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銭潮紀實演義上下册

戴季高著

前言      3

内容提要      4

引子      5

一﹒ 走江南故友敘舊誼      16

游礁山骚客斗水賊

二﹒ 包工程痞子新進城      25

虧公款經理債護身

三﹒ 燙山芋公檢法束手      29

　　 鬧工地毛曾杨逃生

四﹒ 楊余生落難遇瓜販      35

　　 高全義蠅利生意難

五﹒ 邪風柳開店宰過客      38

　　 楊余生尋親遇工潮

六﹒ 賣工廠內鬼通外賊      47

为生存工友图自强

七﹒ 激義憤段長遭橫禍      50

好漢子獄中吃苦頭

八﹒ 飛車盜誤撬鐵皮車      57

楊堅強入伙莫家村

九﹒ 莫如初致富升鄉長      65

　　 新強盜走訪老戰友

十﹒ 鬼集鎮山民失煙葉      68

　　 田慶龍下海道因由

十一.楊堅強他鄉遇故舊      72

馬臉蔡遭災進冤獄

十二.蔣橋鎮三雄燒鬼集      78

　　 大酒店雙杰除奸人

十三.雙義士併投莫家村      85

　　 田慶龍闖走祁連山

十四.金把頭火拼黑風峪      89

　　 張紅軍設卡虎跳嶺

十五.包望月山溝開飯莊      93

　　 美人計嫌關通隘口

十六．走廊城田慶龍發威      97

燕雲堡私礦主興家

十七．富裕地名響動人心      102

　　　推銷員販金廣州城

十八﹐境外商客路認外甥      108

小夫妻計議發大財

十九．北京飯店紆尊降貴      113

　　　招商會議骗子發財

廿， 燕雲堡窮漢租妻      118

　　 紅燈罩初顯風流

廿一，風沙地老鐵匠尋人      124

　　 小舖子枣花女持家

廿二，萬人套通蜀關開店      129

　　　馬七喜鄉大院劫財

廿三，急落跑賊歇路邊店      135

　　　攬野客豪女迷粗漢

廿四，甘麻石无端遭忌恨      139

　　　古有義引荐上賊路

廿五，飛腕雙盜寶雞偷寶      143

　　　絕路老翁誓死鳴冤

廿六 江湖客賣石頭斂財      151

　　　老相士估神色算命

廿七。飛腕盜潛隱碣石灣      159

周四海串謀海盜客

廿八。因賣地村民失所      165

　　　為採訪老紀受辱

廿九。貪厚利哼哈進大獄      168

　　　圖自由囚犯大越牢

卅。 重囚犯逃獄淪落江湖      173

盲流客耍賴騙取錢財

2024年再版本

前言

一部深烙时代印记的历史作品，一部可以切身感受生活脉搏的侠义小说，是工商经济社会学课程，是世界资本论生动世俗范例，它展示精彩纷呈的江湖谋生映像，

小童开蒙，学生入校，人生舞台，由是张开。市缠喧嚣，红尘万丈。饮食男女，权钱财色，如长春之草，八节之花，四时不谢。商周分封，汉唐开田，吴广逃役，陈胜揭竿，安史肇乱，李闯举义，洪杨造反。事皆缘出于此。

镜可显景，影可知形。小说剧集，似幻如真。诗词歌赋，寓人激情。五彩之笔，绣描世情，金钱之骚，酸甜苦辣七情六欲之大唱，当今尤甚。关西大爷，民工阿哥，盲流兄弟，北漂姐妹，华夏精英，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四海蛟龙，今古时空，相互映照。所演之戏码，此骚也。

噫吁嘻！金钱骚，金钱大骚，演绎资本论，诠释政治经济学之人生社会世俗演义也。

古云﹕"萬物天地之逆旅﹐百代光陰中過客。"做人為求生存﹐相拼相搏﹐社會常因發展﹐改朝換代。典藉浩繁﹐多載帝王將相﹐堙沒無聞﹐總是草莽百姓。然歷史巨輪轉動﹐社會昌明﹐科學進步﹐當靠千千萬萬人默默奉獻。其中桀傲怪杰﹐江湖叛逆﹐虽常離經叛道﹐作奸犯科﹐為社會所不容。吼喊阡陌﹐舉義造反﹐屢遭打壓扑擊﹐乃至梟首示眾﹐啣命去赴黃泉。但其倒海翻江﹐叱吒風雲﹐虎虎生氣﹐常沖破傳統社会蕃篱﹐播散火種﹐形成燎原之勢而拓出一片嶄新天地。人類社會藉此進步﹐蛻變﹐猶如鳳凰于烈火中再生。是故﹐古有史記﹐載陳勝吳廣。近有傳作李闖﹑洪揚。野有說唐﹐水滸流傳。更有明清小說﹐三言二拍。專敘風流俠士﹐刁頑小民。其清醒飄逸文風﹐噲炙人口﹐都實為中華精神文明之一股清流。較之浩繁典藏史錄﹐皇朝檔案﹐更在民間生根流傳。讓嚴父慈母教子﹐同儕友輩相交﹐樹為典范﹐以有鑒照。

季高新譚，乃一紅塵海客﹐不意沉浮人間數十載。由一稚嫩俊逸少年而變幻為皓首皺面衰翁﹐隱于市井。閑日無事﹐于曉雲日出﹐開窗敞戶﹐打坐吞吐練氣。繼而心不旁騖﹐閉目格物﹐刨根究底。回眸前塵﹐飛飛揚揚﹐所經所歷﹐所見所聞，已逝未逝﹐芸芸眾生﹐無不擾擾在其左右﹐邀與神聊。晌晚飲茶﹐亦知杯水茗淡﹐茶比酒香。忽憶及太史公﹐施耐庵﹑曹雪芹等先賢﹐便撫掌擊節﹐蒼涼自唱。隔座同鄰﹐無不引以為怪。日有所思﹐晚有所录﹐嘈嘈自云錢潮演義﹐故國新譚，金钱大骚。但細思所觸層面﹐所及人物﹐如原上之草﹐礦坑之石。為免飄散零亂﹐乃師先賢﹐拾珠串線﹐篡章編目﹐張冠李戴﹐丰富形像﹐充實內容﹐讓諸多人客﹐精神不死﹐流傳于世。以示有將相﹐同有庶民耳。此其一也﹗

書海浩瀚﹐學業無涯﹐即便分門別類﹐也如山泉奔瀉﹐飛湍流濺﹐穿罅過石﹐其細流也涓涓不息。擇精要而習﹐選上品而閱﹐仍難。蓋因升斗百姓﹐為求衣食﹐营運奔忙﹐心為形役。是故精屋藏書﹐群賢畢集﹐登堂入殿﹐仍需殫精竭慮，是為錢耶﹖更其著述乎﹗

無付出﹐無所得﹐無交換﹐無所食。人之慾望﹐進步之原動力也。然﹐錢非萬能﹐青春老去﹐無可買回。感情一失﹐也難錢換。但使鬼推磨﹐使人妖顛倒﹐使正義惘顧﹐使法制失信﹐大有以也﹗自錢幣出現﹐從古之魚骨為記﹐到現今之鈔票﹐信用卡﹐網上付賬……人類便開始互相屠戮。大智者慮世人共存之規則﹐始家庭﹑社會﹐國家出現。後繼者更孜孜矻矻﹐窮研濟世﹐方資本論兴起。黨派群競﹐標新立異﹐蔚為人類昌明之博擊﹐現代化之先聲。一部錢潮演義﹐期並立於政治經濟學﹑資本論。前者在於理論的闡述﹐後者及于形像的描繪。彼為當堂授課﹐此為野談助興﹐開啟智窦。若晨起梳洗﹐對鏡自鉴。尋姣好之所在﹐飾美丑之不足。以期灑脫飄逸﹐明艷動人之風范﹐嫠清心靈之垢污﹐求社會之清明﹐此其二。

人以文傳﹐文以人傳。先帝軒轅﹐尧聖明君。列祖列宗﹐莫不若此。人之赤條條來﹐赤條條去﹐其意義只在於其降生之第一聲啼哭。清亮激越﹐響徹塵寰。其後之躁動﹐轉側﹐為所欲為﹐究其根底﹐只為證明"我存在"。是故﹐存在為人之第一要義也。離世終不可免。棄世﹐世人所不願。存在到永久﹐向三皇五帝敬禮﹐和子孫後代共舞﹐赤足步行趕牛車﹐乘太空梭移民外星﹐只要人類存在﹐精神存在﹐文明存在﹐余等不死﹐耳语可期﹐心靈交替可期﹐和宇宙村居民共生可期。嗚呼﹐朋友們與天同壽耳﹗此其三也。而传此书只希望为存人类万古沧桑之程中景况耶。

完此心願﹐人生美哉﹗

笔者戴季高于紐約寓所

1998夏日

內容提要

翻開一本書﹐洋洋灑灑幾十萬言﹐它寫什麼﹖有必要化時間讀下去麼﹖本書内容是媲美水浒等经典般的当代紀實演义。是社会发生过的许多新闻真相，经作者筆聚凝练和浓缩，进行文学再创作，典型化的再现百姓的社会生活，并从中认识历史进程。因为是记实，所以绝不夸张绝不炫耀。又因为是演义，原始的素材必经过斧削和雕琢，才能成为艺术。在记实和演义完美统一的基础上，又更切入到个人的自身利益和群体公义。并提綱挈領地以世人們在社會生活中須庾不可或缺的錢財這一要義入手﹐描寫和敘述了生活在一個時期中國社會百姓﹐特別是最底層窮苦百姓﹐掙扎求存企圖致富種種離經叛道行徑。用批判現實主義手法﹐大眾化的平實語言，深度賦予書中人物和歷史場景以文學和藝術生命。它絕不是個人遭遇的哀怨詠嘆﹐絕不是風花雪月的無病呻吟﹐更不是红男绿女天马行空的思想狂躁。而是用许许多多個人物在廣闊社會背景下展現出驚險曲折﹐起伏跌宕的離奇故事過程﹐來尋求它真正的社會意義。

小說通過一個因違命受追捕人物和他的友人在揚子江上遭遇三名由農民淪落的江洋大盜開始﹐連續展示一代冤苦人﹐受刑犯﹐鄉村土豪﹐犯罪團伙﹐邊境劣紳以及糾纏其中的海內外富商巨賈﹐達官貴胄﹐國家執法人員﹐通過他們錯綜複雜﹐圍繞因金錢而引致的紛爭﹐勾畫出一個歷史階段的中國社會面貌﹐反映出世人們面對絕望的生活困境﹐兩手空空﹐九死一生﹐以韌性反敗為勝﹐追求自由幸福美好生活的决心﹐並以其中人物的喜怒哀樂﹐和典型性格反映一代中國人民現實生活的一個側面。讀來令人扼腕慨嘆又拍案叫絕﹐為人類歷史長河文化沉澱採樣提出佐證。作者也借此以表達他心中的人民性﹐以及對上下五千年曾為新中國的誕生而奮鬥﹐而犧牲的千千萬萬人民英雄的理想志氣表達祭奠之情。

將相纷爭看三國﹐人心正義演水滸﹐兒女情傷紅樓夢﹐百姓思富翻錢潮﹐本書将為一部噴飯下酒﹐消磨閑時﹐又認識社會歷史生活﹐增加人生閱歷見聞不可多得的小說。

作者（敞领者）早年江湖生活留影自诗

（一） 寓海外 （二）千千年一祭

十年寒窗歲易度﹐長成更行萬里路。 身骨早成齑，尘也不知终。

鬢霜不惑辭故國﹐天涯隻身為情苦。 光影成天象，常绕星际中。

慈母八四回鄉里﹐游子不孝難奉侍。 人之后世辈，行似天彩虹。

雄心化作短歌吟﹐筆下千秋會李杜。 倏忽日月间，拜问地球公。

光陰逝卻千金失﹐奮筆續出山河圖。

引子

草生花開﹐春華秋實﹐世人社會﹐紛紛繁繁﹐自古以來﹐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視為天經地義﹐又道謀權篡位﹐大盜竊國﹐施用極刑﹐這裡面作怪的是一個財字﹐一個權字﹐錢財權力互相依存﹐互相交易﹐為錢為命﹐以命換錢﹐以錢換命﹐在人類的歷史長河演繹出一段段﹑一場場如萬花筒般的活劇來。追求社會清平﹐百姓幸福﹐人類進步﹐世人的有識之士一直孜孜矻矻﹐不懈地尋求天下蒼生親愛和睦發展共存之道。

德國思想家馬克思風靡世界的書"資本論"﹐以世界現存的事實﹐用邏輯來論證人類社會生活發展的方向﹐認為他所處的時代﹐資本是靠掠奪劫殺等稱之為原始積累的手段起家的。其後又以剝削勞動者的剩餘價值積聚財富。因此﹐資本家的每個毛孔裡淌著為了追求利潤的骯髒濃血﹐因此﹐全世界受剝削的無產者必須聯合起來﹐爆發以產業工人為主體﹐工農聯盟為基礎的無產階級革命﹐並斷言﹐階級鬥爭﹐革命是歷史前進的火車頭﹐而革命後確立起來的社會全新體系是開創歷史先河各盡所能按勞取酬的社會主義社會﹐並向更高一級的按需所取的共產主義社會過渡﹐那時﹐人類將不自私，沒爭斗﹑自由﹑平等﹑博愛﹐達致一個空前幸福的大同世界。

馬克思写了這本書﹐並號召全世界無產者為追求人類的全新理想而奮鬥﹗

信奉這套學說乃自命為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的盟友恩格斯﹐蘇聯的開創者列寧﹑斯大林﹐共和國的先賢毛澤東﹑朱德﹑劉少奇﹑周恩來以降都是其中的姣姣者﹐所有追隨者﹐皆以此稱號為榮。

一個世紀以來﹐人類對這套學說在世界範圍內實行了悲壯的前仆後繼的嘗試﹐付出了無數的生命和代價﹐但是錢財權力互相依存﹐互相交易的關係並沒有完全改變﹐獨裁寡頭﹐壟斷的社會關係和人壓迫人﹐人剝削人﹐人類互相爭斗的生活方式仍處處隱現﹐甚至更激烈地存在﹐仍是壓在世人心頭的夢魇。聰明務實的馬克思主義者提出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和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觀點不謀取而合。而馬克思主義精髓﹐商品交換和剩餘價值理論中的無產階級為了生存﹐繁育後代不得不出賣勞動力的事實﹐恰恰表明﹕勞動力為個人私有﹐它可以賣﹐可以像商品一樣交換﹐使社會必須包容和存在私有制的某些形式成為必要。這也許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基礎。

在國家繁榮富強﹐人民生活幸福的現代化進程中﹐市場經濟之花初開﹐全民掀起了排山倒海的工商熱潮﹐向著富裕的路上迅跑﹐沖決了平均主義大鍋飯和按部就班的計劃經濟。與此石破天驚的同時﹐卻也天柱折﹐不周山倒﹐在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經濟活動中﹐竊國大盜﹐竊黨大盜﹐竊民大盜應運而生﹐全國人民當初積數十年辛勞﹐以青菜窩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加拼命累積起來的社會財富﹐被這些人大量揮霍浪用﹐挖空心思﹐絞盡腦汁地鯨吞﹐國家每年遞增的財富﹐更造就了一幫高高在上﹐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老爺。人民勤務員﹐社會公仆﹐為群眾服務這些體現國家和人民魚水關係的純正口號早成了點綴生活的口頭裝飾品。

端的是﹕高歌一曲筵席散﹐孤兔走狗窺江山。

左顧右盼覓新路﹐守業更比創業難。

在如此驚濤駭浪中﹐共和國掌舵人撥亂反正﹐拓新求變﹐並以犁庭之勢﹐痛掃化形鱼龙﹐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以法治國也確是一個"難"字了得﹐真是人類漫漫路﹐上下左右求索﹐且先摸著石頭過河。

二十世紀末葉﹐錢潮洶湧﹐商事正忙﹗

話說當年一個上海藉的走資本主義道路死刑犯﹐姓名錢毅﹐是共和國的同齡人﹐本文權把他的起伏跌宕﹐將死又生﹐第一條命快斷﹐第二條命又生的謀生故事﹐獻給那些眼下窮得叮噹響﹐口袋一分不名的哥兒姐兒們﹐作為錢潮演義正文的開篇﹐尔後由此衍生下去﹐幾十個主人公的命運啟示﹐即使你走到絕路﹐耐心把錢潮演義翻下去﹐就知作者所言非虛﹐人生的彩虹將展現在你眼前。

錢毅原名錢億﹐文革那會兒﹐無產階級偉大﹐貧下中農光榮﹐求財思富是罪過﹐錢毅當時自忖﹐人家都把名字革命化的改成"敢闖﹐文革﹐寶書﹐語錄"這一類﹐遂把自己名字棄億用毅﹐以示忠於革命﹐堅毅不屈。後來﹐當上了紅衛兵﹐加入了造反派﹐臂套紅袖章﹐風風火火地在社會上搞破四舊﹐立四新﹐橫掃牛魁蛇神﹐斗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對他們掛牌游街﹐抄家封門﹐一時倒也轟轟烈烈﹐頗領風騷。

運動後期﹐全國展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文革中的這些天之驕子被敲鑼打鼓歡送出城市﹐引向農村廣闊天地繼續革命﹐不過革命對象是戰天斗地﹐改變農村貧窮落後面貌。

本來麼﹐這實是年青人成材﹐成為社會大器的必要鍛煉途徑﹐無奈當時國家的戶藉管理制度十分嚴厲﹐知青插隊﹐戶口一入當地﹐他們就失去了城市生活的一切憑藉。在計劃經濟時代城市居民生活所需都是按計劃憑票供應﹐買米是糧票﹐買衣是布票﹐其它諸如糖票﹑油票﹑煙票﹑肥皂票﹑豆腐票﹑媒炭票……等等不一而足﹐與個人息息相關的昇學﹑就業﹑調動工作﹑結婚生子等﹐戶口更是劃了一道死杠﹐沒有戶口﹐一切免談。農村戶口的人進城﹐非但找不到工作﹐也住不上房，買不到飯菜吃。凡此種種﹐一下子讓這些下鄉知青有如天堂墜入地獄﹐由原來社會寵兒成為入了另冊的下等人﹐而鄉下的一些幹部﹐則因掌握了對農民的這些生殺予奪的大權而成了新的千夫長﹐萬戶侯﹐有了魚肉他們的最好機會。

錢毅去插隊安家落戶的地方是在安徽鳳陽淮河邊上的一個叫西窪的小村﹐那地方土生鹽渍﹐白板赤地﹐草木難生﹐花樹不長。夏天﹐那一輪烈日照在皖北平原上。西窪那地方反射着亮晃晃的日光﹐吐著焰騰騰的熱氣﹐農作物苗干秧死﹐茎斷叶枯。入冬﹐北風凜冽﹐寒霜降地﹐那土冰凍三尺﹐堅硬似鐵﹐自古在這裡討生活﹐那苦﹐真叫人受的。

有首鳳陽花鼓唱道﹕"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是個好地方﹐道是出了朱皇帝﹐百姓一樣餓斷腸。"

鳳陽那地方﹐歷來地脊人窮﹐又怎會叫好﹖原來好是指風水﹐人窮志不窮﹐窮地方可以激勵人的志氣﹐朱元璋就是因為窮﹐才跑去造反﹐才當得皇帝。

當時農村裡的鄉叫人民公社﹐村被編作生產大隊。生產隊的幹部領來了這撥城里來的見過大世面的知識青年﹐一時倒也手忙腳亂﹐祇得召集鄉民﹐在那干河溝邊﹐一溜排砌了幾間干打壘的土屋﹐讓他們落腳居住。燒飯做菜屙屎撒尿﹐一律在土坎頭筑一道泥巴圍牆﹐挖幾個地洞解決﹐要喝水﹐自到那遠處池塘裡用水桶挑。這些學生初來乍到﹐從未見過這般世面﹐扛起鋤頭下地幹活﹐如何過得慣這生活﹗自是覺得苦不可言。

在新鮮好奇的日子過去以後﹐錢毅腰酸背痛地幹了些時日﹐晚上到生產隊的隊部﹐在煤油燈下聽生產隊的幹部算工分﹐不算還好﹐一算就整個地泄了氣。原來當地一個勞力干一天是一個工﹐十分。按去年的算法是價值壹角錢﹐學生雖然年輕力壯﹐但不在行幹活﹐又打了個八折﹐就算風調雨順﹐滿打滿算﹐這一天壹角錢怎麼開銷﹖當時雖說物價便宜﹐米一斤也要一角錢﹐鹽也要八分一斤﹐上集市買青菜也得二分一斤﹐一個生龍活虎小伙子﹐就算就著鹽巴下飯﹐一天也要吃一二斤米﹐這猛干一天活﹐不是虧本﹐又哪裡去找錢來補貼﹖錢毅心道﹕還干它個鳥﹐不如天天在床上睡覺﹐省下些力氣﹐還省下些吃食。自此以後﹐他便不去開工﹐只是在宿舍裡裝病。慢慢的﹐同道的知青也覺得這本賬算不過來。既然不合算﹐還不如放假﹐於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只在那鄉下各處游蕩。有的在宿舍裡下棋打牌看小說﹐有的去鎮上﹐集上轉悠﹐有便順手牽羊﹐偷隻雞﹐摸條狗﹐拔只蘿蔔﹐搞支青菜﹐回去煮著吃改善生活﹐倒反把附近農民搞得怨聲載道。錢毅要自食其力﹐又是要自己埋鍋作飯菜﹐自己洗衣﹐又見到當地農民一貧如洗的生活﹐此時才真有了體會﹐古人云﹕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又道是﹕赤日焰焰如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王孫公子把扇搖。他心裡深刻地感到﹐同樣是人間﹐原來有這樣的差別﹐而他認為造成這差別的是令人窒息而致命的戶口制度。

離西窪村不遠﹐隔著幾道土坎﹐還有一個東窪村﹐也是個知青點﹐有幾個本縣城里下來的女學生在那插隊。東窪西窪二村的知青因為靠得近﹐上工時又經常碰面﹐平時互相轉來轉去﹐大家都有認識得熟絡了﹐有空時常聚在一起說說笑笑﹐東窪村裡有個女知青﹐叫朱小鳳﹐十九歲﹐紅扑扑的臉蛋﹐圓乎乎的﹐長得身材勻稱﹐健康丰滿﹐見到人就咯咯地笑﹐當地民兵隊長呂有貴﹐對她唾涎三尺﹐有事沒事總想繞來繞去的跟她親近。但朱小鳳沒有理他﹐反而對西窪村知青點上的錢毅甚有好感﹐她覺得這大城市里來的男生﹐有一股本地鄉民無法能及的氣質﹐談吐说笑，身材长相，乃至皮肤头发，讲话音调都不一样，而钱毅能說會道﹐又會玩一手漂亮的紙牌﹐事事透著幾分聰明與機伶﹐人又長得牛高馬大﹐帥氣十足﹐頗得女子歡心﹐二人由熟生羨﹐由羨生情﹐男歡女愛的感情生活﹐正好填補了前途茫茫﹐心靈空虛的空白。

有日晚上﹐正逢夏日燠熱﹐錢毅與夥伴在排屋前的空地上納涼﹐朱小鳳和一群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從鄰村走過來﹐見到錢毅後兩人就嘰嘰咯咯地談上了。落日的余暉照得村舍及樹木影影綽綽﹐田野在寧靜中顯得迷茫與昏暗﹐地氣撩人﹐螢火飛舞﹐兩人追逐著在黑暗中捉螢火蟲﹐在田坎上跳來跳去﹐看看離得人們遠了﹐在一個低窪的斜坡上﹐朱小鳳捉得一隻螢火虫卻扑地倒了﹐錢毅沒有停住﹐反而和身扑了上去﹐倒在溝坎上的二人都沒有再站起來。在黑暗中﹐二人滾到了一起﹐緊緊地互相摟住了對方﹐俗話道﹕"春天到青蛙叫﹐石頭瓦塊跳三跳。"錢毅﹑朱小鳳二人都是青春年少﹐血氣方剛﹐又恰是窮愁困苦煩悶期﹐這天生的異性吸引力比什麼都來得強烈﹐二人那裡控制得了﹖於是在那泥土溝裡﹐天作被﹐地作床﹐成就了好事﹐自那日起﹐朱小鳳就粘著似的到錢毅這邊來﹐二人一起做飯﹐吃吃喝喝﹐一起逛街趕集﹐朱小鳳也常為錢毅縫縫洗洗﹐如此過得數月﹐彼此變成人儘皆知的一對情侶。當時﹐知青裡面也有其它成雙成對的﹐只是還沒有像他倆那麼公開又不避人眼目。村上的呂有貴﹐看在眼裡﹐恨在心頭﹐但又拿錢毅倆沒有辦法。這二人成天在一起唧唧咯咯﹐又不幹活﹐光谈戀愛。在那年頭﹐城市里戀人在一起走路還不興手挽著手﹐農村裡那封建勁就更不用提了﹐婚前性行為就如同犯罪一样。不想朱小鳳卻因此懷孕﹐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民兵隊長呂有貴正恨錢毅橫刀奪愛﹐就告到大隊和公社裡﹐說他亂搞男女關係，把人家女子肚子搞大了。那時文革余波未了﹐全國城鄉極左思潮氾濫﹐公社領導一聽不問青紅皂白﹐認定錢毅是流氓犯罪分子﹐通知公社派出所抓人。那呂有貴一馬當先﹐帶著幾個人到錢毅所在的村裡捉拿。

錢毅自和朱小鳳好上﹐及知她懷了孕﹐心裡也懮愁起來。剛開始二人你歡我愛﹐什麼顧忌也沒有﹐及至到後來﹐仔細一想﹐懷孕了又怎么結婚﹐房無一間﹐地無一垅﹐連飯都吃不飽﹐如何成立家庭？上海家裡爺娘也養不起一家三口。結婚﹐不是活受罪麼﹖倒不成在這皖北地溝子裡滾一輩子﹖如此一想﹐心裡涼了半截﹐那熾熱的情愛也自冷了大半。朱小鳳這時只把錢毅來依靠﹐心想男人家﹐又是大城市來的﹐總會有辦法。只催著錢毅結婚。錢毅沒辦法也不想騙她﹐就把困難說了﹐最後商量結果是打胎。當時﹐即使是去醫院做人工流產也要結婚證明﹐單位證明﹐這二樣又到哪去搞﹖正傍徨之際﹐那日一個知青飞也似的趕來告訴他道﹕"老錢﹐不好了﹐為朱小鳳一事﹐呂有貴帶著幾個人﹐說是奉了公社之命要來抓你了﹐快跑﹗"錢毅慌忙問道﹕"當真﹖"那知青道﹕"在前村﹐我親耳聽得他召集民兵會同公社派出所的人一起來捉人﹐我問當民兵的小狗子是捉誰﹐他說是捉你和朱小鳳亂搞男女關係。朱小鳳現已隔離了﹐關在村上學習班裡。"錢毅一聽﹐也驚的呆了﹐一想到他當紅衛兵時斗地富反壞右分子那場面﹐想到自己也要被掛牌游斗﹐心裡雞冷冷打了個顫﹐當時祇想到卅六計走為上﹐趕快回到屋裡﹐找了自己的帆布拎包﹐胡亂把些衣物用品塞了﹐對那知青朋友道﹕"阿義﹐咱們在這裡無依無靠﹐只有逃走﹐天可憐知青﹐哪一天有出頭日子。這裡的一切都拜託你了。日後見到朱小鳳﹐只叫她千萬別想不開。"說完與阿義作別﹐一腳跨出門坎﹐深一腳﹐淺一步﹐飛也似地走了。

錢毅自逃離皖北﹐卻不敢回上海﹐就近到了南京姑媽處藏身。姑媽見了錢毅﹐到也歡天喜地﹐問長問短嘘冷嘘暖﹐十分關心。只是那姑父是在新街口菜場操刀賣肉的﹐住在菜場後的石鼓路街上﹐是當地出了名的的"砍二两"。秤高秤低﹐十斤肉能賣出十二斤來﹐那扣下的肉錢﹐自然流進了他的荷包﹐不但每天喝酒下館子綽綽有餘﹐還有一筆為數不小的私房錢。因此﹐這"砍二两"做人最是薄情寡義﹐見人下刀。他見得妻侄從皖北農村回來﹐住的久了﹐天天在家裡吃喝﹐既不給糧票﹐又不給油票﹐還要貼上不少伙食費﹐心中老大不滿﹐不時有事沒事﹐對錢毅罷著個臉﹐瓮聲粗氣地數他的不是。

錢毅沒有辦法﹐厚著臉皮住著﹐日日由他去嚕囌﹐只是心裡在叹﹐男子漢大丈夫﹐空有一身力氣﹐卻找不到一個賺一紋錢的去處。一天"砍二两"又喝得醉熏熏地回來嘰咕道﹕"同樣下放在農村裡﹐你看人家老蘆﹐在社隊企業裡兼職﹐鈔票麥克麥克﹐照樣吃香喝辣。今天請我喝酒﹐大大方方付賬﹐倒強過那些城里的小氣鬼﹐專門喜歡揩別人的油。"指著錢毅道﹕"你為什麼不學學他。"錢毅聽後便道﹕"姑父指點。"

砍二两道﹕"工人老大哥﹐農民小二哥﹐那農村裡的二哥們﹐不少辦起了社隊工廠﹐供產銷靠的全是城里的國營企業﹐挖的是社會主義牆腳﹐只要你有膽挖牆腳還怕沒有飯吃﹖"錢毅雖說經了文化革命﹐沖衝撞撞﹐打打殺殺﹐但對社會上的許多事情毕竟歷練不足﹐他對姑父這翻話甚是不解﹐便忙問道﹕"現在侄儿在鄉下混不出個頭來﹐只要有飯吃﹐有什麼牆腳不敢挖的﹐只是著地無方。舉著把鋤頭﹐不知從那里落下去。"砍二两道﹕"那姓蘆的托我給他留幾斤肉骨頭送人熬湯﹐明天你幫我把送去﹐怎麼挖的﹐你自己請教他﹐仗著我的面子﹐與他交個朋友﹐以後牆腳挖好﹐可不要忘了你姑爹。"錢毅連聲應諾。第二天果真從姑父處提了幾斤肉骨頭送去老蘆處。老蘆收了砍二两的肉骨頭﹐給錢毅遞煙倒茶後道﹕"一個朋友老婆作月子﹐買不到点肉骨頭熬湯補身子出奶。煩你送來了。"錢毅聽老蘆說著﹐一看姓蘆的﹐有卅來歲年紀﹐天生的少年白﹐頭髮倒都已經花了﹐一根煙叼在嘴裡﹐一副老煙槍的架勢。二人寒喧過談起來﹐錢毅自我介紹是砍二两的侄子﹐上海下放知青。老蘆道﹐他是在溫州給當地的農村企業跑業務﹐跑的就是上海﹑南京這樣稔熟的地方﹐也有不少朋友。錢毅道﹕"在上海﹐別的沒有﹐就是朋友多﹐找人辦点事什麼的﹐想來也不費什麼力氣。"老蘆道﹕"那敢情好﹐我現正需要幾筆小五金業務﹐羅絲釘啦﹐瓶蓋子啦﹐緊固件啦﹐你能找得到訂下合同﹐我幫你開工資。"錢毅對此心裡沒底﹐但心想﹕"行也不行﹐答應了再說﹐人家行﹐我為什麼不行﹖上海不有幾個老兄弟的家人都是在工廠里干的麼﹖"於是就道﹕"聽我姑父說﹐你在社隊企業裡很乐开。要業務﹐在上海也許有些辦法。"老蘆聽他這樣講﹐也就來了精神﹐二人重新泡了茶﹐點了煙﹐翹起二郎腿又聊下去﹐談得甚投契﹐老蘆一高興拿出一瓶酒道﹕"走﹐老弟﹐到外面小館子裡喝二杯。"

卻說皖北那裡﹐鳳陽窪村的民兵捉錢毅不著﹐回頭就來對付朱小鳳﹐一定要她指控錢毅是流氓。朱小鳳不肯﹐公社里幹部就說她的作風不正派﹐亂搞男女關係﹐把她弄到全體社員大會上批判鬥爭。朱小鳳凸著個大肚子﹐又愧又羞﹐一時想不開﹐批鬥會後﹐出來就跳了河﹐死了。這下子大隊裡慌了手腳﹐也驚動了縣裡。經公社幾個幹部一竄掇﹐縣公安局一道逮捕令下來抓錢毅歸案。而錢毅本人還不知道出了那麼大個事。只是蒙在鼓裡。就在認識老蘆不幾天的一個夜裡﹐他正在樓上睡覺﹐卻聽得樓下門外呯呯的敲門聲﹐錢毅心想﹕"老頭子又醉了。敲門也不去應。"正欲起身下樓﹐卻聽得姑媽把屋門打開﹐撞進來的是幾個氣勢洶洶的公安﹐口口聲聲是來找他的。錢毅聽得心驚肉跳﹐不暇多想翻身而起。其時天雖已凉﹐他仍赤个大膊﹐只穿了條短褲睡觉，便順手抓了當被子蓋的大衣，打開後窗﹐翻牆走人。他跳落後巷﹐四顧無人﹐便一溜煙的跑去﹐到得老遠﹐看看沒有人追來﹐才裹上大衣﹐穿正反穿的二隻鞋子﹐钻出石鼓路小巷﹐又跑得好一段路﹐才敢放慢步子﹐只是繞著小巷子走去﹐心裡卻道﹕"娘匹﹐走得急了﹐沒穿衣服也沒帶錢﹐這樣三更半夜到是走那裡才好﹖"好一陣躊踟。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也許那個新結識的老蘆還肯幫忙﹐不若先去那裡挨一夜﹐明日再作打算。

時間已晚﹐老蘆正在被窩裡睡覺﹐聽得有人敲窗，心道﹕卻怪﹐門不敲敲窗﹐半夜三更是誰找我﹖於是扭亮了燈﹐披起衣服﹐把手搭在眼睛前探頭向玻璃窗處張望。卻見窗外黑影裡站著一個人。仔細一看﹐正是前幾日送肉骨頭來的砍二两的侄子。披著大衣﹐抖抖索索的站著。老蘆起來開了門﹐讓他進來﹐一臉詫異地道﹕"真叫冷的。"他叼上根煙又道﹕'都快半夜了吧。"

錢毅祇得道了歉並道﹕"不是十分著急﹐也不半夜耒寻。"於是就道了原委﹐也不隱瞞地把安徽談女朋友的事說了一遍。老蘆道﹕"我道有什麼緊要事﹐原來為这点屁事﹐睡覺睡覺﹐你真要有難﹐我明天介紹你去溫州。什麼安徽淮北﹐到了那裡﹐天高皇帝遠﹐誰也咬不了你個球。錢毅把大衣一脫卻是赤條條的像個空心羅卜﹐老蘆笑道﹕"這般樣子倒似親夫捉奸﹐從姘头家跑出來的，也夠狼狽了。"二人說笑一番﹐鑽在同一個被窩裡﹐腳頂著頭﹐頭頂著腳的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來，老蘆翻出幾件舊衣褲﹐讓錢毅穿了﹐借給他100元錢﹐親手寫了封推薦信﹐給了幾個地址﹐讓他到溫州找朋友。並交代﹐今後和自己聯絡的幾個通訊地址﹐有上海﹑有南京﹐也有他在浙江的幾個落腳點﹐錢毅一一記了﹐謝過老蘆﹐便去投溫州。

錢毅由上海十六鋪碼頭﹐坐船經海路去溫州﹐那時溫州還未通火車﹐更沒有飛機﹐主要交通工具就是輪船和汽車。輪船只通上海﹐汽車則四通八達。錢毅下了東方紅二號海輪﹐出了碼頭。見到的溫州市面﹐卻是自由市場特別繁盛﹐沿江的馬路上擺著很多的土產﹐特別令他吃驚的是﹐當時上海緊缺憑票按計劃供應的香煙﹐溫州應有盡有。大前門﹑群英﹑飛馬﹐各種時興流行的牌子﹐在小販小攤上擺得滿滿的。溫州的特產是皮鞋﹐皮製品也擺得遍地皆是。大家都吆喝著叫賣﹐錢毅要找的一個朋友﹐住在溫州對過瓯江的樂清縣﹐必須要由小木船擺渡過去才成。錢毅化二角錢買張渡票﹐跳上小船﹐但見瓯江濁浪滾滾﹐船在江上行走搖搖晃晃﹐船艙裡客人不多﹐船頭卻有一男一女賣唱。男的坐在一條小木凳上翹二郎腿拉一把蛇皮二胡﹐女的則花襖繡衣﹐只是面上未施脂粉﹐没戴行头﹐手上還拿二片竹版﹐時不時邊唱邊敲打二下﹐唱的曲子卻是幾十年前在上海灘流行的"四季美人""天涯歌女"一類﹐唱完後﹐便手一攤﹐向坐船的乘客要錢﹐那時文化革命還未完全結束﹐王﹑張﹑江﹑姚四人邦还未就擒﹐拉琴賣唱諸類事情﹐在城市里早就絕跡。在極左思潮氾濫﹐所謂的封﹑資﹑修余毒在政治上被犁庭掃穴之際﹐溫州卻堂而皇之的照干。錢毅心想﹐溫州果然似方外之土﹐不但投機倒把的買賣做得﹐連賣唱打賞這種也也使得﹐任你文革如此厲害﹐資本主義還有未掃除之處。

閒話少敘﹐錢毅到了溫州後與當地的朋友見面。自有一翻應酬﹑交際﹑吃吃喝喝。自此以後﹐便在溫州地面的附近幾個縣份﹐諸如樂清﹑溫嶺﹑玉環等地一些社隊企業裡當業務員﹐做買賣。買的是國家按計劃供應﹐沒有計劃買不到的緊缺的原材料﹐賣的是鄉下企業出產的產品。農村的企業﹐用的都是城市城淘汰的破舊機械﹐原料來源又缺﹐常常以次充好﹐工人技術水平低下﹐這樣企業的產品﹐當然質差量次。要把它賣出去﹐只有通過聘請有能耐的供銷員到城鎮去推銷。不二法門就是把城市里的國營企業的具體負責人拉下水﹐先是請吃喝﹐然後是送禮品﹐待得簽下購銷合同﹐再送紅包﹐付佣金﹐給回扣﹐按比例提成等。錢毅隨身的拎包裡﹐常常裝著多家企業的合同公章﹐空白介紹信﹐產品說明書等﹐帶著上海人的精明和一身被資本主義武裝起來的毒素﹐去那各地城市里撒佈﹐走到那﹐撒到那﹐一次不行就二次﹐二次不行就三次﹐總要軟硬兼施﹐契而不捨到你接受為止。

那時候﹐共產黨得天下才廿余年﹐開創共和國的領袖元老還都健在﹐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深入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穷年累月蹦緊階級鬥爭這根弦﹐搞得百姓﹐全國上下象個軍營一般﹐統一思想﹐統一意志﹐統一行動﹐國民經濟一個五年計劃接一個五年計劃﹐倒象是演算一道道的數學題﹐社會少了貪欲﹐多了被革命的恐懼。倒也變得清明廉正起來。所以錢毅走到城里﹐對那些掌著實權﹐管著錢財物的當權派打交道倒也不費什麼周折﹐常常館子裡吃幾頓﹐孝敬点煙酒﹐或者登門造訪﹐送上蔴油一瓶﹐海蜇頭數斤﹐不然就是拎幾斤花生米﹐帶一包魷魚干﹐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把事情辦好。如此干得三二年﹐錢毅倒也真的為鄉下的那些企業解決了許多問題。自己的口袋裡也掙得了上萬元的錢﹐他扳指头一算﹐每個月的收入﹐倒強過國家一個十來級的高級幹部﹐上海的革委會副主任馮國柱每個月也只有數百元人民幣的收入麼﹗

錢毅口袋裡多了錢﹐生意也越做越活絡起來﹐原來還實實在在為社隊企業跑些業務﹐推銷些產品﹐到後來﹐他就乾脆買空賣空﹐專門轉手倒賣合同﹐不管對方是買還是賣﹐他都可以簽下合同﹐然後轉給有需要的企業﹐並根據合同提取酬金﹐他和南京的老蘆互相聯合呼應﹐在幾個重要的客戶多的城市里﹐在旅館租下包房﹐廣結東西南北各路人馬﹐推銷員﹐廠長﹐公司經理﹐經貿辦主任﹐公社的幹部﹐生產隊的隊長﹐幾乎什麼樣的人都有。天天在飯館請客設宴﹐喝酒聊天抽煙﹐談女人﹐然後在旅館裡簽訂下各式各樣的企業合約﹐少的幾千﹑幾萬﹐多的幾十萬﹐上百萬﹐端的是財源滾滾﹐倒像是現在許多生意人在春節時門楣上貼的對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如此一來﹐錢毅在溫州大大的出了名﹐倒把溫州的一些本地人惹紅了眼﹕"這上海佬又不是三頭六臂﹐他能﹐我們為什麼不能﹖"許多社隊企業的購銷員出外跑業務﹐統統像錢毅一樣﹐如法炮製﹐照此辦理﹐以當年毛澤東農村包圍城市的游擊戰術﹐向城市里的國營企業進攻﹐裹著甜蜜糖衣的砲彈﹐向全國各地開花﹐在國家計劃經濟的大堤上﹐鑽開了無數自由經濟的小孔。情況反映到了中央﹐北京派調查組得出結論﹕溫州是復辟資本主義的溫床﹐地方雖小﹐能量極大﹐需要狠狠打擊。其時雖鄧小平第二次復出﹐但四人邦還在臺上﹐把溫州先拿來當個典型祭刀——這個上海人錢毅﹐名聲在當地響過了頭的購銷員﹐成了第一個打擊的目標。

再說那錢毅﹐以溫州地面附近幾個縣份為基地﹐為社隊企業跑買賣﹐在全國大江南北地跑得幾年﹐不但口袋裡鈔票滿﹐且人性上也起完全的變化﹐再也不是早幾年那個跟在人家後面起鬨﹐喊喊口號﹐沖衝撞撞﹐打打殺殺﹐搖搖紅皮語錄的青年學生﹐跑碼頭﹐走江湖﹐談買賣﹐接觸了形形式式人物﹐學得人情練達﹐世故極深﹐又仗著口袋裡的錢鈔﹐事事膽大妄為﹐盡依著自己性子做去﹐小到買包香煙﹐大到以談戀愛為名勾引婦女﹐處處顯出那商人唯利是圖的手段﹐也因此種下了日後的禍根。

那一日﹐錢毅和朋友又準備經上海坐轮船去溫州﹐當著朋友面表演了一番,在金陵東路外灘的小煙鋪上買煙。他看著那煙雜店老先生道﹕"喂﹐來包牡丹。"老頭隨手給他一包煙在櫃上﹐錢毅則伸手拿了﹐裝進口袋﹐又慢條斯理的摸出一卷毛票﹐數給店裡﹐然後手一攤道﹕"煙呢﹖"那老頭子一楞﹐心想﹐是收了人家錢﹐敢情沒有給煙﹖於是又丟了一包。錢毅接了香煙﹐拆了封,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施施然走了。朋友問他你怎麼付一包钱拿人家二包煙﹐錢毅道﹕"這就叫追求利潤。"朋友道﹕"人家不找你算賬嗎﹖"錢毅道﹕"這種一锤子小買賣﹐等他想明白﹐已经迟了。再說他也不會為了幾角錢罵人﹐只怪自己老糊塗了﹐這是商業心理學。"

待得上了船，钱毅却捏著船票只往船底的大统舱里挤，他的朋友在人丛中喊道：老钱，我们是在上面层。钱毅对朋友道：挤在火柴似的四等舱，还不如在统舱里好过。那 统舱，设在船底，宽大又无间隔，几百号人就或躺或坐的席地挤在一起，声音吵杂，烟草未呛人，空气又不甚流通，人们的汗腥味熏得人要作呕。钱毅却不管这些，在人堆里东一脚西一脚的找落脚点，寻寻觅觅，终於见到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落坐的地方，便挤进去，然后坐下来，坐定后，待得船开，人们互相攀谈的时候，他就鼓起那如簧之舌，侃起见闻广博阅历丰富的山海经，博取周边女子好感。到了晚上，众人放倒行旅当枕头睡觉，到得半夜，他假装酣睡，一个翻身，把自己那条腿搁到女孩子的肚子上，女子迷迷糊糊地推推，被弄醒了，他却假作梦囈，只把身子挤紧那女子，弄得那女子没可奈何，只要你不认真反抗，他便得步进尺，又摸又亲又抱，让那女子有苦难言，到得天亮，女子不好意思，老钱却大献殷勤，又是送吃送喝，又是买东西，又是邀请去自己的四等窗位玩玩聊天，一个行程下来，和女子混得熟了，船到温州，靠了码头，两人不单是互相留了地址，钱毅更把人家手挽手如女朋友般拉到旅店去亲热招待一番。

钱毅在温州几年，玩过的女子不算，认真同居的却是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也是钱毅由上 海到温州船上认识的，那女子把钱毅带到她家后，烧了一手温州好菜色招待他，俩人酒酣耳热之际，一个闯荡江湖的单身汉和一个受到失去男人煎熬的妇女互相把对方都作了俘虏，两个人都作了赢家。自此以后钱毅经常造访寡妇的家，寡妇深懂男子的心情,只要钱毅到来总烧一手好菜给他吃,晚上又烧热水帮他洗脚,那温柔体贴远非一般姑娘所及.钱毅浪迹社会，风里雨里，饱一饨饥一饨，这寡妇却提供了一个避风港，根据地，也就是男人所谓的家，钱毅每从外地回到这寡妇处，就觉得温暖，踏实，可意，慢慢地把寡妇处看成了自己的家。 钱毅成为打击目标，开始他并不自知，还正在一心一意地追逐温州地方瓯剧团的一个女演员，这女子姓姜，名若兰，不但面容身材姣好，且说得一口流利标准普通话，和当地女子聱口难懂的土话听起来有天渊之别，她老爸又是温州市里一个局的局长，在当地百姓眼中算得一个不折不扣的干部子弟，温州当时交通比较闭塞，象姜若兰这样的女子在温州市里堪称一朵名花了。钱毅自恋上她后，便变得废寝忘食，魂不守舍。人家演戏,他去捧场自不说,每当演出结束,他必备好鲜花送上,这在当时社会环境下也算是一风流出位举措.女演员都住集体宿舍,他便 三天两头地去拜访，每次去时,分头梳得整齐,油光水亮,脚穿软底大白回力蓝球鞋,手里拎着水果点心并大方地分给众人吃.没多少日子,不但博得姜若蘭好感,和众女演员也混得烂熟,有时还分别请她们出去吃饭,送一点小巧的礼品给她们.众女子见钱毅人好又慷慨,便在背地里都邦他忙,促姜女和钱毅好合.姜若蘭在钱毅竭力进攻之下,不久便做了俘虏.但姜若蘭对她父亲甚是孝顺,告诉钱毅,若要结婚,非得老爸同意,於是约了一个日子,让钱毅去见她爸爸.钱毅见过的大阵仗多了,心想,一个老头子干部,就算是局长又算得了什么.那知他翻船就翻在这老局长身上.那天,钱毅和女朋友双双来到姜局长家里，局长想这是自己未来的女婿，到也殷勤款待,甚为客气,及至后来,局长问及他家庭情况,工作单位,经济收入一应事项,钱毅都按时先想好的对答如流.想不到的是这局长是共产党老革命,对什麽时情都喜欢调查访问,刨根究底,弄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而钱毅恰恰是经不起调查的,姜局长派人到钱毅说的工作单位一打听,答案使他很不满意.有的说是没这个人,有的则说是临时聘请的业务员.后来按址一查户口却不在此地.再到公安派出所查询,却正是个严打的对象.老局长这一惊一气,非同小可,把女儿找来厲声呵斥了一顿,又向年青人痛陈政治上的厉害关系,叫她把关系立即断了.姜若蘭和钱毅二人此时正情切切意密密,姜若蘭哭着难以答应.姜局长就趁女儿上班之际,把钱毅叫到家里去,一改上次温和的神情态度，厉言疾色的拍桌对他说了几句话：立即离开温州，不得再找我女儿，便一切没事，只要回头再找一次，立即叫公安局抓了，别再自投罗网。钱毅是八面玲珑的人，正注意到最近风声较紧，当局要在温州地区实行严打，见老头子话说得重，眼看苗头不对，第二天就别了一班朋友和寡妇，一脚北上，在人口稠密，南来北往流动性极大的郑州，石家庄一带混了一段时间，待得约莫半年以后，看看风头已经过去，钱毅心想，事情应该已过了,再则天涯旅途，毕竟失意，孤单冷落，又想到了温暖的寡妇之家和心中可意的美人儿姜若兰，便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温州。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世上有少英雄豪杰在这一件事上栽了跟斗!钱毅想着姜若蘭，情思难断,不仅想着她的美色,更想着两人的情爱缱绻.,终於忘记了他老父的警告,俗话就叫犯忌,又去剧团找她.偏偏事有不巧，那天姜若蘭不在於，是便留了张便条,托她同事代为转交.姜若蘭回剧团见到钱毅的便条后，心里也甚兴奮,当天匆匆回家,换了一套漂亮衣服准备去见他,出门之前正好给回家的老爸撞个正着.老头子见女儿这般打扮,估猜又是去会客见朋友,便叫住她细加查问,女儿吐了实情,老头子见了钱毅写的字条,其中又有亲呀爱呀吻呀等肉麻字句,勃然大怒,二话没说,拦下女儿,又一个电话打到公安局里,公安局正为抓钱毅不着而伤脑筋,得到消息后,立即佈置抓人,钱毅这会儿是兔子自动闯到枪口下,不多久,便给逮了个正着.

钱毅是[严打办] 要找的正主儿，早已被内定为复辟资本主义的黑人物，他的倒卖物资，买空卖空合同，拉拢腐蚀干部，以次冲好坑害国营企业，诈骗企业资财挥霍浪用，流氓成性，调戏玩弄良家妇女，已是十恶不赦，那时温州严打，并普及全国，锋头所及，把那些投机倒把，贪污腐化，挖社会主义墙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大小鱼虾统统扫进网内。连带那些已经关在大牢内多年,骨瘦如柴,风燭残年的老反革命也陪着拖出来枪毙示众.钱毅被抓不久，即被判处死刑，随时准备枪决，直到此时，坐在死囚牢里的钱毅才懊悔莫及万念俱灰地想到，原来当初姑丈怂恿他去挖社会主义墙脚,却有这样天大大的利害关系在里头，直到要丢了性命.死囚牢铁栅如戟,阴风惨惨,他仿佛见到无数妖魔鬼怪,牛头马面一齐向他扑来.他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答,端的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惊恐万状.思前虑后,死刑犯的十天上诉期看看还剩下没多少天,那时,既请不到律师辩护,又找不来证人作证,他想怕是吃枪子子炒花生米儿吃定了.万般无奈,在心里凄凄惨惨嘁嘁,呼喊得一声娘啊!便硬噙住泪水,执住一支笔来写了一纸上诉状,还好他虽文化不高,学历且浅,好在文化大革命中抄写过许多大字报,也上台发表过演说,所以不但口才便给笔下也还使得,洋洋洒洒,一下写了数千字,后来再仔细复看自觉不妥,上诉文件又不是给人写信,那噜哩噜苏的长文,法官那耐烦看,一不高兴红笔一勾,一条小命就完蛋了,於是撕了重写,又言简意閡的逐句斟酌,不知写了多少时候,牢房里又不见天日,不知时间,直到最后自己认为满意了,才再提笔誊清,作成一篇上诉状,上诉状写道:

法官领导在上:

草民钱毅,原为天真学生,无知知青,学识既少,不懂法纪,又无技艺,不懂谋生.下放农村后，为求温饱,混迹城乡,先后为多家社队企业跑业务,赚取薪酬糊口.后来不意私欲膨胀,为利违法乱纪，在经济活动中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但我所赚取的金钱,非拐非骗,非抢非夺,也非偷盗,只是在签订买卖合同中,采用一些经济手段,回扣,佣金,红包,也是人之常情,你帮我,我帮你,有利大家分沾,也符合社会主义精神……….

在有了些钱,富了,自然会有一些想法,我是未婚青年,又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羡慕女子,追求异性,也属天经地义,但自思,既无非法乱伦之举,也从未破坏他人家庭,要说飞蜂逐蝶,喜新厌旧追求女朋友有,流氓成性,勾引妇女,许多事情无.

我的死刑判决书上诸种罪名,实有冤枉,言过其实.就算有罪，也罪不致死,而国家更应在计划经济上消弥人为漏洞,干部也应让群众舆论监督,改变独断专行,权力腐化,才不致在社会上让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人钻孔子.国家要富强，社会要繁荣,人民要安居乐业,政府理应在法制和体制上作些改变,消除种种弊端,而不是把我这样无辜的老百姓来开刀,严打一个既无血债又无刑案,从无犯罪记录的下乡为糊口而谋生的知青当把子,冤情也不在文化大革命中许多受到过冲击的革命老干部之下.

法官青天明监!

让一个罪不致死的青年有一个赎罪改过的机会!

最后,他在申诉书的末尾端端正正的签下名画了押,也就是盖一个手印.写完后，他把申诉书放好,心中吁的呼出一口长气,在囚犯地铺上放倒身子.自判处死刑以来难眠难休，这会总算定心睡了一会.

上诉状递过后钱毅日日在狱中长吁短叹,以泪洗面,又时刻担心那心惊肉跳的一刻来临,只要铁窗外过道里,稍有声音,他的心就会紧缩起来,口干舌燥,脑袋嗡嗡作响.如此过得数日，却並无消息,一晃十天之期已过,狱方並无动静,钱毅虽在心中暗暗庆幸,但提到嗓门口的心並未放下来,,只觉得囚牢里的日子更难过了.

原来,钱毅的上诉书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法院里有位负责核案的法官,是一位甚有责任心的老革命,此人不但党龄长,是旧时代的知识分子,而且也在文革的那些日子中感同身受过许多冤屈,坐过冤狱.后来恢复名誉，平反复职,为此,对性命筱关的死刑案复核,特别认真仔细.也是钱毅造化大命不该绝，他的卷宗到了这位法官手里,法官明镜高悬,对他的上诉状细勘酌衡,最后提起毛笔在上圈了暂缓二字,然后由院长批转.

上面行文到了地方,钱毅案就被搁置下来,一段时间内狱方对钱毅不问不闻,任钱毅在狱中輾转难受,钱毅在牢中度日如年,眼见上诉期后未见狱方宣判执行,心中尚自疑惑,不时摸着头上颗脑袋暗道:宝贝,不知何时搬家!待得过了一月，在鬼门关转径的钱毅知道,这条小命或许还有希望了。尔后钱毅被改判死缓，发送去大西北劳动改造。直到进入八十年代，在改革开放，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的声浪中,钱毅知道中央的政策变了,大气候变了,环境变得宽送了,便不失时机地提出甄别，积极要求政府对自己的案子进行重审,经过数年磨缠，果然得直而获释放.

死里逃生的他,自從侥幸拾回一命,並被发回原籍,便在上海南市街巷的一间棚户屋里闭门吾日三省吾身,並策划如何东山再起.此时他钱财殆尽，父母双亡,六亲皆避,既感身世之凄惶,又觉人情之炎凉,人身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或,他自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谋定而后动,不意数年间识途老马,经商有道竟坐拥了亿万财富,由原来的政府阶下囚,又变成了当局的坐上客。只是在那些年里，他谋财致富,攻城掠地,集旧时代沉淀下来贪赃枉法之大成的一套方法，也在全国泛滥，浊污横流，腥臭四溢，竟把锦绣也似一片清明江山弄致成乌烟瘴气的一幅泼墨山河图。

笔者自评言道:将相纷争看三国,人心正义演水浒,儿女情长红楼梦,百姓思富翻钱潮.

古往今来,求富求好之心人皆有之,端的是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国家稳定,社会进步,法治有方,人民幸福,让钱潮的波澜越来越平静.

历史长河，洪波常涌，鼓雷宏声，激荡不息，于今一段钱潮演义，却听笔者道来，与你喷饭下酒，消磨闲时。

（一） 走江南故友敘舊誼 游礁山合力擒水賊

長江航運﹐以南京至上海這一段水面最為繁忙﹐江南的蘇﹑錫﹑常﹑杭嘉湖地區又是全國一等一的著名富裕繁盛地方。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始﹐蘇杭城鄉大興社隊企業﹐為九十年代集團化經營的鄉鎮企業和民營企業的涌現﹐以及上海為中心的都市經濟圈的崛起打下了基礎。江南水鄉的興隆﹐都市的現代化﹐鄉村的城市化﹐使這地區盡顯世界級旅遊觀光區風采。

端的是﹕漢唐國強威名揚﹐青史妙筆留文章。

今朝繁花更風流﹐香風吹向五洲洋。

且說開放之風大吹﹐改革之歌高唱﹐全民商潮興﹐錢潮银浪涌﹐即使是那窮鄉僻壤的不毛之地﹐在現代快速資訊的激勵之下﹐人們也迅速覺悟﹐再也不甘寂寞﹐默默無聞地經營那門前屋後的幾畝幾分土地﹐為求得富裕﹐求得發達﹐人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和渾身的解數﹐在發財致富的路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一千九百九十年﹐春夏之交﹐長江水漲﹐寧滬之間的揚子江段數百里江面的航運水道上﹐舟揖繁忙﹐運輸船川流不息﹐有個江北来的窃盗团伙，趁机活跃在这黄金水道上，他们平时在长江的内河湖汊中捕魚撈蝦﹐摸蚌捉蟹﹐去集市販賣﹐討些生活。到有了消息﹐有了機會﹐便駕船行江﹐到沿江的碼頭或者跟蹤船只﹐偷盜船運物資圖利。蘇州管轄的常熟縣境長江中有座尖峰壁立﹐氣勢不凡﹐屹立中流的礁山﹐山上草木蔥蘢﹐遠看含翠凝碧﹐仿似嵌鑲在水鄉澤國中的一顆翡翠﹐礁山腳下是一片沙洲﹐稱之為江心沙﹐沙洲上蘆草茂盛﹐野柳亂長﹐平時少有人跡﹐只是候鳥歇腳的地方﹐這三個賊伙﹐便把這江心沙小島作了落腳的窩點﹐把島上一座年久失修的河神古廟用作了收藏賊贓的地方。三個船賊中﹐為首一個﹐約摸二十六七年紀﹐姓名毛蓋﹐綽號揚子鱷﹐性情凶猛﹐一副水上好身手，敢在長江雨季洪波洶湧﹐水漫江堤的大潮中入江撈物玩命﹐有一次竟牽得一條水牛上岸﹐令眾人嘖嘖稱奇﹐故得了個揚子江大鱷魚的名頭。手下兩名兄弟﹐一個叫水蠍子曾金海﹐渾身矮瘦﹐卻有一雙骨棱棱鐵鉗般大手﹐人頗心狠手辣﹐富有計謀﹐成日介在水中出沒﹐一身皮膚給太陽晒得油裡溜滑﹐滴水不沾。另一個叫草螳螂楊余生﹐也是個敢拼敢打的硬漢﹐在村子裡﹐從小跟著父親學木匠﹐練得雙臂長大粗壯﹐無事又喜歡玩石鎖﹐練擔子﹐雙手拳打扳拗足有幾百斤力氣﹐誰要得罪了他﹐喜歡伸臂把人頸子一挾﹐另一手把人輕輕提起﹐好似螳螂捕蟬一般﹐眾人都怕他三分﹐後來被人請做保鏢﹐跟在有錢人屁股後﹐卻受不了主子的拘束和氣悶﹐辭去了人前人後的生涯﹐閑散在家﹐生活無著﹐跟著毛蓋在水上討生活﹐做起了沒本錢的買賣。

這一日﹐他們駕著小船﹐沿著江邊睃巡﹐三人倒也自在﹐船艙裡買來了些酒肉﹐吃吃喝喝猜拳玩耍﹐一邊尋找獵物。興致來時跳上船頭﹐大呼小叫﹐直著脖子敞開嗓門喊上幾聲﹐引亢高歌。三人行行歇歇﹐有時就熄了船尾引擎﹐讓小船順水漂流。那水上生活﹐不計時間沒有早晚﹐只是那船﹐又要登記﹐又要上牌﹐又要納稅。自從犯了案﹐這小船也跟著成了黑戶﹐要躲避那江上水警的檢查﹐自也使他們不時心驚肉跳﹐少了幾分樂趣。日偏正午﹐楊余生赤腳站在船面倚著櫓把﹐向遠近江面眺望﹐瞧見了只千来噸的木船沉甸甸的吃水甚深﹐上面覆著油布緩緩順水行駛。只聽毛蓋在艙裡伸頭向他說道﹕“看那船﹐沉得水淹過了肚臍﹐不知載著些什麼貨﹖”水蠍子曾金海見說﹐探著頭望了望﹐操著蘇北腔道﹕“讓娘來﹐巴不得定是造屋用的鋼筋水泥﹐磚頭瓦塊﹐眼下﹐這些玩意兒正吃香。”楊余生道﹕“就算給你白拿﹐你杠得了多少﹖懶得理這檔子貨。”曾金海道﹕“看那嚴嚴實實的油布蓬底下﹐興許裝載著什麼寶貝﹐咱多長日子都沒有發利是了﹐今晚費點神上去瞧瞧。”毛蓋灌了口酒﹐丟下手裡酒杯﹐看看天色道﹕“等到天黑﹐少說也得跟百十里路水面﹐近了咱江心沙兔子窩邊﹐就手到上面過夜去。”楊余生道﹕“碰碰運氣也好﹐弄下点值钱货来﹐咱兄弟仨上岸歇歇腳﹐過幾天人樣的日子。”三人正說著﹐水道上扑扑扑地來了一艘快船﹐船後卻拖著長長的尾巴﹐竟是首尾相銜的一節節竹排﹐把小船和那貨船隔開了﹐其中一节竹排上坐著幾個攜帶行李出門討生活的老鄉。那年月﹐改革開放﹐鄉下窮苦农民﹐農村剩餘勞動力﹐從各省四鄉八井往城里趕﹐找工作﹐尋飯碗﹐稱之為盲流。為了省錢﹐省路費。他們趴車﹑搭車。這不﹐也有圖便趕水路的。這些人赤著腳把包袱包塊塑膠布墊在屁股底下﹐也只有這些人﹐才敢冒這樣的風險﹐坐這樣的竹排。坐在幾個男人中間一個穿花衣的女孩﹐見楊余生他們的小船離他們那樣近﹐在茫茫大江中水上漂流的她﹐頓感親切地喂喂招呼起來﹐引得楊余生在船上忍不住聲的放開喉嚨喊唱起来﹕赤腳漢子膽氣橫﹐揚子江上逞豪強﹐一根竹篙量道理﹐一隻快船找錢糧。朋友有意同心來﹐漢子就缺個新娘。

竹排上那個姑娘聽了拍起手來﹐他的同夥見江船上有人向著他們放歌，也興奮起來﹐朝著小船吹了幾聲尖銳的口哨﹐一個粗聲瓮氣的嗓門也回敬過去﹕

唱﹕你個小子有膽量﹐沒人給你道短長﹐

頂天立地就是干﹐別討羅嗦亂嚷嚷。

兩船擦肩而過﹐彼此看得清面貌﹐搭得上话﹐就是拉不得手。江流洶湧﹐波浪疊起﹐船只竹排很快又錯开距離。楊余生在船上笑道﹕“倒是好﹐出門有個花姑娘陪著﹐精神多了﹗”

拖船駛過航道中流﹐三人小船又去尾隨那條先前看到的貨船。但見那船﹐身軀笨重﹐行駛緩慢﹐小船如葉﹐只在浪尖上巔簸搖晃﹐不徐不疾﹐不緊不曼﹐在航道邊側漂流。水面澄黃﹐陽光照著﹐閃爍出刺眼金光﹐不時一根爛木頭﹐一團水草從上游漂下來﹐岸邊也有小漁船家的炊煙﹐兩岸﹐時而連片沃野﹐時而城市樓群高聳﹐而海燕則不時跟著在人們頭上翱翔翻飛。

遠處﹐天邊的白雲越來越紅﹐越來越紅﹐就象一個人頭上的青絲悄悄出現了一根两根白髮﹐然後變得越來越多﹐終於黃昏來了。夕陽把天邊染得殷紅﹐而江面此時卻變得沉暗起來﹐水變得恐怖﹐深不可測﹐風也裹夾著絲絲寒意﹐強壯的漢子也不得不扣緊了衣裳。

入黑﹐月亮初起﹐潮水上漲﹐近處﹐江上晶波閃耀。遠處﹐水面一片迷茫﹐船只影影綽綽﹐跟隨貨船而行的三人小船向貨船靠去。小船快駛﹐大船慢行﹐到兩船將快靠近﹐只見那小船扑扑的聲音消失﹐顯是關熄了馬達﹐卻又一下一下的搖起了漿櫓﹐悄悄向大船邊幫貼了過去﹐兩船漸行漸近﹐看看近了﹐三人中一人“嘚”的一聲﹐拋出一把飛鉤索﹐小船掛住了大船﹐那貨船渾無知覺地將小船拖行了一程。三人停得一會﹐見貨船上面沒有什麼動靜﹐草螳螂楊余生便收扎起來﹐肩揹行囊，哧地在手心吐了口吐沫﹐搓了搓﹐一手拉住勾索﹐像只野貓似的攀了上去﹐在黑呼呼的夜色中﹐翻進了貨船的弦艙﹐接著是曾金海﹐魚躍而起﹐迅速攀爬跟上。貨船在夜風中行進﹐艙面聲息全無﹐後面機艙透亮著火頭般的燈光﹐傳出機房裡引擎的聲響。江水嘩嘩﹐從船體邊流過﹐風聲和水聲浸没了貨艙裡的一切動靜。趴在艙弦邊的楊余生﹐見船上無甚動靜﹐轉頭瞧得一瞧 ﹐手操一把兩刃尖刀﹐往艙面上的帆布蓬輕輕一按﹐只聽“哧”的一聲微響﹐那蓬布已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他從行李裡掏出一支筆形電筒﹐打亮後咬在嘴中﹐掀開布蓬﹐一頭對著裂口照去﹐只見船艙寬闊﹐堆著許多米包﹐又有堆疊著一些封好的紙箱﹐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正想縮身鑽進去瞧個仔細﹐卻聽得機房那處傳來一聲咳嗽聲﹐曾楊二人趕緊伏臥不動﹐那人走得幾步﹐聽得他自言自語﹐道﹕“哇噻﹗好大江風。”又聽他“唔唔唔”地咬著牙齒打了幾個寒噤﹐接著卻唱道﹕西北風溜溜的﹐大毛鳥豎豎的﹐那個姑娘行個好﹐借個窩來暖暖鳥﹗“隨即只聽嘩啦一聲響亮﹐顯是一泡尿撒到了大江裡。楊曾二人聽得好笑心道﹕也是一個猴佬。卻不打話﹐屏息凝神﹐一聲不響地從後面摸了上去。那人正在系褲帶﹐卻不防有人從腳下一個鯉魚打挺竄了上來﹐一把把他按倒﹐又有一個人鹞子翻身騎在了他的身子上，伸過來一隻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隨又有一把冰涼的利刃貼在他的臉皮上。一個聲音低聲厲道﹕“老杆﹐要命就別嚷聲。”曾金海扯下他的腰帶把這人反手縛了﹐那人驚悚得唔唔地求饒﹐掙扎開嘴巴說﹕“大黑哥﹐我只是拿工錢的夥計。”曾金海喝道﹕“媽的﹐船上裝什麼值錢貨快說。”這杆子爽快地說道﹕“要東西僅管拿去。”楊余生踢了他一腳道﹕“咱不耐煩找﹐要你說。”這人唔唔哧哧地喘了幾口氣﹐哼哼唧唧地道﹕“這是條運糧船﹐前艙還運些臘肉火腿﹐後艙裝著些茶葉﹑罐頭﹐要說值錢﹐就數邊艙上的摩托車。”楊余生在黑暗裡笑道“倒是合作愉快麼﹗老實實咱也不傷你。”說完順手把這漢子的衣衫襟連拉帶扯塞在了這人嘴裡﹐又扯了一塊綁住了他雙腳。把他扔在油布蓬底下的貨艙角裡。

楊﹑曾二人進船艙裡摸索著爬上爬下﹐打著手電筒找到了那批托運的摩托車﹐心裡大喜﹐平時在百貨店裡見到這些車﹐可望不可即﹐標價都是十萬八萬﹐哪買得起﹖現在財貨当前﹐都嶄新的排在這裡﹐扛走一輛就是十萬﹐弄走幾輛﹐就是幾十萬。兩人不敢怠慢﹐楊余生揮刀把遮蓋著的布蓬割掀了﹐在米包上擺開一個馬步﹐操起了甩石鎖的架式﹐說聲起，托起了一輛車﹐曾金海力弱﹐也幫著扳了一輛﹐二人連手合腳﹐把摩托搬到船弦﹐又從隨身背囊拿出事先備用的繩索﹐把車綁好﹐合力把它吊到船下。跟著貨船的毛蓋﹐見二人上船良久﹐正在著急﹐忽見朦朧月光裡﹐船邊上黑呼呼地吊下個物件來﹐慌忙把船迎上去接那物﹐待看清是摩托車時﹐心裡也不由狂喜﹐手忙腳亂地把車荡進小船﹐又摸索著解了繩索﹐約摸總有刻多鐘光景﹐才把繩索解開﹐大船上扯了繩索又去吊第二輛﹐直到小船放滿﹐數得一數卻有四輛﹐也怕夜長夢多﹐毛蓋在吊第四輛時﹐向大船上的楊曾二人打了個口哨﹐二人拋下鉤索回小船﹐人卻都咕咚咕咚翻進江里﹐不一會﹐但見覆著布蓬的貨船已黑黝黝的遠去。只剩三人的小船在江心裡轉悠。月光下﹐大江裡的楊曾二人早已從水下冒上頭來﹐翻爬上船﹐濕淋淋地坐在小艙裡﹐灌下幾口燒酒﹐啃二口雞腿﹐摸著偷盜得來的摩托車高興大笑。

端的是﹕窮极思變動腦筋﹐壺酒澆醒痴愚情﹐

東風稍停月色暗﹐笑指天上大救星。

小船滿載﹐開足馬力﹐卻象脫疆的野馬。月明星稀﹐江天蒼茫﹐夜風著力﹐賊蹤渺渺﹐待到夜半﹐毛蓋一夥的小船已來到了常熟地面的江心沙島礁﹐那島礁崖下的灣角裡﹐陰暗處﹐有一灘黑沉沉的江水﹐在岩壁上撞擊迥旋，咆哮奔涌﹐形勢險惡﹐深不可測﹐當地人稱之為鳥龍潭。潭邊礁山岩縫中有一條小徑﹐直通那河神廟的後門。走過傾圮的後院廟牆﹐後殿院內一邊廂一排年久失修﹐早已荒廢的僧房便是他們的窩點﹐這江心沙上破廟﹐荒僻冷清﹐後院茅草直有半人多深﹐只是那僧房﹐雖然破舊﹐還可躲避風雨﹐毛蓋等人自把它作了歇腳窩點﹐又折磚封死了廊道上通往前殿的側門﹐他們自己總從崖下水路出入。

當晚毛蓋等三人上山後﹐在僧房裡躺了一天﹐不過毛蓋卻因昨夜在小船上接駁賊贓時被摩托車壓著了腿﹐當時神情匆忙﹐未及理會﹐這會兒待躺下後﹐卻覺得受傷的腿痛得不能動彈﹐他仰身坐起﹐笑罵道﹕“好個本田王﹐我還沒有騎騎它﹐它卻先騎了我﹐讓我這條腿痛得抬不起來﹐怕是動了筋骨。”

草螳螂楊余生用柴油燒開一吊罐水﹐又把那晚順手偷來的一塊臘肉火腿切了片放在裡面煮道﹕“老大別擔心﹐傷筋動骨﹐躺躺歇歇﹐過些日子便好了﹐先吃些肉﹐滋補滋補。”

水蠍子站在屋裡﹐喜孜孜望著一溜排放好的嶄新本田進口摩托﹐眉飛色舞地道﹕“老大﹐出脫了這幾部車﹐發一筆不小的財﹐咱去常熟城里好好快活快活。”揚子鱷毛蓋接口道﹕“先些日子就聽得說﹐政府要對咱們這號人嚴打﹐姥姥的﹐嚴打來嚴打去﹐咱們這號子人倒反而越來越多﹐車匪路霸﹐不就是有權有錢的做大買賣﹐無權無錢的做小買賣﹐窮得叮噹響的哥兒們做無本錢的買賣。”楊余生道﹕“你來個嚴打﹐咱們就來個嚴躲﹐江河湖海深﹐山林草澤廣﹐咱躺在這裡陪大哥﹐將息十天半月﹐待風頭過去了﹐咱再摸黑上道。”水蠍子曾金海道﹕“城里嚴打﹐鄉下不管。我表弟有個朋友﹐專銷城里的發財車﹐到蘇北賣﹐市面大得很﹐做了幾年﹐公安不但沒有抓他﹐還跟局長做了朋友﹐車子沒有牌﹐一句話﹐包給你給掛上﹐咱們這幾輛﹐就從他手裡走。”正說著﹐卻聽得燒臘肉的柴油火罐燈﹐扑扑的在涼風裡閃了幾下﹐沒有了火焰﹐楊余生側身瞧得一眼﹐走過去用手拿起那火罐子晃得一晃﹐原來裡面一滴油也沒有了﹐便對毛蓋道﹕“還有柴油麼﹖罐子空了﹐怪不得熄火。”毛蓋呲裂著嘴道﹕“看那牆角的油桶裡﹐再倒些。”楊余生聽得也不說話﹐轉身跨步﹐卻去朝那油桶踢了一腳﹐只聽哐噹一聲，那油桶被踢得搖擺著轉了個圈﹐已是個空桶，咄的一聲道﹕“滴油未剩﹐還怎麼煮肉﹖”說著伸出兩指﹐往肉盆裡挾了二片肉在嘴裡嚼了道﹕“好味道﹐可惜未熟。”曾金海道﹕“我去船上﹐油桶裡倒些來。”毛蓋道﹕“這船還要跑不少路﹐油不要倒了﹐就外面大樹蔭下拾些枯枝來燒火。”曾金海道﹕“老三﹐你守著大哥﹐我出去折拾些柴火。”毛蓋道﹕“江邊臨浦鎮﹐新近在這江心沙夹江邊增設了擺渡的渡頭﹐招徠南來北往的過江客到島上遊玩﹐老二儘量小心點﹐別給人撞到﹐萬一出事﹐咱人可以走脫﹐這幾輛車還沒有出手﹐不要到咀的鴨子又給煮飛了。”曾金海應了聲曉得﹐走出僧房﹐站在廟院及膝深的荒草裡﹐探頭探腦向四處望得一望﹐心想“鬼影子也沒一個﹐那來生人遊客﹖”想罷便走到廟牆角門邊的一個草蔓掩映的破牆壁洞裡一頭鑽了出去。

且說這日常熟城里來了三位遊客﹐專程要來游大江中的小島和礁山﹐他們攜帶著詩文美酒並一些食物﹐要學蘇子与友﹐夜遊赤壁﹐留下千古絕唱的風流倜儻韻事。

到了臨浦鎮上﹐街邊有條黃沙小道﹐踽踽行去﹐不久便到江邊﹐三人在渡頭上了一隻擺渡小船﹐船家解纜行船﹐把櫓搖漿﹐但見近處蘆葦瑟索﹐隨風搖擺﹐濁浪拍岸，轟然有聲。遠眺江面﹐卻是浩浩蕩蕩﹐遙與天接﹐水勢洪波﹐氤氤氳氳﹐縹縹緲緲﹐有氣吞山嶽之慨﹐洪淹八方之象﹐雄偉令人傾倒﹐讓人感受孤帆遠影﹐碧空滄水之際﹐又生天地英氣﹐千秋凜然的不朽情懷。

小船顛簸行過夹江﹐便到了沙洲﹐三人腳踏青石﹐登岸而行﹐只見滿目蘆草﹐遍地野柳﹐只有一條細沙路徑遮掩在荒草雜樹中﹐人行其間﹐倒似宿鳥穿林﹐蝶戲花樹﹐野趣橫生。三人循著沙洲小路環行一圈﹐來到江中礁山腳下的河神古廟旁邊。在數枝雙人合抱粗細的銀杏樹濃蔭下﹐緊靠赭紅色的古廟院牆﹐有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三人歇息了下來。

三人約好了是來島上放浪形骸﹐把酒詩文﹐享受大江中小島上那一份空前絕後的寧靜和閒適﹐洗刷塵俗中的垢污和煩惱﹐當下取過隨身背囊﹐拿出酒食﹐飲料﹐紙筆之類﹐鋪擺石桌之上﹐三人中一人﹐一個皮膚白皙﹐頗为眉清目秀的中年漢子笑對其他二人道﹕“錢毅﹑寧光兩位老弟﹐早在我第一次見到這江心沙小島一峰獨秀的礁山時﹐便觸動灵感﹐寫下了一首詞賦﹐今天奉來獻拙。”那叫錢毅的人道﹕“我們文化根底甚淺﹐底氣不足﹐要不是在當年胡亂抄抄寫寫過些大字報﹐我在獄中判處死刑﹐一篇上訴文章幾乎寫不出來﹐現在小命還在﹐也是拜文章之所賜。”

說這話的人﹐正是引子中所說的死刑犯。錢毅大獄平反，得回原藉﹐在上海老家舊宅蝸居﹐有道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因此上﹐他並不急于求職謀業﹐反而去買了許多書籍回來﹐日日在家浸淫研讀。開始時﹐有居民幹部﹐里弄民警，時常來上門“關心”，看看這社會閑散人員﹐刑滿釋放分子倒底在家里干些什麼﹖別又弄虛作假﹐哄蒙拐騙﹐危害社會。待見他埋首書間﹐挑燈夜讀﹐久了﹐都以為他畢竟蹲過大獄﹐死裡逃生﹐有了刻骨銘心的教訓﹐決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自此﹐便不來管他﹐再不羅嗦。

如此過得一些時日﹐後來﹐有一日﹐錢毅偶爾出門逛街﹐在商賈雲集﹐人頭攢動的十六鋪碼頭﹐瞥見一個外省來的流民﹐蹲在街角給人測字算命﹐糊口飯吃﹐不想這事卻觸動他搞起了公司﹐從事一門叫咨詢的生意﹐說白了就是憑他多年混跡江湖，翻手為雲﹐復手為雨的商場經驗﹐給想到上海來做生意的外地人牽線搭橋﹐指引道路﹐以此收些咨詢費﹐沒想這事還真找對了門路﹐趕上了潮流﹐慢慢便又在社會上站穩了腳跟﹐他到常熟﹐來游江中小島卻是完全出於剛纔說話的那個白面漢子的邀請。

那白淨面皮漢子名叫林和泉﹐三人中另一人姓孟名寧光﹐三人都是上海人﹐當年同窗為友﹐在後來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中﹐錢毅去安徽﹐林和泉卻就近到常熟鄉下的舅舅家落戶。他愛上詩文有個緣由﹐原來舅舅家的村子裡有個姑娘﹐名叫慶陵﹐黛眉直鼻﹐容勝桃花﹐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顧盼生波﹐魅力讓人沒法阻擋﹐林和泉自從愛上她﹐就處心積慮想和她搭上腔﹐無奈當時鄉下保守﹐林和泉為了表達愛意就只好寫信﹐雖在同一個村子裡﹐但林和泉每天要去寄信。當時文革期間﹐寫信的內容﹐也要革命化﹐比如信頁開頭﹐便要寫上毛主席語錄或者最高指示﹐林和泉給慶陵姑娘寫的明明是情書﹐但信頁頭上卻偏偏要寫上一個毛主席教導我們“要鬥私批修”。私是人類萬惡之源﹐是封資修的集中表現﹐談戀愛﹐追求異性﹐這肯定是私字的表現了﹐所以也得先自我批判一番。有時林和泉覺得戀愛信寫得不夠好﹐不夠政治或者資產階級情調太濃﹐下次信中﹐在信頁頭上除主席語錄外﹐再加一句流行詞彙﹐“狠鬥私字一閃念”﹐向慶陵姑娘來個自我謝罪。為了把戀愛信寫得好﹐寫得俏﹐他也常常臨時抱佛腳﹐東抄西摘﹐七拼八湊﹐硬生生地要寫出一篇充滿愛意﹐讓自己覺得滿意的妙文來﹐以博姑娘的歡心﹐如此幾年下來﹐久而久之﹐林和泉不但寫戀愛信的功力大有展進﹐連帶自己對文學的知識性趣味性以及寫作能力也扎實起來。他追到了心儀的姑娘﹐也挖掘展示出了自己這方面的潛能﹐以後還因此當上了工農兵大學生﹐改變了後半生的命運﹐端的是活生生見證了世人愛的力量的偉大。

閒話少說﹐三人石桌邊坐定﹐但覺涼風習習﹐花草生香，粉蝶飛舞﹐啼鳥越林﹐老木參天﹐葛藤攀附﹐三人舉杯邀飲﹐赏心樂事。林和泉興致勃勃地取出文稿﹐說道﹕“我先來頌讀﹐聊作拋磚引玉。”二友拍手道好。

這篇名為“江天賦”的賦曰﹕

浩浩乎大江﹐逐荒蹈汪洋。天鏡照太白﹐流轉日月光。旦出青雲霄﹐暮歸蒼海灘。润披華夏土﹐期許不知年。濕霧籠煙岫﹐瀚墨潑青丹。天演英雄竞﹐常欲喝流斷。壯氣飛滄暝﹐笑指天地寬。碣石埋記洪波曲﹐烽火猶映紅旗卷。高坝长風山嵐氣﹐闢地開天巫峽岸。鐘磬響頌世紀歌﹐廣陌展有豐收年。月照山川江城喧﹐清風迥蕩无笛怨。天籟裊裊依江闕﹐誰灑閑愁在江畔。一樣情懷百代客﹐素帛長笺雲綿綿。三魂乘風喚黃鶴﹐七魄游地跟長川。孤骛驚散落霞飛﹐大宇遙展九重天。子京不見乾坤浮﹐新港翼飛萬噸船。無請朱顏彈舊調﹐鼓樂笙簫皆可免。經天行地觀滄水﹐君意神迷心高遠。

錢毅聽了笑道﹕“好﹗确是辞采风扬，俊秀宏丽，笔意古雅，神思流动。看樣子你和你老婆談戀愛時的詩稿恐也不俗，该拿來公開公開﹐好東西讓大家分享麼﹗”

在一旁的孟寧光顯得較沉默﹐他是三人中比較老成持重的一個﹐當年學生支農支邊高潮中﹐他和許多上海青年一起遠赴云南﹐爾後在當地參了軍﹐他的朋友聽說他後來進了軍校﹐成了一名軍官﹐當起了職業軍人﹐現在又說轉業經商﹐準備下海。做學生時﹐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為人處事甚有正義感﹐也富機智﹐錢毅林和泉和他雖是當年好友﹐眼下對他為何要突然棄職有些不解﹐只是他的到訪﹐讓林和泉興奮﹐真的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何況是闊別既久的老友﹐於是也就邀來了錢毅，同在常熟一叙，人生青絲轉白髮﹐有幾個二十年﹖三人見面﹐肝膽相照﹐互吐衷曲﹐其中又以錢毅的生活波瀾起伏﹐最富傳奇色彩。而孟寧光自覺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著力敘說他支邊後在邊疆的生活﹐至於眼下﹐則隱而不發﹐輕輕帶過﹐錢﹑林二人也不多問﹐友情常在﹐高興愉快就行。

孟寧光聽了林和泉的吟頌﹐又為了不辜負江天晴日遊覽勝境的美意﹐遂道﹕“和泉心有溝壑﹐有此大作﹐聽來能讓人回味無窮﹐該當發表公諸于世﹐以炙人之口。”

林和泉笑道﹕“自娱娱人﹐湊興而已﹐現在該你們二位了。”孟寧光﹑錢毅也不推辭﹐一手拿飲杯﹐一手執紙筆﹐沉思吟哦起來。

孟寧光心中感嘆溢于言表﹐在稿紙上寫就了一首名为“祭江”的詩﹐詩道﹕

以歌代酒﹐奠灑江疇﹐

祭古廟河神﹐掃人間長愁。

輕風白雲﹐古今常索求﹐

為何﹖江山美人世代有﹐

總和樂愛少﹐離亂恨多。

百代嘆江空東流﹐留得碧沙丘。

何日奮長纓﹐奸邪一網收，

古今興亡一樣事﹐漁樵放歌喉﹗

錢毅詩道﹕垂天之水洗碧洲﹐浪淘萬古仍未夠。但見洪波蹈海去﹐未有一日想回頭﹐濤頭礁山痴守誰﹐廟中菩薩有何懮﹖頂禮膜拜原有時﹐世上香客多少留﹖

三人時而吟詩﹐時而談笑﹐時而飲酒﹐倒是十分開心。林和泉道﹕“日後細作推敲﹐僱個石匠﹐把來刻凿在礁山壁上﹐讓他人來游也好吟誦一翻﹐附庸風雅﹐互相唱和﹐以增游興。”

正當三人興致勃勃﹐風雅自賞之時﹐那水蠍子曾金海從廟後的亂草叢裡鑽了出來﹐沙洲素來冷清﹐少有遊人﹐及至他猛然間看見了三個幹部模樣的人﹐心裡倒也著實吃了一驚﹐心裡扑咚一聲大跳﹐道得一句骂人土话﹕“讓媽媽來﹗”想道﹕“莫非老大所說風緊﹐以前做的舊事發作﹐臨蒲鎮上幹部來檢查河神廟﹖倒是樁麻煩事。”這樣一想﹐隨即把拾柴的事丟在一邊﹐身子一幌又在草叢中躲了回去﹐卻是應了一句﹐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的老話﹐一旦做了壞事﹐心裡有虧﹐反怕圖謀敗露﹐便處處疑神疑鬼了。

曾金海鑽入廟後﹐急步到了僧房﹐收窄喉嚨對毛蓋和楊余生兩人說道﹕“糟糕﹐才出去就被三個城里人睃到﹐會不會因此漏風﹐招來麻煩﹖”

楊余生正在欣賞那幾輛摩托車﹐聽得曾金海這樣說﹐不以為然的道﹕“沙洲上有幾個遊客﹐有什麼好奇怪的﹐理他作什麼﹗”

曾金海因受了驚﹐膽顫心虛地道﹕“有了渡口有了遊客﹐是地方上幹部的油水﹐他們自然要來管﹐祇怕是治保會什麼的。”

毛蓋聽了﹐眉頭一皺道﹕“現在風緊﹐只要漏點底細﹐那就完蛋﹐咱們三人犯案不少﹐搞得不好捉去蹲大獄事小﹐風頭上問斬可就冤了。”楊余生站著緊了緊腰帶向毛蓋道﹕“依老大意思怎麼樣？”毛蓋撐起坐著的身子對二人道﹕“走﹐繞著到前面去看看﹐要有什麼不對﹐把他們下到河裡喂王八﹐咱們現在只有一不做二不休﹐認一條道走到黑。”毛蓋說完﹐一躍而起﹐無奈傷腿一疼﹐又哎喲一聲跌坐了下去。楊余生扶住毛蓋道﹕“區區三人﹐不用大哥動手﹐我和金海二人就夠了。”毛蓋道﹕“好﹐你們先去﹐我隨後接應。”他找到一根棍子﹐撐起自己身子。

說動手就動手﹐草螳螂楊余生懷揣一支火藥钢珠槍﹐右腿小腿肚子纏一條綁帶﹐插一把帶鞘短刀。水蠍子曾金海操起一根青竹尖蒿﹐權充悶棍﹐兩人長短搭配﹐刀槍並舉﹐以便行事。待得兩人出去﹐毛蓋強忍腳痛﹐柱著木棍﹐帶一把有烏洞洞槍口的真傢伙，跟在二人后面。

那錢毅﹑林和泉﹑孟寧光三人也一眼瞥見了廟牆洞裡出來個人﹐都不由得在心中“咦”了一聲﹐剛纔他們看廟﹐只見景象殘舊﹐零亂破落﹐阒無人跡﹐這會兒卻從後面突然鑽出人來﹐再說這人生得獐頭鼠腦﹐躲躲閃閃﹐東張西望﹐形貌甚是可疑。那一身被太陽晒得過了分的精瘦黑肉﹐套一件與天氣不相稱的厚布背心﹐一條包屁股的紅色短褲﹐真象從牆縫裡鑽出來的一隻毒蠍子。倒是﹕乍見疑是餓山鬼﹐仔細瞧來乃是人﹐盤踞江上做盜賊﹐綽號水蠍他渾名。

錢毅不由地道﹕“小廟荒涼得奇﹐出來的這個人更怪。”

林和泉道﹕“這個沙洲﹐平時少人﹐莫非不大太平﹗“

孟寧光笑道﹕“也沒有什麼奇怪﹐附近在水上謀生的村民﹐到沙洲小廟裡歇歇腳也是有的。”

錢毅想了一下也笑道﹕“天下三樣苦﹐打鐵﹑撐船﹑磨豆腐﹐多半是水上行走的船民啦﹗“

三人都是當年下鄉插隊的知青﹐深刻體驗過農村生活﹐知道農民的苦楚﹐說講起來倒也生了同情之心。對這人也就未多加理會。

江風乍起﹐蘆柳亂擺﹐野渡無人﹐人孤膽寒。

林和泉道﹕“近年江浙地區﹐經濟倒搞得很有些起色﹐出現很多萬元戶﹐億元鄉﹐百強縣﹐但社會風氣卻是越來越壞﹐貪臟枉法的事聽不勝聽﹐舉不勝舉﹐百姓也牢騷滿腹﹐多有怨言﹐治安也不大安全。“

錢毅笑道﹕“不怪不怪﹐人窮則思變麼﹗在大牢裡的歹徒﹑強盜﹐一失足成千古恨﹐大多也有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原因。”

孟寧光想了想﹐不知是長期的職業軍人養成的習慣還是警惕性較高﹐朗聲說道﹕“就算出來幾個小毛賊﹐又算得了什麼﹗但為免生意外事端﹐我們還是回去吧﹗。”

林和泉道﹕“古人尚可夜遊赤壁﹐現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當真還怕了誰﹖”

人到中年﹐又是閱歷較深的有識之士﹐三人還是把桌上東西﹐作了簡單收拾﹐準備稍作游览離去。

楊余生﹑曾金海二人輕車熟路﹐從廟後亂草叢裡繞到廟前﹐從野柳樹下的蘆葦林裡竄了出來﹐大吼一聲﹐攔住了三人去路﹐那情形﹐就像小島為他們二人所有﹐別人私踏了他們的禁地。走在前面的林和泉給他們嚇了跳﹐忙問他們是幹什麼的。

橫身在前的楊余生大刺刺地把雙手往腰裡一按﹐打個由頭道﹕“要錢的﹗省事的把錢財都留下﹐免得哥兒們動手。”

走在三人後面的孟寧光踏前一步﹐抬眼張望面前二人﹐只見二個劫匪皮膚黝黑﹐形容滄桑﹐一個腰腹裡別支槍﹐腿肚子還綁得一把匕首﹐另一個短小精悍﹐眼爆精光﹐竟是赤個腳巴﹐連鞋也沒有穿。手上握根用來撐船的尖竹蒿兒﹐孟寧光“哧”的笑了一聲﹐憑這二小子﹐這副模樣﹐也敢對他們三人打劫﹐豈不是自找麻煩﹖眼前這景象一下子使他聯想起軍史博物館裡見過的一張照片﹐當時的梭標大刀隊隊員去分地主﹑土豪劣神的浮財。

孟寧光以軍人特有的矯捷站在林和泉和錢毅身前﹐手指兩黑哥兒們道﹕“想打劫﹐該不是在演戲吧﹖”言語未畢﹐竟把搭在手臂上的一件外套﹐振臂一揚﹐一個窜身進步﹐已到了楊余生面前﹐一伸手把他腰裡那枝钢珠槍拔了下來。那楊余生原來自恃功夫高強﹐又臂力過人﹐出道以來又哪遇過對手﹖眼前對方雖有三人﹐他也大刺刺不在話下﹐誰知冷不防中第一個照面﹐腰裡用以所持的槍枝被人奪了過去。

孟寧光手揚外套﹐遮迷對方眼目﹐倏忽間卸了對方槍枝﹐但他並未就此停下﹐而是左膝猛抬﹐作為一個支點﹐揮手把楊余生往側面一推﹐要把他打倒在地﹐那知孟寧光在一頂一推之下﹐這人只是稍稍打了個趔趄﹐並未倒下﹐反過來伸出一隻大手﹐一把來掐孟寧光的喉嚨。倉促間﹐孟寧光先把身子一轉﹐把手中奪過的槍拋給身後的朋友﹐左手枴子一抬﹐格開了楊余生的螳螂抓。

就在二人動手時﹐曾金海早跳過來﹐對著在他面前不遠的林和泉沒頭沒腦狠命一蒿﹐勢如瘋虎﹐狀似鬼魅﹐祇想把人一棍打倒﹐奪他性命。林和泉見來勢凶猛﹐不及躲避﹐只是本能的把頭一縮一閃﹐那棍不偏不倚正中肩上﹐一陣劇痛後﹐只覺千斤壓頂﹐緹糊灌頭﹐雙腳一歪﹐頓時倒了下去。

錢毅心驚心道﹕“好傢伙﹐真就這麼大白天里干起來﹖”他來不及細想﹐也不去拾孟寧光拋過來的槍枝﹐只是趁隙刷的抽出了腰上的皮帶﹐迎風順勢一揚﹐來一個老藤纏枝的架式﹐向那虎虎生風的竹棍子纏去﹐要把曾金海的竹棍子奪過來。曾金海一棍得手﹐打倒了林和泉﹐另一棍又橫掃過來打錢毅﹐棍長皮帶短錢毅處在下風。用皮帶去奪竹棍子﹐又談何容易﹖錢毅眼看土匪瘋狂﹐一時被打得連連退縮﹐猛然間見到曾金海一雙未穿鞋子的赤腳﹐心裡一個念頭一閃﹕“敲他腳骨。”就在對方棍子再次掃來之際﹐假裝跌倒一個懶驢打滾﹐趨近曾金海的腳下﹐在間不容發間﹐似毒蛇吐信﹐狠狠一皮帶朝他的赤腳上刷去﹐只聽“嗒”的一聲輕響﹐錢毅手持的皮帶扣鐵頭子正落在了曾金海的腳踝骨上﹐曾金海“哇”的一聲﹐猶如觸電般彈跳起來﹐又“噑”的一聲蹲了下去﹐顯是這一猛擊﹐令他痛徹心肺。錢毅更不猶豫﹐一擊打中後﹐一翻身猛扑了上去。錢毅身材高大﹐曾金海從小飢寒交迫﹐營養不良﹐雖然野性十足﹐一副拼命三郎模樣﹐無奈實力太過懸殊﹐自錢毅撲上曾金海後，二人肉搏﹐沒幾個照面﹐曾金海不但悶棍丟在一邊﹐連雙手也被人反綁到了背後。

林和泉倒下後﹐用手摸摸自己肩颈﹐虽吃了一記痛打﹐還好沒有傷著腦袋﹐四人捉對兒拼打﹐自己便爬起來去幫孟寧光打那個十分驍勇的悍匪。楊余生雖然沒有了槍﹐但他有渾身蠻力﹐又有撕打扑擊經驗﹐等閑漢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孟寧光在部隊訓練有素﹐要制服楊余生本也不難﹐但他因常在機關﹐在年齡上又長了些歲﹐比不得楊余生生龍活虎小伙子神力﹐﹐加之他平是練石鎖﹐玩擔子﹐手腳上少說也添幾百斤力量。兩人野地裡扭打﹐鬧了個不分上下﹐時間一久﹐孟寧光難免不吃虧。林和泉看在眼裡﹐當下也不說話﹐眼見楊余生手腳靈活﹐腳下步子十分沉穩﹐靈機一動﹐猛撲上去一下抱住了楊余生的一條腿﹐想奪下他腿上插著的那把匕首。楊余生和孟寧光撕打﹐打得興發，施展開了飛舉石鎖的石鎖功。那石鎖一般都是青石鑿成﹐一個也要有百來斤重﹐這功夫練久了的﹐人一旦被他抓住﹐能生生的給拋起空中﹐然後揮出一拳被打倒在一丈開外。楊余生又用那江湖上人稱的螳螂手﹐一下一下的抓過來﹐饒是孟寧光機警勇武﹐也東躲西讓的累得氣喘噓噓。

林和泉和身撲上﹐死死抱住楊余生那一條腿後﹐情況馬上改觀﹐楊余生想甩開林和泉﹐只是自己一隻腳被林和泉如綁樁般抱緊動彈不得﹐他騰出一隻手去捏林和泉的脖頸﹐企圖把他搬開﹐不想一手尚未竟功﹐另一手反給孟寧光雙手死死鉗住﹐楊余生試圖甩脫﹐大吼一聲﹐竟單手把孟寧光百數十斤的身子舉了起來﹐而且連舉了數次。孟寧光施出擒拿手﹐已把楊余生那手鎖住豈會輕易放開﹖任你楊余生力拔山兮氣蓋勢﹐孟寧光一雙手似鐵鉗般把楊余生的臂膀往後擰﹐往上抬﹐終於也把他慢慢地壓了下去﹐直至後來﹐楊余生吃痛﹐單腿跪了下去﹐變成了倒地打滾的貼身肉搏﹐林和泉那百多斤的身子﹐也往楊余生身上亂扑亂打﹐使他氣喘吁吁地雙拳難敵四手﹐漸漸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楊余生倒地後﹐被孟寧光反擰到後背後的那條胳膊被高高抬了起來﹐而他的身子卻被一隻皮鞋腳死死踹了下去﹐他的頭臉拱到了地裡﹐嘴巴吃進了沙子。林和泉趁機繳了他插在綁腿上的短刀﹐倒是沒有用匕首去捅他﹐而是用那條綁帶把他的雙腳缠了起來。

任楊余生勇猛﹐蠻力過人﹐也終於被人制服﹐他心裡不服氣地想﹐不是一條腿被人抱住﹐怎會落敗﹖

此時﹐曾金海卻慘﹐硬生生讓錢毅把他的手腳用皮腰帶給抽套了起來﹐綁成了粽子模樣﹐被提起﹐丟扔在楊余生一邊。

孟寧光拾起了地上那把火統子短槍﹐譏笑道﹕“憑這東西也來嚇唬人﹖老實說罷﹐你們害過多少人﹖”

一場生死相搏的打斗剛剛結束﹐眾人吁著粗氣喘息未定﹐三人也剛想對二個劫匪問話﹐猛然間﹐一聲暴喝從一團綠樹叢裡傳來﹕“不得傷我兄弟﹗”

孟寧光三人抬頭一看﹐見是一個粗壯漢子﹐撐一根木棍﹐拖著一條似乎行動不便的腿﹐一拐一扭﹐急急忙忙地逼上前來﹐雖然只有一人﹐但手裡卻握著一支烏黑賊亮的真槍。

來了一個賊伙﹐憑孟寧光的職業軍人眼光﹐一看就知﹐這人手中所持的是一支如假包換的野戰軍佩槍。

三人手裡的戰利品﹐火藥槍﹑短刀﹐和竹棍子﹐面對一支實彈槍﹐可謂相形見絀。

楊子鱷毛蓋怪笑道﹕“只要我動動手指﹐立刻就要了你們三人性命﹐還不快放開我的兄弟。”

林和泉﹑錢毅二人心念電轉﹐這下可真是你死我活了﹐放了二人﹐自己三人必成羔羊﹐要不放﹐又有一支烏洞洞的槍口對著。正如他所說﹐手指動一動﹐就能奪人命﹐這是一道實實在在的二難式﹐只有孟寧光﹐此時心中倒十分沉著﹐擺弄槍支﹐和士兵們打交道﹐早已成了習慣﹐眼前面對的﹐雖是一個野性的凶徒﹐但一個毛賊又有何懼哉﹖更何況﹐危難困厄﹐生死場面﹐對一個軍人來說﹐是每日的課題﹐又有什麼奇了﹖當下孟寧光以極其平靜的聲調說道﹕“你可以打死我們﹐但在法場上吃槍子兒的滋味﹐會比現在死得更難受。”說著頓一頓﹐猛道﹕“看你後面来人了。”

毛蓋腿傷﹐不能動彈﹐待他慢慢移步出來﹐卻已見曾金海﹑楊余生兩人被綁在地﹐心中大感意外和吃驚之余﹐也心虛和發毛起來。當聽得說後面有人﹐未及細想條件反射地回頭一看﹐就在他回頭看得一看的剎那，瞬間定生死﹐孟寧光見毛蓋回頭﹐動如脫兔﹐一個箭步﹐朝前猛竄﹐一手撥開賊人槍支一頭斜身用肩猛撞﹐毛蓋一個趔趄﹐未能站穩﹐一屁股仰面摔了一跤﹐孟寧光那容他有絲毫動作﹐機不可失地再飛起一腳﹐踢在毛蓋握槍的手上﹐那驚人的踢力使毛蓋手中的槍立刻脫手飛了出去。這幾個三下五除二的動作﹐利索漂亮﹐一氣呵成﹐和一個職業特警沒有什麼兩樣。毛蓋在一個回合之內﹐稀裡糊塗地就失去了抵抗力﹐沒有了槍。腿又不能動﹐失去了依持﹐後果可想而知﹐只有被生擒。

毛﹑曾﹑揚三人被綁著滾作一堆﹐剩下來的是林﹑孟﹑錢商議著如何處置三人﹐水蠍子曾金海橫躺在地上開始嘀軟﹐大爺﹑大叔的亂喊﹐說家裡還有白髮老母要他贍養﹐要求開恩饒命﹐接著又額頭點地﹐胡亂地叩起頭來﹐說下次再也不敢了。楊余生聽得心煩﹐雖被綁著﹐卻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怒目圓睜地道﹕“還求個鳥﹐認栽說話﹐干這營生﹐遲早也會有這一天。”

林和泉怒道﹕“三個賊坯﹐光天化日底下﹐竟敢攔路搶劫﹐真是膽大包天﹗”

孟寧光在一邊揉搓著手腕﹐又拍拍身上的塵土﹐整了整衣服道﹕“知道我們幹什麼的嗎﹖都是當兵玩槍的﹐敢來捋虎须，今天你們不走运﹐兔子闖在了槍口下。”

毛蓋顯是有些不服﹐又不能在兄弟面前丟了面子﹐硬著頭皮道﹕“既落你們手﹐要打要殺聽便。”

孟寧光道﹕“江湖好漢也不是隨便殺人的﹐你們卻劫財又想害人性命﹐真是罪大惡極。你們倒說說你們的理由。”

楊余生手腳被綁坐在地上﹐扭過頸子在肩上擦了下額上淌下的汗水﹐瓮聲瓮氣地道﹕“做強盜的﹐還有什麼理由﹗”

林和泉摸著被打了一棍的肩頸﹐還覺十分疼痛﹐氣憤地道﹕“聽口音﹐你們也是附近不遠的人﹐鄉里鄉親的﹐兔子不吃窩邊草﹐怎麼一動手就要奪人性命﹖”

錢毅把拾起的手槍﹐看過後遞到孟寧光手裡﹐然後道﹕“還跟他們羅嗦什麼﹖擺過渡去﹐交給當地政府。”心裡卻在想﹐我錢毅也不是什麼清白人﹐少惹麻煩為好﹐嚇一嚇這些赤佬﹐放他們一條生路算了。

孟寧光接過錢毅遞過來的槍﹐拉了一下撞針﹐彈盒裡還真有三粒子彈﹐他心里暗驚﹐當時若不迅速反應﹐讓他先開了槍﹐後果不堪設想﹐許是陰溝裡真的翻了船﹐揚子江上多了三名浮尸﹐公安局裡又增一樁難破命案。

毛蓋見孟寧光拉槍栓﹐知道自己這把是明槍實彈的真傢伙﹐又見他把槍對著自己的頭﹐生怕他一不小心走火斃了自己﹐連說﹕“我們願受政府懲罰﹐渡過江去﹐就有派出所。”其實﹐他是在想﹐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唯一辦法就是逃走﹐只要上得渡船﹐到了江上﹐憑他們三人的水上功夫﹐就算捆縛了雙手﹐躍下江去﹐也能順水漂流﹐逃出活命。

在一邊的林和泉心裡想﹕這三人雖然可惡﹐想必也是窮急了的農民﹐才挺而走險。人應該有包容的大度﹐若能人人做到寧教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以善念平和之心處理日常生活﹐豈非少了許多煩惱﹖若再能在危難中幫人一把﹐于人有益﹐于己無損﹐這也是向社會捐獻公益心。

孟寧光心裡也有些躊躇﹐這些人雖是害群之馬﹐但恐怕也和當年教科書上所述的“痞子”差不多﹐敢把地主老財拉去游街﹐跳上太太小姐的牙床上去打一個滾﹐他們身上那一點不屈不撓的革命精神﹐正是受苦受壓迫中國農民最可貴之處。他這樣一想﹐倒把憎恨他們的“匪”呀﹐“賊”呀的心思去了一半。俗話有說﹕人到中年﹐勝心減半﹐又道歷經紅塵的長者﹐最是慈眉善目。林﹑孟﹑錢三人﹐當年都是文革中的“革命小將”﹐對資產階級痛恨有加﹐對工人階級﹑貧下中農有濃厚感情﹐加之以後上山下鄉支邊支農﹐插隊落戶農村﹐感同身受農民的生活﹐受過貧苦的滋味﹐懂得人窮節就損的道理。這種認識﹐也是幾十年來毛澤東思想和共產黨教育的結果。

三人想來想去﹐在一邊商量﹐尤其是錢毅﹐大獄受刑﹐更對公安避之猶恐不及﹐直說道﹕“不想立功﹐也不想受獎﹐不想和公安局打交道。”他知道﹐用刀用槍搶劫的刑事大案﹐到了局子裡﹐少不得有一番刨根究底的訊問﹐自己老麻煩未淨﹐新案子又起﹐何苦來哉﹖

三人覺得既不把這三個毛賊送官究辦﹐但也不能就這樣輕易放了﹐總得將他們好好訓斥一番。

林和泉踏近一步﹐指著毛蓋道﹕“你說願受政府懲罰﹐送去法辦﹐槍斃有份。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也無害人之心﹐只要你們改惡從善。長江兩岸﹐蘇杭一帶﹐魚米之鄉﹐人人日子富足﹐家家豐有餘慶﹐大道光明﹐今後不要再走賊路。”

毛蓋聽得說卻道﹕“你們城里人﹐哪知道鄉下人的苦﹐有辦法﹐那個願去做偷盜搶掠的勾當﹖”

被縛得緊緊的楊余生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坐在地上瞪著眼睛道﹕“咱們盜賊學的是梁山好漢﹐也存忠義之心。共產黨﹐也是劫富濟貧起家的﹐受百姓擁護──”

錢毅打斷楊余生的話道﹕“搶劫遊客﹐也算劫富濟貧﹖擾亂治安﹐也受百姓擁護﹖你們這是學的那門子忠義﹖你們想發橫財就說發橫財。想發財也不是錯﹐也沒有罪﹐不過麼﹐不能走黑道﹐不然悔之莫及。”錢毅說著﹐想起了在獄中死囚牢裡的日子﹐姑父叫他去挖社會主義牆腳﹐那厲害關係叫他至今想起來﹐心有餘悸﹐後悔莫及。這幾個毛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作死。

孟寧光看問題比較清楚﹐也比較直接﹐他知道﹐跟這些人講太多道理是沒有用的﹐最關鍵是要為他們解決出路。於是道﹕“生活窮苦﹐發財心切﹐但強盜之路不是上策﹐害人﹑害己﹑害家人。就算揭杆而起﹐也要辨明是非﹐深明大義﹐草莽英雄也要有個草莽英雄的樣子﹐殺貪官﹐劫不義之財﹐搶不仁不義的暴發戶﹐卻要幫窮苦百姓﹐不可騷擾平常人家﹐大丈夫立天地之間﹐立志一番事業﹐應問心無愧﹐不可行差踏錯。你們年紀輕輕﹐大有機會﹐當思條正經的致富之路。”

三人齊道﹕“大鄉里﹐又沒文化﹐除了下田種地﹐撒網打漁﹐還能會什麼﹖窮了﹐只能幹些下三爛的勾當。“

孟寧光續道﹕“你們可不要小看了自己﹐農民有農民的本事﹐工人有工人的力量﹐百姓有百姓的權利﹗天下大得很﹐那條路都可以去走走﹐有力氣願幹活﹐講信用就有飯吃。

三人又道﹕“鄉下人﹐土牛木馬﹐沒啥見識﹐也想不出好辦法。”錢毅道﹕“你們是精猴子﹐拿刀拿槍﹐打打殺殺﹐本事比哪個都大。”

孟寧光正色道﹕“路子是有的﹐只要你們願意干。你們說會下田種地﹐那肯定也會開溝﹑挖渠﹐而且還是拿手好戲﹐就憑這本事﹐要不要介紹你們去一個地方﹖”

毛蓋﹑曾金海﹑楊余生三人疑惑地點點頭﹐不明所以。

孟寧光又道﹕“你們村子裡還有多少游手好閑的人﹐不少﹖那就好﹐你們把他們召齊﹐成立一個山寨﹐有本事做大王的就做大五﹐願意做嘍囉的就做嘍囉﹐搞一個開溝挖渠的工程隊﹐專門到城里去承包拆舊屋﹐挖地基﹐開土方﹐可不是干偷雞摸狗﹐攔路搶劫的游擊隊﹐你們願意干﹖這是一條正經的致富之路。”

毛﹑曾﹑楊三人見這三個城里人﹐有放他們的意思﹐心裡已經歡天喜地﹐又說給他們一條謀生之路﹐自然更是求之不得了﹐待聽到說是搞工程隊﹐便又愁眉苦臉起來﹐話是這樣說﹐可他們那裡有這個門路呢﹖孟寧光知道他們的心思﹐當下道﹕“你們別著急﹐怕找不到事﹖事在人為麼﹖算是不打不相識﹐我給你們留下一張字條﹐待你們人員組織好了﹐就進城去試試看﹐成功了最好﹐不成功﹐也不要泄氣﹐路是人走出來的麼﹗”

當孟寧光在給三個毛賊講話時﹐林和泉在一旁想﹕寧光這人是不是在部隊裡當領導當慣了﹐倒是循循誘善﹐會做工作﹐對待三個賊坯也像做報告似的。

錢毅是個老江湖﹐聽了孟寧光的話﹐心裡也在想﹕倒是會替人打算﹐就怕這三個毛賊不明他一番好意﹐折起爛污。

夾江上的擺渡船﹐在江流的激蕩下﹐斜刺裡划過來﹐船家悠閑地搖著漿櫓﹐是一條沒有載客的空船﹐江岸的蘆草在黃濁的江流裡顯出綠意﹐沙洲上有江鷗在飛翔覓食﹐林和泉﹑孟寧光﹑錢毅三人放了三個水賊﹐為他們的大江游增添了新的話題﹐而從三個毛賊那裡繳獲了的戰利品﹐都被他們拋到了大江裡。

小船靠洲岸後﹐三人依舊上渡船﹐船家返棹﹐背後留下那一碧沙丘和青蒼蒼的礁山﹐萬古江水盡歷風雲﹐自也有道不盡的人間大小插曲。

端的是：天堑风险恶，如今等闲渡。沧水负轻舟，银河飞碟路。

（二）包工程痞子新進城      

虧公款經理債護身

孟子曰﹕人之初﹐性本善。人自娘胎始﹐呱呱落地﹐乃至初長﹐當像那白壁無瑕的寶玉﹐冰清雪潔﹐至清至純。以後﹐歲月增長﹐漸受到世人社會的影響，傳統熏陶﹐便變成了別一番模樣﹐有的令人可愛﹐有的令人可憎﹐有的令人同情﹐使善的本性有了改變﹐但若法紀公正﹐教育優良﹐環境富足﹐社會清明﹐又有哪一個人不願意自己向善向好的﹖那三人幫匪楊子鱷毛蓋﹑水蠍子曾金海﹑草螳螂楊余生﹐本是善良農民﹐只因生活煎熬﹐因貪發財﹐當了一陣子劫匪﹐過著刀頭上舔血心驚膽顫的日子。他們自己也知道﹐長此以往﹐難保哪一天失风被捉﹐便絕無善果。只是悔不當初﹐一旦犯案在身走上這條不歸路﹐便難有回頭的時候﹐終至越陷越深。那知一個機緣巧合﹐時來運轉﹐壞事變好事﹐得人點撥﹐道破迷津﹐指明出路﹐有了生機。三人回去﹐看了字條﹐細一商量﹐覺得写字條那先生的一番話語﹐確是語重心長﹐深明大義﹐拔人于泥淖﹐救人于懸崖。此後﹐三人火速處理了偷來的那四部贓車﹐洗心革面﹐回頭是岸﹐一心要作那光明正大之人。 這天三人在一個墟上一條大街的酒館裡﹐邊飲酒邊商量﹐如何搞個土石方工程隊。三人作案﹐已經有了案底﹐當下公安局正在尋找他們﹐去投案吧﹗不知會判什麼罪﹐不去吧﹐又如何能打出一個堂堂正正的包工隊名頭？回到自己村上﹐必定自投羅網﹐繼續流浪江湖﹐又何來改邪歸正﹖三人計了義了半天﹐也沒有一個結果﹐正在二難﹐卻有人來拍肩膊頭。毛蓋回頭一看﹐原來是以前在墟日賣魚時認識的土狗﹐便讓他坐下來﹐叫服務員添一個酒杯﹐一雙筷子。那土狗也不讓﹐坐下來喝一口酒後道﹕“毛大哥現在哪裡發財﹖看你氣色紅潤﹐財運當頭哪﹗”毛蓋道﹕“你現今做何營生﹐早聽說你已經進城當了城里人。”土狗見說﹐揮了揮手﹐抹了下鼻子道﹕“城里人﹖那當然﹐世面見了不少﹐哎唷﹐那個熱鬧﹐那個排場﹐那個高樓大廈﹐沒得說的﹐現在麼﹐——又給人家退回來了。”

毛蓋聽了﹐大為不解﹐見土狗咕嘟一口﹐喝完了一杯酒﹐就又給他倒了一杯﹐疑惑地道﹕“還作興退回來﹖”土狗也不出聲﹐先拿筷子挾些菜在嘴裡﹐吃了﹐然後提起一隻腳踏在凳上﹐覺得還不夠舒服﹐乾脆把另一隻腳也提到了凳上﹐人像只鳥樣在板凳上蹲住﹐才對毛蓋等三人說道﹕“惭愧﹐兄弟沒這個本事﹐給退回來﹐就是辭退。”毛蓋道﹕“為什麼﹖我知道你小子又不是偷懶的人。偷雞摸狗了﹖”土狗伸手捋起褲袖﹐在小腿肚子上搔了幾下道﹕“那敢﹐拍馬屁還來不及﹐就只差給人家喊爹。不中就是不中﹐搞不到業務﹐你沒有本事﹐打道回府羅。”

一直在旁不作聲的曾金海和楊余生又敬他一口酒﹐楊余生拍拍土狗的肩膀道﹕“老哥﹐你倒是說明白點﹐別給兄弟們打啞謎。”

原來這土狗姓郝﹐名土改﹐翻身農民的後代﹐他爹記著共產黨的恩情﹐生個兒子取名叫土改。打土豪分田地﹐把有錢人財產沒收﹐分給窮苦的農民﹐多爽﹐但是土改一家到現在還是窮。土改有個姐姐嫁給外縣一個村裡人做老婆﹐這人還有點能耐﹐會做裁縫﹐辦了個服裝廠﹐但欠債﹐服裝厂給人家盤走了﹐他又隔行辦了個建築隊﹐還真行﹐賺到了錢。姐姐看著弟弟逮魚摸蝦又摸不出個名堂來﹐卅多了﹐老婆還找不到﹐就叫他老公給弟弟想想辦法﹐謀個職﹐土改他姐夫在南京一家小旅館包了一間房﹐讓土改常駐南京﹐為建築隊拉業務﹐說起來﹐他姐夫對他真不錯﹐這是把土改看作自己的親信人才讓他干這工作的﹐那知郝土改到南京後﹐住在旅館裡天天喝酒﹐打麻將﹐又時不時地向姐夫伸手要錢﹐最後又搞個女人住進來﹐讓公安捉到派出所裡面去。這一切姐夫都可以容忍﹐但最要緊的是幾個月下來﹐沒有搞到一筆業務﹐生意沒拉成﹐名聲反搞得臭不可言﹐姐夫一氣之下把他撤了。去過大城市﹐見過世面﹐再回到鄉里﹐哪還有心思再去摸魚摸蝦。一心祇想找個機會再派到城市里去﹐他知道姐夫要的是建築業務﹐只要拉到業務﹐就又可以去城里了﹐有吃有喝有女人﹐豈非是神仙過的日子﹖他現在就在為這個業務發愁﹐這墟上的小酒館麼﹐多的是四鄉八井的人﹐有烏龜有王八﹐必定也有大魚大蝦﹐他就常在這裡混日子﹐希望就是結識一個能為他帶來希望的人。他的魚簍至今還空著哩﹗

土狗沒有見過楊余生﹐便放下凳上一隻腳﹐用半個屁股坐在凳上問毛蓋道﹕“這位兄弟是──”。毛蓋道﹕“他叫楊余生﹐有個綽號叫草螳螂。”接著他介紹土狗給楊余生曾金海認識。

土狗聽了介紹﹐打量了楊余生曾金海一眼﹐一看楊余生二十四五年紀﹐濃眉亮發﹐手腕粗壯﹐一身肌肉撐著衣衫﹐後生可畏。曾金海年齡與楊余生相仿﹐雖然人長得細巧﹐但鼻尖上翹﹐眉骨高聳﹐臉上顯有幾分野性﹐尤其可怕的是他拿抓酒杯的手﹐大得嚇人﹐像只蟹鉗，與其身形不相襯配﹐一发力﹐酒杯好像就要捏碎。土改砸砸嘴﹐向二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又對拍他肩膀的楊余生道﹕“小伢子哥﹐ 我知道你急了﹐想去城里見世面﹐是不﹖嗬﹐告訴你﹐人家那地方可真是小杯子喝酒﹐大把子數錢﹐大塊子吃肉﹐小妹子摟肩﹐像你二小伙子進城﹐一不小心就給人家拐去了。”土狗說得油腔滑調﹐引得毛蓋﹑曾金海﹑楊余生都笑了起來。土狗接著又道﹕“手上有業務的就是大爺﹐你向人家求工程﹐就是條狗 ﹐得不停地跟在人前人後搖尾巴。人家不稀罕吃魚吃肉﹐那老爺子老嬸子喜歡小姑娘小伙子﹐那科長經理喜歡大額回扣﹐數大票子﹐咱黑不溜秋的人﹐沒門沒路﹐光著嘴巴﹐說白話﹐沒人理。沒幾分本事﹐想去城里發財﹐沒門﹗可話得說回來﹐你要是有那麼一點點﹐一條門縫吧﹐硬鑽營進去﹐還說不定就有名堂。”

土狗最後幾句話﹐到真說到毛蓋三人心坎裡。三人都在想﹐何不用土狗姐夫建築隊的名頭﹐帶著那先生的紙條子﹐到南京去試試﹖土狗說得對﹐就算一條門縫吧﹐也能透出些亮光來。當下﹐三人來了精神﹐叫酒保重整杯盤﹐打酒添菜﹐四人重新喝酒說話。

話說那江蘇省會南京﹐六朝古都﹐當代名城﹐金陵王氣所在﹐孫中山國民政府首都﹐城內古蹟處處﹐名勝極多﹐那會兒正施舊城改造﹐大片拆房﹐大塊修路。高樓大廈雨後春筍拔地而起。揚子鱷毛蓋﹑水蠍子曾金海﹑草螳螂楊余生三人想拉一個土石方工程隊而苦于自己過去案底無法入手﹐正苦思傍徨之際﹐在江北小鎮墟日巧遇舊友土狗﹐談說起來﹐四人情投意合﹐遂打著土狗姐夫建築隊的名義﹐開具了洽公介紹信﹐又在小鎮魚市場買了二簍子螃蟹﹐準備給人送禮﹐興沖沖直奔南京。四人在車站下來﹐土狗熟門熟路﹐在附近找家小旅社歇了。次日便按所得小紙條地址門牌前去接洽投靠﹐四人尋到門前一看﹐是個大院﹐裡面綠蔭婆裟到有幾排樓房幾十户人家﹐也不知光先生介紹的朋友住在哪裡﹐土狗道，尋友訪客不興人多口雜﹐叫曾金海楊余生二人街角等了﹐只和毛蓋二人入去大院﹐向院內住戶打聽叫姜寧之人﹐人家立馬告訴他們姜寧住在內裡三幢二樓。二人謝了﹐興沖沖﹐再去尋找﹐到那處去拍打門戶﹐敲了幾聲﹐一個中年大嫂開了半扇門﹐探頭出來問找誰﹐二人報了姜寧名字﹐那女人打量了二人幾眼﹐冷冷地道不在﹐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只說不知道﹐說完就把門一關﹐自進去了。土狗﹑毛蓋二人楞在門外﹐毛蓋問土狗怎麼辦﹖土狗說人家夜晚回家再去找。二人雖然吃了閉門羹﹐但心裡卻甚高興﹐沒碰到主兒﹐但找到了廟﹐事情有幾分踏實。

二人出得院﹐又把在街角站立的曾金海楊余生叫上﹐到附近街頭東張西望﹐閑逛消磨時間。直等到天黑街燈閃亮﹐四人小飯館裡用了晚餐﹐提了二個竹簍子再去找人。

這次開門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油亮﹐衣著整齊﹐舉止端莊大方﹐看了毛蓋遞上的紙條後﹐到還甚客氣﹐把二人讓進了屋裡﹐請在沙發上坐下﹐毛蓋坐了﹐土狗卻不敢坐只沾了半個屁股﹐等得一會﹐白天開門的大嫂端上二杯茶來﹐摆在沙發前的茶几上。

這姜寧是孟寧光大學時的同窗﹐二人知心朋友﹐在學校時友情十分融洽﹐军校大畢後﹐孟寧光去了集团军任职﹐姜寧分到部隊後﹐不久復員轉業到南京市政府，現在任副秘書長之職。

姜寧向二人问明来意，在心中想道，孟宁光真好不曉事﹐怎麼給他出這種難題？但他十分了解孟寧光﹐這其中必有緣故。他也不想去計較前因後果﹐只覺得在現在這種社會風氣下﹐無端介紹人家一筆包工﹐絕沒有人會做這種傻事﹐就算你不吃不拿﹐人家也一定懷疑你得了什麼好處。他是為官清正的人﹐豈肯沾上這種懷疑﹐但是老同學條子寫得明白﹐“務必解決”﹐倒似下了命令﹐因此上也不好隨便把人請出門去﹐左思右想﹐便也找紙拿筆﹐寫了一張條子﹐給市里城建局的一位領導推薦﹐至於二簍螃蟹原封未動讓二人拎了出來。

那市里城建局的領導﹐更是明白人﹐看看副秘書長的白條﹐心想﹐副秘書長要是得了人家好處﹐就實實在在把事情安排了﹐不會推到他這邊來﹐顯然人家不想沾這檔子事﹐他不想沾﹐我何曾想沾﹖但面子還是要賣的﹐就把這事推到下面一個房地產公司。房地產公司經理一聽來意﹐心想上頭那二位把我當傻瓜﹐這年月只認票子不認親﹐就是我干爹，沒有紅包﹐沒有好處費，想白手得工程﹐沒門，除非你寫明了不給工程就把我個經理撤了。一想到撤了二字﹐覺得頂頭上司最好還是不要得罪。這年月誰不看上頭臉色行事﹐於是心裡一動﹐計上心來﹐水西門有家開發公司﹐經理時逢春﹐為人四海大方﹐掛在口頭的話是有飯大家吃﹐有水大家喝﹐何不讓他們到他這裡混碗飯吃﹐於是也沒写條子﹐只是打了個電話說﹕有沒有忙不過來的事情﹐讓他們干一干。不想電話那頭時經理滿口答應﹐房地產經理心想﹐也算他們運氣﹐碰上時逢春這樣的冤大頭﹐不避嫌疑﹐隨便把工程活外派。

這時逢春何許人也﹖原是街道辦事處的一名辦事員。為了解決段上失業青年﹐閑散人員的就業問題﹐辦事處在居民段上辦起了一個小工廠﹐就委派時逢春去做了廠長﹐那知文化大革命那時一件事﹐讓他永生難忘﹐有一天他正在为廠裡採辦貨品﹐小廠沒有汽車﹐就臨時在街上僱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正當走到鼓樓一個地名叫黃泥崗的坡頂﹐一群臂戴紅袖章的學生包圍了他﹐說他是資產階級﹐壓迫工人﹐坐在三輪車上當老爺﹐要工人拉著走。這些人不由分說﹐把他一拉﹐橫扯下來﹐當街批判。又不知從哪搞來把理髮推剪﹐把他推剪去了一半头髮﹐弄成一半光頭的陰陽頭﹐這還不夠﹐又用剪子嘶啦一聲﹐把一條褲管撕成二片﹐迎風變成半條裙子﹐露白森森一條肉腿在街上出醜﹐臨到走﹐還泼了一頭墨汁在他身上﹐美其名曰﹕資產階級的下場。真把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待要與他們理論計較﹐這伙學生說他們是紅衛兵﹐誰敢把他們怎樣。他頂著個花臉﹐提拎著條破褲﹐在眾人圍觀和轟笑聲中又羞又丑訕訕離去。端的是哭笑不得﹐怒罵皆非。自此以後﹐他心下對壓迫剝削等字十分忌憚﹐得了個社會主義大鍋飯﹐平均主義心結。

光陰易過﹐時逢春在廠長位子上一混就是二十年﹐直到八十年代末﹐他才時來運轉﹐你道為何﹖原來南京城西有條秦淮河﹐在城南夫子廟那一段﹐當是大大的有名﹐朱雀桥，乌衣巷，十八街，那秦淮風月﹐絕唱千古﹐到得水西門那裡﹐已變得平平無奇﹐只留下﹕江南江北舊家鄉﹐卅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閣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兩打歸舟淚萬行﹐兄弟老小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李後主渡河哭望石頭城這一處風景了。但平淡歸平淡﹐江河有舟楫之利﹐特別那水西門大碼頭﹐河橋上人群蚁涌，闹聲喧天﹐河道裡﹐桅帆密佈﹐千舟竞發﹐端的是舟楫如林﹐積貨如山﹐政府為了疏通商業﹐提昇城市樞紐作用﹐沿著那大碼頭和河橋的縱深﹐開發了數個大市﹐有服裝大市﹑日用品大市﹑食品大市﹑煙酒大市﹑五金大市﹐統稱西門大市。曹操有赤壁之戰﹐大軍連營百十里﹐這裡有各種攤檔店舖蓆棚延綿數十條街﹐成日介人聲鼎沸﹐叫賣之聲不絕于耳﹐氣勢十分雄偉壯觀。緊貼著這個龐大集市﹐橋頭十字路口﹐有個大轉盤圈﹐一邊有一條大街﹐當年西門大市還沒有形成的時候﹐那街邊舊城根處有塊蒿草叢生﹐貓狗屙屎﹐蚊蠅成群，無人理睬的空地﹐當地街道﹐為了改變景觀﹐把這塊土地拍賣﹐沒有單位願要﹐時逢春那個街辦小廠就在附近﹐廠小財薄﹐圖它便宜就把它買了過去﹐打算日後建個門面搭個倉庫﹐堆堆貨品。那知過得沒幾年﹐西門大市發了﹐大家搞開發﹐各處房地產公司的招牌﹐雨後春筍般地掛了出來﹐時逢春想﹐手上這塊地皮買來本就打算作开发用的，手裡沒有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開發風起﹐何不把這塊招牌先掛出去﹐就算是空殼公司﹐也和眾人一樣﹐趕個時髦。不幾日﹐經過街道辦事處同意定文批准﹐堂而皇之的西門房地產開發公司招牌就掛了出來。時逢春個人也就自然而然地當上了公司經理。那年月﹐經理滿街走﹐老總多過头﹐時逢春心裡自有一番人生新氣象。

西門大市﹐帶來了一方的興盛和繁榮。西門房地產公司掛牌後﹐陸陸續續的有人找上門來談生意。有一天﹐來了個人﹐到了辦公室 ﹐遞上介紹信名片後﹐時逢春知道這人叫周大眉，

就讓他坐了。見周大眉慇懃遞煙陪笑﹐也就沒有冷遇他﹐順手給他倒杯白開水﹐陪他談談聊聊﹐等周大眉說明來意﹐想在公司開發房產承包地基土方工程時﹐時逢春對他說道﹕“公司地是有了﹐但建設沒有資金﹐一時還動不了工。”周大收呵呵地笑道﹕“時經理有了地便是有了錢﹐這開發沒有什麼問題呀﹗”時逢春那時雖對房地產有興趣﹐但還未入行摸透行情和門路﹐搖搖頭﹐攤開一張報紙喝了一口水 ﹐瞄了二眼新聞後道﹕“難啊﹗”心想﹐這個農村二哥那知道城里人的底細呢﹖他既想承包工程﹐我又沒工程可給他承包﹐還有什麼可談的﹐看看下班時間也快到了﹐便道﹕“眼下還在籌備階段﹐以後再說罷﹗”周大眉卻抬起手腕看看表熱絡地道﹕“下班不過是回家吃飯﹐我們外邊去吃﹐邊吃邊談麼﹗”時逢春一張報紙一杯茶﹐大腿蹺二腿的在辦公室裡坐了半天﹐也正閑得有些無聊﹐禁不住這位工頭拉拉扯扯的客套﹐便道﹕“那就到對面食堂一起買飯吃罷。”出了門﹐就是大街﹐周大眉硬把時逢春拉進了一家館子﹐找了一付坐頭﹐要了酒菜﹐二人邊吃邊談起來。周大眉道﹕“我去過不少家開發公司﹐都是賣空賣空﹐炒房產﹐炒地皮﹐炒來炒去﹐實際上手上沒有東西﹐時老闆你不同﹐你手上實實在在握著一塊地﹐這就值得大大實幹一番。”時逢春道﹕“有地又怎樣﹖我們小單位﹐街道辦事處沒有錢﹐銀行也貸不到款﹐仍是動不了。”

周大眉抽口煙﹐用老城南的江寧土腔說道﹕“廣東﹑福建﹑海南﹐那些南方省份﹐‘手上一塊地﹐天上落錢雨。’有地就有財﹐就會有鈔票。”接著他又講了些房地產的發財經。時逢春挾幾筷菜﹐喝二口酒道﹕“這些大路行情﹐你我都知道﹐關鍵是我手上這塊爛地皮不值什麼錢﹐抵押給銀行也貸不到多少款子。”

周大眉把手攏在嘴上﹐湊過身子道﹕“老兄那麼聰明的人﹐就不懂得增值二字麼﹗西門大河﹐那麼好的風水﹐要不了三﹑二年﹐這地段就要大發的﹐只要疏通一個關係到銀行還怕貸不到個三五百萬錢﹖“

時逢春給他說得心動﹐眼睛一亮道﹕“只要資金有門路這房地產搞起來﹐地基工程自然是老弟的了。“

二人喝酒吃菜﹐因談得熱絡﹐倒像是相見恨晚﹐互成知遇似的了。

周大眉又道﹕“唱戲都要幾個人唱﹐獨腳戲誰看啊﹗找貸款的門路﹐大家想辦法﹐時經理貸到款子﹐這開發公司自然動起來﹐到時﹐兄弟我還可以幫著籌劃籌劃﹐”﹐說著又狀極親昵地跟時逢春耳語一番。

時逢春聽得淡淡一笑道﹕“這年頭﹐人人都想發財﹐都想咬公家這塊肥肉。”

以後﹐周大眉又不時上門拜訪﹐也總順便拉時逢春去吃喝﹐時逢春也真的寫了個貸款報告﹐把城牆根的那塊地皮押上去﹐又描繪了個經濟效益的藍圖﹐訂定了還款計劃﹐總之是說得天花亂墜﹐夸大其辭。他自忖這報告也有些誇誇其談﹐華而不實﹐但不這樣不能打動人心﹐又怎能貸到款？報告送到街道黨委﹐不想書記卻拍掌稱好﹗贊他有目標﹐有幹勁﹐有志氣﹐大大鼓勵一番﹐一錘子定音就把報告送了上去。

周大眉知道時逢春打了貸款報告﹐時不時的到時逢春這裡來坐坐﹐聊聊﹐探探消息﹐又去外面吃吃喝喝﹐時間一久﹐二人倒像老朋友﹐成了莫逆之交一般。

時逢春讓周大眉請吃请得多了﹐也有點過意不去。一日﹐周大眉又請時逢春吃飯﹐時逢春咧著嘴笑咪咪的道﹕“今天我來付錢好了。”周大眉笑道﹕“你要是房建的貸款批下來了﹐就讓你請客。”時逢春點頭笑道﹕“你老弟猜得不錯。”周大眉喜道﹕“多少﹖”時逢春賣了個關子道﹕“保密﹐”周大眉道﹕“現在的一些幹部﹐誰都馬馬虎虎辦事﹐穩穩噹噹發財﹐做生意要本錢﹐這批貸款也一樣﹗不化點錢﹐交際交際﹐搞搞公關﹐就算蓋上十個八個圖章貸款也下不來。”

時逢春道﹕“老弟兄你祘是看透了眼下的官場﹐掛的是政府的招牌﹐干的是吃裡扒外的勾當﹐別說有職有權的幹部﹐就是商場的售貨員﹐緊俏貨﹑熱銷貨﹐也要留一手﹐用來和人做交易。以前是清水衙門的學校教師﹐有許多人也變著法兒把學生當人質似的巧立許多名目﹐讓家長出錢出力﹐為自己撈好處﹐整個社會都是這個樣子﹐叫做荊棘遍地﹐石頭滿布﹐坑坑窪窪﹐千瘡百孔﹐讓人一步一個跟斗﹐倒是行路難﹐好比過那蜀道關。”

周大眉道﹕“但只要用好處鋪路﹐錢鈔搭橋﹐那蜀道﹐也就變作坦途了。”

二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下來倒化了個多小時﹐飯畢﹐二人從館子出來﹐周大眉笑道﹕“今天害老兄破費了。”時逢春笑道﹕“哪裡話來﹐鍋裡有飯大家吃麼﹗”

端的是：自来有好木，常为蚜虫蛀。广厦多良材，原须时维护。

（三）燙山芋公檢法束手 鬧工地毛曾楊逃生

時逢春得到一筆不少的貸款﹐開始籌劃起建房來。周大眉做了顧問﹐先把工地清理了﹐圍起鐵絲網﹐掛上公司工地的大木牌﹐又在臨街找個地方﹐整修開張了間餐館﹐樓上辦公﹐樓下對外營業飯菜﹐周大眉道﹕“房地產業務搞起來﹐談生意業務﹐少不得應酬﹐請人吃飯這種事是免不了的﹐自己開飯館﹐要什麼就吃什麼﹐想什麼時候請就什麼時候請﹐圖個方便﹐且又實惠”﹐這是周大眉幫他出的主意。

公司有了辦公室 ﹐時逢春又招了些職工﹐挑幾個年青姑娘小伙子﹐做秘書的做秘書﹐當公關的當公關﹐又吩咐飯店裡騰出個房間﹐裝飾得美倫美奐﹐按放了音響設備﹐各種裝置﹐不時請幾個能歌善舞﹐又風姿綽約的娘們做伴唱招待來客。一時間到也搞得好生興旺。時逢春也沒有忘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頭頭腦腦﹐都請周大眉派人把他們的家﹐小的擴大﹐一层翻修成二層﹐舊的裝飾成新的﹐凡是對公司業務往來有利的人員﹐一律請到飯店裡接受招待﹐吃飽喝足﹐唱歌跳舞﹐臨行還打點禮物﹐不使空手而回﹐如此搞得一年半載﹐房子還只造了一半﹐貸款已經化光﹐一座大樓半天吊懸在空中。領導見時逢春搞成這樣﹐也太不像話﹐讓他加快進度﹐時逢春把手一攤說﹕預算超支﹐錢不夠呀﹗又祇得再打報告申請貸款﹐再去走門路蓋圖章。這次貸款﹐因為有了第一次經驗，批准得快﹐時逢春又有了錢﹐時逢春認為﹐前陣子建大樓﹐因为走彎路﹐影響工程進展。這次要到外地取經。於是帶著一幫人走南闖北﹐凡是有那風景名勝﹐好玩的地方都找理由跑了一趟﹐每到一地﹐尋花問柳﹐又去到那些歌榭舞廳遊玩﹐桑拿享樂﹐統都不在話下﹐如此這般﹐幾經折騰﹐所批貸款﹐不多久又幾乎用罄﹐終於有人﹐一紙告到所在地區紀律检查委員會﹐紀检會派人一查﹐牽涉款項過百萬﹐結果被報到檢察院及反貪局﹐準備起訴。

時逢春聽得消息﹐一看情況鬧大了﹐就找來周大眉商量﹐周大眉胸有成竹地說﹕“沒事﹐讓他們查好了﹐你又沒貪污﹐公款吃喝﹐買幾輛汽車消費﹐也是工作所需算不得什麼﹐最要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找幾個關係到檢察院法院疏通疏通。”

街道辦事處有個老資格的領導﹐平時受過時逢春不少好處﹐見時逢春有難﹐搞得不好牽連自己﹐也便暗暗出馬﹐層層找自己的老領導﹐老關係為時逢春說話。區裡﹑市里通了關係﹐那一天市區紀檢會﹑檢察院﹑法院人員聯席﹐共同討論反貪肅貪﹐在一疊卷宗中﹐討論到時逢春的案子時﹐檢察員翻開那些檢舉信﹑揭發信﹑調查材料﹑群眾來涵﹐眾人一致認為﹐時逢春已經墮落成為一個五毒俱全的腐化份子﹐是敗壞社會風氣﹐精神污染的小源頭﹐是散佈資產階級毒素的溫床。但在落實具體罪證有人卻又覺得很難下手﹐時逢春化錢是天女散花﹐面大量廣﹐牽涉部門和人員極多﹐且又分佈在城鄉廣大地方﹐天南海北都有﹐而更棘手的問題是逮捕時逢春予以法辦後﹐他那債臺高筑的爛攤子房地產公司又讓誰來收拾﹐國家給予的千多萬貸款如何收回﹐其餘諸如拍賣資產﹑遣散人員等等，著著令人頭痛。而搜查時逢春家時﹐既無銀行存款﹑儲蓄存折﹐又無現金鈔票﹐查到的只是一張張白条和記賬本﹐寫著某月某日﹐請吃某局某科長送禮給某首長招待某單位某某﹐出差為某事應酬﹐執行費用幾何﹐其中又有歌舞廳陪酒女的小費等等各項開銷。蓋一座大樓﹐地皮落實後﹐還牽涉到城市規劃﹐水電煤 卫供應﹑商業治安﹑金融﹑財稅等等一系列的審批機構﹐所涉業務所蓋圖章成百上千，簡直匪夷所思﹐蓋多少個圖章﹐背後就有多少消費﹐不經此道﹐難明此路。其中又不乏牽涉上下各级领导，一句话，这案难办，端的是；吃喝玩乐化钱似流水，公款消费白条入账本，反贪查究大家都有份﹐錢鈔泥牛入海自去尋。有人不信時逢春不貪污﹐深入追查他的現金去向。有人又說這小子聰明透頂﹐公款化得瀟灑﹐用得大方﹐就是自己不沾邊﹐再怎麼乍都是用在單位身上﹐大夥身上。

大家正為抓還是不抓﹐捕還是不捕﹐為難的時候﹐市里一個常務副市長附在一件報告上批來一張條子﹐批示道﹕時案以令其還清公款為主﹐關押刑罰為輔﹐務使國家免受或少受損失。公檢法人員覺得這樣未免太便宜了這小子﹐但確實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制裁他。

時逢春終於被暫免起訴﹐留黨察看﹐繼續帶職工作。

時逢春脫了牢獄之災﹐自去感謝為他出力的老領導﹑老朋友﹑老關係﹐當又免不了從公司公關應酬費中開銷一筆。像這樣過得數年﹐這西門房地產開發公司經理時逢春﹐幾次被抓了放﹐放了抓﹐但始終也奈何不了他﹐有關領導在會議上還表揚他道﹕“時逢春這個人不是很壞﹐我們還是了解他的﹐就是喜歡吃吃喝喝﹐公私不分﹐貪點﹑拿點﹐工作还是認認真真踏踏實實的﹐受點冤枉也能任勞任怨﹐這樣的同志﹐我們還是要保護他﹐幫助他﹐讓他繼續為黨服務﹐為人民服務。”時逢春和他的老友周大眉談起時﹐得意地道﹕“我的身價﹐也不低于你啊﹗千多萬公款在我身上﹐誰敢抓我﹖”繼續前呼後擁﹐當他的經理。他抱住一個信條﹐兩手空空﹐當個無產階級﹐不壓迫人﹐不剝削人﹐有好處大家享受﹐只要项目在手﹐就財源滾滾﹐享樂無窮﹐正是香燒各路財神門路廣﹐緣結商海眾仙神通大。

但話雖如此﹐錢鈔總有用盡的時候﹐國家也不可能無限的給予貸款﹐時逢春辦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年年虧空﹐貨款欠債越積越多﹐倒像國家身上的一腕爛瘡﹐流濃流血屢阻不止﹐而像周大眉一干人又像是痈疽上的蠅蟻般争著在上面吸血。房地產公司雖然沒有倒﹐但日子難過岌岌孚危如壘卵﹐但周大眉的土石方隊卻發展成了大眉建設總公司﹐由一個包工頭一躍而變成為總裁﹑總經理﹑總隊長﹐在省城一帶的土方承包界裡呼風喚雨。從前都是他求人家承包工程﹐現在則因闖出了江湖万儿﹐許多變化著門道想咬公家肥肉賺錢的主兒則主動找上門來﹐有的基層幹部﹐什麼項目經理﹐工地主任﹐要是不識時務﹐不知好歹﹐反被周大眉在他們的上級面前﹐說幾句壞話而丟了職位。

話說土狗和楊子鱷毛蓋﹑水蠍子曾金海﹑草螳螂楊余生四人跑這家﹐跟那家﹐連跑了幾家﹐象踢皮球似的踢來踢去﹐被踢了幾天﹐那二簍子螃蟹也送不出去﹐到得後來都發了臭白扔了幾百元錢。後來他們懷著最後的希望找到了西門房地產開發公司﹐正好碰到周大眉邀時逢春去商量事情﹐時逢春沒有時間的招待他們﹐便叫職員把他們往樓下飯堂裡一帶﹐讓他們暫時休息休息﹐吃頓飯﹐等他回來。四人無奈﹐祇得坐在那裡枯等。土狗是過來之人﹐還算好。毛蓋﹑曾金海﹑楊余生是直人﹐加之野性未除﹐桀驁難訓﹐心裡早已焦燥起來﹐待人都走清﹐飯堂裡只剩下他們四人時﹐楊余生偷罵道﹕“娘匹﹐我們是來找做工﹐又不是求賞白拿。”毛蓋也忿忿道﹕“城里人怎么不爽气，死活就是一句话嚒！”土狗卻道﹕“忍忍忍忍忍﹐誰叫你是鄉下人。罵罵罵罵罵﹐快活了嘴巴滾回家。現在人家門還沒有關死﹐有條門縫還有亮光麼﹗”曾金海道﹕“按我心思﹐南京城那麼大﹐房地產公司也不是一家二家﹐就不興自己直接去找幾家﹖”土狗道﹕“有來頭﹐有關係﹐都那麼難﹐你自己空二手去﹐屁股板凳坐未熱就給人家回出來了。你還沒有嘗過攆人走的滋味呢﹖”

卻不說四人在西門房地產公司樓下飯廳里乾等發牢騷。只說時逢春出了公司大門﹐自己駕了部車直接去到云南路的新雲賓館夜總會﹐這是老地方﹐周大眉喜歡和幾個老相好在那裡打牌。

時逢春停好了車﹐徑直由大堂坐電梯直上八樓夜總會所在﹐夜總會門口的保安﹐見到時逢春﹐早已是相識的熟客﹐連忙執禮甚恭的打開那扇活絡門﹐讓時逢春進去。剛進夜總會﹐包房那邊廂喜喜哈哈的笑鬧聲已傳進時逢春的耳朵。

周大眉這時正和幾個女子玩耍﹐在一轉圈的長沙裡﹐幾個女子不依不饒的圍著周大眉﹐盤頸的盤頸﹐摟腰的摟腰﹐壓腿的壓腿﹐非要跟周大眉玩牌﹐周大眉跟他們說﹐我馬上有客人來﹐停會兒陪你們玩。這些女子不依﹐反而合力把周大眉掀在沙發上道﹕“不跟我們玩牌就今晚請我們吃飯。”說著眾人在周大眉身上亂摸亂捏﹐周大眉吃不消﹐只好在沙發上眾女子中間打滾﹐一边嘻嘻哈哈地笑著。有女子小苗從周大眉褲子裡掏出了一沓鈔票﹐全是百元大鈔﹐周大眉見了便笑道﹕“別胡鬧﹐今天就帶著這幾千元﹐你掏走了﹐我不抓瞎。”幾個女子齊聲道﹕“不行﹐這錢就是我們的了。”周大眉笑道﹕“你們是女搶匪﹖”眾女子道﹕“那你說答應打牌﹐還是請客吃飯。”周大眉欠身伸手要去拿錢﹐眾女子就胡亂地抓他呵他﹐有掏隔肢窩的﹐有擰腰的﹐有捏腿的﹐周大眉吃癢不過﹐摟住一個女子道﹕“好﹐好﹐好﹐今天算我倒楣﹐一人親一下﹐每人一張老人頭票子﹐算是請客了。”小苗蹶了一下脣膏涂得殷紅的嘴﹐把手裡捏著的一搭子錢抽了一半﹐又遞出另一半對周大眉﹐嬌道﹕“小氣鬼﹐還你。”周大眉卻不伸手﹐摟住小苗的胳膊连声道：“不行不行，你手上那一疊何止幾百元﹐我這上面有六七千元呢。”

眾女子見狀﹐又是一擁而上﹐有一個還乾脆騎到了周大眉身上。眾人在長沙發上翻翻滾滾﹐笑笑鬧鬧﹐周大眉玩得氣喘吁吁﹐又吃擰不過﹐祇得笑道﹕“行了﹐行了﹐今天認得你們狠。”眾女子起來﹐捏著從小苗手上分到的錢高興的發嗲﹐發嬌﹐顛著﹐跳著﹐周大眉裝起了小苗手裡還來的另一半錢嬉皮笑臉的說﹕“錢掏走了﹐每人還沒有親呢﹗”這些女子倒也主動聽話。一個個湊上臉來。周大眉挨個兒的親過去﹐有的捏它一下臉蛋﹐有的擰一把屁股﹐有的在胸口上搓上一搓﹐結果又給眾女按倒在沙發上﹐那些女子往上騎﹐往上壓﹐周大眉被壓得臉上發脹發紫﹐嘴裡卻還說﹕“喔唷唷﹐謀殺親夫哪﹗﹖

時逢春笑咪咪地走進包房﹐眾女見來的是老熟人時逢春﹐一下子又圍上來﹐把他拉胳膊的拉胳膊﹐揪耳朵的揪耳朵﹐按坐在沙發上。時逢春也不客氣﹐拉过一個來抱住﹐對著他臉上脖子上就一陣亂親﹐那女子被親了﹐一陣發嗲。眾女子又忙著把時逢春胳膊拉開。此時一陣電話鈴聲。周大眉一聽﹐趕忙揮手﹐眾女子這才停了下來。

周大眉接過電話﹐對眾女子道﹕“今天真沒空了﹐你們自己去玩吧﹗”

眾女見他來了人有正經事﹐也就一鬨起身﹐整整衣衫﹐又從隨身小坤包裡﹐有拿出鏡子﹐對著抹口紅的﹐有梳子梳頭的﹐戴发夾的﹐有去洗手間的，上廁所的﹐很忙了一陣子﹐說聲拜拜﹐都自出門去了。

周大眉邀時逢春來是商量集資的事的。最近兩人參照著外地的經驗﹐思謀財源﹐用開發房地產的名義向民間集資﹐彙集基金﹐發展生意﹐擴大經營規模﹐使事業上新台階。

二人還沒有談上正題﹐周大眉卻先對時逢春說道﹕“江北馬圩那段路出紕漏了。”時逢春趕忙問怎麼回事。周大眉道﹕“要趕快返工﹐省廳陸處長﹐緊急打電話來問怎麼搞的。我想也是的﹐真要出了事﹐大家一起下湯鍋可不好。 這幫子人﹐那個施工隊長﹐我反複向他們交代好﹐爛地施工﹐必須要先清淤泥﹐然後排樁鋪三合土再上拌灰瓜子片﹐不能太過偷工減料。現在倒好﹐上面查辦下來﹐說那路面﹐壓路機一過﹐瘪下去一大塊﹐前二天剛好下雨﹐積了一潭水﹐說都快成了養魚塘。這當口﹐我哪兒抓人去返工﹐派不出來人啊﹗”時逢春道﹕“先頭那個施工隊呢﹖”周大眉道﹕“也是臨時找的包工﹐那傢伙又轉包了一次﹐賺筆外快走了。現在只有把城南工地那幫子人拉過去﹐但城南工地停工損失不小呢﹗”時逢春道﹕“我手上正有一幫人﹐說是市里什麼人介紹過來的﹐我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你要是急需﹐把他們先頂上吧﹗”周大眉聽說連道好好﹕“讓他們先去干著再說﹐其他的事以後再談。”

接著二人又商談起民間集資和貸款的事來。把那高速公路質量检查的問題暫放一邊。

真的是好事多磨﹐現在說開工就開工了﹐土狗﹑毛蓋﹑曾金海﹑楊余生﹐還有土狗姐夫派來的十幾個人﹐什麼都來不及準備﹐就上了工地﹐開头給人踢皮球踢來踢去的不愉快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至於施工的合同﹑價錢﹑進度﹑時間全都沒有說﹐土狗毛蓋等人想﹕業務難找﹐承包活計難攬﹐現在能讓開工幹活﹐求之不得。

這天工地經理帶著大眉工程公司的一個領班給他們安排了施工地段﹐每日進度和要求﹐最後说道：今后有什麼問題﹐你們就找這個馬領班。

這個馬領班﹐就是周大眉把城南工地人员调走后，留下來監督新來的人幹活的。

六月流火﹐赤日炎炎﹐在大太陽底下幹活﹐許多人都受不了。但農民認為這是他們的本份﹐他們活干得歡﹐進度快﹐象個承包的樣。土狗﹑毛蓋﹑曾金海﹑楊余生﹐他們連著一天不休的幹了一段時間﹐新來乍到﹐以圖有個表現﹐他們白天幹活﹐晚上睡在工地不遠的一棟待拆舊房裡﹐吃的是白飯加萝葡干醬菜﹐鍋碗瓢勺是土狗姐夫派出的人從鄉下帶來的﹐也很少上街﹐跟甭說去電影院看看電影什麼的了。

他們埋頭苦幹﹐但于那人情世故﹐討好﹐拍馬屁﹐見到工頭陪笑臉﹐道小心﹐遞香煙﹐送點禮品給經理等全都不會﹐也沒有包個紅包什麼的給經理工頭﹐以示讓他們多照應。經理見這伙人土牛木馬﹐一點不上路子﹐一些兒好處也不曉得孝敬﹐便對他們十分冷臉。

領班工頭馬必清看在眼裡﹐他早就恨這個包工隊了﹐恨他們搶了先著﹐把自己快要組建好的一個包工隊活攬走了。現在攬活不易﹐他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那知給這幫不相干的人插了進來﹐現在他就想把他們擠走﹐但開了工了﹐沒有別的辦法就挑他們的不是。他在經理面前說﹐這些人幹活不在行﹐不規矩﹐工具也是亂丟亂放﹐幹活也不聽招呼。經理也巴不得把這幫人趕走﹐免得礙手礙腳。

工地施工﹐建築材料堆積如山﹐象個倉庫﹐小工頭馬必清﹐有領班之便﹐早就打上主意了。那些鋼筋﹑盤元﹑大槽﹑扁鐵﹑螺紋鋼﹑水泥﹐那樣東西不是錢﹖就算是那一堆堆的紅磚﹐地上堆的黃沙也都是鈔票﹐只要趁人不在意﹐稍稍挪些出去就夠每天吃香喝辣的了。現在城里﹐哪家不翻蓋裝修房子？那石灰﹑水泥﹑鋼筋﹑油漆全部是熱門貨。他盤算著如何搞這買賣。馬必清先尋得了幾個在街道上打混的小痞子﹐一日趁夜深人靜﹐帶了幾部平板車﹐偷偷溜進工地﹐把那鋼筋﹑水泥﹑木板等都裝了些﹐然後一道煙溜走了。

第二天工地照樣開工﹐那裝著各種材料的大卡車進進出出﹐上貨卸貨少了一些東西﹐根本無人察覺。

馬必清小打小鬧的干得一些時間﹐見無事發生﹐膽子也便大了﹐有時便乾脆把小四輪卡車開來﹐見什麼裝什麼﹐人家要什麼他就偷什麼。工地最大﹐東西最多﹐也經不起這樣讓人隔三岔五的來偷。經理发現後﹐一方面加裝鐵絲欄網﹐補圍牆缺口﹐另方面﹐晚上加派工地警衛﹐同時也在施工隊內部查緝﹐馬必清早想好了計策﹐對經理道﹕看江北那支包工隊的幾個人﹐賊眉鼠眼的﹐我看不是好東西﹐工地丟東西﹐八成是他們干的。經理聽了雖不出聲﹐但增加了疑惑。

干得些日子﹐土狗毛蓋他們隊裡的農民工﹐覺得活干得挺累﹐能不能先支點工錢﹐手頭上活絡活絡。土狗毛蓋是這些農民工的領隊﹐便向他倆提出來。土狗和毛蓋也早在想能不能支點工錢的事﹐來幹活的這些鄉親﹐哪個家裡有多餘的錢可以填出來維持生活﹖生活艱難，大家都是左支右绌﹐才出來到城里幹活賺點活絡錢的﹐他們進了城﹐鄉下的家人還眼巴巴的望他們早日寄錢回去呢﹖土狗見到經理時﹐陪著笑﹐遞根煙﹐曾搭訕著提出來﹐可給經理回絕了﹐經理說﹐人家包工隊都付押金呢﹐你們都免了﹐還不知足。

馬必清挑唆一些話﹐更使經理增加了聯想﹐該不會是這幫人﹐手上沒錢使做點手腳弄錢使。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就三二個月過去了﹐毛蓋﹑曾金海﹑楊余生等人﹐在工地活干得氣悶﹐馬必清又常來橫挑鼻子豎挑眼﹐囉嗦不已。這一日﹐楊余生心裡不順﹐生著悶氣﹐在工地上干著干著把刨地的鐵鎬一丟﹐道﹕“奶奶的﹐我就不想受這個熊罪。”曾金海也說﹕“讓娘來﹐光幹活﹐支工錢又不爽氣﹐干它個鳥﹗”土狗跟毛蓋也在指望﹐啃一塊沒有油水的骨頭﹐不如把活干完了支了工錢走路。

這日中午吃飯﹐毛蓋在街外買一包豬頭肉﹐一包卤鴨翅﹐在工地腳手架邊的一個陰涼處﹐四人盤腿喝酒消氣。喝得一會﹐毛蓋道﹕“我揚子鱷毛蓋﹐水蠍子曾金海﹐草螳螂楊余生﹐原也是長江航道上的豪傑﹐改邪歸正來尋個正路﹐不想這賊人不可做﹐當好人﹐走正路也不容易。你們看這些天來的鳥日子﹐過得又窩心又窩肺﹐可好﹖”土狗道﹕“又作興退回去﹖我姐夫說﹐裁縫店的剪子（剪直）簡直不易，買虎著將就。”毛蓋又道﹕“依我的性子﹐那頭瘟馬一拳打翻了他﹐那個經理也是鳥毛灰。”

楊余生喝口酒﹐嚼了根鴨骨頭﹐然後呸的一聲吐去﹐抹一下油嘴道﹕“賣給他們﹐在這里干﹐不值。”曾金海扁扁嘴道﹕“這些日子 ﹐我打聽得﹐做包工頭﹐是賺大錢的行當。不過這裡頭有許多黑門﹐我們給人家黑了﹐得變換方法。照現在這樣熬日子﹐骨頭熬成油﹐平地起高樓﹐老闆發了財﹐一腳踢你走﹐不行不行。”土狗道﹕“這诀窍就是拿錢鋪路﹐搞關係拉業務﹐樣樣事情都是鈔票作马﹐煙酒搭橋。我悟出來了﹐但咱們沒錢﹐只有忍著點耐心干下去才好。”毛蓋道﹕“就是因為要想好﹐學做好人﹐才在這裡忍聲吞氣﹐眼下巴望這裡活快點完﹐但下一步又不知到那裡再去開工。”楊余生道﹕“沒有活干﹐大哥不用擔心﹐金海蘇北的老表﹐不是答應馬上再送錢來。”

三人正一邊吃﹐一邊喝的說著﹐工地領班馬必清搖搖擺擺的帶著二個公司的保安走過來﹐對著四人說道﹕“嘿﹗挺有興頭的﹐還美滋滋喝酒吃肉呢。毛蓋﹐你是你們這撥人的頭兒﹐工地少了些東西﹐保衛科叫你上去問話。”毛蓋正在沒好氣﹐聽了馬必清的話﹐額頭上青筋爆綻起來﹐瓮聲瓮氣說道﹕“少了東西﹐關我個球﹐什麼保衛科問話﹐查我﹖老子沒有空。”毛蓋顯然是多喝了二口酒。

馬必清見說﹐尖著嗓門兒對兩個保安道﹕“你們看看﹐他這付蠻勁﹐就該收拾收拾。”二個保安聽得說﹐跨前二步﹐指著毛蓋道﹕“喝酒吃肉﹐要聊天也不找個地方﹐這是工地﹐不是茶館。”說著﹐飛起一腳把毛蓋面前那包吃了一半的鴨翅﹐踢去一边，接又骂道：“你妈的个乡巴佬，我老大还不敢稱老子呢﹗你算老幾﹖”這二個保安﹐因為戴著大蓋帽﹐平時揮舞著警棍﹐欺人欺慣了﹐所以顯得十分驕橫﹐尤其對鄉下來的民工﹐更是一言不合﹐就想教訓人。

毛蓋原本已在生悶氣﹐幾杯燒酒下肚更燒起了性子﹐又見保安要傳他去問話﹐心中一把無名火已經熊熊燃起。待到保安一腳踢了鴨翅包﹐他哪裡還能忍耐得住﹐一把跳將起來﹐把攤在平地上的豬頭肉﹐連油紙一把裹起﹐夾臉向保安扔去罵道﹕“老子鴨翅不吃了﹐這豬頭肉讓你吃。”頓時淋了那保安一頭臉。曾金海原想上去勸個架﹐不想另一個保安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他衣領﹐欺他個子矮小瘦弱﹐拉將過去﹐舉起警棍﹐兜頭就是一棒﹐頓時頭破血流﹐曾金海用衣袖擦了一把濕漉漉的血臉﹐隨即身子望後一縮﹐竟從保安抓著的衣服裡脫身出來﹐二話不說﹐拾起塊地上的磚頭朝保安身上砸去。保安閃身讓過﹐曾金海心想不讓你點厲害瞧瞧﹐也不知道我水蠍子的厲害﹐隨即一撲上前卻用了十二分的力氣﹐竟把那保安扑得跌了一跤﹐隨又跳上去﹐伸出他那怪異的大手﹐一把抓起保安虎領﹐另一手劈啪扇了保安二個耳光﹐又再一腳踏扁了那掉在旁邊的大蓋帽﹐他那拼命般的野性﹐把那保安嚇得呆坐一邊，過了半晌﹐才把警棍往地上一撐斜身站起﹐指著曾金海罵道﹕反了﹐反了。看見曾金海頭上流血﹐自也不敢再打。

這時馬必清正幫著另一個保安和毛蓋對打﹐楊余生見狀﹐一拳打向保安﹐隨手又用他那螳螂鉗似的有力雙臂﹐把馬必清連拉帶拖地扯了過來﹐一頓拳打腳踢﹐馬必清開始還要反抗﹐楊余生打得興起﹐順手操起了腳邊的二鍋頭酒瓶﹐馬必清一眼瞧見﹐心裡咯登一下﹐心想﹐這大塊頭要是這一酒瓶砸下來﹐不死也必得個腦震蕩﹐嚇得雙手把頭一抱大叫著﹕“打死人羅﹐打死人羅﹗”

楊余生見他大喊大叫﹐順手把馬必清用力一推將他直跌出去﹐卻舉起酒瓶﹐一張牙﹐咬去瓶蓋﹐仰起頭﹐向喉嚨裡咕嘟灌了口酒笑道﹕“好你個孬種﹐我偏不打你﹐沒得讓你去伸冤。”

二個保安原以為這些鄉下佬﹐對他們凶點﹐很快就會就範﹐那知硬碰硬的十分扎手。一個保安見毛蓋不好惹﹐另一個見曾金海一臉血污﹐而馬必清蹲在地上大喊大叫﹐怕事情弄大了﹐不好收拾﹐遂都停了手。

工地上的民工﹐見人打架﹐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道﹕“保安怎麼隨便打人﹐打傷人家一頭血。

又道﹕有理說理﹐這動手動腳幹什麼﹖

又有人說﹕人家吃中飯喝口酒﹐把卤翅踢飛了。

還有人偷偷拉拉曾金海衣角道﹕“躺下來裝佯﹐讓他們把你抬去醫院﹐要賠償。”

水蠍子曾金海卻精神抖擻地說道﹕“沒事﹐沒事﹐他這一棍子打不死我。”

卻有人一旁說道﹕“吃了虧﹐還裝英雄﹐呆鵝。”

再說那長江航道上面發生盜竊案﹐報案的人多了。航運局和地段水上公安加強偵查﹐水蠍子曾金海的表兄弟和他的朋友在蘇北銷贓﹐毛蓋﹑曾金海﹑楊余生偷的四輛本田王摩托車被查獲﹐通過層層追查﹐得知曾金海流竄隱匿在南京城﹐南京的公安刑警接到蘇北警方有關傳真後﹐便立即佈置捉人。

土狗等包工隊一夥﹐共有二十來人﹐住在秦淮河邊一棟即將要拆除的二層舊房裡﹐樓下是堆放一應開工用具及鍋灶瓢勺做飯傢什﹐樓上地板上﹐一字排開的地鋪是民工們的寢室 ﹐背後那一段秦淮河﹐綠柳依依﹐揮別那即將逝卻的人間舊貌。

到了入晚﹐累了一天的民工們陸陸續續回來了﹐早守在附近監視的便衣﹐便用行動電話呼叫﹐稍停一會﹐警車呼嘯而至﹐員警紛紛跳下車來﹐立即包圍了小屋﹐守堵前門後門﹐屋裡民工渾然不覺間﹐警察一腳踹開大門﹐幾個人直奔樓上。毫無防備的一夥民工見沖進來幾個凶神惡煞的警察﹐一下慌了神﹐立即像砸了窩的螞蟻。為了預防不測和漏網﹐警察二話不說﹐抖出銬子﹐見人就鎖就抓﹐民工四處亂竄﹐但樓房地方狹小﹐無躲藏之處﹐能逃到哪裡去﹖一會兒功夫﹐個個都成了瓮中之鱉﹐籠中之鳥﹐束手就擒。唯獨揚子鱷毛蓋﹑水蠍子曾金海﹑草螳螂楊余生三人心中有數﹐這些警察必是衝他們來的。毛蓋第一個翻窗跳樓﹐接著楊余生﹑曾金海等人﹐楊余生跳下了﹐曾金海卻給警察攔腰抱住﹐死掙不得脫﹐最後乖乖就擒。

毛蓋跳下窗﹐屋後窗下﹐早有警察守候﹐埋伏著的警察聽見樓上吆喝聲不斷﹐樓板腳步之聲如擂乱鼓﹐知道馬蜂窩已捅開﹐正在觀望之際﹐但聽哐啷一聲﹐窗戶開處﹐跳下一個人來﹐二個警察立即圍上﹐來個餓虎扑羊﹐把毛蓋按住﹐不想後面又跳下一個﹐下墜之勢﹐把幾個警察都撞翻在地﹐毛蓋趁機在地上打個滾﹐用力甩脫一個警察的糾纏﹐拔腿就跑。二個警察大呼﹐吆喝著追去﹐直追到秦淮河處﹐已是绝路，毛盖却在心里道有種到水裡玩玩，扑嗵一聲縱入河去﹐一個警察猶豫得一下﹐也跟落河中。另一個警察﹐拔出槍來﹐對著河面﹐沿岸追趕﹐但见星空熠熠﹐冷月微光﹐河裡二團黑影﹐載沉載浮﹐向下游而去﹐拔槍警察跟著黑影﹐越看越分不清哪是同夥哪是賊人﹐也不敢貿然開槍﹐怕傷了自己夥計﹐揚子鱷入了水中﹐展開了他那高超的水上功夫﹐先是踏水而行﹐尤如一片急流中的浮葉﹐繼而一個猛子扎入水中﹐便不見了蹤影。追緝的警員﹐眼見跳入水中那人﹐掙扎著快速遠去﹐似鳧似游似遁似沉﹐過得一會﹐黑漆漆水面浪花不起﹐平靜如常。追人警察自忖水性平常﹐又是夜晚﹐只能在近處水面團團搜尋一圈﹐看看沒了動靜﹐便游回岸邊﹐濕淋淋的爬上岸來﹐與岸上警察會合﹐沿河跟蹤搜尋。

楊余生跳下窗﹐在慌亂中壓倒了二個警察﹐使毛蓋得以趁隙反抗﹐尋機逃走﹐自己卻被幾個警員纏住﹐草螳螂左右掙扎﹐手推腳蹬﹐偏警員恰如沾住了身一般﹐難以甩脫﹐他心裡一急﹐力量陡增﹐平時練石鎖時抓﹑掄﹑摔﹑轉﹑放﹐把百十斤重的傢伙給撥弄得上下翻飛﹐左右廻旋的硬手功夫﹐此時行雲流水般的使了出來。那些刑警當也不是等閑之輩﹐平時訓練有素﹐格鬥擒拿﹐摸爬滾打﹐翻高越低﹐一般犯罪分子要從他們手上脫身也難。但此一會兒﹐楊余生是情急拼命﹐勢如瘋虎﹐而他碰上的這些警察﹐由於平時碰到扎手的少﹐空余的時間﹐閑下來也是應酬多﹐抽煙喝酒﹐麻將扑克﹐夜晚又常去歌舞廳﹐夜總會消繾﹐常常歌舞﹐不時笙簫﹐真功夫讓給了怠惰懶散﹐如今碰上一個硬手貨﹐大感活计太累﹐不消數分鐘﹐幾個警察﹐跌的跌﹐倒的倒﹐滾到了一邊。楊余生趁黑拐入街巷﹐飛也似逃走去了。

刑警把所有逮住的人犯﹐押上警車﹐回去把眾人逐個審問﹐与案無關人等一一開釋﹐只有曾金海心裡暗暗叫苦﹐此番被捉﹐水蠍子命不休也得脫一層皮了。

端的是：从来百姓谋生难，年年都有一个关。朝朝天子代代臣，患贫患富患久安。

（四）楊余生落難遇瓜販 高全義蠅利生意難

警察一個抓捕﹐揚子鱷毛蓋﹑草螳螂楊余生漏網﹐水蠍子曾金海入獄。土狗的包工隊在城南工地再難立足﹐工地經理自工地物資失盜﹐查緝又一時不易﹐此時決定把他們都趕走。馬必清更是幸災樂禍﹐在周大眉面前說﹕四隻腳的蛤蟆難找﹐二隻腳的人多的是﹐工地缺人﹐有我﹐他在周大眉面前拍了胸脯。周大眉此時只要馬圩那段高速公路不出事﹐城南的地基工程開挖還無大慮﹐就叫馬必清迅速找一支工程隊填上﹐馬必清遂逐了自己的心頭之願﹐拉來了自己組建的那班人馬。

土狗成了他這支包工隊的唯一主心骨﹐這會兒他心想﹕讓媽媽來﹐又要打道回府﹐這回比上一回進城還慘﹐又給姐夫落個罵名﹐二回進了局子裡﹐這城里人還真不好做。當他帶著鄉親去工地辦公室討做工的工錢時﹐工地經理道﹕“工錢是少不了的﹐但工地出了賊﹐少了不少東西﹐還未查明真相﹐待查清了再發。”

馬必清咧咧嘴﹐轟他們道﹕“賊就出在你們這些人身上﹐沒留在公安局關押只算你們運氣﹐怎麼﹐還等著賠工地的損失﹖還不快走﹗”

把柄握在人家手裡﹐腰杆沒人家硬﹐底氣沒人家足﹐人家說查明瞭真相發工錢﹐人家扣著錢不發﹐賴耗在這裡也不成﹐土狗拍拍自己的額頭﹐恨恨地道﹕“讓媽媽來﹗讓媽媽來。”帶著眾人﹐領了少量點生活費回鄉下去了。

再說揚子鱷毛蓋﹐草螳螂楊余生那晚免脫﹐毛蓋竄入秦淮河後﹐仗著長江面上大風大浪練就的水上功夫﹐直順水來到水西門外﹐南京城是不能留了﹐要回揚子江﹐唯一的辦法是由秦淮河搭船出三汊河口﹐於是當晚就偷偷沿錨練爬上了一艘高桅鎮江木船﹐上面裝得一船稻草皮子﹐想必是從秦淮河鄉下運過來的原料﹐送去鎮江造紙廠加工﹐楊子鱷躲身裡面﹐又困又乏又餓﹐不久便呼呼睡著了。

楊余生逃出橫巷﹐在小巷中亂鑽亂竄了一陣子﹐也不知東南西北﹐只聽得大街上時有警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心裡不由得惶急﹐走得一身汗腻﹐卻尋不到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正尋思間﹐猛見到前邊路燈亮處﹐有個菜市場模樣的去處﹐一溜排的攤擋﹐這會兒卻空空如也。沿牆腳根﹐也擺放雞籠鴨圈﹐幾個營生的小販怕雞鴨半夜給人偷了﹐綣縮著和被單睡在籠邊﹐上面用油布吊著四角擋風雨。楊余生心想﹐深更半夜無處可去﹐不如鑽到那空攤位下﹐暫躲一夜明天再作打算。於是放慢腳步﹐磨蹭著走過去﹐找張人家白天丟棄的蒲草墊子﹐又在攤腳邊找了塊紅磚頭作枕頭﹐在一個攤位下的隱蔽角落裡席地睡了。剛縮進身子不久﹐有一隊巡邏聯防隊走過﹐這些人戴著袖章打著電筒﹐待走到攤檔邊﹐拿手電四處亂照﹐雪亮的光柱在昏暗的路燈下晃來晃去﹐又對著那幾個睡著的雞販呼喝了一阵，搅的那圈笼的鸡鸭，叽叽嘎嘎的一阵叫，杨余生缩头缩脚，躲在那摊板底下，连粗气儿也不敢出。少倾，听得这帮人走得远了，才敢伸胳膊抬腿翻个身，却不想一头撞在桌脚的一跟粗铁钉上，一阵锥心的疼痛。

他心里操的骂了一声，连张破桌子也欺负人。说罢耸耸肩，竟也天不烦地不恼，倒头呼呼睡去。
晨曦渐露，天色放亮，菜市场的人渐多起来，一个来开早市的摊贩，把他吆喝醒了，只听得他嘴里骂道：“不是人睡的地方，却来睡觉，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倒象条捡食的野狗。”这摊贩只以为他是无家可归乡下来城里流浪的乞丐，所以开口就骂。待得杨余生爬起，猛见是一条壮实的大汉，心里吃了一惊，再不敢囉嗦，只顾自去整理他的摊档。
草螳螂杨余生见天将大亮，自知菜市场不是容身之处，城里呆得久，难保不被警察撞见，捉进牢去。又想，与毛盖大哥曾金海兄弟已经逃散，一时怕再难碰面，自己不如去找在淮南工作的一个远房堂哥，凭自己一身力气总能寻得一碗饭吃。主意已定，正待要去，只觉得肚子一阵咕嚕作响。昨晚闹了一夜，倒不觉得，此时却十分饥饿，总要弄点吃的才好，一摸口袋，只有些零碎钱钞。摸出来，去到面摊买得一碗阳春面下肚，看看还有余钱，又到街角杂货店里买了包烟，要了一盒火柴装在衣袋里。才走得几步，心里却又犯愁，此去淮南，少说也有几百里地，坐火车也得成日光景，身上没有钱怎么去法？不由得又骂自己，平时身上怎不多装几百元钱。正犹豫间，猛听得一阵喇叭声响，抬头看见一辆装载西瓜的货车颠簸著由街外十字路口開進來﹐車身和輪胎上風塵扑扑的沾滿了泥塵﹐車頭杠上掛正了一塊山東的車牌。楊余生心頭一動﹐過安徽﹐去山東﹐要能搭段順風車﹐跑出去三﹑二百里地﹐到淮南也就不難了。

只見這車開進菜市場﹐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停下﹐駕駛室裡跳下二個人來﹐一個身形高瘦﹐約摸四十來歲年紀﹐穿一件汗漬發黃的白色的確涼襯衣﹐兩手衣袖挽卷﹐下穿一條草綠黃軍褲﹐腰系有許多細小裂口的黑色牛皮帶﹐腳著一雙圓口膠底布鞋。另一個結實矮壯皮膚黝黑﹐穿著脏兮兮汗背心﹐套一件破舊敞領西裝﹐也是黃軍褲﹐穿一雙淺口歪了後跟的黑舊豬皮鞋。二人下車後﹐整整衣衫﹐拍打塵土﹐四下打量﹐準備卸貨。這是叔侄二個西瓜販子﹐瘦高個漢子叫高全義﹐那矮壯的是他侄子高小仁﹐是山東禹城縣人氏。楊余生掏出一支煙﹐借個故湊上前去﹐對年長的道﹕“老哥﹐借光討個火。”高全義溜了他一眼﹐不作聲地掏出打火機﹐抬手啪的一聲打著了火﹐楊余生謝了一聲﹐湊手點上煙﹐吸了一口﹐搭訕著說道﹕“好漂亮的大西瓜﹐山東來的﹐准賺錢。”高全義道﹕“跑了幾百里地﹐賺不賺錢還不知道哩。”楊余生道﹕“怎麼啦﹖第一趟來嗎”高小仁道﹕“都說南京地方大﹐人旺钱多生意好做，哪知走路不易﹐沿途給各個檢查站﹐收費站收了不少買路錢﹐西瓜原封未動﹐白條子發票收了不少。”高全義道﹕“搞得不好﹐沒有錢賺﹐還要虧蝕。”楊余生自荐道﹕“南京天熱﹐秋老虎﹐正好賣西瓜﹐我眼下沒事﹐幫忙你們把西瓜卸下。”那叔侄二人道﹕“怎好意思勞你的駕﹐我們自己來好了。” 楊余生對高全義道﹕“這位大哥﹐不瞞你們說我也是外地來的﹐到南京做生意﹐虧了本﹐想去江北投親友﹐想搭段過路的順風車﹐見到你們山東的車牌﹐八成知道你們賣完瓜後要調頭﹐不知能不能到時捎帶一程。”高小仁道﹕“我們剛來乍到﹐這車瓜也不是三﹑二天能賣完的﹐你等得及麼﹖”高全義見說﹐問道﹕“你打算去哪裡﹖”楊余生道﹕“淮南﹐皖北近山東。”高全義道﹕“我們走五河，邳縣﹐並不順路啊。”楊余生道﹕“只要捎帶一程就行﹐出了南京﹐到了滁州﹐就不再勞煩你們了。”這時天已大亮﹐約摸總有七點來鐘光景。

正說著﹐卻見市場裡過來一個腰帶裡用別針別著個督導員袖章的漢子﹐嚷嚷著對這一車西瓜道﹕“喂喂﹗誰是貨主﹐這裡不能停車﹐不可以卸貨。”

叔侄倆聽見吆喝﹐轉身迎上﹐趕忙遞煙搭腔。

那督導橫了他倆一眼說道﹕“到了哪裡﹐先問問當地規矩﹐不要不分青紅皂白亂來一氣﹐賣瓜也都要經過安排。”叔侄倆向督導陪笑道﹕“那就麻煩你﹐給我們安排一個位置。”督導員那漢子把挾在肐肢窩的賬本一攤說﹕“先付錢。”高全義問道﹕“該付多少﹖”督導員眉頭一皺說﹕“先付五十元吧﹗”高全義聽了道﹕“咱這瓜老遠運到這裡﹐也不過賣毛把錢一斤﹐安排個攤位五十元太貴了吧﹗”督導員聽得高全義說﹐把臉一沉道﹕“嫌貴﹖還沒算你稅錢呢﹖一個星期賣不完還要再增收費用。這是市場管理委員會的規定﹐又不是我可以隨便增減的。”高全義聽得說﹐心中雖然不滿﹐也祇得從口袋裡掏錢付款。

汽車停好了位置﹐楊余生幫忙瓜販把西瓜卸了一些﹐又擺好了一個磅稱。叔侄倆正待叫賣﹐卻過來二个戴著灰布大蓋帽的工商幹部﹐向他們嚷道﹕“賣西瓜的﹐先繳稅。”高全義見是政府稽查員﹐又忙上前招呼。

稽查員也不理睬﹐只是圍著車上車下那些西瓜轉了一圈﹐然後估猜著說﹕“這瓜足也有五千來斤﹐按市價徵稅。”高全義極不情願的道﹕“瓜還沒有賣﹐一路運來﹐爛損不少﹐政府幫幫忙﹐酌情減免。”

稽查員又繞著西瓜堆轉了一圈﹐道﹕“鮮貨﹐現貨打七折﹐一百元算你繳七十吧﹗”高全義咕噥道﹕“政府同志﹐我這瓜總共值多少錢呢﹖剛纔地攤費已經付了五十﹐這會兒又要七十﹐這瓜還有什麼錢賺﹖”稽查員道﹕“你知道工商稅是多少﹖已經按規矩照顧你們了﹐快付錢吧﹗”

高全義摸口袋又掏出幾張十元的大團結。

做侄子的道﹕“叔﹐我們這幾天﹐還要吃﹑喝﹑拉﹑撒的費用﹐萬一要是西瓜賣不出價﹐不抓瞎麼﹖”

高全義對二個工商幹部說﹕“能不能待賣了西瓜再繳﹐實事求是﹐賣多少﹐讓你們征多少﹖”那工商道﹕“不行﹐你們的腿比哪個都長﹐賣完西瓜走了﹐哪去找你們﹖”高全義沒法，對高小仁道﹕“付﹐付﹐付﹗”他一叠連聲﹐“付清了好做生意。”高小仁不情願地從身上摸出二張十元﹐二人湊足了七十元稅錢。顯然叔侄倆掏盡了口袋裡的錢。

二個工商幹部征了稅後走了。楊余生在一邊道﹕“難怪人都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沒出過門﹐哪知道這些難處啊﹗”高小仁一手拿著稅務稽查員丟下的一張收據﹐一邊往口袋裡摸去﹐嘰咕道﹕“又加一張白條。”

楊余生又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與爺倆出门在外闖碼頭﹐有緣相識﹐交個朋友。小姓名楊余生﹐因兩臂粗實﹐有幾分力氣﹐認識我的人都叫我作草螳螂﹐不知兩位老闆怎樣稱呼﹖”高全義道﹕“說來不怕好笑﹐本人姓高﹐名全義﹐我侄叫高小仁﹐因常在山東道上販些貨謀生﹐家鄉人都叫我作‘翻翻易’﹐又取笑我侄子‘跟著翻’﹐人心思富﹐真要名符其實﹐賺錢等閑就翻一翻﹐那倒又好了﹐其實是﹐賺錢難﹐翻一翻更難啊﹗”

楊余生道﹕“這會兒﹐不管城里鄉下﹐辦那樁事都容易不了。老哥得了個翻翻易的渾號﹐想必在家鄉地面也是一號人物。”

翻翻易高全義苦笑道﹕“笑話笑話﹐你看這車西瓜別說翻翻﹐不賠錢就很好了。”

三人正說著﹐那撥稅務稽查員前腳剛走﹐不久﹐後邊又來了個背著招魂袋的老太太﹐約摸總有六十來歲年紀﹐那背袋上也吊得有塊紅布臂章（她把臂章別在袋上）﹐油印著幾個大字兒﹐分明的寫著清潔隊督導員﹐高全義看見了那些掛臂章﹑袖章的走近﹐知道准沒好事兒。果然﹐那老太太走到這一堆西瓜面前﹐相准了高全義是貨主﹐大刺刺的往他面前一站﹐道﹕“新來的攤販吧﹗”她吁了一口氣﹐又慢條斯理﹐像唱戲似的說﹕“這市場﹐人來人往﹐貨進貨出﹐打掃爛菜葉子西瓜皮﹐廢舊報紙香煙頭﹐這清潔衛生費少不了。”

高全義侄兒高小仁正在為應付苛捐雜稅把口袋裡唯余的一點房飯錢也搞沒了生悶氣﹐一見老太婆又來要錢﹐心裡一火﹐跺著腳吼道﹕“你們還有完沒完﹐成天這費那費﹐白要白拿的還怕不怕羞﹖”

那老太婆聽得說﹐倒也不急不忙﹐心平氣和地道﹕“啊呀呀﹐你個同志哥說話怎麼這麼難聽﹐誰白要白拿來著﹐這菜市場﹐每天清潔﹑掃地﹑倒垃圾﹐是誰來干著﹖你沒有干﹐他沒有干﹐都是咱清潔隊干著。你錢還沒付﹐說這種話﹐該是不了解情況亂發言吧﹗“

高全義見她理直氣壯﹐說得滿有理﹐便道﹕“你要多少錢﹖”老太婆道﹕“小意思吧﹗五元錢。”

高全義道﹕“我兜裡的錢剛剛儘數繳了工商稅﹐現在要錢一分也沒有。”

老太婆眼睛一瞪道﹕“那你們是分明瞧不起我這個清潔員﹖”

高全義道﹕“那也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咱沒有錢了﹐這樣吧﹐不是做生意的人讨價還價﹐你捧個西瓜走吧﹗這一個瓜雖不值五元﹐也值個三四元。”

老婆子道﹕“那不成﹐咱要的是現錢鈔票。”

高全義道﹕“你也要現錢﹐他也要現錢﹐咱跟誰要去﹐咱現在沒錢﹐只有西瓜。”

老太婆定著眼相了一會高全義道﹕“你還真會說話﹐沒有現錢﹐咱停會兒來收費﹐等你賣了西瓜再說。咱這清潔隊﹐也是區裡批准的﹐攤販不繳錢﹐照樣罰款﹐不付錢的自找難看啊﹗”說著邁開八字步走了。

“翻翻易”“跟著翻”高全義﹑高小仁叔侄總算打發完菜市場裡那些管理人員﹐沒日沒夜的連批帶零的賣了三天西瓜﹐總算把瓜賣完了。楊余生忙前忙後的照顧﹐虧得山東漢子仁義﹐每次吃飯時總帶他一份才不致挨餓。看看這天日落西方﹐華燈初上﹐三人準備開車要走時﹐卻又來一撥人﹐說是來收治安管理費的。為頭一個一身草綠軍裝﹐歪戴一頂大蓋帽﹐臂上卻掛個保安徽章﹐刁一根香煙﹐吐著一個個的白煙圈﹐背後一幫人卻是一夥道地的小流氓﹐那為首的保安道﹕“站著﹐慢走﹐付了費﹐再走不遲。”

高小仁拉拉他叔高全義的衣袖道﹕“叔﹐不要理他﹐咱們走吧。”高全義想攀上駕駛室 ﹐那保安卻一把上來拉住他說﹕“怎麼想溜走﹖咱這治安管理員是你們擺攤的最後一道費用﹐專為你們做買賣的報平安的。”高全义道﹕“咱西瓜賣完了﹐該繳的費也全繳了﹐還要怎麼的﹐這治安管理費﹐咱不認﹐咱又不是長期在這裡駐營紮寨做生意。”

那保安道﹕“你不認﹐自然有人叫你認﹐不是咱們治保的管著﹐你能順順利利的賣完這車瓜﹖別装蒜﹐我早就看著你們的了。”說著一揮手﹐那幫子小流氓就一擁而上﹐不但把高全義按在地上﹐連在駕駛室裡的高小仁也被扯下車遭到你一拳我一腳的欺侮。

已經爬上後面車箱﹐坐在一個帆布卷上的楊余生﹐看他叔侄倆吃打﹐心裡直罵道：鳥﹗敢情是學做沒本錢的買賣﹖這樣的保安﹐八成是冒充的。他抄起車上的一段三尺長的木頭舉在手裡﹐大喝一聲跳下車來﹐也不發話﹐只是對這一夥流氓攔腰掃去﹐當下應聲倒了幾個﹐這伙流氓也紛紛扯出刀棍﹐向楊余生撲來﹐但都是短傢伙﹐禁不住楊余生棍長力大。又見楊余生東閃西躲﹐跳前躍後﹐只朝那伙人多的地方打去﹐那保安拿根警棍揮舞﹐被楊余生一棒打得脫飛了手﹐轉身想逃﹐早在後背重重吃了一棒。其餘流氓見楊余生驍勇﹐打他不過﹐便有的跑去砸打汽車﹐高全義﹑高小仁原還想委曲求全﹐及後見到這幫流氓只是動手﹐哪有理可講﹐又見他們對著汽車亂敲亂撞﹐便從地上掙扎跳起﹐從駕駛室裡拿出了修汽車的大板手﹑長起子﹐保護汽車﹐趕打流氓。楊余生把打倒在地的保安踏上一腳罵道﹕“你鳥的保安﹐打正了旗號搶劫﹐咱還服你﹐做個冒牌貨﹐算哪門子的好漢﹖”那流氓頭子見事敗﹐又見楊余生威風凜凜﹐凶神惡煞﹐再要手上那一棍子下來﹐打中了﹐不死也准得丟半條命﹐便用一條膀子遮住半個腦袋﹐忙嘀軟對眾流氓喊道﹕“停手﹐都停手了──”楊余生不理睬他喊叫﹐卻用力踢了他一腳﹐罵道﹕“滾你的吧﹗”

高全義見眾流氓退了﹐和高小仁倆更不打話﹐跳進駕駛室﹐發動引擎﹐楊余生又翻身上了貨車﹐只聽一陣隆隆馬達鳴響﹐車子啟動﹐貨車駛離街市﹐只朝城外方向駛去。

那冒牌保安翻起身﹐撫著身上的痛傷﹐望著開走的汽車﹐跳腳罵道﹕“扯兒媽來﹐今天翻船﹐便宜了這些鄉下佬。”

高全義駕著貨車﹐紅燈停﹐綠燈行﹐匆匆只朝江北開去。待得隨車龍過了長江大橋﹐這才吁了一口氣﹐心道﹕“離開了城里﹐諒那幫流氓也無力來追。”只是心裡尚有幾分余悸﹐一路只是風馳電掣﹐往北行去﹐直到了安徽境內﹐離開江蘇地盤﹐那顆怕抓怕罰的心才算落了地。這才放緩車速﹐平穩而行。

前面不遠就是滁州﹐坐在卡車上的楊余生心想﹐要去淮南﹐也該下車了﹐免得耽誤了人家返鄉路。於是便拍拍駕駛室的車頂﹐請求停車。汽車風塵扑扑地在公路邊停了下來。高全義﹑高小仁叔侄感念楊余生南京萍水相逢﹐幫著照應賣瓜﹐又合力驅退了一夥敲詐的流氓﹐一定要再送他一程。車至近京滬線上小站三界﹐十字路口上路標指得分明﹐汽車再開﹐便要離開山東道了。楊余生說什麼也不讓送了﹐拱拱手對叔侄倆道﹕“兩位大義﹐患難中幫了兄弟一把﹐日後有機會見得著﹐再圖感謝。這裡去淮南﹐雖還有些路程﹐我自會慢慢想辦法。”

高全義﹑高小仁見他執意要行﹐便道﹕“既然這樣﹐到一家飯店﹐一起吃了飯﹐慢慢說話﹐再道分別。”

三界是個村莊﹐因為是幾條公路的岔口﹐雖然夜遲﹐仍有數家路邊村店亮著熒熒的燈光﹐在招呼客人。高家叔侄就把汽車靠上去﹐在其中一家店門前停了﹐三人進內找張桌坐下﹐高全義向飯店老倌要了酒菜﹐請楊余生一起吃喝。楊余生道﹕“真是惭愧﹗連日來打擾不少﹐若不是二位仗義相助﹐我楊余生現在不但尚在南京挨餓﹐恐也還有牢獄之災。“

高全義一边说话一邊摸出一張百元大鈔道﹕“楊朋友若要這樣說話﹐愧煞我叔侄兩個﹐要不是你幫忙﹐我們在南京定是吃虧不少。我知道你身上並無錢鈔﹐這裡一百元錢﹐請你收下﹐一路上也有個吃喝盤川。”

楊余生揚手急搖道﹕“我雖缺錢﹐但也不好收你倆的辛苦錢送我﹐這裡離淮南近了﹐找到我哥﹐就會有辦法。”

高全義執意要给道﹕“也不是我白白送你﹐就算是你幾天幫我們賣瓜的工錢。”

楊余生見推辭不得﹐心存感謝地道﹕“既然如此﹐我也好意不言謝了﹐人在情義在﹐高兄雪中送炭﹐日後再容圖報。”楊余生收了錢﹐雙方又留了今後聯絡方法﹐互道珍重。

三人離店﹐叔侄倆駕車北去﹐楊余生在三岔路口揮別﹐看得他們去遠了﹐這才獨自在村店邊尋思去淮南之道。他希望再能在村邊遇上一輛去淮南的貨卡﹐運氣好的話﹐再搭一段順風車﹐過得三﹑二小時就到了。夜深風涼﹐野外蒼茫﹐小村子里黑呼呼一片﹐雞不鳴﹐狗不吠﹐悄靜無聲﹐公路邊近處﹐只見几座農家土牆矮屋﹐星光下幾條雞腸小道﹐卻未見有路過的車輛駛來。等得良久﹐楊余生伸手進袋﹐摸到了那張一百元鈔票。他等得不耐煩﹐心想﹐有了高家叔侄這一百元救急錢﹐不如依路標所指﹐行三﹑五里路去火車站﹐買張車票﹐穩穩噹噹坐車去了淮南﹐免了在野地空等和求人的麻煩。再等得一會﹐仍不見有車過來﹐便打定主意﹐大步奔京滬線上火車站而去。

有话道：江湖汉子侠义郎，量大福大意味长。

有爱当有阳光路，它日急难他人帮。

（五）邪風柳開店宰過客﹐草螳螂尋亲探兄长

話說楊余生在星光下﹐夜風中離了那公路的三岔口﹐急步走向近村的火車站﹐走不多時﹐也就到了。鄉村小站﹐但見燈稀影疏﹐站前廣場﹐此時寥無人影﹐候車室內空空如也。他走到售票處一看﹐但見窗門緊閉﹐一幅火車運行圖和列車時刻表高掛牆上﹐他放眼瞧去﹐不覺跌腳﹐雖然過往車輛不少﹐但因站小客少﹐列車少有停靠。若等下一趟慢車停站﹐少說也要還要挨十餘小時，杨余生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岔路口等过路车。

楊余生無可奈何﹐心裡只觉一陣燥熱﹐便在一條長椅上百無聊賴地坐了下來﹐掏出煙來抽了二根﹐不耐候車室裡冷清寂寞﹐便走到外面街上﹐東張西望﹐尋找一點人的活氣。夜影中﹐見到一處街巷路燈的清光下﹐有小吃店開著門營業﹐便信步走了過去。及到店內﹐見是一家农家院舍改建的飯館﹐內裡擺著五﹑七張粗桌﹑條凳﹐樑上懸一﹑二盞暗幽幽電燈，泥巴地﹑板壁牆﹐屋椽煙黑﹐後院縱深﹐黑咕隆咚裡有幾間房屋。鍋灶﹑燃氣爐等廚房傢什﹐統統排在院口門邊﹐店舖雖小﹐門楣上卻掛得有一塊招牌﹐歪歪斜斜用墨筆寫著幾個大字﹕斜柳食宿便利店。楊余生從小就長在農村﹐見慣了鄉下村屋這般模样倒也不以為意﹐踞桌坐了﹐見一個大嫂﹐睡眼惺松上來搭腔﹐問客人要吃什麼﹖

楊余生見問﹐心想﹐和高家叔侄才吃了﹐肚子倒也不餓﹐裡面坐坐﹐只是為消磨時間﹐便答道﹕“有土燒來二兩﹐下酒小菜上二碟。”婦人應了﹐不一會就在一個盤裡端來酒菜。

楊余生一人自斟自飲﹐慢慢品尝醉味。那婦人過來搭腔道﹕“客人是趕明天的車了﹐今晚一宵打算在哪裡歇宿。”楊余生道﹕“不知道這站頭停車太少﹐深更半夜﹐只好在站上熬得一夜。”那婦女聽得說﹐提起精神﹐打著媚眼慇懃地道﹕“客人出門在外﹐別虧待了自己。在車站熬夜﹐那多辛苦呀﹐不如在小店後院就一個乾淨房間﹐舒舒服服睡一夜﹐明早包誤不了趕車。”

楊余生口袋裡僅只有一百元錢﹐去淮南投親前途未卜﹐身上又犯著事﹐那敢大用﹖祇得應付笑道﹕“喝二口酒﹐再打個盹﹐也就天亮了。睡間客房﹐又沒像大嫂這樣的人陪著﹐乍個舒舒服服﹖”說完瞥了那婦女一眼。見這女子有卅余歲年紀﹐理一頭男式西發﹐穿一体小反領蘭哔几短裝﹐套一頂灰矇矇臟兮兮圍兜﹐斜倚著站在桌邊。她對楊余生的話﹐到也不以為意﹐卻反而抽出一根煙來吸上道﹕“老哥話說得開門見山﹐不像那些拐彎抹角的。眼下哪有正經八百的人﹐男有膽﹐江湖上闖﹐女有色﹐下海做娼。花柳無情﹐蜂蝶沒義﹐有奶便是俺的娘。”楊余生聽得說﹐咕嘟嚥下一口酒菜﹐心裡道﹐別小看了這娘們﹐江湖有道是﹐車站碼頭﹐倚門賣酒﹐不是行家﹐就是粉頭。這女子﹐不怪我開点儿玩笑調戲她﹐反倒大刺刺來調侃我﹐心下倒反防著她，於是道﹕“大嫂意思是說﹐這世道男盜女娼﹐老百姓為生計啥都敢干？”那女子噴了兩口煙圈﹐道﹕“客人說得不錯﹐只要肯化錢﹐什麼都有得。”楊余生隨口道﹕“那你倒說說看﹐什麼樣的價錢。”那女子道﹕“小地方﹐好價錢﹐化100元﹐找個大閨女陪你一夜。”楊余生故意咂咂嘴道﹕“100元﹐錢是不多﹐可惜我身上沒有多少票子﹐這麼著﹐你們這兒可以借嗎﹖”女子一楞問道﹕“怎麼借﹖”楊余生笑道﹕“就是賒欠﹐玩一玩寫張字條囖。”女子不由眉一豎道﹕“這位客人﹐咱好心好意向你介紹﹐到反而來戲弄我。”楊余生笑道﹕“想玩又沒錢﹐不賒怎麼辦﹖總不成白玩麼﹗”

那女子見介紹生意不成﹐便變了色道﹕“吃你的喝你的﹐付二十元錢吧﹗”楊余生道﹕“二兩燒刀子﹐一小碟豬耳朵﹐也值二十元﹖錢太好賺了吧﹗”

女子見說﹐怒道﹕“我倒沒見過這樣的男人﹐小裡小氣的﹐想喝酒吃肉﹐又捨不得化錢的。”

楊余生哂道﹕“我自喝的燒酒﹐吃的豬肉﹐又沒吃你的人肉﹐憑什麼開出這樣的價錢。”

女子喝道﹕“給你價﹐你付不付？不要不識相。”

楊余生也惱道﹕“這酒今天喝了﹐這肉也吃了﹐你要去端個盆來﹐吐還給你。”

那女子大怒﹐只見她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哨子嘟嘟地一吹﹐剎時間房子內院蹦跳出三條精壯大漢來﹐凶神惡煞地攔住門口。楊余生笑道﹕“這原來是間黑店﹐今天你找錯了人﹐惹到你哥頭上。”說完一抬手﹐把張桌掀了﹐三條漢子猛撲上來﹐楊余生抓起板凳砸去﹐三人一閃﹐卻亮出三把明晃晃的刀子﹐嘴裡卻罵道﹕“你小子要命就把錢留下﹐若要錢時﹐後院有個五尺深的大坑﹐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楊余生一躍跳上一張桌子指著三人笑道﹕“為了二十元錢﹐謀財害命﹖比我還要小氣。我草螳螂﹐橫行大江﹐有的是錢﹐只是今天沒有帶得﹐你們想要就跟我一雙拳頭商量吧﹗”話剛說完眼見三人撂刀扑到﹐螳螂見太小地方﹐讓無可讓﹐情急生智﹐只一窜﹐身子往上一縱﹐雙手攀著房上一根碗口粗的橫梁﹐人懸空﹐腳卻不停﹐左右開弓﹐踢三条漢子的頭和手﹐剎時間四人打成一團﹐卻把個小吃店的堂間攪得桌翻椅倒﹐一片狼藉。

只聽得嘟嘟一聲哨子響﹐三條漢子聽得哨聲﹐便立即停住了手﹐退到一邊﹐倒似那操場上訓練有素的學童般﹐令行禁止。楊余生此時跳下地來﹐拾得一條斷椅腿在手﹐以防三漢子短刀的突襲。

那女子把哨子放進口袋﹐嘴裡卻說道﹕“既是大江上混的漢子﹐咱敬你是江湖同道﹐大家停下手說話。”

楊余生道﹕“要說話也行﹐先把刀子收了。”

女子撇撇嘴﹐那三條汉子倒退到一邊去了。女子對剛纔一番打斗好像沒有見到一樣﹐氣定神閑地道：“我就敬有胆有识的男子汉，你说你是大江上的螳螂，是不是就是那个木匠杨余生。”

此話一出楊余生倒反而吃了一驚﹐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女子道﹕“我在蘇北﹐倒也聽過揚子鱷毛蓋﹑水蠍子曾金海﹑草螳螂楊余生的名頭﹐只是沒緣見識。”

草螳螂楊余生見女子提起他哥們的渾號﹐知她不是外人﹐便道﹕“那麼說來倒是自己人了﹐敢問大嫂芳名﹖”

　女子道﹕“我叫柳小翠﹐蘇北通揚運河﹑高郵寶應一帶都知道我的渾名叫邪風柳。”說著對幾個漢子道﹕“三位兄弟﹐卻把桌椅來整一整﹐重上酒菜招待過位大哥。”

　三人應了﹐待整理好桌椅﹐端上酒菜﹐四人圍桌而坐﹐邪風柳小翠道﹕“去年我老公犯了案子﹐進了班房﹐我和這三個兄弟逃到外地﹐後來又暗中使人去縣府裡打點還是被判了十年徒刑﹐流放異地﹐生死未明﹐我見家鄉待不下去﹐便过了运河，没有大本钱﹐在這小地方做买卖，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在這裡和江上三雄碰頭。”

　楊余生道﹕“大嫂原來是女中豪傑﹐這年頭﹐老百姓為了生計﹐挺而走險的多了。”接著又把自己如何在江上行劫及被人擒放及到南京包工等事项簡略說了一遍﹐然後才道﹕“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陰差陽錯的碰到自己人﹐也可以說是無巧不成書。”

　柳小翠道﹕“那楊老弟你是準備去淮南投靠兄弟了﹖”楊余生道﹕“以前曾聽得堂兄來信說﹐他那地方招工不少﹐咱沒什麼高深文化﹐只能去工廠﹑礦山做些粗工活﹐也是見一步走一步的事情。”

　柳小翠道﹕“我看你手段高強﹐膽色過人﹐寄人籬下﹐去吃那老實飯﹐還不如在這地討生活﹐魚網雖大被網進去的魚畢竟是少數﹐你要願意﹐就在這裡入伙﹐待等風頭過了﹐只要靠著那長江﹑運河﹑鐵路線﹐還愁沒飯吃沒財發﹖”

楊余生道﹕“不是我怕事﹐上得山多﹐終會遇虎﹐祇怕不得善終。”

柳小翠道﹕“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我女子尚且如此﹐男子漢更應大搕大開了。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小飯店太沒出息﹖實話告訴你﹐這只是個掩護罷了﹐實實在在的﹐我們幾人﹐靠著這京滬線的小站﹐專做一些販賣的勾當。”

楊余生笑道﹕“怪不得大嫂剛纔要給我介紹大閨女了。”柳小翠道﹕“不瞞你說﹐手上正有幾個現貨﹐打算賣去給那蘇北的光棍漢。這個行業前途看俏﹐七十年代計劃生育﹐九十年代男多女缺。咱們搞個救火隊﹐專門幫陽盛阴衰的地方熄火。政府還得感謝咱﹐要不那流氓﹑強姦案子層出不窮哇﹗攪亂社會穩定喔﹗”

楊余生伸了伸舌頭笑道﹕“大嫂真是女中豪傑﹐光棍男人的救火隊長。”

邪風柳柳小翠也笑起來﹐咯咯地道﹕“你們男人離得開女人家麼﹖有道是三年不見女人面﹐看到老母豬也笑開顏。”

經柳小翠如此一說﹐在場的幾個男人都嘻嘻哈哈的大笑起來。柳小翠道﹕“你道不是﹖可瞞不過你姑奶奶。”

幾個人飲酒吃飯﹐說些笑話﹐講些江南江北的各種社會新聞﹐離奇故事﹐不覺得天光已經亮了。

柳小翠道﹕“我們留楊大哥不住﹐那也只好各隨所願了﹐趁著時光還早﹐大家去屋裡稍息片刻﹐我替你們準備洗面湯水罢了。”

楊余生拱手道﹕“要大嫂辛苦了。”也就和幾個漢子﹐同去休息。

卻說淮南城市﹐靠著淮河﹐有個人民公園﹐風景最是秀麗﹐離人民公園不遠﹐街市密集﹐商業繁華﹐是個熱鬧的去處。那裡﹐原有座龍王廟﹐現在修葺一新﹐變成市民喜愛的游樂場所。

一日下午﹐廟裡沿河的一座水榭茶館中﹐座無虛席﹐人客爆滿。店老闆和茶博士在桌椅間來來回回的給客人沖茶﹐那手提的水壺﹐一把接一把的換﹐生意十分紅火。原來這幾天﹐為了延攬茶客﹐店老闆特為請了一位說書的藝人﹐擺起了一張臺子﹐在茶館裡說書﹐由於書說得好﹐聽的人越來越多﹐茶館生意也藉此大有起色﹗

這天說書人正說到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共和國一年之內痛失三位先賢﹐朱德﹑周恩來﹑毛澤東相繼去世﹐老帥葉劍英﹐會同中央警衛局上將汪東興﹐遵照人民的意志﹐將亂國禍民的王﹑張﹑江﹑姚一举成擒。全國人民拍手稱快﹐额掌相慶。這說的正是十多年前粉碎四人幫的一段舊事。在座人客﹐只要年紀稍長﹐真正是誰人不知﹐無人不曉。那知這時偏偏幾個頭戴大蓋帽﹐臂套紅袖章的巡警﹐不知什么时候也闖了進來﹐對著桌臺邊那說書的先生和众茶客吆喝道﹕“甭說了﹐甭說了﹐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說書唱藝的走路……”店老闆一看這情況﹐三步並作二步的走過來﹐陪笑向幾位公安道﹕“政府請這邊坐﹐先抽根煙﹐喝杯涼茶﹐慢慢說話。”說著吩咐人倒茶。一個公安推開老闆遞上去的煙道﹕“不抽﹐不抽﹐”店老闆忙道﹕“嘗一嘗，顶级烟中華牌的。”板著一臉寒霜的公安拿起煙來瞧了瞧﹐往耳輪上一夾﹐然後面對大家﹐不客氣的開腔道﹕“開茶館﹐政府不反對。這說書的﹐一套一套的﹐說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怎不到派出所去報個案？”店老闆躬著腰道﹕“來喝茶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說說書﹐給大夥解個悶﹐拉個回頭客﹐小本生意﹐沒辦法﹐請政府幫個忙。”

公安橫著眼道﹕“幫忙﹖人家茶館說書﹐說的都是八路打鬼子﹐或者是武俠小說上的套路﹐偏你這兒特殊﹐張口毛澤東﹐閉口周恩來﹐影響安定團結改革開放的罪名你擔得起麼﹖喂﹗說書的﹐你還不走路﹖是不是等著到派出所去查一查身份證﹖”那說書的見公安如此說﹐便把手上的褶扇啪的一合道﹕“諸位﹐大家都聽見了﹐如此說來本人只好告退了。”

喝茶的茶客紛紛議論道﹕“毛主席﹐周總理﹐人民的領袖麼﹗我們心裡紀念著他們﹐幹嗎說一說他們故事也不行﹖一時間茶室變的亂哄哄起來。

這時有一個茶客忿忿的道﹕“什麼玩意兒﹐正兒八經的事多著不去管﹐卻偏來抓芝麻綠荳的小事。“

另一個四十餘歲的茶客指著这几个警察对他道﹕“這幫子年輕娃娃﹐當年還是拖鼻涕﹐穿開檔褲的﹐對他們有什麼好說的﹐走，走﹗”

佔著臨水欄杆邊柳蔭裡一付好座頭的有一位茶客﹐有卅余歲年紀﹐穿一件洗白了的工作服和一件褪了色的黃軍褲﹐正捏著一份報紙邊看邊喝茶﹐聽得公安說﹐便開腔對那幾個公安道﹕“這幾位同志﹐改革開放年頭了﹐大夥兒講究個生活自在，听个书，说个故事什么的就由著老百姓一點兒。公眾場所也是政府的思想宣傳陣地﹐那位說書先生說的是文化大革命中老一輩革命家的舊事﹐大家心裡都喜歡聽﹐又有何妨﹖”

那公安見說﹐抬頭瞄著眼打量了那漢子一會道﹕“那你是打抱不平嘍﹗”

漢子不滿地回讥道﹕“那裡敢﹗”

公安高聲對大家說道﹕“這是上頭的命令掃黃﹐茶館酒樓﹑車站碼頭﹑公眾地方﹐重點清理對象……”

公安沒說完﹐底下一片轟笑聲﹕“掃黃掃到我們這些茶客身上﹐有沒有搞左啊﹗”

公安正兒八經的斥道﹕“你們笑什麼﹖陪吃﹑陪喝﹑陪舞﹐三陪要掃﹐封建迷信﹐妖言惑众要掃﹐亂講政治﹐影響穩 定要掃﹐坑﹑蒙﹑拐﹑騙﹑黃﹑賭﹑毒要掃……”

眾茶客聽故事正聽得興頭上﹐見那公安絮絮瑣瑣叨念﹐說個不停﹐便都膩煩了道﹕“掃﹐掃﹐喝茶掃﹐吃飯掃﹐那茅房裡也要掃哩﹗”大家發一聲喊都走了﹐茶博士對著老闆伸了伸舌頭。老闆愁眉苦臉的对幾個公安道﹕“政府同志﹐你這幾掃﹐把我的客人都掃走了。我可得講究經濟效益啊﹗每個月要付管理處幾千元錢租金呢﹗”

客人走了不少﹐那欄杆邊柳蔭下的漢子﹐卻仍在飲啜﹐一邊又攤開手中那份報紙﹐細細地閱讀起來﹐看在公安眼裡﹐卻很覺得刺眼﹐仿彿有點挑衅的味道﹐便走過去對那人道﹕“喂﹐那兒來的﹐幹什麼的﹖”

那漢子見說﹐沒好氣的道﹕“笑話﹐你管我哪兒來﹐幹什麼﹐我自喝茶看報﹐關你們什麼事﹖”

公安冷笑道﹕“關什麼事﹖我們是幹什麼吃的﹐你不知道﹖那個單位的﹐身份證﹖”

漢子乾脆地道﹕“身份證沒帶﹐問我單位﹖犯法了啊﹖”

公安道﹕“你有沒有犯法﹐我們不確定﹐現在有很多流竄犯。聽你的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不出示身份證﹐跟我們走一趟。”

那漢子聽罷﹐大怒﹐嗖的一下立起身來高聲道﹕“你們也太霸道了﹐我是流竄犯﹐你們上銬子吧﹗”說著把雙手握拳向前一伸。

那公安嚇唬人是慣了的﹐見這漢子桀傲不馴﹐真的也就抖出一付銬子來道﹕“怎麼﹖還不敢銬你﹖”

旁邊稍年長的另一個公安﹐出來打圓場道﹕“這位同志也該明白﹐我們是在執行公務﹐倒沒有針對哪一個人﹐我們也沒打算把你當流竄犯﹐只是警民合作愉快麼﹗”說著﹐又一邊拉那擎著一付手銬的公安道﹕“小子﹐走﹐別那麼毛手毛腳﹗”

公安掉頭揚長而去﹐店老闆陪著笑臉走過去﹐對那漢子說道﹕“客人﹐坐坐﹐坐下說話﹐這些個公安﹐我見得多了﹐披著老虎皮﹐乍乍唬唬而已﹐那芯子裡頭﹐比哪個都黃﹐都邪門。”

漢子掏出錢來﹐付了茶錢﹐說道﹕“也難為你了﹐平時經常要對著這號子人。”說著便走出了茶館。

這漢子不是別人﹐就是草螳螂楊余生的遠房堂兄楊堅強。他在部隊當兵六年﹐復員後被安排到淮南煤礦上﹐這會兒在礦機廠裡當一名工段長﹐這天正是休假日﹐想在這龍王廟湊個熱鬧﹐高興高興﹐喝杯茶﹐卻沒由來的和幾個公安斗了一陣子氣。

他離開茶館﹐在街上閑走﹐心想茶喝不成﹐找間酒館喝二盅解解悶。

正走著﹐一輛草綠色的解放牌貨車叭叭的按了二聲喇叭在他腳邊停下﹐駕駛室裡伸出個滿臉絡腮鬍鬚的頭來﹐向他喊道﹕“楊段長﹐上車走啊﹗”

楊堅強聽得人喊﹐轉頭一看﹐見是工段的卡車司機蔡明在向他揮手﹐也就跳上車去﹐大鬍子蔡明道﹕“段長去哪兒﹖”楊堅強見問笑道﹕“隨便走走唄﹐本在喝茶﹐喝得沒意思﹐想去喝酒﹐這會兒見到你﹐就回家。”

蔡明道﹕“這不正好﹐那就走吧﹗”原來許多工人﹐是住在工廠的宿舍裡﹐工廠也就是他們的家。楊堅強道﹕“今天休息天﹐你們搞什麼鬼﹐把車開到哪兒幹活去了﹖”蔡明道﹕“可不﹐行政處的朱處長叫我們給他的親戚搬家﹐幫個忙﹐咱能不去﹖”楊堅強道﹕“公家的車﹐他付給你們汽油費﹖”蔡明道﹕“干麼那麼小氣﹐老公也不在乎那麼一點兒﹐兄弟們也圖個吃喝一頓。”楊堅強笑罵道﹕“他媽的﹐說的像個真樣的﹐難道合情﹑合理﹑合法﹖”蔡明笑道﹕“段長﹐你說的這些事﹐不是小菜一碟﹐大家都這樣麼﹖”楊段長無奈地點點頭﹕“是啊﹐小菜一碟﹐現在全變了﹐再變下去﹐工廠快變成這些幹部私人的啦﹗”

這楊堅強﹐十八歲中學畢業﹐應徵到部隊摸﹑爬﹑滾﹑打，摔打成一付好身手﹐轉業那會兒是偵察兵排長﹐到地方後﹐仍是愛玩功夫﹐每日早上起來鍛煉不輟﹐晚飯後也要和三五個小伙練拳踢腿﹐動手動腳﹐所以尋常三五個人近他不得﹐一雙胳膊伸出﹐臂上肌肉虬結﹐捏起的拳頭倒象醋钵。廠裡一般重磅铁錘﹐他一手能高舉過頭﹐連著甩打數十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廠裡有個疵毛調皮的小伙﹐誰也不服﹐聽得人說楊堅強力大無比﹐特來挑戰﹐扳比手勁﹐卻被楊堅強捏得差點碎了骨頭。一般小伙﹐四根拉簧就開不了﹐楊坚強﹐四根拉簧﹐單手就能任意開磕﹐力量驚人。他自從進了礦機廠﹐一干數年﹐像顆螺絲釘一樣﹐一頭擰在工廠車間裡﹐以廠為家﹐成家立業﹐十多年的學校生活和軍營生活給他形成的人生觀﹑世界觀是做一個革命事業的螺絲釘﹐勤勤懇懇﹐為人民服務。在幹了多年後﹐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社會歷練的增加﹐他越來越覺得不耐煩了﹐特別是最近幾年﹐他看不慣很多事情﹐經常出頭為人打抱不平﹐要不是他挂著個黨員工段長的名﹐好歹也是工廠的基層幹部﹐保衛科早就要找他的麻煩了。

楊堅強跟著大鬍子蔡明回到了工廠的生活區﹐只見食堂的大飯堂裡聚集著許多工人﹐楊堅強伸頭看看﹕“乍啦﹖發生了什麼事麼﹖”他走進人堆﹐想聽聽人們在議論什麼﹖廠裡的事是瞞不過工人去的﹐他早就風聞聽說﹐ 工廠要跟外商搞合資﹐近來更有危言聳聽的謠言﹐說有個外商大老闆﹐看中這塊風水寶地﹐不但要收購工廠﹐更要推倒 一些廠房建大廈商城什麼的﹐莫非與這有關麼﹖楊堅強在人叢中張三李四的打了幾個招呼後﹐只聽得裡面有幾個工人在嚷嚷道﹕“我們是傻蛋﹐ 人家把我們賣了﹐我們還蒙在鼓裡﹐工廠是我們的飯碗﹐是我們的命根﹐賣了工廠﹐叫我們下崗﹐我們吃什麼﹐喝什麼﹐叫老婆兒女喝西北風麼﹖”

“不是說工人階級是主人翁﹐是工廠的主人﹐怎麼這麼大的事﹐不通過工會﹐不與我們工人商量﹐哪把工人放在眼裡麼﹖”

“嘿﹗主人翁﹖別再作夢了﹐是什麼時代﹖你道還是毛澤東時代﹐延安時代？井崗山的老乡﹐還是在哪裡啃紅薯﹐延安的大爺還在那裡放羊喝稀粥﹐別美了﹐好不好。”

別再說工會了﹐那种小腳女人﹐只會調解夫妻打架﹐鬧離婚﹐發電影票﹐這會兒人家說不定早就舉手贊成﹐已被领导過去了。”

楊余生分開眾人一看﹐熟人熟面的﹐不就是幾個生產車間的工人周忠﹑武平﹑鄭廣禮，黃益智等一班人。

楊堅強道﹕“那麼多人聚在這裡羅嗦些什麼﹖”“莫不工廠當真被收購了麼﹖你們想當山大王﹐佔住這裡﹖”

眾人一見是楊堅強﹐便都道﹕“楊段長﹐你大小也是個頭頭腦腦的﹐這工廠一出手﹐叫我們工人怎麼辦啊﹗想個辦法救救大家﹗”

楊堅強道﹕“廠領導宣佈了吗﹖──沒有﹗既然沒有就是捕風捉影的事﹐大家不要輕信谣言﹐那麼大個廠﹐我就不信﹐說賣就能賣﹐說關就能關﹐當真宣佈破產﹐政府能不管我們﹖”

一個小青工竄上來朝大夥道﹕“你們這些人就像愛斯基摩人的狗拖慣了雪橇﹐一旦解纜﹐便要亂吠亂叫﹐工廠破產﹐好得很啊﹐領筆安家費走路﹐天下那麼大﹐祖國大地任我走﹐不信沒地方去。”

幾個老工人指責著罵道﹕“小免崽子﹐你懂個屁。”

楊堅強抓抓頭皮﹐心裡也亂糟糟的﹐眼見工廠不穩是個事實﹐他從來也沒想過工廠會破產這碼子事。不管怎樣﹐這年頭看來什麼事都有可能﹐他看看大家﹐挽起袖子﹐振臂一舉道﹕“大傢伙慌什麼﹖看這只手﹐工人的手麼﹗”

大家迷惘地看他﹐他醋钵大的拳頭倒是有力量的。

楊堅強道﹕“大家都會唱首歌﹐我們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我們大家都幹了許多年﹐倒不信會餓死。農民拿著鐮刀﹐工人拿著鐵錘﹐這工農聯盟是共產黨的旗幟﹐現在還是共產黨的天下﹐不信共產黨會把咱們工人賣了,如果共產黨不幫咱們工人說話﹐不幫農民兄弟說話﹐那還成共產黨嗎﹖我可放心得很﹐你们说谁敢背叛毛主席,毛主席的路线?不会，这就对了嘛!就祘退一万步说话，真有人要那样干，咱們工人把鐵錘收回﹐農民把鐮刀收回﹐那這個天下不就是要變了?这是不可能的。”

許多工人見說都拍手道﹕“說得好﹗說得好﹗”

楊堅強放下手臂道﹕“來﹐大家不要枉自擔心﹐想想當年﹐咱們工人階級的威風﹐來唱首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有一個工人開了頭﹐接著一些人此起彼落的和唱﹐最後歌聲響成一片﹐楊堅強揮動膀子﹐按著節拍指揮﹐顯然工人們在為自己的團結而高興﹐歌聲也再度激起他們的信心。

且說礦山機械廠數個月前﹐調進了一個叫王作剛的黨委書記﹐作第一把手﹐其實他的真名叫王抓綱﹐取的是當時迎合社會潮流抓綱治國之意﹐後來時移勢易﹐他覺得這個名字太張狂﹐文革的火藥味太重﹐才改作王作剛。王作剛老家淮北﹐二十來歲﹐讀完農中在家種田﹐他有一個正在青春年華的姐姐﹐被當地的公社書記（相當于現時的鄉長）看中﹐淮揚一帶﹐自古出美女﹐勝在眉清目秀水色好。公社書記顧大哉﹐老婆難產死去﹐。急于想再尋一個可人兒作妻子﹐當那一日巧遇王作剛的姐姐﹐一見鐘情﹐再加上手中的權勢﹑地位﹐雖然年齡不配﹐又是二婚﹐還是順利把王作剛的姐姐娶到手。為此﹐他指令知青辦﹐讓王作剛當一名生產大隊的會計﹐脫產拿薪﹐坐辦公室 ﹐這對王家來說是鯉魚跳龍門了。當時的鄉村俚語是上面來的幹部屁股冒煙（指坐汽車）﹐大隊幹部屁股直顛（指騎自行車）﹐村裡農民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以示甘苦的差別。王作剛自從當上會計﹐把一手算盤撥得嘩啦直響，端的是又快又好﹐縣裡財會人員算盤大賽﹐雖然不入三甲﹐倒也有名次。爾後姐夫升職到縣到行署﹐王作剛也裙帶遞補﹐一直作到了副縣長。他是個識時識勢的人﹐心想﹐做官要做的穩﹐做得大﹐沒有文化不行﹐古人要考舉人﹑進士﹑狀元﹐現在起碼也得要个大專文化。為此﹐他又帶職進修﹐搞了一張大學學歷文憑﹐真是時不予我﹐爾後上頭提拔青年幹部﹐一刀切死﹐非大學學歷不可。王作剛正好适逢其時﹐這時他姐夫也由一個淮北的土幹部﹐調進合肥省裡﹐王作剛也調到了淮南市﹐不其然竟然當了一個大工廠的黨委書記﹐可謂作夢也沒想過。造化如此弄人﹐王作剛自不負美意﹐心想能管一個縣﹐還不能管一個廠﹖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是一個虧損企業﹐解決得好﹐自然陞官有望﹐弄得不好﹐怕也難下臺。王作剛作官久了﹐膽子也大了﹐心想沒有跨不過的溝﹐過不了的坎﹐大不了叫姐夫出面﹐託人換一個職位。王作剛做人最會依時易勢。當今時髦的是和外資合作﹐國營企業﹐資不抵債﹐讓它破產﹐都有政府政策支持﹐所以他還沒進廠﹐就已經想好了對策。一輛黑色的富豪轎車把他帶到了廠裡﹐在廠裡兜了二個圈後﹐他連車間門也沒有進﹐便進了辦公大樓﹐到他的辦公室 上任。

這日﹐王作剛在大樓會議室召開黨委擴大會議﹐宣佈市里決定﹐把工廠部份土地有償批給外商擴建商夏﹐搞房地產開發﹐所得部份款項﹐一部份清償銀行貨款﹐一部份作為裁減工人的遣散費。王作剛幾個月來對工廠什麼也沒有做﹐工廠有什麼設備﹐多少工人﹐出什麼產品﹐這都與他無關﹐他只作了一個決定﹐就是把工廠破產。城里的工人不怕沒飯吃﹐我雖是農村來的幹部卻也不怕沒官做﹐真所謂雙贏局面皆大歡喜。正當他為自己快刀斬亂麻的領導作風竊喜時﹐保衛處的幹部進門報告﹐工人聚在工廠禮堂要求領導召開職工大會﹐聽取領導對廠裡問題决策的解釋。王作剛在農村領導聽話好招呼的農民領導慣了的﹐一聽工人居然自動集會要求領導開報告會﹐這還了得﹖他來氣的道﹕“亂彈琴﹐領導已經作過決定﹐還有什麼可討論﹐可報告﹐可解释的，叫他們統統解散﹐告訴他們﹐這不但是工廠的決定﹐也是市政府的決定。”

坐在會議室裡的各處處長﹐各室主任﹐車間領導及個別工段長﹐凡參加會議的﹐各人都在想自己的心思和出處﹐又有誰願意工廠破產呢﹖所以都議論紛紛。廠領導裡的一位姓袁的副廠長道﹕“我在工廠多年﹐知道工人們的一些脾性﹐工廠裡重大的事情都是上下通氣﹐互相協作比較好﹐我相信工人群眾還是講理的。”王作剛見說﹐便道﹕“那就委託袁副廠長代表工廠黨委﹐向工人們作个宣佈吧﹗”

正說著﹐會議室門外過道裡﹐樓梯裡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一群工人涌了上來﹐只聽工人們七嘴八舌地在喊 ﹐我們要見王書記王廠長。

袁副廠長出了會議室大門﹐對著一群站在面前的工人說道﹕“大家都先回去﹐黨委正在開會﹐大家不要干擾會議。”工人們吼道﹕“工廠都要沒有了﹐還有什麼干擾不干擾的。”一個老工人道﹕“袁廠長﹐你是知道的﹐工廠是咱們工人的血汗一點點興辦壯大起來的﹐你們當領導的要是背著我們工人把廠賣了﹐給外國人，大家可不答應。現在也不說什麼內奸﹑工賊﹐可是工廠是大家的衣食父母﹐迫急了﹐人也會狗急跳牆的。”袁廠長道﹕“大家安靜點﹐不要亂嚷﹐現在是什麼時代啦﹗還興文化大革命那一套﹖下去﹐都先下去﹐王書記很生氣﹐誰要是帶頭起鬨﹐按廠規嚴辦﹐領導的有關決定﹐遲早是要跟大家見面的。”

楊堅強在人群中﹐聽了袁廠長的話﹐心理上覺得很反感﹐头戴大蓋帽的公安形像又在他的脑海里再現﹐動不動就要抓人﹐開口就要嚴辦﹐這是哪門子領導作風﹐以前的領導從來不是這樣說話。這也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還到底是不是社會主義﹖黨在群眾中的威信就是讓這些人給破壞了。他很想發作﹐跳上前去責問幾句，但還是忍住了。他嚥了口吐沫﹐回頭對跟在一些老工人後面應和的車間工人周忠﹑武平﹑鄭廣禮﹑黃益智等些個人道﹕“大家講點組織性﹑紀律性﹐工廠是全廠工人的切身利益所在﹐相信廠領導也不例外﹐我們還是回去等消息吧。”

王作剛得知工人們退了回去﹐他以為是袁副廠長幾句話就把工人趕走﹐是因為他們心裡害怕了。心想﹕“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看下次還敢不敢鬧？”他威嚴地朝在坐的保衛處長道﹕“去調查一下﹐哪個人在裡面帶頭的﹐給點組織紀律處份﹐要不然﹐這回他們唱‘工人有力量’﹐下次說不定要唱‘國際歌”了﹐把我們當國民黨﹐哼﹗”

工廠不穩的消息不逕自走﹐全廠工人三個一夥﹐五個一群不時地聚在一起竊竊喳喳﹐工廠一時失去了動力﹐平時熱鬧旺盛的生產景象不見了﹐工廠的煙囪冒著淡淡細細的青煙﹐好像一個病人快要斷了氣。轟響的馬達少有歡唱﹐叮叮噹噹不時傳出的鋼鐵撞擊聲消失了﹐平時忙忙碌碌的那些運輸大卡車﹐一排一排地停在車棚裡﹐沒了聲息。工人們漫無目標﹐不知所措地在車間裡走來走去﹐牆壁上原先那些抓生產﹐多貢獻的標語以及先進評比﹐生產進度表之類的東西諷刺性地還貼著……有個憤怒的工人﹐當場撕碎了他的先進生產者獎狀。所有這一切﹐到好像是一支打敗了的軍隊﹐在行將撤退戰場的前夜﹐充滿著淒惶和慌亂的景象。楊堅強和幾個老工人臉色嚴峻地坐在車間的一排鐵墩上﹐周圍圍著幾個聽他們出主意的工人。隔鄰車間﹐傳來周忠﹑武平﹑鄭廣禮﹑黃益智等幾個人憤怒的聲音﹐楊堅強聽著﹐好像他們說話﹐開罵的唾沫星子也濺到了自己的臉上﹐楊堅強隱隱覺得﹐他一個共產黨員在國家利益受損﹐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受到損害的情況下無能為力。這種心情他以前是沒有的﹐但最近﹐他常常觉得似有魚梗在喉了。

鍛壓車間的老工人周忠下班回到家裡﹐他老婆雷英正在廚房裡忙乎。這二房一廳的宿舍是周忠和他老婆及獨子周小勇的多年生活小天地。剛結婚那年搬進﹐小勇已經15歲了。十五個風風雨雨的春夏秋冬﹐這小窩給他遮風擋雨和家庭的溫暖。這個小家是和工廠這個大家緊緊聯在一起的。在回家路上﹐周忠想著﹐要是工廠沒有了﹐這個小家還會像個家嗎﹖長期以來﹐工廠的領導宣傳黨的方針政策﹐都是強調集體主義﹐工人愛廠如家﹐工人失去了工廠﹐就像農民失去了土地。他想到近幾年許多外省外鄉來的農民工﹐在城市里盲目流浪﹐還有的拖兒帶女在街上求乞﹐那一份心酸的日子﹐他看在眼裡常發感嘆﹕這豈不是早年文革那會說的吃二遍苦﹐受二茬罪麼﹗眼下﹐這份苦難還在無止境的延伸中﹐這下要是工廠賣了﹐關了門﹐自己還不是得跟這些農民工一樣。想到這個問題﹐他心煩意亂。雷英是個賢惠的妻子﹐見丈夫悶悶不樂﹐忙不疊地端椅抹桌﹐擺上二疊小菜﹐拎出一瓶二鍋頭大曲﹐給他倒了一杯道﹕“看你皺眉皺臉的﹐有什麼大不了的心事麼﹖”

周忠道﹕“前些天﹐老娘從鄉下來信﹐說老爸病重﹐手頭缺錢﹐你給寄去了沒有﹖”雷英道﹕“寄了﹐你放心啦。不過﹐小勇學校裡的那筆錢怎麼給呀﹗還有隔壁的老嬸﹐送來紅貼子﹐說他兒子這月初八結婚﹐請吃喜酒﹐也得給個紅包。”雷英雖見丈夫不高興﹐想到兒子上學的事﹐還是把家中經濟拮据的情況說了出來。周忠用他的皺手抹了一把臉﹐似乎要把心裡的懮愁與不快一下抹去。他在椅上坐下﹐喝一口老婆給他倒在杯裡的燒酒﹐長吸了一口氣道﹕“都給﹐都給﹐都要給﹐省不了的呀﹗”雷英望丈夫道﹕“家底子越來越薄﹐東西越來越貴﹐這錢越來越不夠用﹐在銀行裡過去的一點存款都快用完了。”周忠沒好氣地道﹕“有什麼辦法﹖有本事上街擺攤去﹐賺個吃香喝辣的。”雷英道﹕“以前你不是說﹐這是投機倒把麼﹖再說﹐那些蹲過大獄的﹐臭不要臉橫豎橫﹐咱們可不一樣﹐產業工人﹐無產階級。”

周忠道﹕“以前的那些話已不符合實際﹐這叫變天﹐你道還是過去毛主席那會兒﹐把咱工人階級捧到天上去﹐參加工宣隊﹐佔領上層建築﹐意識形態﹐譽為領導階級﹖這會兒從天上掉下來嘍﹐搞不好﹐來個關停並轉﹐下崗流浪﹐成了流氓無產階級。”

倆口兒正說話﹐兒子小勇從外面蹦蹦跳跳的進來﹐一頭搭在周忠肩上道﹕“爸爸﹐你錢準備好了吧﹗我可一定要上重點學校﹐上了重點學校﹐才有希望上大學﹐要不然﹐跟你一樣當工人﹐我可不。”周忠撫著兒子的手說﹕“小子﹐上大學讀書當然好﹐可也不許你看扁工人﹐有道是360行﹐行行出狀元﹐你那個重點中學﹐我看就是個獨木橋﹐為什麼非要去擠﹖我就不相信﹐考了一分之差﹐就要花成萬人民幣去入重點。前二天﹐廠裡的一個採購員从南京回來聽得說﹐那邊省委附近有個什麼小學﹐不是它的學區﹐隔了二條街﹐要去上那學校得繳二萬人民幣﹐那學校裡的老師﹑校長把這些孩子的家長﹐造一本花名冊﹐通過這些家長去走後門﹐搞關係﹐撈好處﹐你要不幫忙﹐不答應﹐那些孩子可就苦囉。這是勒索哇！什麼重點學校！培養精神貴族﹐像個黑社會的大本營﹐那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校長﹐就是黑幫頭子﹐抄抄他的家祇怕也有幾百萬。”

兒子見爸爸這樣說﹐搖搖他老爸的肩膀道﹕“爸﹐你是不是心痛出那筆錢﹐我可不要你亂說﹐我也不要聽你說的那些話。”

周忠心中氣憤﹐余怒未出﹐繼續道﹕“一分之差﹐就被重點中學剔除﹐要入來也可以﹐拿一萬元錢來。這不是招生﹐這是買賣﹐過去清朝有賣官弼爵的‘一朝父母官﹐十萬雪花銀’﹐現在這買賣是越做越現代化了。”

也難怪周忠心中的憤慨﹐一萬元人民幣﹐對一個普通的工人来說﹐就是不吃不喝幾年的工資。他周忠工作二十年的全部存款也還不足一萬元﹐哪還要按現在的工資水平﹐要是按早幾年的工錢﹐積一萬元也許得省吃儉用一輩子。

這也正是他兒子蔑視當工人的重要理由。

周忠喝了幾口酒又道﹕“說實在的﹐咱懷念毛主席的領導﹐他老人家總是說﹐一切工作不分高低貴賤﹐都是人民的勤務員﹐把為人民服務放在首位。工廠的大照壁上不是主席的手書麼﹖可現在﹐那當官兒頭兒的﹐就把他的話都忘了﹐貪污腐化﹐撈錢﹐吃裡扒外﹐要不了幾年新的蔣、宋﹑孔﹑陳四大家族就要形成了。毛主席呀你說文化大革命要搞多次﹐只有這樣﹐國家才能較經得起大風大浪的考驗﹐我可是當年的工宣隊的一員，把你的教導牢牢記在心裡﹐不像那幫王八羔子﹐想當初，誓死捍衛，無限忠於你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口號喊的震天價響﹐歌声响遍全中国，而今卻是翻臉不認人。好﹐就算有種﹐乾脆不要了那塊共產黨的金字招牌﹐乾脆說中國的國情不适合社會主義﹐讓資本主義捲土重來好了，可是又沒那門子勇氣﹐羞羞答答﹐真是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沒有比這幫子人更臭不要臉的了。”

端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翻雲復雨扰百姓。

舟楫之便想水利﹐卻把風浪都忘淨。

周忠喝了幾杯酒﹐把那些個當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罵了個痛快。他老婆在旁邊道﹕“你發那些牢騷有什麼用麼。你還是你﹐他還是他。”周忠也不理雷英所說﹐卻對她和兒子說道﹕“你們還不曉得﹐廠子真的要賣了﹐聽說是賣給一個什麼有來頭的港商﹐是當年偷渡到香港﹐差點給共產黨抓住槍斃了的。在香港搞地產賺了大錢﹐眼見中國這塊肥肉﹐現在撈 到內地來了﹐偏偏政府政策上支持他們﹐為他們說話﹗”

兒子周小勇在一旁道﹕“爸爸﹐你守舊落後了﹐現在誰都知道改革開放﹐你老記著的那一套都要到歷史的垃圾箱裡去了。”

周忠聽了大怒﹐吼道﹕“胡說﹐走著瞧吧﹐掃入歷史垃圾箱的不是咱們工人而是他們。”顯然﹐周忠指的他們﹐並不僅僅是把工廠拿去賣的廠長﹐而是泛指社會上的那些貪官污吏﹐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专捞自己好处的官員。

楊堅強家裡﹐平素幾個要好的朋友全來了﹐大家圍著一張桌子喝茶抽煙﹐煙草味充滿了整間屋子﹐很是嗆人。大家都在愁眉苦臉地吞雲吐霧。周忠﹑武平﹑鄭廣禮﹑黃益智等人都在裡面。

武平道﹕“工廠這幾年效益都不好﹐真要破產﹐拿來賣，也怨不得政府﹐這幾千號人的開銷也是一個很重的包袱﹐要不然怎麼辦呢﹖”

鄭廣禮道﹕“書記﹑廠長﹐走馬燈似的換了幾任﹐誰也沒有把工廠搞好﹐他們只是来当官﹐並沒有把工廠真正放在心上﹐只有咱們工人自己管﹐才能把工廠搞好﹗”

黃益智道﹕“工廠要生存下去﹐工人要活下去﹐只有產品對上了市場的路﹐才是關鍵﹐否則﹐任你換什麼人來上臺也沒有用。”

周忠道﹕“當前要緊的是先搞個工廠保衛委員會﹐先保住廠子﹐不要給輕易賣了﹐然後大家來想辦法﹐搞個適銷對路麼﹗我老婆家鄉的人講﹐現在市場許多個體戶賣服裝﹑皮包﹑皮鞋﹐生意紅火都做到外國去了﹐但是生產這些東西的工業縫紉機卻很難買到﹐現在這東西在廣東﹑福建`滬﹑寧﹑杭﹐萬眾沸騰全民經商的地方很抢手﹐咱們廠子﹐打他個廣告﹐供應這東西﹐說不定也能扭轉殘局。”

楊堅強拍手道﹕“對呀﹗對咱們礦機廠來說，要搞這些個工業縫紉機想也不難﹐明天大夥兒給領導提建議去﹗”

黃益智道﹕“提建議也許已經遲了。到了這份上﹐誰還關心工廠﹖廠裡﹑市里已決定賣了﹐跟外方簽了協議能推翻嗎﹖誰不知道咱廠這塊地勢優越面積廣大的風水寶地呀﹐能蓋多少商厦﹐多少商品樓﹐人家外商能放棄這賺錢機會嗎﹖”

鄭廣禮道﹕“最關鍵恐怕那些个經辦人兜裡已經裝了不少港幣﹑美鈔﹐吃得进吐不出。”

周忠忿忿道﹕“什麼協議不協議﹐他們不把咱工人當回事﹐咱們也跟他來個沒這回事﹐給他來個硬碰硬﹐保衛工廠﹐上市府抗議﹐誰要是敢來動手﹐咱們團結起來﹐給他個工厂重地閑人莫入﹐楊段長你說呢﹖”

楊段長在車間裡﹑工段裡﹐跟工人们接觸久了﹐最知道工人們的脾氣﹐也最對自己的胃口﹐爽快直接﹐什麼都不含糊﹐不裝模作樣﹐總是表裡如一﹐愛恨分明。便道﹕“咱們要干﹐得干得合情合理合法﹐先禮後兵﹐黃益智﹐你是智多星﹐看怎麼才好呢﹖”

黃益智道﹕“現在的領導﹐不是以前的政府﹐還注意群眾影響﹐工作作風﹐搞得不好﹐隨便給你扣頂帽子﹐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事情鬧大是殺頭坐牢的事﹐大家自己先量量尺寸﹐雖然頭上沒有烏纱帽﹐可腦袋還長在頭上。”

周忠道﹕“妈的，当初不是誓死捍卫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嗎﹖我就不怕。”

武平道﹕“殺頭只當風吹帽﹐我沒有這個勇氣﹐但保衛咱們自己的工廠﹐流點血﹐流點汗是在所不惜的。”

鄭廣禮道﹕“當糾察隊保廠﹐我算一個。”

黃益智道﹕“大家別懵﹐都說團結就是力量﹐單槍匹馬﹐打不了勝仗﹐要上﹐大夥兒一起上。但沒有核心就是一盤散沙﹐沒有組織更是烏合之眾﹐咱們在市里﹐是有影響的大廠﹐多少個不景氣的行業都在看咱們﹐搞好了﹐給大家做個榜樣﹐也給國家分一份忧。咱們就佔住了這理干他的﹐要是能得到其它單位的聲援就更好了﹐市里一定怕事情鬧大﹐現在是強調安定團結﹐穩定壓倒一切﹐你不給工人飯吃﹐都沒有活路了﹐還談個鳥穩定﹗”

“前些時人民路那裡拆房平地搞建設﹐有戶居民﹐因為補償條件談不攏﹐死活就是賴著不走﹐原住戶和拆屋 隊干上了架﹐最後還把人打傷了﹐老百姓不依不饒﹐最後多少還得谈判賠償了事。咱們是國營大廠﹐也為國家作出貢獻﹐工人有許多都是有光榮革命傳統的復員軍人﹐咱們只要動起來護廠﹐管他什麼地方來人﹐只是死死把廠護住﹐看他有什麼辦法﹐正要是捅了漏子﹐傷了人﹐只要咱們佔住了理把幾千號人拉上街去遊行﹐管叫那般頭頭腦腦們嚇的屁滾尿流﹐輿論到時也會同情咱們﹐中央說要穩定﹐你管的地方工人大遊行﹐搞得不好﹐蔓延全省全國﹐影響有多大﹖那些個貪官污吏烏纱帽也就保不住了。”

周忠道﹕“好啊﹗真是好主意﹗”

黃益智道﹕“先別高興 ﹐剛纔我說﹐凡事都以先佔住了理才說干﹐你工廠虧本﹐年年要國家白養那幾千號人﹐所以國家才搞了個破產法﹐你經營不善﹐關門大吉怪誰﹐怪你們自己嘍﹐所以﹐工廠如何起死回生的方案也要提出來 ﹐實行不實行﹐雖是領導的事﹐但你工人要保廠﹐保飯碗﹐空口說白話沒計劃說服不了人家﹐所以真要是能生產工業縫紉機為廠帶來效益﹐扭虧為盈﹐那就可以一試。”

黃益智說完到有幾個人鼓起掌來。

武平附和道﹕“黃益智說的辦法﹐一定要注意的一個問題是﹐現在不是以前﹐文化大革命那會兒﹐貼個大字報﹐搞个组织，什麼揭发批判，上街遊行﹐喊口號﹐叫四大自由。現在都明文禁止了。雖說憲法規定言論集會﹑結社﹑出版自由﹐那是冠冕堂皇的話﹐實際都得要經過上面審查批准﹐共產黨對國民黨搞合法鬥爭﹐咱們也得要學一學才成﹐盲動會導致失敗。” 楊堅強道﹕“先串聯幾個車間動起來﹐把組織搞好﹐在坐的都是骨幹﹐分頭去聯絡﹐有什麼問題﹐工段可以作為聯絡點。”

是夜工人商量完分頭離去﹐按下不表。

端的是：工农大众是非明，心里都有一盏灯。

直路弯路不平路，踏平坎坷往前行。

（六）搞破产內鬼通外賊 為生存工友圖自強

江淮賓館座落在淮河邊的一處小土丘上﹐四周綠蔭蔥鬱﹐樹木成片﹐環境清幽靜谧。

賓館新近擴建﹐一樓二樓﹐除了傳統的會議廳宴會外﹐又新增了歌舞廳﹐彈子房﹐保齡球道﹐還有桑拿浴室等相應輔助設施﹐為的是適應新的需要。

這天市府經貿辦公室 主任蘇龍和礦機廠書記王作剛等幾人與港商朱泉﹐及他帶來的秘書等人在賓館裡會談。

這朱泉是廣東惠州人士﹐文化大革命運動那會兒他剛滿十八歲﹐高中应届畢業﹐跟著當時的潮流﹐借著大串聯的名義在全國游山玩水了個夠﹐當真是開了眼界﹐長了見識。當他在首都工人體育館看著北大紅衛兵及聂元梓﹑蒯大富等造反派領頭批鬥彭﹑羅﹑陸﹑楊這些頭髮花白﹐已上年齡的國家領導人時﹐不知怎的﹐心裡起了反感﹐不管怎麼著﹐這些人也是開國元勛﹐有功之臣。私底下聽得人說毛澤東是學朱元璋﹐炮轟功臣樓﹐高鳥盡,良弓藏,狐兔死,走狗烹。政治這玩艺,可怕。他心裡這樣想,嘴上可絕不能說,要不然腦袋掉了,還不知怎麼回事哩!惠州靠近湄州灣,隔海就是香港,他經常看到有回鄉的港客,西裝革履,油頭粉面,口袋裡有的是錢。中國人革命,政治上拼來拼去,為的是哪一樁?他小小年紀看透了革命這把戲.紅衛兵大串聯,人家在城里煽風點火,抓黑邦,抓走資派,喊口號,他則四處游山逛水。他爬過五嶽,見識過北大荒,站在滿州裡,眺望過俄羅斯,為的是看看從小仰慕的蘇聯。因為﹐蘇聯的今天﹐就是中國的明天﹐也去過西雙版納﹐界河那邊﹐緬甸的共產黨和他們的領袖德欽巴登頂﹐正在跟中國學革命﹐中國革命的成功﹐是他們的榜樣。而國民黨的將領李彌的潰軍則正在異域他鄉經營鴉片﹑海絡因毒品﹐以取得台灣業已斷絕的經濟來源。他也在廈門的鼓浪嶼﹐翹起腳尖遙望過金門的大担二担島﹐共產黨的政治﹐把國民黨的政治趕到台灣。在玉門關外﹐雁北高原﹐他也體會过胡天八月即飛雪﹐千樹萬樹犁花開的冷峻生活。他心想﹐在中國東奔西突﹐也是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他厭惡革命﹐厭惡政治﹐於是逃港﹐憑著從小練就的水性﹐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在滂沱大雨中﹐在閃電指引下﹐和幾個夥伴一起踏上了大英帝國在東方的這塊唯一的殖民地﹐順利領到了香港的身份證。從此在商場上打滾﹐不數十年間﹐掙得了萬貫家財﹐不但在港擁有大量房地產﹐而且還在東南亞筑起了他的企業王國﹐組建成一個跨國集團。一個當年的革命逍遙派﹐名不見經傳的偷渡客﹐而今奮鬥有成﹐終於冒尖了。隨著中國內地改革開放﹐他挾著雄厚的資本及經過文革的歷練和政治的敏感﹐他成了北上投資的實業家﹐政府官員邀請的坐上客。

在一扇精緻屏風邊的柔軟沙發上﹐朱泉正和蘇龍﹑王作剛應酬﹐他心裡的算盤早就打好了。以淮南這樣相對落後的地方﹐對外商外資來說﹐還是一片待墾的處女地。最好最優越的果子由他任意採摘。他看中的這個地方﹐這塊土地增值潛力極大﹐建成商廈﹐投資回報率將會相當可觀。如果地皮價能壓低一點﹐利用一些高官的無知﹐再便宜作價收購一些現成的工廠﹐利潤更是天數。要作成這樣的生意﹐一方面要欲擒故縱﹐另方面﹐不給對方一些好處也說不過去。從來的生意經都是共生互利﹐有道是江河有水大家喝﹐共產黨的官﹐艱苦樸素慣了﹐也該讓他們嘗嘗經濟利益的甜頭。陪同朱泉前來投資的女秘書解可儀﹐是他經過千挑百選的尤物。此人原是尖沙嘴的舞小姐﹐性感妖艷不說﹐膚若凝脂﹐聲似鶯啼﹐聰明玲俐﹐容貌使人驚艷﹐朱泉物色到後﹐經過適當的培養訓練﹐專門帶同她赴內地投資。帶著這樣的女人﹐身份的象征﹐雍容华貴的代名詞﹐這就叫紅花襯綠葉﹐相得益彰。同時﹐也是一塊香艷欲滴的誘饵﹐誰要是著了她的道兒﹐任你英雄好漢﹐也難闖她這美人關去。蘇龍﹑王作剛等人﹐雖也西裝革履﹐在他眼中看來﹐和扛著小米加步槍的土八路沒有二樣。他要在人氣﹑精神﹑金錢上佔上風﹐也要在心理上造成居高臨下的態勢﹐讓內地那些幹部望著珠光寶氣﹐衣繽生得的外商闊佬﹐只有自慚形穢的份。

雙方都是老相識了﹐在虛應了會議前的諸如天氣﹑交通及倍感關心地問候對方的身體等客氣話後﹐便你謙我讓地去坐到會議桌的兩邊。會議桌上﹐工作人員早已把鮮花﹑茶水﹑果品擺好﹐雙方的氣氛是極其的和諧和誠懇。朱泉在取出有關文件放在桌上後對蘇龍等人道﹕“本公司淮南礦機廠的投資及開發個案﹐協議書是簽過了﹐但要正式生效﹐還要等簽好有關章程和合同書。我們要推倒一些廠房﹐騰出大片土地﹐要縮減工廠規模﹐精簡大部份人員﹐按協議上要求﹐原則上都由市政府和礦機廠出面解決﹐我方只是協助﹐以貴方為主﹐我方為輔﹐但這一條還是比較模糊﹐我希望在合同上訂定具體步驟﹐讓公司更明確。”

蘇龍急于想讓外方簽定合同﹐投資進來﹐便道﹕“這方面沒有問題﹐市政府已經討論過了﹐多餘人員精簡下崗﹐由市里統一安排﹐由礦機廠發放遣散費﹐費用的來源是該廠土地的有償轉讓﹐由投資一方提供。”

朱泉微微點了下頭﹐又輕輕地說了聲好﹐接著道﹕“合同簽下﹐就具有法律效力﹐到時萬一有一方不能履行﹐就要負一定的經濟責任﹐我想還是謹慎一點的好﹐礦機廠一方還要對下崗人員多作疏通﹐推己及人﹐人情上也應如此。”朱泉不愧是經貿老手﹐把自己的姿態摆得很高﹐他思想也較慎密。按他認識﹐萬一工人從中作梗﹐雖與他無關﹐個案便會泡湯﹐到時時間﹑精力﹑資金都會造成浪費和損失﹐自己也萬難抽身﹐真要訴諸法律﹐要求賠償﹐那也是驢年馬月﹐不著邊際的事。自己打交道的都是官商﹐自古都道是商不與官斗麼﹗王作剛道﹕“廠裡的事情﹐廠方自有安排﹐是不會影響到朱先生的公司投資﹐朱先生在這方面大可放心。”

朱泉道﹕“我已經草擬了一份合同的樣稿﹐請諸位領導過目。主要條款投資數目都沒有什麼大的變動﹐只是在地價方面和收購工廠部份﹐在未驗資前﹐先調低几個百分點﹐今後再以實際價格折算﹐同時外資公司也不好過問國內貴方人事安排﹐本公司資金到位時間定在貴方一切準備就緒之後。”蘇龍道﹕“土地作價給貴方後﹐貴方資金就要到位﹐這樣才便利我方作精簡人事方面的安排和廠房的拆除。”朱泉心想﹐資金過來了﹐人員遣不去﹐雙方耗著﹐資金進了無底洞﹐豈不是成了肉包子打狗﹐還是讓他們先向銀行貸款吧﹗便道﹕“這也是一個問題﹐這樣好了﹐土地作價後﹐先由礦機廠方抵押給銀行﹐由中國銀行先付部份費用作為礦機廠人事安排﹐以後再由我們付款向銀行贖回土地。”蘇龍道﹕“這又涉及到銀行肯不肯貸款。”

雙方的談判到這裡觸了礁﹐是按蘇龍的意思﹐還是按朱泉的意思簽合同﹐便成了雙方成敗的關鍵。

為了打破這個僵局﹐朱泉道﹕“慢慢來﹐慢慢來﹐時候不早了﹐我們先赴宴吧﹗”

朱泉請眾人赴宴都是賓館裡預先訂備好了的﹐倒也無非是雞鴨魚肉加些山珍﹑瓜果蔬菜﹐填些海味﹐珍馐佳餚的美味﹐完全在於製作的功夫和手藝﹐只是賓館裡經常互請的筵席﹐又豈止是尋常百姓半年的粮禾。

敬酒﹑吃喝﹐宴會以後﹐接著便是互送禮品﹐主人贈給客人的通常是地產工藝﹑美術品之類東西﹐朱泉接過後﹐回到客房﹐看也不看就放到了角落裡﹐但朱泉在送給主人的禮品上卻化了點心思﹐心想﹐你收下了﹐大家便成了朋友。

朱泉贈送的禮品倒不盡在花花綠綠包裝禮盒中﹐他希望把他隨身帶來的性感尤物女秘書﹐象大禮一樣送出去﹐然後在談判過程和訂立合同中﹐收到實質性的回報﹐這禮怎麼送﹐自然要有一定的環境和機會。

在雙方生意洽談過程中﹐經過幾個回合的磋商﹐互相也曾宴請吃喝過幾次﹐酒酣耳熱﹐話多了﹐大家熟了﹐也隨便了許多。蘇龍﹑王作剛早知道礦機廠是一個虧本的老大難攤子﹐市里早想甩這個包袱﹐至今也甩不掉﹐如今你外商來了﹐還不趕快巴結﹐把他拖住﹐給些好處﹐什麼價格優惠啦﹐稅務减免啦﹐政策傾斜啦﹐只要能許諾的就許諾 ﹐只要你外方資金進來﹐到時揪住了你的三寸要害﹐就算你是最厲害的資本主義大毒蛇﹐也是溜不了啦﹗協議﹑章程﹑合同都是形式﹐拿錢來才是最重要。所以生意雙方﹐各有明牌﹐又有暗牌﹐肚裡都有一本自己的賬。在智能化的社會中﹐雙方勢均力敵後﹐就看各人如何使用手段﹐以達成自己的目標了。而在談判時﹐雙方顯得很融洽﹐很誠懇﹐一方是歡迎外商投資﹐歡迎到中國賺錢﹐另一方是都是炎黃子孫﹐中國人應為自己的國家作點貢獻﹐那格調品味都高尚極了。

在晚宴餐後的娛樂活動中﹐在賓館舞池裡參加舞會是雙方不可缺少的項目。朱泉女秘書解可儀打扮得清純亮麗﹐展示出青春玉女的魅力﹐而中方的舞伴﹐艷妝濃抹﹐花枝招展﹐早已讓蘇龍之流像吃紅燒肉般膩味了。

大禮是這樣送出去的。樂曲聲起﹐解可儀挽起蘇龍主任的手臂跳舞﹐那雙脈脈含情的星眸時时顯出萬種風情﹐那眼光像是尊敬，羡慕，钦佩，又像是娇慵，身许，寻求保护，总之令男人自尊自许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而又拨动起那根原始的神经而欲罷不能。隨著舞曲的節奏﹐旋轉的加快﹐解可儀適時的把自己的酥胸輕輕的碰觸蘇龍的身體﹐那柔若無骨﹐溫軟彈性的微觸﹐較之那摟摟抱抱的猥褻动作又不知勾起人多少的聯想。蘇龍的心顫抖了﹐摟著對方腰肢的手心出汗了﹐情不自禁地把解可儀越摟越緊﹐解可儀便身體微傾﹐讓身上喷灑的巴黎香水和著女人的體味溫温熱熱的直襲對方﹐透進胸扉。

蘇龍希望樂曲不要停﹐節拍與旋律長久地持續下去﹐那音樂也似頗解人意﹐只是不停地響著。燈光閃烁了幾下驟然變得幽暗﹐舞場中的男女幾乎都緊緊地抱在一起﹐而樂曲此時也變得輕柔緩慢﹑飄蕩。

解可儀跟著節拍的舞步輕擺慢移身體﹐任由蘇龍緊抱，那由胸﹑肚﹑肥臀和香水、洗髮精﹑脣膏等交熾而成的女性誘惑力﹐不斷在蘇龍軀體中昇華膨胀，翻騰出一種不可抗拒的爆發力﹐而此時的女舞伴更若春藤攀樹﹐寒星跟月，亦步亦趨﹐越貼越紧。這種美嬌娘的舞步和媚功﹐早年曾讓上海南京路上好八連因為拒腐蚀﹐永不沾而名聲大躁﹐而今時過境遷卻成了多少自稱為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共產人的英雄冢。

樂曲終於停了﹐蘇龍只覺口乾舌燥﹐去拿一杯可樂﹐而解可儀則含情脈脈﹐頗似幽怨的瞥了他一眼﹐然而就這臨去的秋波讓蘇龍刻骨銘心永志難忘。

一曲既了﹐稍息片刻後﹐另一曲又起﹐解可儀又在王作剛的邀請下羞嬌嬌地上了場﹐這位王書記雖然風流﹐但舞步笨拙﹐在對方體態婀娜﹐妙姿曼舞下﹐完全失卻了在黨委擴大会议上那種盛氣凌人﹐動輒訓人的霸氣﹐倒像不知所措的痴漢學步了。但解可儀保持了默契﹑配合﹑尊敬與親昵﹐讓對方的風流自賞得到滿足。

音樂緩解了松馳了人的神經﹐舞步也拉攏了人的感情﹐舞會後﹐燈光驟亮﹐舞伴們雙雙對對的坐在沙發上聊天﹑抽煙﹑喝飲料﹐蘇龍和解可儀交上朋友﹐亲密的坐在一起说话，朱泉則樂意他們的交往﹐並說這是新朋友﹑新友誼的開始﹐也是雙方誠摯合作的良好開端。他在心裡說﹐紅粉禮物送出了。

又是一天﹐蘇龍﹑王作剛往訪朱泉﹐在賓館裡便飯後﹐便在朱泉的套房裡密談﹐投資個案合同的有關條款全打好了清樣﹐也已給雙方過目﹐就等著簽字儀式了。

朱泉道﹕“外資公司﹐不管西方﹑東方﹑美國﹑日本﹐還是東南亞﹑香港﹐都列得有一筆交際費的開支﹐國內幹部﹐工作辛苦﹐生活上比較艱苦樸素。投資是為了獲利﹐是雙方獲利﹐國內單位﹐只要給外方在價格上稍有優待﹐外方是很樂意從中撥出一個相當的比例﹐作為對相關工作人員的回饋。待淮南這個個案合同單簽了﹐兩位﹐我可以幫你們在香港設立一個銀行戶頭﹐注入一筆資金﹐作為報酬。”

朱泉﹑王作剛兩人心裡早有默契﹐而且也早已看出了端倪。國家搞改革開放﹐調整人事﹐精簡機構﹐早已盯上了機構裡的那些手裡一張報紙﹐一杯茶﹐一枝煙的幹部﹐說不定哪一天就精簡到自己的頭上。社會上傳說的鐵飯碗﹐瓷飯碗﹐那有自己的金飯碗可靠﹖外商來投資做生意﹐你賺錢﹐咱還巴結你﹐為的什麼﹖可不是因為你是咱老子﹐而是也讓我們得利﹐你不吐點兒﹐不乐開一點﹐咱能順順利利簽合同嗎﹖只要你給錢﹐價錢優惠好说﹐國家也不在乎那一點兒﹐但是你不提錢﹐就啥也沒門。現在聽得朱泉說了﹐蘇龍倒大大方方的胡謅說道﹕“早些日子﹐國家規定了一些措施﹐對招商引資有功人員﹐可向外資單位提取百分之幾的報酬﹐具體嚒看引資額的大小。淮南這個个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和王書記共提取百分之五也差不多了。”

礦機廠的投資案是一千萬美元﹐八千多萬人民幣﹐按百分之五計﹐就是四百多萬。

蘇龍又道﹕“在土地及廠房﹑設備買賣的價格上﹐我們作了讓步﹐這一讓朱先生就多了上千萬人民幣的利潤。”朱泉道﹕“這是不錯的﹐我也很感謝﹐不過這些還是都是紙上的利潤﹐還沒有實錢﹐但儘管如此﹐這一千萬中的一半﹐我定會在香港先付給兩位的。”

蘇龍又坦然地對朱泉道﹕“朱董事長是爽快人﹐我們也很感謝﹐但這個世界上﹐不管什麼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是不願意給別人知道的──”

朱泉打斷蘇龍的話道﹕“關於這點兩位放心好了﹐今後咱們是老朋友﹐精誠團結﹐合作無間﹐相處愉快。”

說完﹐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只是這種笑未免陰森森的﹐多少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

礦機廠的有關個案在工人中宣佈後﹐工人們便在暗中串聯成立護廠隊﹐那一日﹐市政工程隊的土方隊開著工程車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礦機廠的大門﹐二話不說卻先要推倒礦機廠大院的圍牆﹐爆了镬的工人像蚱蜢一樣跳上來﹐把工程隊擋在牆外﹐不讓摸廠的邊﹐事情鬧僵了﹐市里派了防暴武警來維持秩序。工人也不是好欺的﹐手挽手地排起了人牆﹐有的則從車間裡拿出鐵棍﹐鋼管一类東西作武器﹐準備與警察對峙。由於工人人多勢眾﹐防暴警倒也不敢貿然動手﹐此時工人中﹐有人此起彼落的喊口號﹐又有人領頭唱起了“社會主義好”和“咱們工人有力量”等歌曲﹐護廠的工人都穿著整齊的工作服﹐额头包着写有保卫工厂字样的白布条，使得場面氣氛顯得悲壯。

此時周忠跳上一張工人們搬來的桌臺向大伙發表演說﹐然後又指著武警們道﹕“你們都是工農的子弟﹐是穿上軍裝的老百姓……”話沒說到二句﹐沖上來一個軍官﹐一把拉下在講臺上的周忠﹐對他叱道﹕“你再搗亂破壞煽動鬧事﹐先把你給扣了。”周忠也不示弱道﹕“你有種把大夥都扣了。”由於周忠跟武警軍官拉扯在一起﹐雙方在場面上的爭斗有一觸即發之勢。就在這時﹐一輛麵包車載來了市里的幾位幹部和廠領導王作剛等人﹐為了避免事態擴大﹐廠領導用擴音喇叭勸工人們散去回廠﹐市政府也決定拆牆的工程車暂时撤回。

市民們聽說礦機廠的工人為了護廠和市政府派來的武警對峙﹐一傳十﹐十傳百的都傳開了﹐不多時間礦機廠所在区域附近的几条大街塞满了围观的群众，群情激昂，指指點點﹐罵罵咧咧﹐倒都是站在同情礦機廠的一邊。

在群眾的哄鬧聲中﹐武警軍官吹哨子﹐士兵們列隊上車﹐在人叢中轰响了汽车引擎开走了。

護廠的第一回合﹐工人們是取得了勝利了﹐但事情並沒有結束﹐蘇龍﹑王作剛等人怎會善甘罷休呢﹖

端的是：山河锦绣风光好，天下英雄竞折腰。

国家繁荣民生富，安居乐业第一条。

(七)激義憤段長遭橫禍 好漢子獄中吃苦頭      

武警們和開推土機的工程隊陸續撤走後﹐礦機廠的工人們歡聲雷動的歡呼自己的勝利。這時在街道圍觀的群眾中蔫頭蔫腦的走過來一個人擠到礦機廠的工人們之中﹐周忠因為剛纔跳上講臺講話﹐這會兒成了英雄似的有許多人圍著他說話。那人擠到周忠面前舉舉大拇指說道﹕“干得好﹐哥們兒有種﹐我們鋼管也準備上街呢﹗”周忠便問他乍回事兒﹐那人道﹕“我叫孟興發﹐是南關十字那邊鋼管廠的﹐咱廠也是不景氣兒﹐倒有三個月沒有發工資了﹐沒錢﹐老婆孩子在家餓得哇哇叫﹐正準備向市政府請願哩﹗你們這邊礦機廠老大哥先干上了﹐咱們回去也唱一臺戲去。”周忠粗著嗓門道“可不﹐不抗一抗﹐爭一爭﹐簡直沒活路。”

這時人叢中一幫鋼管廠的工人﹐少說也有三五十人伸著手臂舉著拳﹐擠過礦機廠的人群中嚷嚷道﹕“聽說你們這裡和市政府干架﹐我們趕來支援你們呢﹗”

周忠道﹕“工人兄弟是一家互相支援。”

在群情激昂中﹐孟興發來了精神﹐伸拳一舉道﹕“打鐵趁熱﹐這會兒我們就上街﹐到市府請願。”

許多人喊著跳著嚷﹕“走。”

周忠手一揮﹐對身後一幫工人道﹕“走﹐幫鋼管廠工人壯壯膽去。”

在一幫工人帶頭下﹐一夥人都向市政府方向擁去﹐街上圍觀的群眾卻象看大戲般跟在後面﹐密集店舖裡市民都探出頭來﹐走上馬路看望﹐倒像過年舞獅般熱鬧。

市政府象平時一樣肅穆莊嚴﹐門頂大國徽下﹐二個戎裝武警背著衝鋒槍站崗。

一窩人擁到後﹐兩個武警雙手伸出把群眾一攔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孟興發等幾個工人道﹕“我們是本市鋼管廠的工人﹐三個月沒有領到工資﹐家裡開不了伙﹐我們要見市長幫助我們解決困難。”

二個武警都是十八九歲的小青年﹐沒見過這碼子事﹐便道﹕“這裡不許亂鬧﹐有困難去自己單位解決吧﹗”

工人道﹕“我們解決不了﹐廠領導也解決不了﹐讓我們進去見市長吧﹗”說著眾人擁了上去。

二個武警挺盡職地橫身在門口一攔﹐吼道﹕“不許動﹐都回去。”說著把背上的衝鋒槍摘下往胸前一橫﹕“你們隨便衝擊市府是犯法的。”

一個值班人員早已用電話通過總機打到市府裡頭﹐告知大門口發生的情況。

不一會﹐幾個幹部和一隊荷槍實彈的武警跑步來到了眾人前面。武警氣勢洶洶一字排開﹐只是背著的槍並沒有取下。

孟興發斜蔫着頭腦的走上二步﹐對旁邊一個負責人模樣的幹部道﹕“怎麼﹖老百姓想見見市長也犯法麼﹖”

那幹部道﹕“市長很忙﹐你們有什麼意見跟我說好了﹐我自會回去轉告市長。”

眾人道﹕“別推搪了﹐市長不見﹐我們不走。”說完都把雙腿一盤在市府門前廣場上坐了下來。

有个工人跳著上前﹐想擠進市政府大門﹐被一個武警揪住﹐一把推出大門﹐扑地倒了﹐立時嘴角邊滲出血來。

幾個工人跳上去﹐要揪那個武警並喊道﹕“人民政府人民警察﹐對人民就這個樣子﹖”

那武警甚是彪悍﹐只是三二個照面﹐就把這幾個工人推得跌的跌﹐爬的爬﹐趕離門邊。那孟興發更是被武警一推﹐跌了一跤﹐半天沒爬起。

周忠上前怒指這武警道﹕“警察是保護人民還是欺侮百姓﹐動不動就逞強施暴﹗”

那武警把大蓋帽往額頭上推一推道﹕“你是人民﹖你是百姓﹖我看你倒像個犯罪分子﹐你們再上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了。”說著對眾武警道﹕“大家準備。”

原來這人還是一個小隊長。

周忠受了侮辱﹐氣得滿臉通紅﹐正要趕上去與他理論﹐卻見身後人堆中擠過來黃益智和楊堅強二人。黃益智攔住他道﹕“老周﹐怎麼跑到這裡來逞強了﹖”接著把他拉到了一邊﹐三人竊竊地私語。

那個武警隊長年輕﹐血氣方剛﹐很想顯顯平時練就的身手﹐給這一堆在市府門前鬧事的工人一個下馬威。他心裡在想﹐平時沒有機會﹐現在立功的時候到了。他見周忠三人竊竊私語﹐卻不依不饒地指著周忠喊道﹕“喂﹐你過來﹐有話問你。”

周忠當作沒有聽到﹐並不理他。那武警隊長﹐指著一個士兵喊道﹕“出列﹐把那老傢伙給我拖出來。”

那個年青的防暴士兵跳到周忠身邊揪住他的臂膀不發一言就把他向站在市府门邊的武警隊長處推去。

楊堅強看不過了﹐攔住那士兵道﹕“同志﹐有話好好說﹐你這樣作什麼﹖”

那士兵見說﹐就丟下周忠來推楊堅強﹐那知一推之下﹐楊堅強紋絲未動﹐反被楊堅強拱手一擋﹐擋了個趔趄﹐那士兵大怒﹐就撲上來要跌楊堅強﹐楊堅強迅速避過了。周忠要上前﹐楊堅強伸手把他擋在一邊道﹕“老周﹐咱們回去吧﹗”

那武警小隊長﹐站在一邊﹐看出楊堅強身手不凡﹐上來指著他道﹕“你是來多事的吧﹗打抱不平﹖”

楊堅強見這人氣勢洶洶﹐像只好斗的公雞﹐卻反而哈哈一聲﹐笑著道﹕“我們自在說話﹐惹你了嗎”﹖他對老周道﹕“走﹗”那武警見這人甚狂﹐好像完全沒把他這個警官放在眼裡﹐哇的一聲大吼﹕“站住。”

來市府門前示威的工人﹐大家都自動的站到了楊堅強的後面﹐似乎是給他撐腰﹐又似乎是給他壯膽。

楊堅強看出了這武警頭目是逞強好勝﹐又是仗勢欺人﹐只是心裡總覺得今天這種場合不是動手的時候﹐不管怎麼樣﹐自己還是共產黨的一名基層幹部﹐在市政府面前和這好勇斗狠的武警交手﹐會造成嚴重的政治事件。但是﹐世上的許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禍事來的時候﹐你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及。此時假若這個武警年紀大些﹐态度持重一點﹐便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偏偏這小子好像是平時蠻橫慣了﹐卻脾氣又甚是暴烈。

他大吼一聲後﹐見楊堅強後退了一步﹐以為他怯了﹐殊不知人家是不想多事﹐便一個箭步上前﹐把周忠先往邊推了，指著楊堅強的鼻子道﹕“叫你給我站住。”

眾工人見這武警頭目橫蠻，都鼓躁起來。

楊堅強不急不忙的站住﹐眼盯著武警道﹕“你要怎樣﹖”武警把楊堅強上下打量了一會瞪著眼道﹕“是你把這一幫人帶到市府來的吧﹗”

楊堅強揮了一下手道﹕“來又怎麼樣﹖不來又怎麼樣﹖市政府還能不准老百姓來嗎﹖”

武警頭目道﹕“你是帶人來滋眾鬧事的﹐是為首分子，留下接受審查吧﹗”

楊堅強臉色氣得發青地道﹕“你是想非法拘捕我﹖”

武警頭目冷笑一聲道﹕“你說對了﹐拘捕你。”

楊堅強忍無可忍﹐便冷笑道﹕“好﹗好﹐來試試。”

那武警自恃身手敏捷﹐功夫硬朗﹐一個小擒拿手想把楊堅強的一隻手反擰到後背去。楊堅強更不打話﹐一個錯步﹐一個反擒拿﹐卻反把他的手反到後背﹐武警跨步橫身﹐右拳狠狠揮過來﹐直擊楊堅強太陽穴﹐楊堅強身微側﹐頭微仰﹐那隻鋼鉗似的手扔擰著武警的一隻左手﹐心想﹐不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他還要沒完沒了呢。抬起右腿向他膝腰撞去﹐身子卻同時緊靠上去﹐那武警只覺全身受到一股大力﹐彎著的膝頭又跨不開步去﹐剎時間被撞得跌跌沖沖的連退數步﹐差一點就要趴在地下﹐他這一受挫﹐頓時滿臉脹得通紅﹐倏然間一手在地上一撐﹐另一腿猛然彈起﹐躍離地面。

此時楊堅強卻好整以暇﹐只立在空地上不動等他再扑過來。

武警吃了虧﹐這次小心了﹐他急步欺近楊堅強﹐待到快到眼前﹐卻突然挫身彎腰﹐揚起他那穿著大頭皮鞋的右腿腳﹐直向楊堅強面门橫掃過來。武警練的這一手﹐通常是在碰到強手時才使的。俗話說胳膊扭不過大腿﹐平常手臂有百十斤力氣的人﹐這一腿使上﹐少說也增加一﹑二倍力量。楊堅強見這人使出這種平常招數﹐心想﹕“小子﹐你還嫩得很呢﹗”雙手未動﹐身子向前跨進一步﹐使他這腳力量失去目標﹐繼而右膝微一前抬﹐卻見那警官仰面翻天的橫跌出去﹐眾人好生奇怪﹐因為楊堅強絕無還手也未看到抬腿踢腳。那武警頭目倏然間又跌了一跤﹐知道今天碰上了高手﹐氣焰頓時收了不少﹐但野勁卻冒上來了﹐他一伸手﹐拔了腰間的佩槍﹐指向楊堅強﹐楊堅強掉頭轉身﹐嗤之以鼻﹐對他說道﹕“還不把槍收起﹐否則上斷頭臺時會後悔莫及。”

廣場的人見到這精彩的一幕﹐紛紛鼓掌為楊堅強叫好。就在這时﹐市府門前喇叭聲聲﹐兩輛綠式的大解放卡車﹐又運來了兩車全副武裝頭戴鋼灰的防暴警察。黃益智見情形不好﹐對楊堅強和周忠等人道﹕“快撤下，不然會吃大虧的。”

楊堅強見那警目還楞在那裡﹐笑著對他說道﹕“要練功夫﹐找我去。”扔下這一句話後﹐調頭就走。

鋼管廠的工人﹐有站的﹐有坐的﹐還有一些圍觀的群眾﹐很快就被這些防暴警驅散。

楊堅強﹑黃益智﹑周忠帶著礦機廠的一些工人﹐從市府街回到了廠裡。工人們護廠趕走了妄圖破牆而入的推土機﹐又上街喊了口號﹐又支援鋼管廠工人一起去鬧市府﹐廠領導又龜縮著不敢怎麼樣﹐心裡自有一種勝利的喜悅﹐大家上班的上班﹐幹活的幹活﹐有些沒有事做的便在廠區閑蕩﹐只是工人自組的保廠糾察隊還有三三二二的人在廠大門口圍牆大院內睃巡。如此過得幾天﹐卻再也沒有什麼動靜﹐工人們都以為沒事了，想必領導們正在研究如何妥然處理工廠的新方案吧﹗

其實卻是不然﹐自那日周忠與本厂一些工人和鋼管廠的工人一起去鬧了市政府﹐黃益智﹑楊堅強想制止趕去﹐楊堅強又被迫和武警過招﹐連摔了武警二個跟斗﹐這一切都被公安局的便衣偷偷拍了照﹐錄了相。為了使事態不致擴大﹐市政府命令公安局暫時不要動手﹐待得事情漸漸平息下去﹐公安便來點人頭抓人了。

楊堅強周忠一夥﹐都是住在工廠的宿舍裡﹐黃益智和武平等幾個夥伴在一起串門時﹐黃益智就說過﹐工人保廠﹐又鬧了市政府﹐當局恐怕不會善干罷休，大家還是注意一點好﹐提高點警惕﹐看看廠方的動靜。楊堅強卻想﹐自己雖在市府前摔了那公安二跤﹐那是他自己找上來的﹐與我無關。好說自己是個轉業軍人﹐又掛著黨員幹部的招牌﹐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能把我怎麼的﹖卻不想﹐在公安收集的材料里，這次鬧廠上街的風潮﹐都是先由楊堅強這個工段裡搞起來﹐楊堅強身為工段長﹐自然坐實了個首犯﹐其他周忠﹑武平﹑鄭廣禮﹑黃益智 等人是積極思謀策劃者﹐都成了主犯。

在工廠保衛科的指引下﹐楊堅強等人個個都被帶到了公安局裡。還總算有點顧忌工人們再聚眾鬧事﹐將他們輕判處罰﹐有的留廠察看﹐有的緩刑一年。只有周忠﹐這個自稱老工人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工人宣傳隊隊員﹐因為態度不好﹐立場頑固﹐被判處二年徒刑﹐押去農場勞動改造。

楊堅強卻是禍事上身﹐不但在廠裡為首鬧事﹐還率眾上街遊行﹐企圖衝擊市政府﹐又抗拒武警管治﹐被押入大獄﹐一關就是數月。

段上工友見段長被捉去﹐工廠又是不死不活的﹐以前還好﹐每個月總算還有工資拿﹐現在連每個月的薪水也不保了﹐工人們個個怨苦連天﹐生活區﹐家屬大院一派死氣沉沉。這天﹐工段上推了二個代表買了一些點心﹐準備要去探望楊段長﹐“楊段長是好人﹐為了工人們受苦的。”段上的工友們時時的記掛著他。就在這當兒﹐草螳螂楊余生風塵仆仆地遠道來投他的堂哥。他到了淮南﹐東打聽西詢問﹐總算摸到了礦機廠。到工廠大門見傳達室裡一個老門房﹐垂頭喪氣地坐著翻報紙﹐探頭向廠內一瞥﹐卻是全沒個工廠的樣﹐既不見工廠冒煙﹐也聽不到機器轟鳴﹐倒是大院裡荒草﹐足有尺把來高﹐幾部熄了火的汽車消沒聲息地停在廠房邊﹐楊余生心想“乍來﹖好似有點不對勁啊﹗”

楊余生拍拍老傳達的肩膀問他道﹕“師傅﹐這工廠有個楊堅強麼﹖”老傳達猛地抬起頭﹐打量了楊余生一眼道﹕“工廠幾千號人，别的都記不清﹐這楊堅強﹐楊段長﹐大大好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啊﹗是這樣麼。”楊余生讚賞地笑道﹐“敢問師傅﹐他今天在廠上班麼﹖”

老傳達揮了揮手﹐嘆口氣道﹕“上班﹖多少天都沒上班囖﹐廠裡很多工人都沒上班。”

楊余生不知就裡也不好多問﹐只是說﹕“那我怎樣才能找到他麼﹖”

老傳達道﹕“你要找他﹖你是他什麼人﹖”

楊余生只道﹕“我是他外地來的親戚。”

老傳達抬手指指點點道﹕“他原來是在那個工段裡﹐你到那邊去打聽吧﹗”老傳達倒也留了一手﹐沒有把楊堅強遭逮捕的事告訴楊余生。

楊余生進了礦機廠大門﹐他雖不在工廠裡做﹐卻也知道工廠的規矩﹐上班時間是不能隨便找人的。但這會兒說工廠沒有上班﹐倒反而使他有點詫異。他徑直入去找到了楊堅強所在的工段﹐正碰到幾個工人拎著兩個提兜從車間裡走出來。他向他們打了個招呼﹐便說要找堂哥楊堅強。幾個工人聽得說﹐親熱把他拉到一邊又對他道﹕“楊段长現在被關在局子裡。”楊余生沒問原因﹐工人們已簡括地向他道了原委。

楊余生聽得說﹐心裡不禁有點淒惶﹐老遠來投扑了個空不說﹐自己的哥還正在吃官司。於是便道﹕“我可以去看他嗎﹖”幾個工人道﹕“原先是不准的﹐現在說是案子定了﹐可以去探監。我們正推派代表去看望他哩﹗”

楊余生道﹕“那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兩個工人代表互相看看道﹕“那就走吧﹗”

看守所會有這麼熱鬧﹐倒出乎人的意料之外﹐進了武警站崗的看守所大門﹐在犯人家屬接待室裡﹐只見若大一間屋裡擠滿了人群﹐人聲嘈嘈雜雜﹐家屬們帶了許多東西﹐準備送監﹐吃的﹑喝的﹑用的﹐但多數被攔在外面不准帶進。因此﹐這間接待室也象雜貨鋪似的。來探監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從白发蒼蒼的老頭老太到十幾歲的年輕男孩女孩﹐還有用手抱著孩子﹐把屎撒尿的婦女﹐有哭哭啼啼的﹐有大聲吵鬧叫嚷的﹐也有接待人員的大聲吆喝﹐儼然如一角社會縮影。

礦機廠的二個工人和楊余生走到打開著的辦公窗口﹐看到牆壁上貼著許多諸如注意事項﹐探監時間﹐探監守則之類的告示。

楊余生一瞥﹐每星期的探監時間又少﹐又集中﹐怪不得今天接待室裡人多得亂哄哄的。心想這監獄裡不知關了多少犯人﹐自己如果哪一天也進了宮﹐又不知還有沒有人來探視哩﹗正自想著﹐負責接待的獄警對他們三人道﹕“你們懂不懂規矩﹐這是探監﹐不是走親戚﹐怎麼一來就來幾個人﹖最多只能見一個。”二個工人又是遞煙﹐又是哈腰﹐又是陪笑﹐不斷的說﹕“同志哥﹐通融通融。”

獄警道﹕“看你們是頭一遭﹐下不為例﹐但最多只能進二個。”為了能讓楊余生進去看他哥﹐二個工人推讓了一回﹐商量好進去一個﹐一個在外面等。獄警道﹕“那就登記吧﹗”

楊余生心想﹕“還要登記﹖”又見獄警把手一伸道﹕“身份證。”楊余生一尋思﹐自己本是水上大盜﹐犯案在身﹐想改邪歸正還不許哩﹗沒的又自己送上門來自投羅網﹐忙道﹕“政府同志﹐我是頭一回﹐還不知探監要身份證。”

“少羅嗦﹐沒證件﹐走一邊去。”獄警不耐煩地挥挥手說。楊余生對二位礦機廠的工人道 ： “二位大哥﹐今天走的慌忙﹐忘了帶身份證﹐不得進去探監﹐只好麻煩二位幫幫我﹐代致問候了。“兩位工人原就是要來探望段長的，見楊余生沒帶身份證不能進去﹐就應承道﹕“這個自然。”楊余生又道﹕“二位大哥﹐請稍等等﹐我去去就來。”

楊余生匆忙走到街上﹐找著個雜貨店﹐數著錢買了二包香煙﹐然後回到看守所和那二位工友道﹕“真是慚愧﹐旅費都用盡了﹐我也沒有東西可送我哥﹐就送這二包煙﹐煩難二位代送。”說著把煙遞到二位工友手中﹐又道﹕“我也不等二位了﹐監中見到我堂哥﹐你們只說他堂弟來過就行。”二位工友道﹕“這都不用你費心了﹐你堂哥是好人﹐好樣的﹐我們工友心裡面都在懷念著他﹐他這會兒是代我們大家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楊余生聽得心裡一楞﹐站在那裡呆了一响﹐但聽那二個工友又道﹕“也許是我們言重了﹐但他確確實實是個頂天立地的

好漢子。”楊余生聽罷﹐感謝地苦笑了一聲﹐然後﹐揮揮手﹐向二工友作別而去﹐而心裡卻在想﹐我兄弟二人﹐只這樣命苦﹐都有牢獄之災﹐不測之禍。

卻說楊余生遠道而來﹐投親不著﹐反見楊堅強進了監獄﹐遭了厄運﹐心中自有說不出的淒苦﹐心裡雖很想搭救楊堅強﹐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想想而已。而眼下自己生活無著﹐手中一角錢也無了﹐那高全義﹑高小仁叔侄給的100元錢﹐最後幾元都買了煙送給楊堅強了。他離開看守所大門﹐在街上走著﹐摸著空空的口袋﹐心裡也著實發急﹐自己自言自語叨念道﹕“一元錢逼死英雄漢﹐總要設法搞點錢才成﹐不然哪有活路。”

楊余生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走﹐正走間﹐眼光忽抬頭扫到街邊一根電線杆上貼得有一張招貼﹐紅紅的紙條十分顯眼﹐卻是張招人廣告。他忙走近去﹐仔細看了﹐原來是淮南鄉下某煤礦招人﹐只要年輕力壯﹐立即上班﹐還寫著包吃包住包有高工資。楊余生看罷﹐開懷大笑﹐心裡道﹕“天不絕人﹐眼下正在傍徨無計﹐口袋裡沒錢﹐肚子唱空城計﹐何不速去開工﹐是好是壞﹐先干他娘的再說。”想罷﹐雙腿便來了勁﹐生活似乎一下子有了方向﹐當即就把招貼上煤礦地址電話記了﹐也不再管別的什麼﹐只向路上行人打聽得那地頭明白﹐便直奔那地投煤礦去幹活不提。

單道楊堅強﹐自那日在礦機廠宿舍被銬進囚車﹐投進監獄﹐就被單獨囚禁在一個豆腐幹大的牢房裡﹐一關就是幾天﹐沒有人理睬﹐不提也不審﹐也沒有人問﹐每日裡只是有一個獄警一日送二餐飯來。楊堅強心裡好不煩躁﹐端的是有理沒地方說﹐有火沒地方發﹐有氣沒地方出。但是鐵牢無情﹐任你英雄好漢﹐剛強勇猛﹐也得耐下性子來。楊堅強這間牢房﹐空徒四壁﹐除了角落裡有一隻散发著尿臊臭的木桶外﹐便別無它物﹐跟動物園裡關獅子﹑老虎的牢籠沒有二樣。送飯的牢頭﹐從不打話﹐象個啞吧﹐送飯來時﹐只把牢門上那小窗嘩啦一聲打開﹐篤篤地敲得一敲﹐算是招呼過了﹐然後遞上有一撮醃白菜的一盆碎米飯﹐轉身就走。他的臉部表情是木然的﹐動作是機械式的﹐沒有絲毫的人情與關心﹐只當關在籠子裡的都是魔鬼。

開頭兩天﹐楊堅強在牢房裡無事可做﹐閑得無聊﹐還會施展身手﹐壓壓腿﹐彎彎腰﹐做做俯臥撐﹐翻身練個倒立﹐熬打身子骨﹐到後來便沒有心思做了﹐只是倒頭便睡﹐象只關馴服了的懶了的老虎﹐垂頭喪氣﹐沒精打采。你道為何﹖原來是監牢裡一天二頓的伙食在作怪。一個壯漢﹐一天兩碗清淡無味的碎米飯﹐份量又不足﹐中間又隔著十來個小時的時間﹐醒著不睡覺﹐肚子餓得實在吃不消﹐又哪來力氣健身鍛煉﹖這二碗飯就是僅夠維持生命之燈火頭那點點油﹐明明滅滅﹐飄飄忽忽﹐絕對照不亮﹐但也不致熄火﹐總之是僅夠你活著。端的是叫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也算是對犯罪的懲罰。如此過得幾日﹐把個楊堅強餓得關節酸軟﹐周身乏力，站起來眼就發黑﹐蹲下去就頭暈﹐才來了幾個警察﹐把他扣上銬子﹐帶走提審。

楊堅強人雖在監裡﹐但他也自己估計揣摩過發生的問題到底有多大。他心想﹐自己歷史清白﹐又是榮譽軍人﹐共產黨員﹐平時在廠裡工作勤勤懇懇﹐踏踏實實﹐任勞任怨﹐好歹也是個基層幹部。這會兒是廠裡發生問題﹐他只不過為讓上級領導了解工人們的心願﹐為維護工人們的權益﹐想表達一些意見罷了﹐他沒有越權﹐沒有過份﹐也沒有鼓動工人去市府請願﹐當時在市府面前廣場發生的一些事﹐他不是帶頭去鬧事﹐而是去勸阻﹐要說鬧只怪那個咄咄迫人的武警頭目﹐是他狂妄自大﹐想表現自己。我楊堅強是忍讓的﹐只是忍讓得不夠徹底﹐那是因為他想無理的拘捕自己。兩人動上了手﹐在那種場合下確實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沒有自覺地維護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這是一個錯誤。但錯誤和罪惡之間還是有很大的分界。他自己估計著﹐憑這樣的問題﹐最多行政拘留几天，回去单位党内警告一下，至於其它什么处分，他倒是还没有想到，更沒有想到讓政府判自己罪。所以楊堅強雖身處牢獄﹐心裡卻還非常坦然﹐可說泰然處之。

楊堅強被帶走提審﹐卻又不在審問室裡﹐來人只是把他帶到一間偌大的空屋裡﹐一張辦公桌後﹐坐著兩個大蓋帽﹐進來的門口又站著兩個武装警察士兵。

楊堅強被雙手反銬坐在屋子中間的一張空凳上﹐他神情鎮定﹐表情從容﹐並沒有因為面對審訊而驚慌恐懼﹐相反他認為自己即使有錯﹐也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把他當一個犯人來審判﹐這是不公平的。

辦公桌後一個卅余歲的大蓋帽發問道﹕“楊堅強﹐你知道為什麼進來嗎﹖我們看你也是個當兵的出身﹐對你優待了幾天﹐現在你交待自己的罪行。”

楊堅強坐正身子﹐聽了審訊員的問話﹐心想﹐什麼優待﹐交待自己的罪行﹐真是無稽之談。他朗聲說道﹕“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審問他的大蓋帽威嚴地聳了聳眉﹐冷笑著道﹕“你不知道﹖”他拿起一張公文紙道﹕“這是你單位開除你黨藉和解職通知書﹐這一張是拘捕你的拘捕證﹐明白了吧。”

他說完﹐另一個大蓋帽站起來﹐把一張公文紙拿過來遞給楊堅強看。

楊堅強聽了審訊員的話﹐又看了大蓋帽送過來給自己看的通知書和拘捕證﹐眼睛定定的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頭腦嗡地一聲突然脹大了起來﹐眼前突然變得天旋地轉﹐“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他在心裡只重複著这一句話。開除黨藉﹐開除公職﹐逮捕證﹐這一切好像太突然﹐太可怕了﹐他沒有這個思想和精神準備﹐他沒有意識到問題有這樣的嚴重性。

審訊員又發問道﹕“為什麼不說話﹖”      

停了有晌﹐楊堅強才突然大聲喊出一聲﹕“不”﹐說道﹕“為什麼要這樣處份我﹐我並沒有罪﹐即使有錯﹐一個黨員接受處份﹐也應該有申辯的權利。我什麼都不知道﹐不清楚﹐就隨便開除我的黨籍﹐我的公職﹐這不民主﹐不公平﹐不合法。”

審訊員聽了楊堅強的話﹐厲聲地道﹕“你在廠裡組織护廠隊合法﹖煽動工人上街向政府示威合法﹖衝擊市府﹐打倒執法人員合法﹖”

坐在旁邊另一個大蓋帽陰惻惻地道﹕“你功夫很高﹐身手挺利索的麼﹗今天要不要再練一練﹖”

楊堅強聽得二人這樣說﹐張開口﹐正想再分說幾句﹐那說楊堅強功夫高的審訊員離開桌邊﹐走到楊堅強坐椅旁﹐伸腿就是一腳﹐把椅子踢翻了。楊堅強猝不及防﹐身子失去重心﹐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但隨即彈起了。

楊堅強瞪眼道﹕“你還算不算個戴領章帽徽的﹖”

這大蓋帽晒笑道﹕“怎麼﹖你以為你現在還是特種兵排長﹖踢你﹐還有人要揍你呢﹗”

說著雙眼一個示意﹐門口站著的那二個當兵的一個箭步竄上來﹐分開左右﹐撲向楊堅強﹐伸拳踢腿﹐對著楊堅強一頓好打。楊堅強雙手被反銬在後﹐左閃右躲﹐怎躲得了三個強壯漢子的圍毆﹖楊堅強心裡明白﹐若稍有反抗﹐招來的一定是更厲害的毒打﹐若是在平時互練﹐就算雙手反綁﹐憑著他鐵也似的肩背和一雙上下左右起落飄忽不定的鋼強彈腿﹐三個漢子又有何懼哉﹖但這會兒﹐他是認揍說話﹐饒是如此﹐他堅實的身子仍撞得那些打他的人七閃八歪﹐他心裡也想道﹐自己若非鼻青臉腫﹐口鼻流血趴在地上不動﹐這些人是不甘心歇手的﹐恰在這時﹐楊堅強因為劇烈抵受三人的推搡打擊﹐那空虛的胃部一陣一陣的火燒火撩起來﹐火辣辣地只覺疼痛異常。精神的刺激﹐加上肉體的折磨﹐使他額頭冒出了黃荳大的虛汗﹐在經受一陣猛烈的打擊後﹐他頭腦眩暈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他就勢倒在地上﹐控制自己最後的意志力﹐捲曲起身子﹐承受雨點般的拳頭和飛踢過來的皮鞋腳。

這一頓拳腳﹐象原野上群狼﹐捕獲得了獵物後﹐一陣疯狂的磨牙吮血的爭奪撕裂﹐在嗷嗷的咆哮聲中﹐充份展示其凶殘的本性﹐在攻擊獵物中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倒在地上的楊堅強頭昏發聵﹐口吐血沫﹐心裡卻閃過對自己的一絲嘲笑﹐拳師因為少吃了一塊牛排﹐力竭被人打倒在地﹐而自己則因為被餓了幾天﹐竟不能抵受一頓拳腳的打擊。

打過後﹐幾個公安見楊堅強也夠受的了﹐他們自己也忙出了一身大汗﹐那個最先用腳踢他的公安﹐摘下頭上的帽子當扇子扇著道﹕“也練夠了﹐拖他起來吧﹗”

楊堅強被拖起後﹐仍被按在椅子上。

公安不再問他话﹐楊堅強生平簡單﹐履歷清楚﹐公安只宣讀了他最近的犯罪事實﹐然後讓楊堅強按手印﹐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只上來個人把他的大拇指撳在印泥上沾了油墨﹐往那宣讀過的紙上一按﹐草草結束了審訊﹐吆喝著把他押扔回原地牢房﹐當沉重的牢門“砰”然一聲關上的時候﹐獄警拋過來話對他說道﹕“今天對你很優待了﹐老老實實呆著﹐不要再自作自受了。”

楊堅強回到牢房﹐躺在硬綁綁的地板上﹐只覺到又冷又餓又渴﹐而開除黨籍和公職﹐這意味著他失去了组織和集體﹐這在心靈上造成的創傷和陰影﹐尤甚肉體上的傷痛﹐他好像被掃地出門的孤兒﹐多年來的使命感和榮譽感被打得粉碎﹐他覺得自己承受了莫大的冤屈。而此時又不知道如何申訴﹐鐵牢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眼前他必須接受已成罪犯的事實。窄小的牢房變得陰森﹑冷酷﹑恐怖起來﹐他用舌舔舔自己乾燥的嘴脣﹐可是沒有水喝﹐沒有東西可吃。冷了也沒有衣被可蓋﹐就像一匹受了傷躺在原野上的野獸﹐只有靠自己頑強的生命力支撐。

楊堅強撐起自己的身子﹐靠壁坐在地板上﹐在這令人屈辱的磨難裡﹐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戰友﹐他們曾是自己無窮力量的源泉……

“偵察參謀田慶龍──到”

“一排長楊堅強──到”

“……”

　他們的身後是整整一個加強排五十名威武雄壯的戰士﹐在中越自衛反擊戰的最前線﹐他們接受了艱巨的打穿插到敵後去的任務﹐出發前﹐团長親自對他們一個一個的點名。這意味著你們是祖國的優秀兒女﹐勇敢地前進吧﹗即使犧牲了﹐祖國和人民仍永遠紀念著你們。

　雲遮霧罩﹐祟山峻嶺﹐漫山遍野的野芭蕉﹐沒人深的蕨類植物和熱帶灌木﹐高大的阔葉樹和纏繞的藤蔓﹐部隊象出鞘的利劍劈向敵人﹐穿越在中越邊境線上高山大峒裡﹐這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要插在敵人的心臟上。

　有一條河﹐名字叫碧溪江﹐是中國廣西省左江一條在越南的支流，也是敵方諒山省據點同登的天然屏障。拔除這個據點﹐打通直搗諒山大平原的通道﹐敞開越南的大門﹐小分隊的任務是隱蔽穿越敵人前沿後﹐潛伏敵背﹐在我大部隊進攻時﹐呼應前線部隊﹐在敵後擾亂和殲滅敵人指揮機關﹐進行掏心手術，配合進攻部隊一舉拿下戰略要地同登。

在敵人眼睛鼻子底下行軍和潛伏是極危險和艱苦的﹐熱帶雨林的瘴氣﹑毒蟲﹑突降的傾盆大雨﹐潮濕悶熱氣候環境﹐敵人的巡山偵察小分隊﹐還有翻山越嶺的疲勞﹐身上裝備的重量，在在都對小分隊造成威脅﹐隱在山石叢林裡的暗堡﹐布在意想不到地方的雷區﹐時時會讓他們死亡。後路被切斷﹐受到圍殲﹑喪生異國山野的命運隨時可能降臨。

可是祖國在召喚﹐黨和人民在注視著他們﹐雄壯的衝鋒號聲在耳際吹響﹐英雄儿女們義無反顧……

攻打同登的戰鬥打響了﹐小分隊們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同登街﹐一陣橫衝直撞的猛打猛殺﹐他們端掉了敵人的一個營指揮所﹐佔領了同登大橋的橋頭堡﹐敵人組織了反擊﹐他楊堅強和田參謀指揮小分隊在橋頭堡前的戰壕裡和敵人進行了浴血奮戰。

機關槍彈和手雷彈像暴雨般的傾瀉過來。

敵人像綠色的蝗蟲﹐一批一批的跳上來﹐又一批批的爬回去。在火與血的拼殺中﹐他楊堅強和田參謀率領戰友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反扑和進攻﹐戰友們也一個又一個地倒了下去﹐同登街上倒滿了敵人的屍體﹐同登橋頭也堆起了一層屍體。戰壕裡﹐敵人的屍體和戰友的軀體絆倒了自己的腳﹐子彈打光了﹐手雷也扔完了﹐同登橋頭進行了一場敵眾我寡﹐人數懸殊的肉搏。同登橋那頭﹐氣勢凌勵的我方衝鋒號聲已經傳來﹐排山倒海的前進部隊已經沖上前來，他楊緊強﹐還有田慶龍參謀﹐另外七八個掛彩和未掛彩的戰友﹐在同登橋頭﹐在沙包和混凝土的工事面前﹐閃躍騰挪﹐用平時練就的擒拿搏殺本領和敵人進行誓死的肉搏。

一陣重機槍聲後﹐他楊堅強和幾個圍著自己的敵人同時倒了下去﹐倒在那條敵人構筑的戰壕裡。可是楊堅強奇跡般地沒有死﹐他渾身血污地從戰壕裡爬起來﹐卻看到後續部隊的戰友們已經沖進了同登街。

“篤﹐篤﹐篤”﹐一陣鋼鐵碰撞的清脆響聲。

楊堅強在回憶中驚醒過來﹐他抬起頭﹐瞥向那扇牢門﹐是牢頭又送飯來了。

牢頭照例無聲無息的從牢門的那扇小窗裡遞進一碗有一撮鹹菜的牢米飯﹐外帶一勺漂著幾滴油星子的菜根湯﹐楊堅強接了後﹐先就著嘴喝了一口湯水﹐濕潤了一下自己的喉嚨﹐然後小心地把湯放在地板上﹐再拿起飯碗吃飯。楊堅強繼續他的心思﹐他端著飯碗﹐望著湯水﹐心裡不覺想到﹐現在自己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事情何以會演變成這個樣子﹐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

楊堅強在看守所裡一直待了幾個月﹐被審了關﹐關了審﹐最後案子定谳﹐罪名是煽動民眾鬧事﹐破壞安定團結﹐衝擊政府機關﹐暴力抗拒執法人員。遞奪政治權利﹐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楊堅強聽了宣判﹐只覺滿肚子的冤屈﹐他想申辯﹐想抗議﹐想上訴﹐但一切都無濟于事﹐噩運當頭﹐不管你服不服﹐你只有一條路﹐認命。這就是他所面對的殘酷現實

端的是：汉子立天地，傲岸青松比。

根深有耐力，霜雪论骨气。

（八）飛車盜誤撬鐵皮車 楊堅強入伙莫家村

每年農曆六月﹐其時大暑已至﹐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六月六日這一天﹐民間老百姓都有一個習慣﹐就是趁這一年裡太陽最猛﹑最熱﹑最乾燥的時候﹐把家中放在櫥櫃箱底裡的衣被棉毛織品等東西﹐取出來晾在日頭底下晒一晒﹐去了裡面的潮氣﹐殺死黴菌和蛀蟲﹐然後再存放回箱子﹐可確保衣物干爽無損﹐到天冷時節需穿用時再取出。

這日在中原大地上﹐湛蘭的天空裡見不到一絲雲彩﹐一輪驕陽當空﹐端的是火傘高張﹐熱氣騰騰﹐發燙的空氣令即使是躲在陰涼角落裡的狗只也拖出了長長的舌頭。豢養的雞鴨也不停地在水漕裡啄來啄去﹐希望吸點水潤潤喉嚨。在橫貫東西的隴海鐵路線上﹐一列貨運列車由东向西駛過廣大城鄉﹐由於高速行進﹐車輪與鐵軌磨擦碰撞﹐發出嘰嘰嘎嘎的刺耳聲響﹐一串串的火花在艷陽下也不时冒出耀眼的亮光。

火車頭空空哐哐地飛馳﹐身後拖著長長的一節節首尾 相連的車廂﹐有的是敞開的﹐有的蓋著厚實的帆蓬﹐有的則是全封閉的鐵罐子车﹐各節車廂都滿載著形形式式的貨物。在貨运列車的數節鐵罐子車中﹐其中有兩節是裝著由华东发送去西北服刑的囚犯。

囚犯共有100多人﹐為了防範他們跳車逃跑﹐二節鐵罐車的滑門都被關上扣死﹐外面加了鎖﹐若不從外面打開﹐裡面的人是休想自己出來的。鐵罐車廂靠左右二壁四個帶鐵柵的小窗透氣﹐要是在平時﹐用這種鐵罐子車運人載貨﹐確有安全保密又不為外人所知的優點﹐但在夏天烈日下﹐這種鐵皮車一經太陽烤晒﹐車廂內溫度急劇昇高﹐若再將門關死﹐無疑就變成一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烤爐了﹐人在裡面﹐空氣混濁﹐再加熱汗的酸臭﹐難于散熱又不良的通風﹐這種煎熬﹐就像人間煉獄。

車廂裡﹐幾十個囚犯席地而坐﹐他們沒戴手銬﹐卻上著熟鐵打就的腳鐐﹐這些桀敖難馴﹐狂妄不羈的重刑案犯﹐不嚴加看管﹐稍不留意﹐就可能出大問題。所以獄政當局防範安全的問題考慮得多﹐而囚犯運送途中生活環境的問題考慮得少﹐沒人想到會有人受不起磨難而倒斃﹐真要那樣﹐也只能怪他自己造化不夠了。

列車鏗鏗鏘鏘﹐飛速而馳﹐中原大地廣袤遼闊﹐鐵道線漫無止境﹐這會兒驕陽下的車廂鐵皮已經滾熱燙手﹐裡面的人在高溫下已經熬不住了﹐許多人紛紛站起來﹐汗流浹背地呻吟不止﹐用手砰砰碰碰地去拍打車廂的滑門﹐希望讓外面的人聽到他們的聲音引起注意﹐火車會停下來﹐把門打開﹐讓他們在涼風裡透口氣﹐救救快要熱昏過去的生命。有些體弱的囚犯則剛站起來不久﹐惡濁的空氣又讓他們暈暈乎乎地倒了下去。還有一些囚犯踮起腳尖﹐把頭湊到車皮的氣窗上﹐企圖吸些車外清涼的新鮮空氣﹐但外面鼓灌進來的風是乾燥的﹐灼熱的﹐烈日下的車廂鐵皮已經成了送熱片﹐貼著鐵皮吹進來的風能把人的鼻孔和嗓門烤焦。他們像夏日池塘裡缺氧的游魚伸出水面的頭﹐掙扎著游了幾下後﹐又沒奈何地朝了开去。

囚犯們覺得烤悶得活不下去了﹐許多人無助地垂死地舉起手來敲車廂壁﹐手敲痛了﹐有人就脫下腳上的鞋﹐套在手掌上繼續敲打﹐二節車廂同時“砰砰嘭嘭”地響起來﹐但是在曠野中﹐在行進著的列車上﹐誰又會留意到這種聲音﹖聲音響了良久﹐囚犯們明知不會有什麼效果﹐也不會有人理睬﹐他們還是不停地敲著﹐這是他們唯一可以用來求救的無奈的訊號。

也不知過了多久﹐列車終於轟轟隆隆地放慢了速度﹐然後在一個站頭停了下來﹐這是一個轉運站﹐列車的車廂貨物要在這裡作一些掛放﹐因為有二節囚車﹐當地公安接到通知﹐也作了一些相應準備﹐列車進站時﹐站台上不僅多了不少戒護人員﹐還用手車推來了飲水和食物﹐以備向坐長途的囚犯們發放﹐囚犯們將在這裡得到一次放風的機會﹐列車上也將作一次衛生清理。

守車上的跟監管教和押車警﹐下車後並沒有及時去開車門﹐而是和前來接應的人員交談聊天﹐好一會兒後﹐才有一個司押人員悉悉嗦嗦地抖出一串鑰匙﹐去開囚車門。在他的心目中﹐ 這些囚犯﹐社會上的危險分子﹐亡命之徒﹐讓他們受些罪是應該的﹐懲罰他們﹐侮弄他們是罪有應得﹐殊不知在這當兒﹐裡面已經要熱昏過去了的人們﹐已經經不起他這慢條斯理的動作﹐遲開門一分鐘﹐也許裡面會死幾條人命。

大蓋帽管教開了鎖﹐當他嘩啦一聲把門拉開後﹐一股惡濁空氣從裡面衝出來﹐一陣爽風從外面透進去﹐他探頭朝裡面望了望﹐只見這些囚犯個個垂頭喪氣﹐象染了瘟疫般沒一點兒活氣。叫他們喊他們都無人答應。這人疑惑起來﹐提高嗓門道﹕“怎麼﹖都睡死啦﹗起來﹐都起來﹐開飯啦﹗”還是無人答應﹐管教用腳踢踢門邊一個耷拉著腦袋的人﹐過了半晌﹐才聽這人似夢囈般地說道﹕“涼水﹐給點涼水。”看那神情﹐倒似遲得一步﹐馬上就會斷氣﹐倒把管教給嚇了一跳。管教見有人答話﹐又大聲喊了幾句﹐才見有幾個人扭動身子﹐爬著抬起頭來。管教笑了﹐他把手中開門那串鑰匙拋了拋﹐調侃地道﹕“以為都睡死了﹐還都活著﹖怎麼﹐嫌熱啦﹗想沖涼水﹖好﹐等著吧﹗”話竟說得少有的痛快﹐不一會兒﹐那管教真的從路軌上拖來一條像大黑蟒一樣的橡皮管﹐摺著的管口汨汨地流著清水﹐他叫人把原打算分發給眾人的飯菜往旁邊挪一挪﹐然後一腳踏在車廂門沿上﹐大著嗓門兒對眾囚道﹕“要喝涼水的把口張著﹐想沖涼的把頭抬高。”一些從昏沉中醒過來的囚犯﹐嗆啷啷地響起了腳鐐﹐個個抬起頭﹐張開口﹐污脏的臉上﹐在車廂裡的陰影裡眨著像狼樣似乎變綠了的眼珠﹐口裡一排排的白牙也像是飢餓焦渴的野獸﹐在磨吮﹐終於等來了天上的甘霖。

戴大蓋帽的管教把曲著的水管一抬一放﹐一股白練從管口噴出﹐向橫臥著﹑佝偻著﹑跪葡著的众人犯飚射过去，刹时间，那些趴著躺著斜著坐著的囚犯們又從死去中活過來了。地底那冰涼的﹑驚激人的自來水﹐像一味威力強大的興奮劑﹐讓這些垂死的人們象鮮活的魚蝦般亂蹦亂跳﹐許多囚犯倒噎著氣﹐啊啊地大嚷大叫﹐發出歇斯底裡的狂吼。噴水口快速地轉移著﹐一些人還來不及嚥下第一口水﹐噴水頭卻已轉向了﹐於是人們開始爬﹐水噴到哪裡﹐他們就爬到哪裡﹐噴水口轉得快﹐他們爬得也快﹐最後他們都快瘋狂了﹐拼命地爬﹑爬﹑爬﹐直到最後﹐他們才明白﹐自己是被大蓋帽戲弄了﹐力氣也用光了﹐於是就乾脆癱在原地不動﹐任由涼水轉來轉去噴酒﹐澆淋。管教見眾人不爬了﹐卻樂得彎腰跺腳地哈哈大笑道﹕“多好玩兒﹐爬二圈﹐活動活動筋骨﹐提振提振精神。”他戲弄夠了﹐發發善心﹐把涼水讓大家沖個夠。

沖完涼﹐吃完飯﹐放完風﹐囚犯們又上了車， 鐵皮車門又被關上鎖住﹐火車又開了﹐這時人們因為沖過涼﹐吃過東西﹐活動過筋骨﹐這才從灼熱的死神身邊回過神來﹐精神好了許多。有人因為剛纔爬著搶水喝磨破了手掌﹐有的跌破了膝頭﹐便嘰咕牢騷地恨恨罵道﹕“真夠操蛋的﹗”有人自我嘲笑道﹕“落在人家手裡﹐就是砧板上的肉﹐由得人家斬。”也有人道﹕ “只要有口氣出得去﹐看誰笑到最後。”

一個小伙子道﹕“怨什麼了﹐真不識抬舉﹐給你洗桑拿浴﹐還不高興﹖”

鐵罐車外面﹐艷陽下﹐是平靜的世界﹐美好的世界﹐誰也想不到﹐在這火車時時經過的鐵道線上﹐還有一群正生活在煉獄裡的人們。

入晚﹐車過河南﹐向陝西地面駛去﹐這一帶向稱八百里秦川﹐是個富裕地區﹐正因富裕﹐陝北﹑甘南﹑豫西一帶貧窮地區的飢民﹐常向這一帶集中﹐尋找出路。因此也造成當地的熱鬧﹑繁榮﹑混亂和動蕩﹐歷來群雄逐鹿中原﹑草莽崛起阡陌﹐陝豫民心可用﹐為的是這西北黃土地實在貧瘠﹐由於人口增多﹐土地沙化，天象乾旱﹐年降雨量常維持在最低水準﹐歷朝歷代雖化了大力氣來改造黃河﹐栽植草木﹐賑災扶貧﹐無奈﹐總是成效不彰﹐民窮思變﹐變成了改朝換代的導火索。

車到潼關﹐已近華山﹐華山是五嶽之一﹐山勢險峻﹐山上蒼岩老木﹐奇峰突起﹐是關西名勝﹐也是草澤英雄藏龍臥虎的地方。此时已是晚間，再過去便是重鎮西安﹐列車繞坡﹐放慢速度﹐緩緩而行﹐車廂裡的囚犯﹐經過長途旅行和日間悶熱的煎熬﹐此時多已昏昏睡去﹐醒著的﹐也是迷迷糊糊﹐昏頭脹腦﹐更不知到了何處地面。

楊堅強靠車門邊坐著﹐閉著眼睛養神﹐他雖是新囚﹐並沒有經過監牢的長年關押折磨﹐但因為被訊問期間﹐屢遭拳打腳踢﹐又一直挨餓﹐欠缺營養﹐人早已瘦了一圈﹐掉了幾十斤肉﹐再加上思想上的苦悶﹐焦慮﹐抑郁和憤怒﹐弄得身心俱疲﹐此時﹐他祇想早點到目的地﹐快點結束這痛苦的旅程。正幌幌惚惚間﹐在沉悶單調的鐵軌與車輪咯咯嚓嚓的磨擦聲中﹐他仿彿聽到了另一種細微的聲音﹐開頭像老鼠啃物﹐吱紐吱紐地響，到後來便變得清脆有力﹐分分明是鋼絲絞鉗和鋼棒撬物的響聲﹐楊堅強心裡突的一跳﹐頭腦子突然清醒起來。車廂絕無老鼠﹐定是有賊扭車門﹐他想到以前出差﹐路過豫陝一帶﹐常見老百姓扒火車﹐那一列列的運貨列車﹐車廂頂上﹐蓬布上面﹐常有或坐或臥的許多逃荒農民﹐在鐵路線上盲目流竄。假使偷車賊找錯了地方﹐幫助撬開了車門﹐豈不是天賜逃走良機。莫非老天爺也憐我冤枉﹐給我一次機會﹐免去那牢獄之災﹐非人之苦﹖想到這裡﹐楊堅強抖擻了精神﹐只是側耳靜心凝聽﹐聽得一陣﹐那哔剥之聲越來越大﹐連門也輕輕晃動起來﹐想必是那鎖甚牢﹐絞開不易﹐那賊定是用鋼棒起撬。楊堅強抑制自己興奮之情﹐只希望偷車賊撬門成功﹐自己可以放生逃走。他扭動身體﹐移了移屁股﹐更摸近那車門的開合處﹐他想只要門一打開﹐自己拼死往外一滾﹐跳落路基﹐纵有脚镣缠身，趁此夜深人静，也不难脱身，正思想间，那門外的聲音卻忽然聽不見了﹐變得無聲無息﹐等了一會﹐楊堅強想﹐糟﹐該不會那傢伙撬門不開﹐偷貨無望﹐棄車而去﹐換另一節車廂作案了。

原來車外那飛車賊﹐趁火車爬坡緩行之際﹐貼身而上。一手抓住車棱﹐雙腳睬住車廂突出邊緣﹐還要騰出另一隻手來撬門扭鎖﹐那車在行走，手腳又吃不上力﹐僅靠那點點棱角支撐﹐那身飛車功夫實在是非同小可。手上沒有一二百斤氣力﹐又如何攀得住僅二指來闊的車棱﹐又如何扳得斷車門的鋼絲鐵鎖﹖只要稍稍滑落﹐不但開不了門﹐偷不了貨﹐人還會被火車巨大的吸力推入車輪底下枉送性命﹐所以這種作業常常不是一鼓作氣可以完成﹐中間總要歇得幾歇。那飛車賊撬那指頭粗細的大鐵鎖﹐談何容易﹐撬了一會﹐便貼在車上休息一會﹐以致楊堅強以為已開門無望。

約摸總過得有吸半枝煙光景﹐那聲音又重新響起﹐楊堅強喜出望外﹐只是凝神屏息等待機會﹐就在這時﹐只聽得嘩啦一聲輕響﹐嚴絲合縫的鐵罐子門被拉开了一尺來寬﹐野外的天光映進車廂﹐朦朧中﹐楊堅強見到有一隻腳和半個身子踏了進來。楊堅強瞅准機會﹐心裡道得一聲好也﹐悄悄起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向門外撲去。那人拉開車門﹐正想用肩膀把門再撞得一撞﹐好讓鐵門在咕轆上再滑開半尺﹐哪知一個黑影突然撲來﹐道得一聲不好﹐還未來得及避開﹐已和那人一道失去重心﹐跌下車去。

你道楊堅強為何要門一開就徑往外跳﹖這是因為他知﹐自己双腳帶著刑具﹐飛車賊進車一旦發現自己搞錯﹐一定會迅速離去﹐只要隨手把門一帶﹐自己再要開門恐就困難﹐再者﹐賊人一定身手敏捷﹐矯健異常﹐自己不推他個措手不及﹐又如何能跟著跳車？機會稍縱即逝﹐生死系于一線﹐所以他也只好不顧一切捨命一搏了。

楊堅強出得車外﹐只覺全身一輕﹐懸空的身子被一陣剧風掃過﹐接著便是二人落地之聲﹐他滾落路基﹐卻聽得火車的鐵輪在頭頂上方吱吱嚓嚓地滑過路軌﹐他連翻了二個跟斗﹐才在一叢野灌木跟前停住。他跌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雙眼金星直冒。本來憑著楊堅強的身手這樣跳得一跳﹐根本就是極平常的事﹐但是進監獄幾個月來﹐他已是身心俱虧﹐沒有跌得筋斷骨裂﹐已是大幸。楊堅強坐在地上抬抬手﹐伸伸腿﹐又摸摸自己的頭﹐覺得肢體手腳並無大礙﹐雖然全身疼痛﹐但還靈活﹐心中暗自慶幸﹐未受重傷。

此時火車已過﹐田野恢復寧靜﹐他舉頭回望﹐但見星空之下﹐遠方天邊一彎鵝毛新月﹐一邊是高山大峒﹐一邊是峽谷溝坎﹐遠處平疇﹐黑黝黝的﹐深無邊際﹐卻又見到一星二點淡淡的村火燈光﹐再看近處﹐見身後七八尺地方﹐和他一同跌落車的那人﹐正翻身爬起﹐一腳深﹐一腳淺的朝他走來﹐從他走路的身影推測﹐此人矯健剽悍﹐倒是付慣盜模樣﹐楊堅強心想﹕斷了他的一次財路﹐又險些使他命喪輪下﹐該不會是過來算賬的吧﹖

那人走了幾步﹐並不靠近楊堅強﹐而是遠遠地站著﹐在黑夜中打量著眼前這個把他推落車的怪人﹐他還吃不准這人是敵是友﹐是兵是賊﹐還是其他別的什麼人。

看了一會﹐只聽他口裡嘰咕著用陝西話說道﹕“呔，你個是人還是鬼﹖把我推落車﹐你也沒跌死﹗”從話裡聽來﹐到也沒有很大的惡意。

楊堅強任由他說﹐只不作聲﹐心想﹐三更半夜與一個扒車的飞賊﹐有什麼好講的呢﹖

那賊近得兩步﹐看得真切了﹐突然從地上抓起兩塊麻卵石要砸楊堅強﹐口裡復又惡狠狠地說道﹕“問你不做聲﹐那就砸死你﹗”

楊堅強聽那人說話口音﹐知道多半是本地附近的村民﹐便在斜坡埂上站直身子發話道﹕“你那老鄉﹐不要動手﹐且聽我說。”那人兩手捏著二塊石頭﹐停住不砸問道﹕“干麼來啦﹖是同道上的朋友﹖”

楊堅強在黑暗中答道﹕“在野地裡不便說話﹐是朋友﹐容借個地方再說。”心裡卻在想﹕人生地不熟﹐找此人打聽打聽﹐問個路也好。

那人聽得他說﹐口氣緩了緩道﹕“你差點沒把我吓死﹑摔死﹑撞死﹐今天晦氣錯過買賣﹐碰上你這個霉頭。”。待聽見楊堅強走路的腳鐐聲﹐又道﹕“原來是個囚犯──”

楊堅強無奈地道﹕“不錯﹐蹲大獄的﹐爛命一條。”

那賊聽聲音﹐見說的認真﹐倒反放下心來似的說道﹕“跳車﹐想逃命麼﹖”楊堅強道﹕“問你老鄉﹐這是什麼地方﹐陝西地面麼﹖”車賊道﹕“這地是華縣。過了這趟車﹐要等好一會兒才有下一列車﹐咱還要開張﹐還有幾個朋友等著我從車上卸貨呢﹗”那賊倒也不忌諱﹐說得坦白﹐扒車偷貨﹐好像是從自家倉庫裡搬東西似的。

楊堅強腳鐐嗆啷一響﹐向那人移得一步﹐那賊突然凶相畢露厲喝道﹕“站住﹐不要靠近我﹐當心我給你一刀。”接著掉了手裡石塊﹐真的從背後拔出一把刀來﹐在星光下閃著寒光。

楊堅強鎮靜地道﹕“半夜跳車﹐狹路相逢﹐都是好漢﹐咱現在落難﹐又與你素不相識﹐你我一直也未看清面貌﹐怎會害你﹖咱祇想趕快離開此地﹐各走各的路罷﹗”說著調轉身朝賊相反方向走去﹐心裡卻也在提防﹑自己身虛力弱﹐幾近餓殍﹐哪有力氣跟人家拼命﹐他真要是拿刀撲上來﹐怕也難纏。那賊見楊堅強帶著鐵練﹐走一步﹐響得一響﹐便冷笑道﹕“慢著﹐你到哪裡去﹖這裡田野無人﹐前不巴村﹐後不著店﹐莫說你一个帶刑具的人﹐就是空著兩手﹐由你走幾個鐘頭﹐到了白天﹐公安也叫你回籠。”

楊堅強心裡犯嘀咕﹕這人說的話也不假﹐在這黑咕隆咚的野地裡﹐漫無方向﹐走哪裡去﹖但也總不能坐以待斃﹐需要先尋一個地方﹐找件傢伙﹐去掉這刑具才好。

兩人正說著﹐路基上長蛇也似的鐵軌﹐又發出微微顫動之聲﹐顯見遠處又有一列火車駛來。

車賊道﹕“好﹐不管你是什麼人﹐犯什麼罪﹐敢跳車以命相搏﹐也算得一條漢子﹐夠有種的﹐咱還要忙乎，你先在這裡趴下別動﹐待會做完事﹐找朋友來帶你離開此地。” 不等楊堅強回話﹐便像貍貓樣幾個縱躍﹐迎著火車開來的方向﹐走出大段路去﹐然後悄無聲着地在路基上蟄伏了下來。楊堅強望著車賊迅速離去的背影﹐心想﹐這傢伙倒挺利索﹐火車上把他推跌下來﹐毫無受傷﹐實在是個偷車的慣家。停會看看﹐他到底是如何行動﹗他想著﹐自己也移動身子走了幾步﹐腳步走得急了﹐給東西一絆﹐卻扑地跌了一跤﹐爬起後﹐心裡又恨道﹕不去掉這副腳鐐﹐實在萬萬不能﹐又如何走脫得了﹖不離開這地方﹐明天押車的見少個人﹐一定沿線一路追查﹐帶著這副腳鐐﹐又哪裡去躲﹐去逃？雖聽說過﹐陝西鄉村黃土地溝﹐常有許多蛤蟆洞﹐或可躲得一時半日﹐但總究還是脫不了被捉回去的命運。上蒼現開一線之恩﹐讓我跳車逃走﹐剛纔那個賊也許是寄望所在。他說叫我趴下等他完事﹐說不得賭他一賭。心裡想著﹐他又抬頭看看天色﹐只見星光滿天﹐夜阑正深﹐野風涼嗖嗖地吹著﹐他只覺得心裡一陣反胃似的虛脫﹐又感手腳酸軟﹐便扑地坐了下去﹐心裡卻又笑自己﹐我楊堅強從來都是生龍活虎﹐一個扎扎跳的人物﹐做了囚犯﹐才關了數月﹐就這麼不濟﹐假若是那些一般的老百姓捉進去﹐過得一年半載﹐豈不喪了性命﹖想罷﹐心裡嘆息不已。

再說那飛車賊﹐在離楊堅強數十丈遠的地方伏著﹐等那火車過來。不多一會兒﹐只聽轰鸣之聲大作﹐楊堅強倒伏在地﹐借著天光放眼望去﹐只見那越駛越近的火車﹐黑乎乎地仿似一座大山迎頭壓過來﹐強烈的被推壓的氣流﹐變作倏然襲來的一陣強風﹐只聽身邊的茅草灌木被吹刮得嗦嗦擺動﹐就在這时﹐鐵路邊驀地一條黑影一閃﹐向行駛的列車掛了上去﹐列車駛過楊堅強的眼前﹐楊堅強看得清楚﹐那人真像一條壁虎般緊貼在一節鐵皮罐車上﹐雙手﹑雙腳緊擰成了多字形﹐楊堅強心裡也不由得佩服﹐要在黑漆的夜裡﹐向著奔馳運行的列車﹐縱躍上去﹐抓住寬僅及寸的斜條鋼棱﹐還要平衡住身子﹐又不被那火車的慣性拋扔出去﹐那眼力﹐那准頭﹐那雙手的握力實在非常人所能辦到。僅管這車是在盤山而行﹐可能速度不像平原快速﹐但無論如何﹐這飛車是一種絕技﹐稍有不慎﹐一個差池﹐命喪輪下﹐粉身碎骨﹐想來也是極為平常。端的是玩命的把式。

火車開不多遠﹐楊堅強在黑夜裡再也看不到什麼﹐只覺曠野的風夾雜著火車行駛的氣流﹐漸漸變弱﹐夜又變得凝滯濃重﹐只有矮灌木叢搖搖擺擺﹐甩碰過來的夜露﹐濕濕的﹐沾沾的﹐從心頭到腳底都感受到一種使人生膩的潮氣﹐楊堅強伸出舌頭來﹐舔舔干咧的嘴脣﹐心想﹐遭這份罪受真是冤枉。現時﹐只要有一壺水下肚﹐再在這涼爽的曠野上美美地睡上一覺﹐哪 該多好﹗而這﹐真是他從前的特種兵生涯。

那賊隨車去後﹐不久便又弄開了一個車廂的鐵皮車門﹐扑進去把那裡的貨品一箱箱﹐一包包地扔下路基﹐待火車行駛得總有三﹑四百米之遙﹐他覺得扔得夠了﹐這才跳下車來﹐這時火車又轉過一個山崗﹐那賊站在一條岔道的土溝裡﹐掏出一支頭上蒙布的手電筒﹐向前面黑暗處晃了幾晃﹐又厲聲打了幾個唿哨。忽地﹐空曠的野地裡﹐影影綽綽躥出些人影來﹐總也有七八個人﹐都是精壯漢子﹐這些人有的拿繩索扁擔﹐有的推獨輪小車﹐沖上路軌﹐回頭去撿那飛賊扔下的東西。

岔溝裡頭的黃土路上﹐靠山坡停得有一輛卡車﹐飛車賊扔下的東西﹐悉數由這些拿扁擔﹐繩索，推車的漢子收拾完畢﹐扔上車去﹐然後才一起開車走掉。

楊堅強心裡焦灼﹐又無可奈何地趴在路基下的灌木叢邊翹首﹐張大眼睛時不時的注意列車開走的前方。不知等了多久﹐總也有抽幾支煙的功夫﹐黑地裡瞧見有個人影快步走來﹐待得走到近處﹐據那人行動身手﹐才確定是扒車飛賊﹐倒也守信用﹐要來帶他離開此地。楊堅強喜出望外﹐隨手拾起路基邊的一塊麻石，“篤”的一聲扔到那人跟前﹐發出一個信號﹐那人停住腳步﹐向楊堅強招招手道聲“散水了﹐跟我走。”說完也不理楊堅強﹐頭也不回朝原路走去。楊堅強站起身子﹐跟定這漢子﹐只聽得野地裡響起嗆嗆啷啷鐵練拖碰地面聲音﹐雖然空曠﹐但在靜夜裡﹐依然十分陰森刺耳。在常人眼裡，对一個越獄的囚犯避之猶恐不及﹐碰到這些人較之那碰到一隻狼或什麼其它野獸更令人恐怖。可今夜這漢子﹐除了確有一些防範之心外﹐倒似還有平常心之外的別樣心腸。

楊堅強跟著前面行走那漢子﹐那人腳步越來越快﹐似乎對嗆嗆的腳鐐之聲聽而不聞﹐毫不在意﹐可憐楊堅強﹐周身傷痛﹐心裡又急﹐雙腳被鐵索纏著偏又邁不開步子﹐祇得拼足力氣﹐去追趕那車賊。如此跌跌爬爬走得一程﹐把楊堅強走得大汗淋漓﹐只差一點又虛脫過去。

待到了那岔路口的黃土溝道路上﹐楊堅強看那人掉轉身向他招招手﹐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待他﹐就又拼足一口氣吃力地快步趕了上去。

車賊們早已裝車停當﹐等著出發﹐楊堅強趕到後﹐只見一輛卡車上大包小包地堆著東西﹐又亂扔著一些杠抬挑推的用具﹐把車都塞滿了。有七八條漢子或蹲或坐或倚地擠靠著﹐車無聲﹐人無息，好像只在等待那漢子和楊堅強的到來﹐那漢子安排楊堅強上了車﹐自己一屁股坐進了駕駛室 。這時馬達一轟而響﹐卡車巔跛著﹐搖晃著﹐離開了溝路﹐只向那夜幕中的黃土高原深處開去。

楊堅強上車後﹐被人矇上眼睛﹐聽天由命地跟著這些人走﹐心中卻不住的猜揣著這群偷車賊的來路﹐自己能跳車逃走﹐這是走運揀回一條命來。現在跟著這些人走﹐不知要走到哪裡去﹐是禍是福﹐無法預測。賊救強盜，綠林好漢﹐惺惺相惜﹖怕也不會。帶自己去殺人滅口﹐免得他們的賊行走漏風聲﹐也有可能。再不然找自己去入伙﹐賊人找罪人兩下裡都鐵了心﹐作起案來一往無前﹐義無反顧﹐不怕會有消息捅到政府那裡去﹖楊堅強在車上亂七八糟地想著。那卡車只在田野的鄉村公路上飛馳﹐足足也總走得有二個來小時﹐車上那幫子人﹐不知是因為守規矩﹐還是有陌生人在﹐一路上只不出聲﹐只是間或有人抽煙和咳得一聲二聲。楊堅強憑經驗估計﹐如此不停地開行﹐少說也總走出有百幾十里路程﹐離鐵道線倒是遠了。但離死亡也許近了﹐這許多賊人﹐對自己下手﹐然後找個山溝埋了﹐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冤枉萬分麼﹗他這樣一想﹐不由得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但事已至此﹐即使想後悔﹐又有何用﹐祇得橫下心來﹐走一步﹐算一步了。

汽車爬溝過坎﹐上上下下﹐在盤山公路裡行駛﹐終於來到一座村莊﹐其時天還未明﹐村口卻有人在接應﹐楊堅強在車上聽到一陣熱鬧的人聲﹐显然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祝福。汽車稍稍停得一停過後不久便進村裡﹐在村莊內的小街巷裡走得一時﹐拐了二個大彎﹐黑夜中，楊堅強只覺車開進一個大院﹐他被拐彎抹角帶進一間屋子﹐有人讓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等得多時﹐才有人來為他拿去頭上的蒙眼布。

楊堅強倏然覺得眼前光芒一閃﹐睜開眼見到屋子裡一張四方桌邊圍坐著數人﹐陌生的面孔﹐看上去﹐個個都是關中漢子﹐其中有一個約摸五十來歲的長者﹐手拿著個旱煙袋﹐叭噠叭噠﹐不停地吸著﹐屋中黃亮亮的燈光下彌散著土煙葉的刺鼻辛辣味。

楊堅強在燈光下依稀認出一個拿张紙條兒正在放些煙末在上面搓捲煙吸的漢子﹐約摸也有廿七八年紀﹐中高等身材﹐結實健壯﹐方臉无鬚﹐露著二排黃板牙﹐就是那黑夜飛車取貨的人。

只聽長者吸了口煙開腔說道﹕“你那漢子﹐是何處人氏﹐又犯了什麼案子解去受刑。”

楊堅強聽得說﹐祇得道﹕“老哥﹐我是江蘇人氏﹐原在皖北工作﹐是受了冤被判刑坐牢的。”

那長者道﹕“到了這裡﹐你也不用擔驚受怕﹐只要事事實說﹐我們決不害你﹐但要胡編亂造﹐講的使人不能相信﹐山溝裡挖個坑洞埋了﹐也是你自作自受。”一派言語﹐不急不慢﹐有勢有威﹐看來倒也不似恫嚇﹐是那一字一钉﹐有板有眼的說話。

楊堅強想﹕“事已至此﹐瞞也無用﹐倒不如實說了﹐反正是上著鐵链的囚犯﹐”於是簡單的說了自己的經歷與犯罪的緣由。楊堅強一路說來﹐酣暢淋漓﹐說到自己的軍隊生涯﹐自是充滿回憶﹐說到工作單位又不禁嘆息﹐及至說到個人遭遇就又激憤不已。

那長者聽了﹐不時點頭﹐顯然是被楊堅強的誠懇言語打動﹐相信他所說都是實話﹐便對眾人說﹕“先把飯給他吃了﹐再把他腳鐐開了。”

停得一會﹐一個鄉農模樣人把他帶到一個小飯堂﹐給他端來幾個面饃﹐一碟鹹菜﹐一缽麵湯﹐讓他吃了﹐然後又帶他到另一間屋﹐隔壁是個驢馬房﹐堆得有草料﹐關得有一二隻馬匹和騾子﹐那圈裡的糞味不斷地一陣一陣地透過來。楊堅強只見一個粗壯漢子﹐搬來一個架著鐵砧的一段木頭擺在他面前地上﹐又拿來一把數寸長的扁砧﹐一把十八斤重的鐵錘﹐想必原來是給圈裡的驢馬打鐵蹄時使用的。這會兒便把他的腳鐐開了﹐開了後把那鐵鐐腳圈﹐咣啷一聲擲在牆角。他這幾下利索動作頓時讓楊堅強成了一個自由的人﹐卻同時又見證了百姓對政府權威的蔑視。

看看天色漸亮﹐一個人領著楊堅強到一處地方睡覺﹐楊堅強四顧一看﹐只見泥牆矮屋，幾段粗木頭作梁﹐一扎扎玉米杆﹐調糊些黃泥巴當瓦﹐覆在屋頂﹐倒也暑氣不入﹐覺得陰涼。看著屋角有張木板床﹐他不顧三七二十一倒下就睡。那領他來的人也自鎖門離去不說。

楊堅強這一覺﹐足足睡了有十幾個小時﹐待他醒來﹐天色又是一片黑暗﹐那看門人見楊堅強醒了﹐又領他到原先那個小食堂﹐又有人擺放菜﹑饃在桌上﹐供他吃用﹐如此住得數日﹐楊堅強精力恢復多了﹐心想﹐住在這裡倒也安好﹐只是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村裡是些什麼人﹐他心裡一直捉摸不透﹐自己是個罪人﹐住到賊窩﹐倒也心安理得。只是前途茫茫﹐下一步該向何處行去才好。

這日楊堅強正在小泥巴房裡想心事﹐卻聽得咣啷一聲﹐有人開了門鎖推門進來。楊堅強抬頭看時﹐正是那個用鐵鑽幫他開腳鐐的漢子﹐那漢子道﹕“走吧﹗咱村長叫你去說話。”楊堅強應了﹐跟住那人﹐還來到頭天晚上剛到哪地方﹐仍然是一張方桌﹐桌邊圍坐著幾個人。待他走進﹐屋內幾個人倒都站立起來﹐客氣地為他讓坐。楊堅強向眾人﹐行了禮﹐道了客氣﹐便在給他的那張椅上坐下。那天向他問話的長者﹐對他說道﹕“楊朋友也來幾日﹐一直沒有空跟你嘮嘮說話﹐今兒個咱們開門見山﹐想邀請你入咱們的伙﹐今後一起﹐有饃吃饃﹐有米粥吃米粥﹐以後大家在一起﹐稱兄道弟﹐也不會虧了你﹐不知意下如何﹖要是楊朋友不願﹐咱等也不勉強﹐自也包上蒙眼布﹐還就近送你到想去的地方。”

楊堅強聽得說﹐心裡想了想﹐便道﹕“村長好意﹐楊某感激不盡﹐我只是一個囚犯﹐判得十年刑期在身﹐又能去得了哪裡﹐能有什麼打算﹖因為心裡冤屈﹐只剩得一口冤氣未消﹐想去找我多年前的部隊的老戰友幫忙﹐幫我申訴﹐洗脫冤情﹐得以重見天日。”

村長道﹕“漢子﹐不是我說你痴心﹐你也不想想﹐當今這個社會﹐犯了案﹐一經定刑的﹐還容得你申訴﹖就是好端端的人﹐受了冤枉如想平反什麼的﹐跑到你腿斷﹐家財耗盡﹐也不見得如願以償。現在做人﹐能活著有飯吃已不容易﹐再要名聲清白﹐更難﹐重要的是三餐有飯吃﹐心裡有正義。咱抱的就是這個主意。我雖是一村之長﹐但也和大家一樣﹐窮得赤條條的﹐為了找活路﹐倒也不怕那刑案犯罪﹐只是咱不干那殺人放火﹐搶劫拐騙的勾當。鐵路線上都是國家的財貨﹐扒了拿了﹐也不過是牛身上拔根毛﹐與西安﹑鄭州那些大地方的幹部天天吃喝玩樂﹐吃國家的﹐喝國家的﹐貪國家的比較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咱這裡﹐地荒人窮﹐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干的就是這個買賣﹐這是村裡人大家商議好的﹐有難一起當﹐有福一起享﹐到強過向上面那些頭頭腦腦求求懇懇伸手要那丁點兒救濟款項。”

楊堅強聽得村長這樣說﹐點頭道﹕“村長所說不差﹐若不是村長相救收留﹐我這會兒說不定早已被捉回大獄之中﹐不但冤屈未能夠申﹐恐還得罪加一等﹐更無出頭之日﹐楊某當感恩圖報﹐只要村長吩咐﹐要我幹什麼﹐我便幹什麼﹗”

那村長與眾人聽了都皆大喜﹐前來與楊堅強握手﹐村長道﹕“你在這裡待得幾年﹐時間長了﹐那案也銷了﹐咱在村裡給你補個身份證﹐到那時﹐你想去那就去那﹐改名換姓換得一個自由身﹐重新做人。”

楊堅強聽得這樣說﹐心裡甚是感激連連﹐低頭鞠躬﹐又敬禮相謝。

你道眾人為何要留楊堅強﹖只因為聽他說起自己的履歷﹐曾是部隊一名軍官﹐且又手段十分了得﹐竟能把那大城市的刑警軍官打得趴在地下﹐心中十分仰慕。只因他脫獄未久﹐身體虛弱﹐所以給他吃喝養息得幾日﹐又想﹐一旦放了他走﹐包不定政府正在鐵路沿線捉拿逃犯﹐一旦捉回﹐不但害了他自己﹐說不定又露村上扒火車的底﹐多有不妥﹐所以邀他入伙。但那村長待人以仁義為先﹐留人不留心﹐強扭的瓜不甜﹐所以總要勸說得他自己願了才好。眼見楊堅強已願意留下﹐眾人自是喜不自勝。

楊堅強入伙住下後﹐才知道這地方叫莫家村﹐是陝境內洛南地區的一個村莊﹐這裡是秦嶺余脈﹐前無大城﹐後無小鎮﹐是一處山裡山﹐彎裡彎的地方﹐形勢十分荒僻﹐當地村民山上墾荒﹐種的是大麥﹑小米﹐溝裡開地栽的是蔬菜﹑高梁。前些年﹐村裡通了電﹐也集資搞過鄉村企業﹐但都失敗了。誰願意呆在窮山溝裡幫你辦工廠﹐傳技術﹐銷產品﹖而那少少資金又經不得經辦人到城里去三化二化就沒了﹐所以一直是個特困地區。然而雖說貧困﹐也不見縣裡撥點資金扶貧﹐村上民眾一直過著自耕自種的生活﹐但村上有電視廣播﹐並非封閉﹐外面的消息﹐那新鮮的事兒﹐這裡的村民幹部那樣不知道﹖聽聽看看﹐想的久了﹐人人都要奔那富裕﹐便集體思謀靠線致富了。好歹村內有輛大貨車﹐平時也是村內人進出的重要交通工具﹐這會兒自然也成了扒火車物品運輸工具。那村長莫如初﹐長相忠仁﹐為人寬厚﹐是村裡的靈魂人物﹐莫家村男女老少﹐視他為大家長﹐那扒車拋貨的小伙叫莫敢闖﹐是他的侄兒輩﹐平時農閑﹐就喜歡尋師訪友﹐學那拳腳功夫。這陝甘﹑商洛﹐民間對李自成李闖王的影響崇仰歷久不衰﹐莫敢闖十八歲時將自己的名字莫憨﹐改憨去掉心字﹐後面又加了一個闖字﹐一心想學闖王作那敢作敢為的英雄﹐無奈在這窮山溝裡﹐可說螺絲殼內鬧革命了﹐了無搞頭﹐直到村上計議扒車致富﹐這才得以一顯身手。

楊堅強住在村裡﹐倒也自在。村長莫如初﹐早想組織一支精干的護村隊﹐保衛村莊﹐不為別的﹐既然作那扒車致富的事﹐保不定那天事發了﹐上面要認真追查起來﹐就給他來個軟頂硬抗﹐有了護村隊﹐就算縣上來了一隊二隊公安﹐又有什麼可怕。

莫如初先挑些村裡的精壯小伙作為骨幹﹐交給楊堅強﹐早晚訓練。他沒見過楊堅強的功夫身手﹐那天趁著村上無事﹐在村管會晒粟場上擺出一張方桌﹐邀得村上一些老少﹐又開了一罎村裡自釀的白酒﹐在村管會小食堂裡殺了幾隻雞鵝﹐煮熟切塊拿來放在桌上﹐邀請新任楊教練喝酒﹐喝得興濃﹐趁著酒興﹐一定要楊堅強表演幾手偵察兵的絕活﹐楊堅強推辭不得﹐也只好露一手。他監牢初脫﹐恰似大病初癒﹐幸虧莫村長慇懃款待照顧﹐身子骨才又壯了起來。這會兒叫他演練﹐來表演﹐早有村上小伙為他準備了一些行頭﹐那是幾塊黃泥紅磚﹐二大塊麻石片﹐又一根手指粗的鐵練﹐放在晒場一條橫凳上。

楊堅強站起身來﹐先走到條凳拿了二塊紅磚﹐雙手拿磚﹐先遞到一個小伙手上﹐叫他掰開試試﹐小伙雙手拿了一块磚﹐用力一拗，嗬地一聲﹐掙紅了臉﹐也拗不斷紅磚﹐引得場上人們一陣大笑﹐小伙不由得性起，雙手舉起磚塊學電視上表演的那樣﹐往自己額頭上一撞﹐想給他來個齊腰兩段﹐那知紅磚雖然黃泥所做﹐一經火窯烘焙﹐堅硬無比﹐不但沒有齊腰斷裂﹐反倒闹了個額頭開花﹐鮮血直流﹐人們在哄笑聲中﹐有人趕快拿塊棉紗布來包了。只見楊堅強走過去﹐把那塊磚拿了﹐只手平托﹐另一手只一掌﹐就把那磚劈成二段。他一手拿斷磚﹐另一手把這塊斷磚也拿牢了﹐輕輕舉起﹐然後猛往下一沉﹐兩手一使勁﹐又把這塊斷磚掰成二半﹐場上眾人一陣拍掌叫好﹐莫敢闖站在莫如初的後面﹐見楊堅強這手功夫﹐心想掰斷這磚﹐手上總也得有百十斤力氣﹐我也勉強可以做得。只恐怕不能夠像他那麼輕鬆自在﹐得呲牙裂嘴使勁才行。

板凳上還有四﹑五塊紅磚﹐楊堅強走過﹐一起拿來疊了放在地上﹐在場地上來來回回走得二圈﹐然後對准了中線吸一口氣﹐猛然一掌下去﹐只見紅磚紛紛斷開﹐碎屑亂飛。眾人又是一陣掌聲﹐一片叫好。莫敢闖心中暗道﹐這叫大力開碑手﹐武俠小說上常有敘說﹐平時倒在電視上見過﹐親眼目睹﹐今天還是頭一次。

斷紅磚表演完後﹐楊堅強歇了歇﹐拿起一片麻石倒似一個地裡挖起的紅薯般大小﹐又拋給當場的二個小伙﹐讓他們二人合作發力﹐把麻石片拗斷﹐二個小伙自知氣力不濟﹐縮頭縮腦地退到後邊﹐連連搖手道﹕“不行啊﹗不行啊﹗”楊堅強也不打話﹐只是拿過來﹐把它挾在肐肢窩上﹐勁運膀臂﹐也是猛喝一聲﹐那麻石片自是從中間斷了﹐眾人看得都吐出舌頭來﹐因為人們都知道﹐那麻石不是紅磚﹐是天然形成之物，要使麻石斷裂總得五百斤以上力氣。

莫如初已見了楊堅強的真功夫﹐見他連連运力﹐斷磚裂石﹐怕他累了﹐邀他喝酒﹐休息一會再玩。

楊堅強玩得性起﹐抬手喝了一杯酒﹐又下場去把那鐵練拿起﹐抓住一头，用力在晒場地上摔得幾摔﹐只見泥地上濺起一陣塵土，听见呛呛啷啷金属声乱响，那铁链是何等坚固。楊堅強又叫出四個小伙﹐让二人各抓铁链一頭﹐双方如拔河般拉住了用力﹐鐵链繃得畢直﹐象毛筆橫寫了個一字﹐但要它從中間斷裂﹐四個小伙子﹐浑身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仍是毫无办法。

好個楊堅強﹐只見他笑得一笑﹐從四人手上接過鐵鏈﹐把它绕肩紧纏在身上﹐兩頭又拿一把堅固牌鐵鎖鎖了﹐然後曲起雙臂﹐运勁吸氣﹐眾人屏息凝神﹐只聽見他的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刹時間﹐他邁開虎步﹐在場子空地上绕走得兩圈﹐猛然間﹐他發力一喊﹐人騰空而起﹐這一彈跳﹐足有三尺來高﹐及至落地﹐見那鐵鏈已是錚的一聲﹐微微在斷頭处彈起﹐自他肩膀上滑落地下，倒似一条被打断了三寸要害的黑蛇卷曲地上。眾人見他如此功力﹐只唬得臉上變色﹐有人拾起那鐵鏈看時﹐只見中间齊刷刷一個斷口﹐露出那新鐵未經氧化銀色的光澤。

莫敢闖站在眾人裡面﹐先頭見楊堅強斷磚裂石﹐倒也不以為意﹐及至見了這熟鐵鏈也被他一口氣震斷﹐心想﹐如此力量﹐就是五﹑七個小伙子撲上去﹐也別想擒住他。又自忖﹐那晚上扒火車﹐自己用壁虎功﹐雙手抓那行駛火車車廂的鐵棱﹐是抓得十二分的牢靠﹐一二百斤力氣﹐休想把我推落﹐但楊堅強只是一撞就把他撞下地去﹐若不是他已在囚中餓得日久﹐沒有了力氣﹐否則祇怕是被他撞得肋斷骨折。自此以後﹐他見到楊堅強﹐便十二分的尊敬﹐開口閉口﹐只尊他教練師傅。

那莫村長﹐見到楊堅強這般神勇﹐心裡佩服至極﹐就算國家電視臺播出的硬功夫表演﹐也不過這般水平了。從此再不把楊堅強當一般人看待﹐只是小心的款待他。

晒場內眾人﹐見村裡來了這樣一個師傅﹐也自是興奮不已﹐那桌上新開的一罈白酒﹐早已你一杯﹐我一杯的互相慶祝吃個罄盡。那盤中的熟雞熟鵝﹐也自風捲殘雲﹐一掃而光。

楊堅強自到莫家村後﹐莫敢闖又帶着人開著卡車扒過幾次車﹐每次都满載而歸﹐有時偷得布匹﹐有時扒得鐵筋﹑鋼條﹐有時盜得家用電器﹐等等不一而足﹐每次回來﹐村管會都為他們慶功。

這天村管會又為村裡的扒車隊慶功﹐在村管會的大院裡一字兒擺開數張大桌﹐殺翻一口肥豬和十數隻雞鴨。幾個漢子﹐在村府食堂的大灶裡忙進忙出﹐村裡男女老少皆在大院裡裡外外聚集說笑﹐待得開宴時﹐楊堅強只見每張方桌上放得一大盆熟肉﹐旁邊放一把割豬肉的短刀﹐和一碗鹽巴。眾人又從食堂裡抬出大桶麵湯和一筐筐的蒸饃﹐卻是放在桌邊地上﹐便於大人小孩拿取。只見村長莫如初衣袖高卷﹐對大夥喊一聲“動手﹐吃。”就算宴會開始﹐眾人拿饃的拿饃﹐割肉的割肉﹐滔湯的滔湯﹐大吃大喝起來。場中間數大桶的肥油白菜湯一會兒功夫就見了底﹐只見大夥蹲的蹲﹐站的站﹐坐的坐﹐甚是隨意自在﹐莫如初幫楊堅強割了一塊大肉﹐又塞得幾個蒸饃在他碗裡﹐蹲到晒場牆邊大嚼起來﹐對楊堅強道﹕“我們還窮﹐等搞多幾次﹐搞到了錢﹐我們村裡蓋磚房﹐也要搞個能賺錢的工廠﹐死傷了人也好搞個養老金撫恤金什麼的。”楊堅強不覺問道﹕“村長敢作敢為﹐精神可嘉﹐但要是村上走漏了消息﹐上面查起來乍办﹖”莫如初道﹕“鄉里縣裡公安﹐都是本鄉本土﹐家門口的﹐他們從不為難咱﹐待到鐵路裡派人查下來﹐沿途那麼多區縣﹐他們查到哪一天﹖真要查到咱們村﹐捉賊要捉贓﹐咱早就吃香喝辣消化了﹐總不能抓五臟廟去坐牢﹐那些個鋼筋水泥﹐馬上都造成了房子﹐那些個花布綢緞﹐早做了衣被﹐那些個瓶瓶罐罐﹐娘的﹐拖到西安﹑商州一賣﹐化作現鈔下館子﹐喝那美味的羊肉泡饃湯。真要和咱過不去﹐咱兄弟幾個﹐兜裡塞些錢﹐走南闖北﹐闖天下去﹐過它一年半載再回來﹐你小子有種﹐待在村裡鄉里等。”

莫如初說得口沫橫飛﹐一臉不在乎的模樣﹐楊堅強心想﹐別看人家在這窮鄉僻壤的山溝溝裡﹐倒也活得快活自在﹐一樣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活一天算二個半天﹐不如在城里縛手縛腳﹐受那門窩囊氣。

莫如初又道﹕“兄弟﹐過幾天﹐你一定要跟咱們再去干一票﹐也要出出你那心中的忿氣﹐你莫要害怕﹐我說過好歹我也是一村之長﹐到鄉區裡搞一張改名換姓的身份證給你﹐把你算了咱們村裡的人士﹐誰會敢說一個不字﹖此後﹐你走遍東西南北﹐人家查不到你原來的那個楊堅強。”

楊堅強見莫如初這樣說﹐心中十分感動道﹕“難得村長一見如故﹐患難中如此相助﹐楊某不要說扒火車﹐就是劫飛機﹐我也跟你走。”

莫如初道﹕“我們鄉下人是小弄小作﹐城里當官的是大貪大摸﹐在北京的高官更有竊國大盜﹐把千萬﹑上億民財往口袋裡放﹐這你們城里人比我清楚。”

楊堅強見這個莫村長﹐雖在鄉村一隅﹐卻有這樣的膽識﹐當真是自愧弗如﹐當下道﹕“我們萍水相交﹐相逢天涯﹐卻是肝膽相照﹐莫村長要是不嫌楊某是一介囚徒﹐此後兄弟相稱。”

莫如初道﹕“好﹗今後你我兄弟相稱﹐雖不像古人那樣插香為誓﹐繁文縟節。吉人天相﹐待得兄弟你我都發達了﹐猶記這段情義在胸就行。”

楊堅強和村長莫如初蹲在地上﹐吃肉咬饃喝湯﹐談談說說﹐眾村民在大院中吃喝喧鬧﹐倒似過年一般熱鬧﹐大伙房的人把那饃﹑肉﹑湯水 抬進抬出﹐煞是忙碌﹐又有那狗兒在人叢中穿進穿出﹐啃那吐在地上的肉骨頭﹐這莫家村扒車扒興旺了。

日月如箭﹐光陰如梭。楊堅強在莫家村一住就是數月﹐這期間﹐他倒也時時擔心政府來追捕逃犯。莫如初卻道﹕“天高皇帝遠﹐他們能查到這裡來嗎﹖你真要不放心﹐明天我派個人去西安城里打聽一下﹐看有什麼這方面的消息。”第二天﹐莫村長真的派了一個叫莫中有的老漢到西安去了。叫他一定要打聽得一些實在消息回來﹐莫老漢背了背囊﹐搭了村裡的卡車﹐去到那鐵路線上的小站﹐自搭火車去了﹐過不數天﹐他回來向村長報告。

原來那天西去的列車﹐自從楊堅強在半夜裡為首跳了車﹐一些朦朧中醒來的囚犯﹐見車門大開﹐卻沒有見警察與管教﹐開頭還不敢相信有這種事﹐待爬近門口向外看了﹐只見黑乎乎的田野﹐星光下是一陣陣的涼風﹐列車風馳電掣﹐真是跳車逃跑的好時機﹐自有那大膽的先跳了一個﹐接著是其他幾個人跟著跳﹐夜風灌進棚車﹐靠近門口的那些囚犯多被風吹醒了﹐見到開著的門真是喜從天降﹐個個都道天助我也﹐都接二連三的跳了下去。只有最裡面昏睡不醒的﹐還在車上。這一來﹐這一節車廂上十亭人中到已去了三四亭。但他們運氣不好﹐跳車時﹐車已近西安﹐平原行駛車速極快﹐這些跳車的囚犯經過關押﹑飢餓﹐個個周身酸軟﹐腿腳無力﹐平時在牢中又多是坐臥﹐缺少活動﹐在飛馳的火車中跳下﹐有的跌斷了腿﹐有的損傷了腰﹐有的折了頭頸﹐更有二個被捲進車底﹐輾得肢體不全﹐血肉模糊﹐恐怖萬狀﹐待得車到西安﹐公安發現﹐沿途追查下來﹐在鐵路兩側﹐渔夫撒網似的查捉﹐居然竟了全功﹐那跳車的﹐腳鐐在身又加體力不濟﹐無人協助如何走得脫﹖更有那些受傷的﹐自從跳下車﹐壓根兒就沒有走動過﹐就在原地干嚎等捉。公安捉回囚犯﹐點點數少了三個﹐除了倒斃在路軌上給火車壓死的二個﹐卻也還少了一個﹐公安覺得此事頗大﹐不好交差﹐就隨便在西安車站捉了一個流浪流氓頂數。押車公安收了兩具屍體﹐寫了報告﹐只道楊堅強跳車身亡。

楊堅強僥倖漏網﹐只可憐那個西安游民小伙子受了冤枉﹐不明不白﹐無緣無故被充作一個人頭﹐到那西北荒原﹐白白地服了十數年苦役。

端的是：月有阴晴圆缺，世有冤错迷情。

旦夕祸福红尘泪，涤洗心中自由魂。

(九)莫如初致富升鄉長 新強盜走訪老戰友

楊堅強在莫家村住得既久,和鄉親們混得極為相熟,有時和莫如初﹑莫敢闖等一夥村漢去吃鐵路﹐有時在村裡與一夥年輕人為伍﹐莫如初委他一個民兵隊長的頭銜﹐主持保衛村莊的保安自衛隊﹐調教村裡的小伙子﹐立正稍息﹐摸爬﹑滾打﹑擒拿﹑格鬥﹐倒似正規野戰部隊偵察兵的架式﹐村裡土地貧瘠﹐又長不出多少莊稼﹐楊堅強見村民無事﹐便都把來按照班排編了﹐練習站崗放哨﹐打掃村坊﹐整修道路﹐栽種樹木﹐倒把莫家村整治得秩序井然﹐鐵桶也似的牢固。只要莫如初一聲令下﹐全村村民進退有據﹐令行禁止。一天﹐县里頭頭來檢查工作﹐見這莫家村建了不少新房﹐村裡面道路也平坦整齊了許多﹐大大把莫如初誇讚一番﹐縣長說﹕“莫家村奔富裕﹐是莫如初領導有方﹐他能讓一個窮村變富﹐也一定能讓一個窮鄉變好。”就下了一紙委任狀﹐把他提拔為莫家村所在鄉的鄉長。原來鄉長調離另派任用。

莫如初當了鄉長﹐雖然心中喜歡﹐但他也有自知之明﹐一日﹐他對楊堅強道﹕“兄弟﹐我誤打誤撞被提為鄉長﹐那是縣老爺坐在辦公室裡﹐心血來潮所為﹐我既為鄉長﹐鄉里的職務你就挑選一個吧﹗我看那鄉派出所的所長﹐是個無用之人﹐不若把他換了﹐兄弟去上任﹐以後咱們鄉里也有自己的大蓋帽。”

楊堅強心裡對大蓋帽警察﹐一直頗反感﹐要自己也戴上這大蓋帽﹐自是極不願意。莫如初見楊堅強不願﹐便復又道﹕“那就做鄉民兵總指揮﹐當個武裝部的部長吧﹗要穿軍裝就穿軍裝﹐愛穿便服就穿便服。”說著又遞給他一張嶄新的身份證﹐道﹕“這是我叫鄉祕特為給你新辦的﹐那名字你看好麼﹗”

楊堅強聽得莫如初這般說﹐接過那身份證﹐一看名字﹐心裡一喜道﹕“莫青楊﹐莫青楊﹐好個莫青楊﹐大哥﹐如此為小弟著想﹐真不知道該如何感念大哥救助之恩。”

莫如初道﹕“你時時掛念著你那戰友﹐給你三個月假期﹐且去探訪。不過兄弟你走遍那裡﹐都是這個莫青楊名字，不要再提楊堅強才好。”

楊堅強道﹕“這楊堅強只當已在世界上消失﹐即使政府今後還我清白﹐為我平反﹐我也只是這個莫青楊為名﹐當個莫家村的人。”

莫如初一拍巴掌高興地道﹕“那你什麼時候身去看望你戰友﹐回來再當這武裝部長。”

楊堅強道﹕“那就明日吧。”

莫如初道﹕“那好﹐今晚為兄弟設席送行。”隨即對鄉秘書道﹕“打個電話﹐叫莫家村村長﹐今晚到我這裡來吃飯。”鄉秘應了﹐又吩咐下去﹐叫鄉府伙房準備今晚酒菜。

莫如初走馬上任鄉長﹐便讓莫敢闖當了莫家村的村長﹐統籌全村事業。以後﹐這莫家村所在鄉百十里地面便統統成了莫家村的勢力範圍。

楊堅強告別鄉長莫如初﹐互道了珍重﹐身上揣著些錢鈔﹐帶著莫青楊名字的身份證﹐取道商南﹐穿過伏牛山﹐經往漯河﹐去找他當年部隊的戰友田慶龍。

這日﹐客運大客車﹐離開山區﹐進入平原﹐前面不遠就是大城平頂山﹐那是有名的礦區﹐產那優質的煤炭﹐時序冬日﹐氣候蕭索﹐那煤城的千家萬戶都用那煤炭取暖﹐如林的煙囪﹐煤煙裊裊﹐連城一片霧氣﹐空氣中彌散著煤煙燃後的琉磺味﹐公路上﹐卡車﹑驢車﹑人力車來來往往﹐兩側的田園裡﹐枯了未久的玉米杆﹐高梁杆﹐隨處可見﹐又有那落了葉的果林﹐棗林隔雜其間﹐端的是一派中原渾厚樸實的景象。

楊堅強經過汽車長途跋涉的顛跛﹐一路上看景看得睏了﹐心想到了平頂山﹐去漯河那地就可以換搭火車﹐不如就地先找個旅店歇一宿﹐養養精神。待得車到平頂山站頭﹐他出站找間面店﹐先買吃一碗大肉麥面下肚，待稳住了五臓神，再信步去投旅店。正走當兒﹐幾個婦女操著本地語音攔住他說話﹐楊堅強一聽﹐才知道是旅店派出來拉客的。

“大哥﹐到咱們店去住吧﹗”一個年輕婦女手舉著一塊寫有店名的紙牌﹐挺親熱地說﹕“就在附近﹐挺方便的。”

另一個婦女又道﹕“同志﹐住個乾淨旅店﹐咱店湯水齊全﹐房裡還有彩電﹐門口就是大街。”

又一個道﹕“住店麼﹖價格優惠﹐有車接送﹐安全方便。”

楊堅強只要徑自走路﹐不理他們也就沒事﹐但他正想找個旅館﹐便向一人發問﹐這一問不打緊﹐卻一時招來十個八個正在找客的婦女﹐七嘴八舌地把他團團圍住﹐只要拉他去住他們的旅店。

一見這陣勢﹐楊堅強倒吃了一驚﹕“乍回事兒﹐有這樣拉客搶生意的麼﹖”那些婦女吵吵鬧鬧﹐拉拉扯扯把個楊堅強圍在中間搞得他寸步難行。

楊堅強沒有辦法﹐只好出力分開眾人跨開大步走道﹕“咱不住店了﹐你們也不要再跟住﹐讓咱走。”

但那些婦女卻是不依不饒地只是蠻纏﹐楊堅強心裡道﹐這麼你推我擠的﹐先護住了錢包﹐不要著了小偷的道兒才好。正在難分難解之時， 卻見有一個漢子被一個婦女拉到了一邊﹐楊堅強心想先看看那漢去住什麼樣的店﹐再作決定。

只聽這女子對那男人道﹕“大哥住店是公干還是私事﹐要缺點兒什麼﹐咱可以幫忙。”

男人道﹕“不缺什麼﹐只要價格公道﹐又圖個省事。”

那女子挺神秘的道﹕“男人缺點什麼 ﹐咱女人可以補麼﹗”

那男子聽得女人說﹐卻打量了一下那女子 ﹐心裡似乎明白了地道﹕“乍﹖中﹗什麼價錢﹖”

女子拉拉他的衣袖道﹕“到小巷里說話。”男子見說到甚聽話﹐跟了過去。

楊堅強心裡嘀咕﹕“邪門﹐瞧看到底啥玩藝。”

那小巷離開熱鬧大街也不過二步路﹐但在巷子裡說話﹐就不像在大街上那麼招人眼目了。

進了小巷﹐那女子見左右無人﹐便摸摸懷裡﹐卻掏出一把槍來﹐烏黑油亮﹐是一把真傢伙。

那男子初時以為走了桃花運﹐眼見這女子廿余歲年紀﹐皮膚嫩白﹐雖然面扁鼻塌﹐做一夜露水夫妻倒真合適﹐於是跟他進了小巷。倏然﹐卻見她掏出了一把槍﹐到是嚇了一跳﹐剎時間臉黃了。女子見狀﹐安慰那男人道﹕“客人莫怕﹐咱只是賣槍﹐有膽量玩女人﹐沒膽量買把槍玩玩麼﹖”男人舌頭打結地道﹕“買槍幹什麼﹖”

那女人莺啼燕啭的道﹕“防身呀﹗在江湖上行走﹐有了它胆壯。”男人聽了她的話﹐呆得一呆﹐但想了一想後卻連連搖搖手﹐竄出巷子﹐一道煙也似地走了。那女人在巷中自嘰咕﹐譏笑道﹕“也沒見過膽子那麼小的男人﹐不像一個男子漢。”她正要走﹐一抬頭見楊堅強在巷口裡冷眼看她﹐她瞥在眼裡﹐倒大大方方地向楊堅強招手，就像原來就認識似的。她走近對楊堅強輕聲道﹕“這位大哥﹐要嗎﹖”

楊堅強原本只是打算住旅店﹐想休息一下﹐養足精神﹐不想許多女子拉拉扯扯搶客﹐反搞得沒了興頭。正猶豫間﹐讓他看見了賣槍的一幕﹐心道﹐莫非那些女子都有槍賣麼﹖他再掉轉頭去看看﹐見那些人正在東張西望的尋覓對象﹐嘴裡仍不停的嚷著住店﹑住店。

那賣槍的女子未見楊堅強回答便又道﹕“來看看麼﹐不是土造﹐是軍營裡的真傢伙。”

楊堅強是當兵出身﹐自然愛槍﹐雖然他知道民間藏槍﹐當局視為非法﹐現在的他已不同往昔﹐又那顧得了這許多﹐便有心看看﹐問道﹕“多少錢一把﹖”

那女子 道﹕“也不貴﹐只收這個數”﹐她把一隻手翻了翻﹐那意思是一千。

楊堅強道﹕“1000元不貴﹐但得看看是什麼傢伙。”

那女子說﹕“你進來麼﹗”楊堅強依言閃進小巷﹐走到那女子 身邊，兩個人面對著面﹐把背遮著巷口。楊堅強把那槍接過看了﹐“咯嚓”一聲﹐拉了下板機﹐“不假﹐是真傢伙。”他心道。

楊堅強對女子 道﹕“雖是真槍﹐但太老舊了﹐不值1000元。”

那女子道﹕“大哥那麼好眼法﹐是內行人﹐部隊出來的吧﹖真心要打個折扣﹐就八百吧﹗”

楊堅強道﹕“只值五百﹐我身上也沒多少錢﹐只能掏這個數。”

那女人道﹕“大哥你真是﹐砍價有這樣攔腰砍的麼﹖唉﹐看你大哥也不像小氣的人﹐就500元成交吧﹗”

楊堅強道﹕“附幾粒子彈呢﹖”

女人道﹕“子彈须得向老闆買﹐你付了錢﹐在這兒等﹐我幫你去拿﹐老闆是怕連槍帶子彈﹐玩走了火﹐可不是鬧著玩的。”

楊堅強道﹕“有道理﹐不過我等不得﹐你要是去了不來呢﹐咱買根燒火棍有什麼用﹖這麼著﹐等你拿來了子彈﹐咱再付錢。買一枝槍﹐總得赠送幾粒子彈﹐要不咱不買。”

這時﹐來了個婦女﹐看樣子是那青年女子的同夥﹐在一旁對楊堅強道“男人家﹐別婆婆媽媽的﹐在外辦事﹐求的是利索二字。這麼着﹐我這裡有一粒子彈﹐免費相送﹐大妹子就把這500元錢收了。”

楊堅強道﹕“一粒子彈﹖幹什麼用﹖讓人自殺麼﹖”

那婦女道﹕“這年頭﹐一粒子彈可以送人命﹐一粒子彈也可保人命﹐五百元﹐連槍帶子彈﹐哪裡找去﹖”

楊堅強想了想﹐開口道﹕“衝你妹子這句話﹐咱就買下吧﹗”

楊堅強付了錢﹐把槍塞進自己兜裡﹐銀貨兩讫後﹐那女子自再去找別人兜搭。楊堅強不意之中﹐能有機會買到一枝槍﹐心中自也喜歡﹐心想﹐自己為廠裡工人出頭惹禍﹐無端被判十年徒刑﹐闹得有家難歸﹐有單位難投﹐一個人流落社會﹐恰似那失林的鳥﹐失群的雁。如今﹐有一支槍﹐怨氣要由它出﹐正義要由它伸﹐卻把来好好收起﹐以備急難時用。他邁開大步﹐去尋找旅店投宿﹐那腳步虎虎生風﹐有了支槍傍身﹐卻似忽然間增添了貼心可靠的朋友﹐倒更不怕那茫茫人海的孤單和天涯旅途的冷落。

他在街上走﹐城市的街道也無非是行人車輛﹑店铺百貨﹑飯館小吃﹐走著走著﹐見前面 有块招牌﹐高高掛在沿街店舖的一個門沿上﹐上書中原大旅店五個字樣。楊堅強心想找一個宿頭﹐哪兒都一樣﹐這中原大旅店﹐甚近車站﹐出入方便﹐就在這裡歇了吧﹗

他進了旅店﹐自在大堂登 記處要了一間客房。服務員陪笑向客人查看了身份證﹑登了記﹐收了錢﹐開了票﹐然後給他一把開房間的鑰匙。楊堅強自去房內歇着不提。

有道是：将相王侯无有种，成败源自造化功。

好风当可凭借力，悠悠送你上青云。

（十）鬼集鎮山民失煙藥 田慶龍下海道因由

卻說在河南漯河﹐上蔡﹑項城兩縣一市的三角交界地區﹐有個地方叫蔣橋集﹐是個幾百戶人家的小鎮﹐集下一條蒋河流過歸入那淮河水系﹐平日裡﹐百姓安分守已﹐克苦耐勞﹐大多以種地為生。鎮上雖也有幾家店舖﹐也多是販賣些蔣河上船家運來的貨物﹐供應鎮上百姓日常所需。但數年間﹐隨著當局推動改革開放大潮﹐這個本是默默無聞﹐不起眼的小集鎮卻不知怎的發展起一個全國聞名的假貨市場來﹐假得可謂觸目驚心。河南那地方﹐本是出產拷煙的地區﹐那有名的黃金葉拷煙運銷全國﹐供不应求。人人都知道那煙酒的利潤是商業之最﹐猶如古時百姓所用之鹽﹐一律由官家專賣。國家壟斷了煙酒的專賣，供應卻是远远不及全國所需。所以蔣橋最先興起的是製造假煙﹑假酒。說它假﹐倒也不盡然﹐一樣的捲煙﹐一樣黃澄澄的煙絲葉子﹐只是在包裝上動了手腳﹐蹩腳的土產煙卻貼上名牌煙的商標﹐市面上什麼煙搶手﹑暢銷﹐它就包裝上什麼。那些國產的高價名牌煙例如中華﹑紅塔山﹐又如進口洋煙萬寶路﹑肯特﹐蔣橋集應有盡有﹐商人為獲利趨之若鹜﹐一傳十﹐十傳百﹐剎時間牽動了全國各地的香煙批發商。俗話說煙酒不分家﹐有了如此興隆假煙市場﹐假酒也自然應運而生﹐你國產的名牌﹐茅台了不起﹐又有什麼蘆洲老窖﹐山西杏花村名酒﹐五糧液特酿﹐供不應求﹐咱河南的土燒也不賴﹐你愛茅台咱給你茅台的包裝﹐你愛杏花村咱給你杏花村的商標﹐總之從外表看來﹐像是孿生兄弟﹐一模一樣。有了假煙假酒﹐其後又有了假藥﹐開始是假虎骨﹐假鈴羊角﹐假靈芝﹐以後是假土霉素﹐假維生素﹐假蒸溜水針劑﹐全國許多個體商戶﹐正愁沒有資金﹐又找不到便宜的貨源﹐河南有块如此的風水寶地﹐廉價供應各種抢手又高價的貨品﹐豈能樂而不為﹖蔣橋集的假貨市場萬商雲集的局面就是如此開始的。假如當地政府能夠以國家為重﹐及時抑制﹐本也不致如此﹐但當地工商稅務﹐急功近利﹐眾多的商販﹐自然收繳得稅多﹐地方上財政收入多﹐諸多幹部自然也增添了許多好處﹐豈能白白丟開﹖所以儘管蔣橋集假貨市場名震全國﹐也絕沒有人來取締。這假貨市場﹐發展到後來更走了樣﹐一夥膽大包天的商戶開始印制出假的文憑﹐假的大學畢業證書﹐又彫刻出假的圖章﹐你縣裡的官印﹐省裡的官印﹐蓋一顆要化那麼大的力氣﹐咱們就給你方便﹐用圓木頭或者塑料粒刻一個﹐只要你訂貨﹐咱就做給你﹐讓你回家自個兒要怎麼蓋就怎麼蓋。所以蔣桥集上除了諸多的假煙假酒假貨品外還有供你各取所需的假證書﹑假合同﹑假身份證﹑假工作證﹐各級機關的假公章﹐端的是洋洋灑灑要什麼﹐有什麼﹐那些假玩藝就好像是魔術師變戲法出了鬼一樣﹐自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稱蔣橋集為鬼集後﹐這鬼集之名不胫而走﹐卻名震全國﹐凡是有假的需要的人﹐到這裡來總是能興沖沖來﹐樂顛顛走﹐不負所望。閒話少說﹐只說這鬼集市場上那天由伏牛山老界岭鄉民商雙喜﹑劉彪﹑王金柱用卡車販來一車煙葉，在这里出售﹐眾多煙販見了這一車干爽褐黃葉大茎細的原料煙﹐都嘖嘖地稱好﹐三個小伙子﹐見眾人稱讚﹐眼紅﹐自然心裡高興﹐只圖賣個好價錢。經過諸多煙商一輪標價後﹐這車煙葉以兩萬元成交﹐賣給了一個客商﹐商雙喜﹐劉彪﹑王金柱原打算只要能一萬五千元賣出就謝天謝地了﹐卻不想意外地賣了更好的價錢﹐自是歡天喜地。三人懷裡揣了二萬元現鈔人民幣﹐心中樂不可支﹐劉彪說要馬上返鄉﹐王金柱則說一定要去漯河市 上好好樂幾天﹐商雙喜卻道把錢就地存入銀行比較保險。三人商量結果﹐把大部份錢存入銀行﹐其餘帶幾千元去漯河玩耍。及至到得蔣橋集上銀行﹐三人將一撂票子遞進去﹐存個活期儲蓄什麼的﹐見那銀行行員也不打話﹐冷冷地接過票子﹐卻不數，先只拿起幾張來正反左右的細細觀察﹐三人開頭不以為意﹐及至到得後來見這行員只是反來復去﹐顛來倒去的看﹐商雙喜心裡先毛了﹐難道這錢會是假嗎﹖劉彪卻瓮聲瓮氣地道﹕“存個錢﹐還要左看右看﹐咱還要趕著去漯河哩﹗”銀行的那出納員聽了劉彪這話卻冷不丁的拋出一句話﹕“你這錢是哪來的﹖”劉彪聽了不禁大怒道﹕“這地方服務真差﹐咱的錢﹐你盤問乍來的干啥﹐自然做生意賺來的。”那行員道﹕“做生意賺來的不差﹐可惜這錢是假的。”劉彪聽得行員說是假的﹐一時呆楞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反問道﹕“你說什麼﹖”那行員慢吞吞地把這一疊錢送回三人手裡說道﹕“在省市的銀行收到這樣的錢要没收，追查来源，在咱這地兒﹐就還給你們﹐不追究了。”三人聽了那銀行出納員的一席話﹐頓時頭上有一盆冷水淋下來般﹐都驚得獃若木雞﹐還是商雙喜先發話問道﹕“你說是假的有什麼證據﹖咱這二萬錢你只查看了二張麼﹖”

出納員道﹕“這裡太忙﹐你们自己去弄清楚吧﹗那百元的大鈔﹐外面多得很﹐找一張來比對比對﹐就知道真假有什麼區別了。”

三人急步出門﹐商雙喜把二萬元的百元大鈔裝進懷裡﹐忙忙地對劉彪﹑王金柱道﹕“可不是活見鬼﹖快去找張真鈔來對比。”

王金柱道﹕“早上我看買煙葉那人錢價出得太過爽快﹐心裡就有些疑惑﹐現在還對比什麼﹖不如快去看看那車煙葉人家運走了沒有。”

商雙喜道﹕“既然人家騙咱﹐這會兒﹐不早就溜得沒了影啦﹗去也一定是白搭。”

劉彪大吼一聲道﹕“不管怎樣﹐先去地头看看再說。”說著三人飛步趕快﹐到得那煙葉交易场上﹐倒有幾輛卡車停著，也有幾個煙葉販子﹐可是自己那車煙葉和那煙葉販子早已沒了蹤影﹐三個團團地兜了一圈﹐心中只是叫苦﹐沒奈何﹐祇得到一家小飯館坐了﹐找來一張百元真鈔﹐細細地比對﹐這一比不打緊﹐始知手中這二萬元全是百元的假鈔。好好的一車煙葉﹐白白地泡了湯﹐落得一場空歡喜。三人心中又氣，又苦﹐又急﹐只把牙咬得格格響﹐劉彪道﹕“見到那人﹐定把他活劈了。”

三人丟了煙葉﹐身上又沒有多少錢鈔﹐祇得打道回府﹐這日路過平頂山﹐恰好住進了中原大旅店。三人在房裡﹐越想越氣﹐眼睜睜地看著那到嘴的鴨子飛了﹐不覺便你怪我﹐我怪你起來﹐三人起了齟齬﹐爭爭吵吵﹐恰驚動了正在隔房睡覺的楊堅強。楊堅強心想﹐剛要睡覺﹐隔壁卻吵個不停﹐於是便起來﹐走出房去用手拍拍隔壁的房間﹐對那幾個人道﹕“隔鄰夥計﹐講話輕點得麼﹗别攪得大家睡不成覺。”

商雙喜﹑劉彪﹑王金柱這三人正在氣頭上﹐聽得有人干涉他們說話﹐“砰”地把門打開﹐衝著對楊堅強道﹕“你個怪人﹐我們自在講話﹐關你麼事﹐偏來找麻煩﹖”

楊堅強見說﹐瞥了他們一眼﹐見是三個廿來歲的毛頭小伙子﹐也不多理會﹐自掩房門睡了。心想﹐咱說過了﹐聽不聽由你﹐也犯不著和你們爭吵。

那三人和楊堅強打了個照面﹐見楊堅強不理﹐也就關門進房﹐自去繼續說話﹐聲音卻是輕了些。

商雙喜道﹕“誰也別怨了﹐咱就帶這假鈔回村﹐按煙葉數﹐派發給各戶﹐只要咱不說﹐村上人也不會知道。”

王金柱道﹕“那不成﹐日後有人要是拿出錢去用﹐給人查了﹐那時再怪起來﹐還以為是咱們昧著良心蒙村裡人。”

劉彪道﹕“依我的意思﹐人家把咱們當笨牛宰了﹐別以為咱們好欺侮﹐咱們再去宰別人﹐給它來個一報還一報﹐他媽的鬼集上﹐許多商人弄虛作假﹐賺那昧心錢﹐成日價人山人海﹐錢鈔進進出出﹐哪個人身上不裝個千兒八百的﹐咱找個坑蒙拐騙的大主兒﹐找他的晦氣﹐一次搶回他個萬兒八千﹐也為咱出一口心裡的怨氣。”

王金柱當場拍手稱好﹐商雙喜想想也就贊成。

三人大吵一頓後﹐便竊竊地計議起來﹐如何去干那劫匪的勾當。

楊堅強自回房睡覺﹐過得一會兒聽隔壁卻悄沒聲地靜了﹐心想﹐這幾個鄉人﹐雖然粗魯﹐倒還識理﹐讓人說得一說﹐這會兒自不喧鬧了﹐也便倒頭睡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楊堅強起身得遲了﹐旅店裡面靜悄悄的﹐看來大半客人都出了門﹐他去到洗臉間﹐沖了熱水﹐淨了臉面﹐又漱了口﹐看旅店的飯堂﹐早過了開早飯的時間﹐便去街上買點心充飢﹐又心想時間已經不早﹐快快地回到旅店服務台退了房﹐去車站趕那平頂山往漯河的火車。

平頂山大市﹐是伏牛山的門戶﹐四鄉八井老鄉到城里來做買賣﹐找工作﹐又 有那中原地區各處過境的旅客。這會兒車站廣場﹐已經是熱鬧非凡。楊堅強有了昨天被那眾多婦女拉扯著去住旅店的經驗﹐所以﹐凡有人來搭訕說話﹐一概不理﹐只是管自己走路。他見那候車室 外牆根﹐有許多候車的老鄉都齊齊地蹲在那晒太陽﹐抽煙﹐嗑瓜子聊天﹐有的一手拿饃﹐一手拿杯開水就著吃。有個人從面攤買來碗面﹐蹲在地上吱溜﹑吱溜地吸著吃喝。旁邊一個乞丐﹐伸著一只手﹐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他﹐當他吃得還剩半碗麵湯﹐把碗放在地上時﹐那乞丐迅即過來拿起那半碗麵湯一仰頸喝了。楊堅強看在眼裡﹐心道﹐這兒有許多老百姓也苦著呢。

車站廣場上開來幾輛中巴車﹐兜著圈兒招徠客人﹐那司機和車上售票員把車門拍得震天價的響﹐喊著﹕“上車嘍﹐上車嘍。”楊堅強看那沾滿泥土的車頭﹐那擋風玻璃的角邊放著一塊木牌﹐向乘客標明行車的區間﹐有到許昌的﹐到漯河的﹐到駐馬店的﹐他一打問到漯河的價錢﹐卻比坐火車還便宜﹐正猶豫間﹐見許多人紛紛登上車去﹐楊堅強改變了坐火車的主意﹐也圖個現時方便﹐隨著眾人上車﹐找個座位坐了。

那去漯河的中巴車在車站廣場轉得二轉﹐招了不少乘客﹐又在沿途不停地向行人客商招呼﹐直到座位沒空了﹐才風馳電掣般從城郊向漯河方向開去。

卻說那商雙喜﹑劉彪﹑王金柱三人﹐早上從旅店起來﹐到外面街上﹐胡亂買些麵餅充飢﹐又準備了三把動手用的傢伙﹐那是一把長把子的螺絲起子﹐一把尺來長的三角銼刀﹐一把平時用來割粗繩的短柄匕首﹐都是從修汽車的工具箱裡翻出來的﹐就駕著車上了路。在開向去漯河鬼集的半路﹐找個人煙稀少的隱蔽處把卡車熄了火﹐关门停好，步行绕回去到公路邊﹐站在地頭上﹐等那過路的客車﹐準備先劫車上的乘客，然后再去鬼集发财。三人原都是伏牛山的山民﹐又從沒有干過那殺人放火﹐搶劫的勾當﹐這會兒站在公路邊﹐卻因心中緊張﹑害怕﹐各人先自抖索起來﹐其中又是王金柱膽最小﹐他哆嗦着道﹕“客車怎麼還不來﹐等得我尿急。”說著拉開褲鏈在田頭撒了一泡尿﹐突突的渾身打顫﹐把尿盡散到了自己的鞋上。劉彪道﹕“奶奶的﹐今天這身子骨怎麼不聽使喚﹐盡抖索﹐倒象站立不住。”說著叼根煙在嘴上蹲了下去。商雙喜自己心裡緊張﹐也知道同伴們害怕﹐倒壯膽也似的罵道﹕“操﹐抖個不停還當什麼強盜﹖要讓人家見著咱們發抖害怕才行。”說著摸了摸蹲著的劉彪的頭。劉彪道﹕“還說不怕﹐你那手涼得象死人﹐手心沁出的冰水都要滴到我的頸子裡了。”

王金柱道﹕“這樣不成﹐等會上車說不定漏了餡反而讓車上人把咱給端了﹐咱們先來演練演練吧﹗作個準備。”這時一輛客車見路邊有三個人，以为等車﹐慢慢地靠了過來﹐那車上售票的敲敲車門問道﹕“那三人上車麼﹖”

蹲在地上的劉彪﹐突然竄直身子對那車上人道﹕“等了很久﹐乍不上車﹖”車門開了﹐他第一個跳了上去﹐商雙喜緊隨其後﹐王金柱跟著上。

三人上車後商雙喜用眼向全車人睃得一睃﹐心想等會待咱大喝一聲“搶劫”﹐全車人不知什麼模樣﹐會不會嚇得雞飛狗跳﹖正待要發作﹐卻一眼見到﹐昨晚中原大旅店與他們照了一面的那個客人坐在一個車位上﹐那眼神也自然是認出了他們。商雙喜楞得一楞﹐心裡吃了一驚﹐道﹕“不好﹐這人要是聲張起來﹐豈不是要漏底﹗”還好﹐他雖然粗魯﹐卻有些急智﹐轉身對劉彪﹑王金柱喊道﹕“啊呀﹐哥們﹐咱上錯了車﹐下車﹐下車。”劉彪﹑王金柱向車廂裡探頭張望﹐看見一張面孔﹐方盤臉﹐一對臥蚕粗眉﹐直鼻﹐闊口﹐額下短鬍茬子﹐正是昨晚拍門打過照面那客人﹐雙目炯炯地望著他們。劉彪﹑王金柱也不打話﹐祇得跟隨商雙喜下車﹐那中巴車的司機﹐見這三個小伙風風火火地上車來﹐又頭也不回地立即跳下了車去﹐便自嘰咕道﹕“冒冒失失﹐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上車去哪裡﹐也不看看清楚。”

只有楊堅強心裡納悶﹕“不就是昨晚在中原大旅店吵吵鬧鬧的三人麼﹐乍的上了車﹐一見了自己﹐便又匆匆地跳下車去﹖”只當他們是真的上錯了车。

商雙喜﹑劉彪﹑王金柱三人從中巴上跳了下來﹐待得車子走遠了﹐劉彪說聲“呸”道﹕“真要動手﹐怎麼碰上那傢伙。”商雙喜道﹕“好險﹗真要是劫了車﹐那傢伙一招供﹐公安立馬到中原大旅店查清咱們的底細﹐豈不來個瓮中捉鱉。”

王金柱“唉”地嘆了口氣道﹕“真是萬事起頭難﹐連做強盜也一樣啊﹗”說得三人扑嗤一聲笑出聲來。商雙喜道﹕“頭一回干這事﹐就手風不順﹐今天不幹了﹐這事咱再商量過吧﹗”他這樣說﹐显是心中沒有了決心和勇氣。

劉彪﹑王金柱道﹕“那乍辦﹖再呆下去連汽車的加油錢也沒有了。”

商雙喜道﹕“沒辦法﹐鬼集那地方﹐什麼都是假﹐就连咱貨真價實的上好煙葉子也換來了假鈔票﹐實在沒錢﹐就把假鈔抽二張出來用用。”

王金柱道﹕“既然這樣﹐咱何不拿這二萬元假鈔﹐去鬼集上進貨﹐胡亂買什麼﹐就算買到假貨﹐有總比沒有好。”

劉彪道﹕“依我性子﹐咱去到鬼集上查清那幫騙咱煙葉子的假票販子﹐查到屯積煙葉的地方﹐一把火燒了它娘的。”

三人一邊發牢騷﹐一邊仍循著原路回到停貨卡的地方﹐上了車﹐竟又向那蔣橋集的方向開去。

正是：

      人生歧途费心机，好坏差池一念起。

若得明镜可自鉴，免去百劫无忧虑。

再说杨坚强自平顶山到漯河后，按址来到了昔日战友田庆龙的家，田庆龙开门见着是杨坚

強﹐一把跳起把他抱住﹐扯回屋去﹐二人在客廳裡﹐你看我﹐我看你﹐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的鬧了半天﹐然後﹐才手挽手﹐坐下敘舊。一個小伙獻上茶來﹐楊堅強道了謝﹐問這小伙是誰呀﹖田慶龍卻開玩笑道﹕“警衛員嘛”！闊別多年﹐還是那部隊的口吻。

楊堅強笑了道﹕“怎不見伯母和大嫂﹖”

田慶龍道﹕“家母去世不久﹐老婆卻分手多時。”

楊堅強問了為什麼﹐田慶龍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你我老友見面﹐闊別幾時﹐先不說這個。”

楊堅強道﹕“既然如此﹐家中也不必升火做飯﹐咱們找個酒館一醉方休。盡訴心中別情。”田慶龍道﹕“這樣最好。”便叫過小伙﹐給了小伙幾元錢﹐讓他自到外面買飯吃。二人轉身關上門﹐走上街去﹐過得幾個街口﹐找得一間酒家﹐揀了一副僻靜座位﹐向服務員要了酒菜﹐兩個人對酌起來。

田慶龍道﹕“老友能遠道來看我﹐足見戰友情深﹐我也時時想去探你﹐但近幾年接二連三的不稱心事﹐攪得我心煩意亂﹐你不知道﹐我現在待在家中﹐還打著官司哩﹗”

楊堅強本想把自己受冤下獄﹐判刑十年的事原原本本講給田慶龍聽﹐設法商量如何去上訴平反﹐聽得田慶龍這樣說話﹐便把自己的事憋在心中不說﹐且先聽聽他的心事。

田慶龍邊喝酒﹐邊吃邊道﹕“麻煩是我承包上蔡東營的那個黑泥礦起的。我到了地方後﹐先前在事業單位裡做一份差事﹐吃的是皇糧﹐捧的是鐵飯碗。在這改革開放的年頭﹐我想坐在機關裡天天一支煙﹐一張報紙﹐一杯茶﹐死氣沉沉耗光陰也沒什麼意思﹐才決心回到原藉﹐去搞個鄉鎮企業。我承包村後一個黑泥礦﹐鄉人原以為是個廢礦﹐挖出來的黑土既不是煤﹐也不是油﹐沒有任何用處﹐是我承包後﹐把那裡礦土輾碎﹐篩粉﹐拌入菌種﹐發酵成氮磷鉀那等肥料﹐施灑在河南這黃土地裡﹐既改善了土質﹐又長出了莊稼﹐不說對社會貢獻﹐結果是賣出了名堂﹐這就是肥田粉廠的緣由。幹了幾年﹐村裡大夥生活都有了改善﹐我手上也有了幾個錢。不想鄰鄉有個獸藥廠的老闆﹐姓熊名旦﹐有個花臉熊的綽號﹐賣得幾年假藥發了財﹐打聽得我肥料廠賺錢﹐行賄買通縣裡上下﹐無因由的要來買去﹐我自然不肯﹐就又竄掇著鄉政府收回黑泥礦，被我憑合同據理駁回。一著不行﹐又來另一招﹐有一天區裡稅務部門﹐無端端要來查我的賬冊﹐說我偷稅漏稅﹐又道我在外協等業務中行賄幹部﹐把我黨籍開除了﹐又發一個逮捕證關我半年才放﹐這還不算﹐又把我銀行款子凍結﹐沒收﹐我村上黑泥礦被收﹐肥田粉廠關門﹐業務荒廢。村裡大夥也又窮了﹐我釋放後﹐鄉親們流著眼淚跟我說﹕“老田﹐我們知道你受冤枉了﹐都盼你回來帶我們致富呢﹗”楊堅強道﹕“那伯母嫂子是怎麼事﹖”田慶龍帶著哽咽道﹕“最可憐我老母親﹐他見我惹上官司﹐又被捉去監牢﹐日夜懮心﹐頭髮皆白﹐不久就竟一病不起。我那女人﹐這年頭﹐有奶就是娘﹐城里那離離合合的風氣染到鄉里﹐同我離婚﹐跟一個男人跑了。現在聽說在平頂山開飯館。家財身外物﹐女人走了也可以再娶﹐但現在老娘死了﹐黨籍沒了﹐差點連自由也沒了﹐命也受到威脅﹐可不是害苦了我﹖我心裡嚥不下這口氣﹐祇想宰了那傢伙﹐給它來一個法外求仁。”

楊堅強靜靜地聽田慶龍說話﹐也恨得牙癢癢的。待得他說完道﹕“你這些遭遇比起我來﹐那又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田慶龍敬了楊堅強一杯酒道﹕“此話怎講﹐難道你還能有比我更糟糕的境遇﹖”

楊堅強道﹕“我這次遠道而來﹐本來就是為些事來找你共同計議﹐思謀對策﹐商量個解決辦法﹐聽了你剛纔那話﹐我還能有心思再講出來麼﹖唉﹐細細想想事已至此﹐不講也罷。”

田慶龍道﹕“你我二人﹐在同一個戰壕裡出生入死﹐想當年在廣西﹐打諒山﹐搞穿插﹐我們倆以一敵十也過來了﹐真的是情勝兄弟﹐現在還有什麼事不可以講的麼﹖”

楊堅強捏著酒杯﹐沉思了一會﹐嘆了一口氣﹐便向田慶龍细细講述了自己的遭遇。講完後又道﹕“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現在是有罪之身﹐且是一名逃犯﹐本想通過你去向咱當年英雄團的老團長訴說訴說﹐聽說他轉業後﹐在河南鄭州一個法院當院長﹐現在你自己也在麻煩之中還怎能再添上我的事呢。”

田慶龍道﹕“我想過了﹐咱老團長對咱倆最了解了﹐也一定會信得過我們。但時過境遷﹐現在商場的情況十分複雜﹐縱然是去找了﹐他又怎能幫得了，鞭长莫及，爱莫能助嘛，這也是我雖然有了麻煩﹐也不想去找他的原因。現在這世道﹐我也摸透了﹐還不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官官相護那一套﹐再要不就是好漢子怕癩皮的﹐癩皮的怕死不要命的﹐你真要是豁出去了﹐硬干﹐人家也怕你三分。”

楊堅強道﹕“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但事情常常不是那麼簡單﹐有時就是黑白不分﹐是非顛倒﹐正義罔顧﹐正要用那槍桿子來發言。”

田慶龍聽了楊堅強的話卻道﹕“你不說槍桿子還好﹐說起來還正讓人切齒﹐我那仇家熊旦﹐由於賺了許多昧心錢﹐為人又陰險毒辣﹐又生得肥頭阔臉﹐鄉人送他一個外號稱他為花臉熊﹐是個挺會演戲的傢伙﹐是個潘仁美式的奸臣。他經營著獸藥廠﹑飯店﹑旅館﹐又販制假煙又吞併了我的肥料廠﹐最近組起了集團公司﹐縣裡又說他是搞活經濟的功臣﹐是稅利大戶﹐報他當了政協副主席﹐黨內又提他作了常委﹐平時常跟那一幫領導在一起開會﹐暗地裡卻把賺來的昧心錢﹐四處發送﹐上下打點﹐跟那司法首長﹐倒像莫逆之交般﹐你說我這官司怎麼打﹖他又有個侄子叫中原熊熊非﹐是大名鼎鼎鬼集鎮上的頭號流氓﹐仗著縣公安撐腰﹐在那胡作非為斂財﹐有次在鬼集蒋河大飯店上﹐我與他狹路相逢﹐他仗著人多﹐想來欺我﹐讓我把他連摔兩跤﹐打得他鼻青眼腫﹐自此以後仇更深怨更重。他已經與他叔派人連打過我二次黑槍﹐其中一個更我給抓了。我告到縣裡﹐都說證據不確﹐草草算了。現在我跟他是公仇私怨﹐沒完沒了﹐我那老婆就是因為怕事﹐怕遭人打黑槍﹐又受到人威脅﹐才跟人跑了﹐與我分了手。”楊堅強聽得怒氣填胸﹐眉眼直跳﹐連灌了數口酒﹐嘶啞著嗓門道﹕“我反正是有罪之身﹐再添加一二樁也無所謂﹐你那仇家﹐真要是那麼狠毒﹐咱從尸堆裡爬過的人也不是好欺侮的﹐一不做﹐二不休﹐先除了這個害蟲。”

田慶龍道﹕“我早想干他﹐只是沒有機會﹐你還不知道﹐現在鄉里村裡﹐那些鄉長﹑村長发了的大戶﹐那個不是把房子砌得像碉堡似的﹖又請著人看家護院﹐又養著惡狗﹐等閑還真奈何不了他們。”楊堅強道﹕“要真干﹐還怕沒辦法﹖”

田慶龍噓了噓嘴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待日後慢慢商議﹐我也明白﹐有道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說完高聲呼喝服務員道﹕“酒家﹐再添酒菜來。”田楊二人說得投契﹐話語入港﹐在酒館裡飲到日影西斜﹐才酣暢淋漓地回家。

有道是：得失原是孪兄弟，恩怨心头一口气。

使尽刁钻找便宜，他日加倍付本息。

（十一）楊堅強他鄉遇故舊 馬臉蔡遭災進冤獄

隔日﹐田慶龍按法庭傳票﹐要去上蔡那地法院出庭﹐楊堅強不便同往﹐便陪他到上蔡后，自去見識游逛那大名鼎鼎的中原鬼集。

中原地區本來就人口稠密﹐何況全國聞名的大市。只見那蔣橋集上﹐迎街一道混凝土白石大橋﹐總有十來丈寬﹐架起在那蔣河之上﹐橋兩端﹐但見黑壓壓密匝匝人群万頭攢動﹐那商販的攤位﹑棚戶﹑蓬頂﹐在原是郊野广袤的黃土地上﹐一條條﹐一道道﹐像棋盤般鋪開﹐逶迤一片﹐真有百萬雄兵逐鹿中原連營結寨八百里的壯觀氣勢﹐那浩大陣容沸騰声勢﹐見了叫人乍舌。楊堅強心道﹕想不到這中原腹地﹐倒還有這樣的地方﹐不是改革開放又何來這樣的大市﹖

楊堅強在人叢中信步走去﹐只聽嘈雜叫賣之聲不絕于耳。那汽車﹑卡車﹑驢車﹐吆吆喝喝﹐轟轰隆隆，在黄土地上过来过去。他在一堆人中擠進去一看﹐卻見是一夥賣膏藥批發的﹐那木箱裡﹐麻布袋中，装著杜仲﹑田七﹑麝香﹑牛黃等許多名貴藥材﹐地頭上還擺著首烏﹑靈芝﹑虎骨﹑羚羊角的樣品﹐許多人指指點點地看著﹐評頭論足﹐一些外地來的商販﹐在同貨主討價還價。楊堅強抬頭一望﹐好傢伙﹐這條望不到頭的巷弄裡﹐倒全是經營著這同樣的貨品﹐他心裡倒也奇道﹐這許多虎骨﹑熊掌﹑鹿鞭是從哪兒搞來的﹖這假又怎么做法﹖

他轉了個身換條巷道走走﹐這會兒見到的是草藥﹑成藥﹑針劑﹑水劑﹑粉劑﹐瓶瓶罐罐擺了一大堆﹐那包裝瓶箱上﹐卻都是某某大藥廠製造。楊堅強經人指點﹐原來這是一個假藥市場﹐那些虎骨﹑熊掌﹑鹿鞭等名貴藥材﹐其實都是牛骨﹑駝蹄﹑狗腎﹐什麼靈芝﹑麝香倒多是山蕈﹑雄黃之類。又道﹐那針劑﹑片劑﹑成藥﹐十有八九都是安慰劑﹐儘管不能治病﹐卻可以當妙荳子吃﹐死不了人。還有那牛馬豬羊牲畜的獸藥﹐什麼滅鼠精﹑口蹄症﹑雞瘟靈都有人趕來批買。

楊堅強見識了假藥市場﹐繼續向前走﹐卻是賣服裝的攤檔﹐只見那棚架上﹐錦旗也似掛滿 了各種衣褲﹐飄飄揚揚的都是些舶來品的假名牌﹐有李维﹑愛迪達等，都是常見的大路貨﹐倒也沒有什麼驚奇。猛然間﹐他見到一個攤棚﹐裡面卻是清一色的軍警用品﹐從陸海空三軍服裝到全副武裝的武警裝備﹐諸如警棍﹑警灯﹑軍靴﹑槍刺﹑匕首﹑領章﹑帽徽﹑軍銜等，穿戴整齊了﹐便成如假包換的軍人﹐所有這些東西擺滿了攤棚裡﹐有的掛著﹐有的疊著﹐有的成堆﹐客人可以根據尺碼大小自由挑選﹐楊堅強在攤棚前呆立了半天﹐心道足可裝備一個連營哩。這時只見到攤棚的老闆﹐一個卅來歲的漢子﹐見楊堅強饒有興趣的估摸著這一切﹐便對他道﹕“貨真價實軍服﹑警服﹑野戰服﹐喂﹐先生﹐要不要買個師長当当。”

“什麼﹖”楊堅強聽得那漢隨口拋出的說話吃了一驚。只聽那漢道﹕“有高級軍管的帽徽﹐领章，軍官證。”他指著一個玻璃面的柜抬道﹕“兩道杠的是校級﹐沒有杠﹐光有星的是將級﹐買一付風光風光罷﹗配個正兒八經的軍官證給你﹐出門坐車買票也方便﹐住個招待所什麼的還有優待。”楊堅強聽得真正楞住了﹐鬼集販假﹐竟能假到這個地步﹗楊堅強聽得心驚﹐便向他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道﹕“這些假的東西﹐政府不管嗎﹖”只聽那老闆道﹕“政府管這個幹什麼﹖道具麼﹗拍戲拍電影用的。”

楊堅強聽得說“唷”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只聽那老闆又道﹕“說它真時實在假﹐說它假時卻可真﹐這裡面的奧妙用途全靠客人自己發揮。”

楊堅強向那老闆忙拱拱手道﹕“真開了眼界﹐領教﹐領教。”說完後﹐只顧自己又踱步向前走了。

只聽那漢在背後譏笑道﹕“大鄉里﹐真沒見過什麼世面。”

楊堅強離開那店又不知不覺地走了幾里之遙﹐正走間卻聞得風中飄過來一陣飯菜味和肉香﹐引得肚中咕噜噜飢餓，心道卻去買飯吃。走過去一看﹐只見沿河一條大街上﹐有一座冠冕堂皇的飯店﹐那樓沿上齊刷刷伸出四根旗杆飄著紅黃蓝綠四面彩色旗幟﹐合共寫著酒面飯菜﹐四個大字﹐在野風中飄拂。楊堅強走進飯店﹐徑直去到樓上﹐想找個雅席坐了﹐但一看﹐樓面上﹐那廳堂裡﹐雖擺得有不少張桌子﹐椅子卻是很少。有許多客人或站或蹲的捧著碗吃飯。楊堅強心裡笑道﹐這也許是陝豫地面的特色之一了。看那地面上時﹐倒也鋪著地磚﹐只是酒飯菜面的殘羹飯湯散了一地﹐有幾只癩皮狗在桌腳間穿來穿去﹐寻啃骨頭吃。楊堅強正張望間﹐卻有人一把拍住他的肩膀口里却喊声杨段长。杨坚强转头一看，原来是淮南的一个熟人，是在矿机厂大门口开烟杂店的，人都叫他作馬臉蔡﹐只因多時未見人變瘦了﹐那張馬臉越變得長了。

楊堅強過去常到他店裡買煙買酒什麼的﹐因此熟悉﹐見得他喚叫﹐驚詫地道﹕“沒想到的﹐在此地面碰到蔡老闆﹐”馬臉蔡道﹕“楊段長怎麼會到這裡來﹐前些時聽說出了事﹐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千里逢故舊﹐他鄉遇知音﹐兩人都歡天喜地﹐找張靠窗的桌子站下﹐卻是沒有凳子﹐二人叫了酒菜﹐站著既不好吃飯﹐又不好說話﹐心裡覺得挺彆扭﹐馬臉蔡道﹕“楊段長稍候﹐我去尋張凳子來。”過得一會馬臉蔡真找了二張板凳放在桌邊﹐二人边吃邊談起來﹐楊堅強問道﹕“蔡老闆怎麼跑到這地方來﹖”馬臉蔡道﹕“這市場裡的假貨﹐販到外地別處﹐就變得真假難分﹐我只是來販煙﹐不瞞楊段長﹐這名牌煙酒﹐動輒上百元﹐誰抽得起﹐喝得起﹖小老百姓每個月的收入就那麼幾百元﹐平時辦哪件事情不要應酬﹖現在有道是﹐愁城難破酒作軍﹐苦營解困煙為槍﹐這冒充名牌的假煙假酒﹐外地市場上倒挺有銷路﹐送人不失面子﹐價錢卻又便宜許多，利潤也不錯。”楊堅強點點頭道﹕“也說得是﹐這長時間不見蔡老闆﹐一定賺了不少。”馬臉蔡喝酒吃菜道﹕“錢沒賺多﹐只落得個逍遙自在﹐跑一趟﹐小打小鬧﹐圖個生活費吃喝。”楊堅強道﹕“這裡到南京﹑上海倒也不遠﹐每星期跑個一趟二趟﹐總也能賺個千兒八百。長久下來也能發財。”馬臉蔡道﹕“我們是遵紀守法的榮譽公民﹐你不知南京那賽紅橋邊﹐上海十六鋪碼頭﹐那才叫膽大包天﹐賺上百萬上千萬的大有人在﹐爬得高跌的重﹐咱不干那買賣﹐政府把刀擎在百姓頭上可不是吃素的……呃﹐楊段長﹐在淮南聽說你出了事﹐你們那個廠現在都破產了呢﹐眼下正被人家兼併。”

楊堅強嘆了一口氣道﹕“我的事一言難盡﹐你我故舊﹐也不相瞞﹐自從保廠出了事﹐政府闹我在市府與武警動手﹐後被公安來廠裡捉去﹐冤判了十年徒刑﹐押向西北劳改途中﹐巧遇當地老鄉扒錯火車﹐得以趁機逃脫。如今隻身天涯﹐有家難歸﹐到此﹐為的是尋訪一往昔戰友﹐實指望他能為我申訴一番﹐不意他也正吃上官司﹐自顧不暇﹐我只好到處流浪了。”

馬臉蔡也嘆息道﹕“現今這社會﹐真真假假﹐好好壞壞﹐老實人吃虧﹐順民難當﹐不像早年﹐艱苦奮鬥﹐踏踏實實為人民服務。為官當幹部的﹐心裡眼裡有幾個是有人民的﹖老百姓見了這種情形﹐心裡那個不痛恨﹖又沒有辦法﹐因此上就做出種種違法亂紀的勾當來﹐為的什麼﹖自保生存麼﹗現在大家混著過日子﹐有的混得壯﹐有的混得慘﹐不過像楊段長這樣的好人﹐遇這種冤枉事﹐也真是老天不長眼睛。”

二人正俯桌吃喝﹐說話間﹐卻不道過來一個漢子﹐站在桌旁對他倆說﹕“借光﹐給一條凳子。”楊堅強不解地抬起頭“有人坐著的凳子也可以要的麼﹖”馬臉蔡卻道﹕“要凳子自去找﹐干麼來這兒﹐咱還未吃完呢﹗”

那漢道﹕“一條長凳二個位置﹐你們二人佔两張長凳﹐卻是得給我一條。”說著把馬臉蔡一推﹐自要取那長凳子。楊堅強喝了幾杯酒正和老相識訴說心事﹐被那漢一鬧﹐心裡煩燥道﹕“有這樣向人家要凳子的嗎﹖要也總得商量商量。”那漢道﹕“給你們留一條已是客氣的了﹐再羅嗦﹐二條一起拿走，那邊站著吃去。”

楊堅強冷笑一聲道﹕“那就來拿我這一條吧﹗”

那漢倒真放了手﹐丟下了馬臉蔡那條凳﹐過楊堅強這邊取﹐見楊堅強坐著未動﹐伸手把凳一抬﹐卻是紋絲未動﹐那漢怒道﹕“那是有意不給了﹖”正說著﹐卻又過來一個體高膀圓的男人﹐一手拍在楊堅強肩上道﹕“夥計﹐別給你臉面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這一拍﹐力氣極大﹐其意很明顯﹐是要把楊堅強一把推走﹐讓那漢把凳子取走。那知這漢一拍﹐竟像拍在根屋柱上般﹐紋絲未動，心裡倒也吃了一驚。楊堅強抬起手來﹐捏住那拍在肩的手﹐一使力﹐這男人便喔唷唷地尖叫起來。楊堅強笑道﹕“有話好好講﹐動手動腳﹐尖聲怪叫幹什麼﹖”那男子抽開手後大怒﹐伸手一拳打過來罵道﹕“哪來的呆鳥﹐到地頭也不打聽打聽該燒誰的香﹐拜那一方土地﹐竟敢撒野﹖”楊堅強側身讓過那一拳﹐站起來﹐用腳把凳輕輕一撥道﹕“你要凳子﹐拿走麼﹗”那條凳經楊堅強這一挑﹐卻倏地豎了起來﹐直扑那漢的懷抱。只見那人把手一撥﹐只聽得喀嚓一聲﹐那凳飛去一邊﹐凳腳斷了一頭﹐又順手把坐在楊堅強桌對面的馬臉蔡一扯。馬臉蔡受力蹌蹌地向边跌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一灘麵湯漬上﹐竟又滑了二尺﹐撞翻了一張飯桌﹐然後那人托地跳開二尺﹐指著楊堅強道﹕“來來來﹐今天讓中原熊陪陪你﹐要走了的就是孬種。”說著﹐卻又指揮他同來的一撥人齊齊圍了上來。馬臉蔡一看苗頭不對﹐坐在地上不敢起來還手﹐只是抹著跌痛的雙臂。

楊堅強見眾人想滋事﹐又聽得面前的蠻漢自稱“中原熊”﹐心想﹐這就是田慶龍仇家的侄子﹖今天倒要趁機為田慶龍出口氣﹐好好教訓教訓這王八羔子﹐於是把桌子一拍怒道﹕“好個不講理的東西﹐你過來﹗”楊堅強桌上這一拍﹐力極大﹐竟把碗碟都拍得跳了起來﹐一瓶喝得一半的二鍋頭酒瓶自倒了。他威風凜凜地站在桌邊﹐倒把那幾個企圖圍上來的流氓嚇得止住了腳步。

這中原熊平時是欺行霸市慣了的。一般到鬼集來的出門生意人﹐哪個願在外惹事生非﹐凡事都忍讓三分。這中原熊卻仗著自己身大力不虧﹐又有本地公安局的人做靠山﹐為非作歹﹐任意胡為﹐祇想人家由著他﹐他卻不肯讓人家半分。平時打架鬧事﹐身手也是十分靈活﹐一般人又哪是他的對手﹖再加幾個狐群狗黨的哥們互相撐住﹐所以在鬼集地方鮮少人敢頂撞他的﹐今日見到這人﹐卻是甚為硬氣﹐不但敢頂撞他﹐甚至還敢跟他動手﹐這幾乎是沒有過的事﹐不給他一點利害嘗嘗﹐怎讓人家知道﹐這是我中原熊的地盤﹖

中原熊跳開二尺後﹐見楊堅強怒目瞪視﹐站立不動﹐便一頭扑了上來﹐楊堅強順桌一轉﹐見桌上那玻璃酒瓶正骨碌碌滾過來﹐便抄手使力一撥﹐直向中原熊面門飛去。中原熊倒也不退讓﹐只伸手護頭一拍﹐倒把個酒瓶擋飛一邊去﹐哐啷一聲掉地上碎了。和他同來的幾個人中﹐有一個卻吆吆喝喝地拔出一把尺來長的短刀﹐沖上來朝楊堅強就砍。樓上眾多食客﹐多有認識地頭蛇中原熊熊非的﹐見他鬧事﹐那個敢多管閒事﹐都紛紛讓到一邊去看熱鬧。倒在地上的馬臉蔡﹐看得對方人多﹐又見了明晃晃的刀子﹐怕鬧出人命﹐只是連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但又有誰聽他。

楊堅強見一下子撲上三四條玩命的瘋狂漢子﹐也不打二話﹐抄起手邊的一條長凳朝眾人揮去﹐那中原熊仗著自己身高體壯﹐順勢搶入來要奪那條凳﹐形狀煞是驍勇﹐馬臉蔡見楊堅強勢孤力單﹐自己又非能拼能打之人﹐心急之下﹐見身邊撞翻的桌肚底下﹐有幾根狗吃剩的骨頭落在那裡﹐便灵機一動﹐伸手把它都掃了出去﹐到那眾人的腳下。

中原熊和他的爪牙正在和楊堅強混戰﹐不意卻睬到那幾根骨頭上﹐其中一個爪牙腳下滑得滑﹐被楊堅強急身欺近﹐一個擒拿手﹐趁隙奪下了那凶徒手上的利刀。楊堅強一刀在手﹐卻跳開一旁道﹕“你幾個再打﹐別怪我手下不留情﹐都叫和這刀子一樣。”說著起手把那刀只一別﹐只聽見“錚”的一聲﹐那刀竟在他二手間斷了。楊堅強又道﹕“看你們的頸子硬還是刀硬。”這一手果然極有阻嚇作用﹐那圍上來的幾個流氓﹐看得臉都變了色﹐都在心裡道﹐這可是罕見的功夫﹐這人不好惹。因此上﹐都齊齊地止了步。只是中原熊卻沒有停手﹐反而從後面攔腰一抱﹐抱住了楊堅強﹐想把他摔撳在地上﹐這楊堅強虎背熊腰﹐神力驚人﹐這攔腰被人抱住都是平時和他哥們夥計玩時的老把式﹐心想這倒是好﹐正合我胃口﹐卻是輕举雙臂过肩反手一拍﹐中原熊只聽二耳翁的一響﹐一股大力﹐頭已被人家两手挾住﹐腦殼倒似要開裂一般﹐心裡叫得一聲不好﹐說時遲﹐那時快﹐整個人已被輕輕巧巧地板過了肩。這時﹐由於眾食客的圍觀﹐幾個流氓的止步﹐中原熊眾人和楊堅強的群殴﹐此時已變成了二人的比武﹐一眾食客在四周叫嚷﹐好似為二人打氣。馬臉蔡偷偷從地上爬起來﹐站在楊堅強一側也好似為他護陣﹐中原熊讓楊堅強背起﹐有個同夥貿然上前﹐想去救他。楊堅強見了﹐卻是不慌不忙地把腰背微彎﹐一個挫背﹐竟把中原熊全人抗起﹐中原熊雙腳懸空﹐頭下腳上﹐雙臉充血﹐紫脹不堪﹐但楊堅強雙手不放待得轉得二圈後﹐才一鬆手﹐向他那上來幫忙的同夥摔去﹐口裡道得一聲﹕“見你的熊媽去吧﹗”中原熊被飛扔出去﹐只聽得嗆啷一聲脆響﹐又是啊呀呼叫之聲﹐隨後才是蓬然一聲落地。原來是那倒轉的雙腳勾碰了天花板上的一排日光燈管﹐一時玻璃碎屑紛飛﹐電線短路﹐煙火直冒﹐中原熊龐大身軀重重摜在那搶上前來的同夥身上﹐撞得那人口呼哎喲﹐立腳不穩﹐雙雙跌在地上。楊堅強這個大翻背動作﹐還只是小施威力﹐若在狠了﹐直可以把中原熊從樓上窗口摔下樓去。中原熊跌倒在地﹐還待起来反抗﹐楊堅強卻跳上去﹐一腳踩住他胸堂﹐伸手從懷裡拔出枝槍來頂住了他的太陽穴。這下動作﹐卻出人意表﹐眾人譁然﹐中原熊頓時臉色發黃﹐嚇癱了下來。楊堅強把冰涼的槍口敲敲中原熊的頭道﹕“是不是想找死﹖”隨又一甩手﹐把槍口指向中原熊的那一幫子爪牙道﹕“還不過來一起趴下。”幾個流氓見狀﹐聲聽聲話﹐都扑通一聲在中原熊邊跪下。楊堅強放聲對著這些人道﹕“依我性子﹐把你們都宰了﹐見你們熊樣﹐卻缺了興趣﹐你們自己說罷﹐怎麼了結。”

中原熊面上有些下不來﹐只是埋頭不作聲﹐他的二個手下卻小聲討起饒來。楊堅強一移腳踩到中原熊頸上﹐厲聲道﹕“你怎麼講﹖”中原熊瞥眼瞧瞧冷冰冰的槍口﹐有些摸不清此人來路﹐祇得先嘀軟再说道﹕“有眼不識泰山﹐多有衝撞﹐向你賠禮。”楊堅強道﹕“是怕了﹐還服了﹖今後還胡作非為麼﹖”中原熊馴服地道﹕“是怕了﹐也服了。”聽得一周邊食客捧腹大笑。楊堅強心想﹐當著眾人之面﹐也不好過份整他﹐奚落得他也算夠了﹐逐把槍收起﹐踢了他一腳道﹕“那就滾吧﹗”這時一個飯店跑堂卻上來陪笑道﹕“客人慢著﹐諸位打過了﹐鬧過了﹐大家看著也挺開興﹐只是這店裡的鍋碗瓢勺﹑桌子﹑板凳﹐還有頭上這燈具不作賠償麼﹖”楊堅強聽了﹐道得一聲﹕“是了﹐”轉頭對中原熊道﹕““還不掏錢﹗”中原熊﹐屈起身子﹐伸手進口袋﹐胡亂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扔在地上﹐有10元50元的﹐也有100元的。飯店跑堂卻也不敢太得罪中原熊﹐拾起幾張對他道﹕“這裡收了三百元﹐飯店是公家的﹐意思意思﹐多退少補。”一邊說﹐一邊不时向他陪笑臉。中原熊滿肚子窩囊﹐一臉怒氣地吼道﹕“滾你去的吧﹗還羅嗦﹗”圍觀眾食客又是一陣轟笑。

楊堅強整整衣裳﹐拍拍手﹐撣撣身上塵土﹐對站在一旁的馬臉蔡道﹕“別吃這頓醃臜飯了﹐我們走。”馬臉蔡走上前﹐呛啷一聲﹐踢了一下地上折斷的短刀﹐教訓地道﹕“小子﹐別楞﹐弄刀舞槍﹐搞出人命案子﹐可是要蹲大獄﹐吃炒花生米兒﹐別自討苦吃。”說罷和楊堅強一起下樓而去。等楊﹑蔡二人走後﹐中原熊也厚著臉皮﹐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來﹐低著頭﹐在眾食客的眼下﹐一道煙走了﹐他手下自也跟隨他去。

楊堅強與馬臉蔡下了樓﹐出得飯館﹐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對馬臉蔡道﹕“我原打算在這裡找朋友﹐看來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但煩蔡老闆回到淮南﹐托你代向我家人報個平安。對其它人﹐不要提起我﹐只當不曾相逢。”馬臉蔡道﹕“這個你自放心﹐我有分寸﹐只不知楊段長今後去哪裡落腳。”楊堅強一臉無奈道﹕“古人單槍匹馬走天涯﹐總沒有爬不過的坎﹐跨不過的溝﹐聽天由命吧﹗”馬臉蔡道﹕“總设法把案件了結才好。”楊堅強道﹕“老天有眼﹐讓一介草民早日家庭團圓。”說著和馬臉蔡握手分別。馬臉蔡從懷裡掏出一疊票子。塞在楊堅強手裡道﹕“這點小意思﹐楊段長留著路上用。”楊堅強推回他懷裡道﹕“雖然有難﹐卻不缺錢用﹐蔡老闆留著做生意本錢吧﹗這份心意我領了。”馬臉蔡推之再三﹐楊堅強只是不受﹐便也不再多客氣﹐二人就此握手﹐互道珍重別過。

且說中原熊熊非一道煙走後﹐跨了輛摩托急忙忙去找他的後台﹐上蔡地區公安刑偵隊長黃奎。這黃奎也有一米八0以上身材，卅出頭年紀﹐卻不是警校出身﹐而是軍隊轉業﹐平時辦事作風凌勵﹐又富計謀。現管著鬼集這生金長銀的地方﹐自然也思謀著撈些好處。由於自己不便出面﹐就廣招嘍囉﹐各處安插代理人。鬼集上的生意人對他又求又恨﹐求他的是凡是碰到商務上的糾紛﹐有時解決不了﹐黃奎出面多能擺平﹐恨他的則是﹐請他辦事﹐一定得滿足他的要求﹐總要有不少破費。現在這鬼集生意做大了﹐名震全國﹐黃奎的需索﹐要價﹐也水漲船高，本地人背地裡給他取個綽號叫 “二面黃” 。意思是在他管轄的地方﹐對生意人黑臉白臉﹐由著他唱。在老百姓流行著的民歌蓮花落裡有句叫做﹕有種人叫大蓋帽﹐吃了原告吃被告。就是這個意思。

這天黃奎正在一家生意人的院落裡喝酒﹐中原熊找到他後﹐見那後院脫光了葉的榆樹枝下擺著張小桌﹐四五個方凳﹐桌上幾樣果蔬﹐一大疊冷盤白切火腿肉﹐酒卻是一瓶本地產的山芋干土燒﹐幾個人圍著喝奉承著黃奎說話。黃奎平時吃張家﹐喝李家﹐從不喝這土燒﹐端起酒杯喝了二口後皺著眉頭對主家笑道﹕“這什麼年頭了﹐還喝這土燒刀子﹐今天我請客﹐請你們喝鄭州剛運到的河南大曲。”那商人聽得說了趕緊掏錢要去買。黃奎將手一伸﹐攔住道﹕“別那麼客氣﹐官不擾民﹐你們請我吃肉﹐我請你們喝酒。”對跟來的手下道﹕“我給錢﹐你去買。”隨手把衣兜裡一摸卻沒有摸出錢來道﹕“咦﹐今天走得急﹐忘了帶錢在身上﹐”眾人爭著起坐﹐要去買酒﹐黃奎卻又攔住道﹕“我說我請就我請。”見中原熊一搖三擺的趕到站在院子裡﹐便對他招手道﹕“阿熊來得正好﹐去幫我買瓶酒﹐卻要考考你的本事。”中原熊道﹕“黃隊長要考什麼﹖”黃奎道﹕“今天我請這幾位老哥喝酒﹐卻忘了帶錢﹐你幫我上街去拎二瓶河南大曲來。”中原熊心裡道得一聲苦也﹗因為他身上的錢都掏出給了酒樓﹐那有餘錢買酒﹖但也不好推辭﹐便應得一聲“好。”黃奎又道﹕“但有個條件﹐把你身上衣袋裡的錢都留下這才叫考”黃奎繼續說道﹕“拿口袋裡的錢去買就不算什麼本事了。”中原熊把衣兜一翻道﹕“兜裡正空著吶。”說罷掉頭就往院子外走﹐不過走時卻把一件撂在矮凳上的警服抓在手裡﹐跟黃奎一起來的那警察道﹕“拿我衣服作甚﹖”中原熊道﹕“借著使使。”

這中原熊卻披上警服﹐走出二條街口﹐往十字路上一站﹐正好有一輛外地的黃河牌大貨車開過來﹐中原熊熊非一伸手拦住﹐那大貨司機見是一個警察﹐敞開衣領﹐歪斜的二個領章釘在衣領上﹐卻沒有帶帽子﹐也就便剎了車﹐探出頭來﹐打了個哈哈。中原熊舉起手﹐伸出二指彎了彎道﹕“停去旁邊﹐拿行車執照來看看。”

那駕駛不敢怠慢﹐遞上車照。熊非看過後﹐又皺皺眉道﹕“駕駛執照”。駕駛員又遞上了。熊非隨便看了一眼後往口袋裡一放道﹕“靠路邊檢查。”司機一看警察把車照放在他的口袋裡﹐無疑是扣車了﹐當下心裡一慌﹐也不分真假向熊非求起來。

這中原熊原是個地頭蛇﹐這上蔡方圓百里地誰不知道這假貨市場出品的都是冒牌貨﹐那進進出出的車輛﹐帶的載的自然也是違禁品﹐都經不得認真一查﹐那警察只要把駕照一扣再聲言要查車﹐十有八九﹐那司機乖乖地把茶水費送上了。

那司機被收了駕照﹐又說要查車﹐當下心裡嘀咕著明白幾分﹐看看四下無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老頭票往中原熊手中一塞﹐道﹕“政府老總﹐我正趕路吶﹐車上都是些地方土產﹐能不能方便一下。小意思買包煙抽。”

中原熊熊非卻不作聲﹐只胡亂抬頭看了看車廂裡的東西道﹕“好了﹐就走吧﹗”說著掏出駕駛證照還那司機﹐卻又訓他道﹕“小心開車﹐別再那麼橫衝直撞了。”那司機接過證照﹐連連點頭應著﹐開車走了。

中原熊熊非手裡有了一張票了﹐彈了彈﹐吹口氣心道﹕那麼快就敲到了一張票子﹐那車上定有文章﹐不過這不是他的事。他走到那煙酒鋪遞上票子﹐拎二瓶河南大曲﹐外帶二包正牌好煙﹐回到黃奎那裡﹐黃奎那跟班警察取笑道﹕“我抓你個穿牛仔褲的冒牌警察。”

中原熊不慌不忙脫下警服﹐擺上煙酒後道﹕“那開車的老小子還真夠意思﹐被我嚇得一嚇﹐就掏出一張票子﹐這不完成任務﹐考試合格了。”黃奎道﹕“好小子﹐可以認警察作舅舅了。”黃奎把酒瓶開了﹐每人杯裡倒了﹐自己倒滿一杯﹐一仰頭喝了一口道﹕“強過土燒刀子幾倍。”中原熊熊非卻沒有喝酒﹐只低低在黃奎耳朵裡嘰咕了一陣﹐黃奎聽得皺眉道﹕“有這樣的事﹖還挺嚴重﹗去看看。”他放下酒杯﹐跟班也隨他站起﹐黃奎對眾商戶道﹕“諸位先飲﹐我去去就來。”眾人見他有事要辦﹐也不便阻攔﹐由他走了。

中原熊熊非搬來了公安刑警隊長二面黃黃奎和他的助手﹐先在蔣河大飯店四周兜圈子截查﹐看看查不出什麼結果﹐便把汽車停在店前街口﹐黃奎進店﹐向店裡跑堂等人詢問情況﹐又向他們交待﹐若再發現這二人﹐立即向他報告。中原熊熊非的有幾個爪牙出店后按他意思還等在那裡﹐見了黃奎後﹐隊長長﹐隊長短的轉前轉後﹐圍著討好。黃奎一一向他們作了吩咐﹐讓他們散到集市各處要道口查察﹐監視﹐自己帶著中原熊熊非向刑警隊隊部飛馳而去。

中原熊熊非對黃奎道﹕“那小子﹐身手不凡﹐帶著一支槍﹐又不敢表露自己身份﹐十有九成是個案犯。”黃奎道﹕“槍案是個大案﹐不是普通打架斗毆﹐你要搞清楚了。”中原熊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頭道﹕“那小子用槍管指著我的頭殼﹐又對著我那一幫兄弟發狠﹐確確實實錯不了。”

黃奎回到公安局﹐一方面派手下一干人等去那車站碼頭﹐路口﹐交通要道查缉﹐一方面又根據熊非口述向項城﹑商水﹑漯河方面的公安發了傳真﹐要求協助捉拿﹐隨後喚來幾個專管區內機動車輛的幹員﹐命令他們務必要查到那酒樓鬧事的二個疑犯去向。

黃奎對中原熊道﹕“項城﹑商水﹑漯河一合圍﹐這二個案犯﹐就算他插翅也難飛走﹐你去吧﹗有什麼消息再隨時向我報告﹐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你叔那黑泥礦的案子﹐自有周書記指示縣法院解決﹐那個田慶龍什麼的﹐只要他敢動﹐咱刑警隊等著他。你上次那車煙葉子已經處理了吧﹐”中原熊熊非見問﹐便道﹕“還存在我叔那獸藥廠的倉庫裡﹐這二日他們正有人要來付款提貨。”

黃奎道﹕“好﹐就這樣吧﹗”又喊道﹕“司機﹐把阿熊送回蔣橋。”那等著待命的司機應了﹐便駕著吉普車送走了中原熊。

卻說那馬臉蔡自和楊堅強匆匆的分了手﹐找了一部三輪客車﹐把他載回到歇腳的旅店﹐换了衣裤擦洗完畢﹐泡了一壺茶坐在客房裡休息﹐回想下午發生事情的經過﹐覺得大為不妥﹐就整理好買進的冒牌香煙﹐那是二十條紅塔山﹑二十條玉溪香煙﹑二十條美煙萬寶路﹐裝入特別制行李中﹐外面又用一件破大衣包了﹐再裝入一個網兜裡﹐心想﹐輕輕巧巧扛在肩上﹐坐上火車﹐那查車的乘警以為是一個出門找活干的老鄉呢。他心裡歡喜這一趟跑下來﹐又賺進千來元﹐只要順順利利跑得幾個月下來手上就會有幾萬元錢。馬臉蔡手不停地忙著心裡想著盤算著﹐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回程﹐也先避一避這裡的是非。那知傍晚時分﹐旅店裡闖進幾個警察﹐不由分說把他銬上帶走﹐任他怎麼解釋也不起分毫作用。

到了局子裡﹐幾個公安寅夜訊問他﹐馬臉蔡道﹕“把我架到這裡﹐總要告訴我犯了何事﹖”那審訊官道﹕“蔣橋飯店裡伙同攜槍歹徒行兇﹐你自己不知道麼﹖”也不容他分說﹐錄了他的姓名﹑地址﹑職業﹐何方人氏等個人履歷﹐然後把他推到土牢裡關了一夜。第二天黃奎親自訊問道﹕“你那同夥去了哪裡﹐姓名﹑住址﹑藉貫﹑職業統統從實說來﹐我們會寬大處理你。”馬臉蔡聽得叫苦道﹕“我與那人做生意萍水相逢﹐只是在飯館一起吃飯﹐卻不曉得他姓名與何處人氏。”黃奎一拍桌子道，胡說﹕“既和他一起喝酒吃飯﹐交了朋友﹐能不知他姓名地址工作單位﹖”馬臉蔡心想﹕我要實說了﹐一定干系上身﹐眼下是人都說到那公安局裡去“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便不作聲。這時中原熊熊非卻來一邊作證道﹕“你跟我們尋事﹐手裡還捏著一把鋼刀﹐那人卻拔出一支槍來頂著我腦瓜。”

馬臉蔡道﹕“我跟那人一起喝酒是實﹐刀卻是你那同夥拔了出來傷人的﹐被人折断掉到我腳邊並未拾起在手﹐臨走﹐我還勸戒你們﹐不要隨便揮刀逞凶﹐鬧出人命案子。”黃奎道﹕“你們身藏武器槍械﹐難道不是為了行兇﹖你要老實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馬臉蔡聽得心跳﹐喊冤枉道﹕“我並無武器﹐手無寸鐵﹐只到這裡來販貨﹐沒有犯法﹐快快放我。”黃奎道﹕“你也明白﹐這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你不交代個水落石出﹐就叫你坐大獄。”馬臉蔡只一聲聲喊冤枉﹐黃奎道﹕“你不肯說﹐那就自討苦吃了。”對一邊二個刑警道﹕“他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倆有什麼辦法﹐開導開導他。”說完倒剪著手走了出去。

黃奎剛轉向﹐那二個似狼似虎的警察﹐就上來一頓拳打腳踢。馬臉蔡好端端的一個漢子立時變得鼻青眼腫﹐涕淚橫流。一頓打後﹐馬臉蔡被推出審訊室 ﹐抽了他的褲腰帶﹑鞋帶﹐拎著褲子﹐可憐巴巴地又被扔到了土牢裡。那牢裡原本關押著的一夥犯人﹐見新來了個囚徒﹐卻也不理他。那牢房又窄又小又暗﹐眾人把馬臉蔡一推﹐推到屋角﹐那裡正放著一個馬桶﹐裡面的屎尿正發出一陣陣惡臭﹐馬臉蔡沒受過這份罪﹐只覺這屋裡又悶又臊﹐人又伤痛，仿似要虚脱般喘不過氣來﹐刚坐到地下二眼一黑就昏了過去。待得好一會兒﹐他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有人朝他潑水﹐便醒了過來﹐卻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囚犯正對著他拉下褲擋﹐掏出半尺來長的那话儿朝他撒尿﹐他一下跳了起來﹐拿起衣襟在臉上亂擦﹐一邊罵道﹕“入你姥姥的﹐也太欺侮人了”──沒等他話說完﹐一眾囚犯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腳﹐把他按在地上痛打一頓。其中一個道﹕“也不懂規矩！進來不先給老子磕頭﹐倒睡在地板上裝死。”馬臉蔡被欺個半死﹐待得吃飯時節﹐牢門小窗打開﹐獄警一人一份遞進飯來﹐馬臉蔡那份還沒進嘴就被眾人搶去。這牢裡是一天二頓碎米飯就一筷子醃白菜﹐隔了一餐﹐第二頓就得挨到明天上午﹐他新來乍到﹐哪嘗過這種牢獄的滋味﹖待得半夜﹐渾身又痛又餓﹐口又干又渴﹐又有那虱子跳蚤爬蟲以及從門外灌進來的絲絲冷風﹐諸種痛苦倒好比下地獄還難受﹐這樣一關就是一個星期﹐任馬臉蔡在裡面跳腳﹐罵娘﹐干嚎﹐就是沒人理睬。到是牢裡的囚犯﹐見他吵鬧不休﹐又是打他﹐罵他﹐踢他﹐勸他﹐待到馬臉蔡再被提出來訊問時﹐一個壯實的漢子卻是脫了形走了樣﹐身上去掉了一半肉。這次還是黃奎親自訊問﹐馬臉蔡雖是個販夫走卒﹐卻也是講得道義﹐懂得良心﹐是个有血性的漢子﹐他被提出來後破口大骂﹐公安冤枉好人﹐接著又趁人不備﹐用頭拼死向牆上撞去自殺。黃奎見了﹐倒也怕弄出人命案子﹐再關了他幾天﹐叫他寫了事件經過﹐竟也把他放了。

馬臉蔡留得一條活命﹐心裡直罵蔣橋這鬼地方真的是名符其實的鬼集呀﹗待公安還給他財物﹐便趕快匆匆逃回淮南﹐家裡人問他為何瘦成這樣﹐卻又渾身傷痛﹐倒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馬臉蔡苦著臉﹐一五一十向老婆說了個明白﹐把那女人聽得也呆了道﹕“真是年頭不同了﹐這天下竟還有這碼子事。”

馬臉蔡在家養息得幾天﹐過後悄悄地去了楊家﹐向屋裡人說遇到楊堅強的經過﹐傳了話﹐又囑咐不要向外張揚。自此自去做那小本生意﹐只是心裡對這社會的黑暗又多了一层了解﹐不但有了切膚之痛﹐更對兵匪一家的作為憤恨不已。

正是：天青云淡坦荡荡，时有恶风一阵狂。

飞沙走石齐来袭，不改大道通前方。

（十二）蔣橋鎮三雄燒鬼集﹐大酒店雙杰除奸人

再說中原熊熊非﹐那天和楊堅強交手吃了虧﹐又失了面子﹐搬出縣刑警隊長黃奎﹐搞了個三縣聯防大搜查﹐從機動車輛監督那裡查到了馬臉蔡﹐但始終未能捉到他要捉的楊堅強。一來是不曉得楊堅強真實身份﹐二來眾人多也不知道中原熊熊非指控人的身材模樣和面相。這幾日中原熊和他手下幾個一起在飯店打架的目擊者在交通要道監視行人車輛﹐企圖一舉捉獲楊堅強。

卻說伏牛山山民商雙喜﹑劉彪﹑王金柱三人回到蔣橋集﹐一方面尋找騙去他們那車拷煙叶的騙子﹐二來手裡揣著二萬元的假鈔是塊大心病﹐也在想如何來把它出脫了﹐只開著他們那輛車子在大市上兜圈子﹐東張西望。這日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卻被一面小紅旗子一揮攔下路檢。三人開著的是輛空車﹐臨檢公安見了﹐驾驶室里是三個小青年﹐又沒什麼油水﹐便揮揮旗子放了。王金柱眼尖﹐坐在駕駛室裡對商雙喜﹑劉彪道﹕“你看公安旁邊那人﹐卻是眼熟﹐咱在這地從沒熟人﹐這人是誰﹖”劉彪道﹕“莫不是和咱照过面﹐騙咱煙葉子的人。”商雙喜道﹕“倒回去再看看。”三人前面不远路上調了頭﹐又回来到那臨檢站﹐這會兒﹐商雙喜特別放慢車速﹐要讓三哥們把那人看個清楚。再說在路口協助公安臨檢被王金柱看到的那人﹐是中原熊的手下﹐那一日﹐伙同花臉熊熊旦的賬房﹐用假鈔買得一車上好拷煙葉，也分得了不少賞金﹐他以為和這三個鄉人再也不会見面了﹐即使偶尔碰見，事過境遷﹐死不认账，無憑無據﹐憑著熊家的勢力﹐還能怕了這三小子？所以這日仍大刺刺站在路口執法﹐糾查過往車輛。這會卻見剛過去的那輛車又返了回來﹐他順眼看去﹐只见刚才过去的賣煙葉那三小子﹐怎么又回来了，莫非认出了他？心裡畢竟有些虧﹐忙忙地側身調轉頭去﹐只裝作沒有看見。這一切都讓商雙喜三人看在眼裡﹐劉彪當時就要跳下去揪他﹐被商雙喜攔住道﹕“現在下去﹐揪他無憑無據﹐人家說你看錯了人﹐賴他﹐搞得不好煙葉要不回﹐還吃一個誣賴人家的官司。現在他又在這查車﹐顯見公安都是他的後台﹐倒要特別小心。”劉彪道:“依你說乍辦﹖”商雙喜道:“咱暗中把這小子跟了,看他晚上住在哪裡﹐查得明白了﹐才好下手。”王金柱道﹕“這伙騙子定有一幫人﹐咱們外鄉來的﹐搞不好真會吃大虧﹐暗中下手比明著下手好。”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別看這三個鄉下楞小子﹐這會見了騙貨的真主兒﹐倒也沉得住氣﹐見那人背轉身去避他们，更确定了心中的疑惑，也就裝作啥也不知﹐汽車只是在臨檢站煞車煞得一煞﹐便又朝前走了。三人再進了集市﹐把貨車找地方停了﹐便來那临检路邊不遠處偷偷找个地方等着﹐要查那人的去處。到得晌晚﹐那人和公安收了工﹐又進了飯館﹐爾後又進得一家酒吧舞廳。商雙喜﹑劉彪﹑王金柱三人不吃不喝﹐只是把這傢伙死死跟看住﹐待得到了夜深，這傢伙才醉熏熏興沖沖地出來﹐待他離開大街﹐到了小巷拐彎處﹐看看无人，商雙喜﹑劉彪﹑王金柱三人一个箭步﹐上去把他扑了﹐那人還待要叫﹐早一把冰涼的尖刀對著他的咽喉﹐嚇得他把那干嚎聲又嚥了回去。

劉彪踢得他一腳﹐劈手又是扇了他二個嘴巴﹐道﹕“媽拉個巴子﹐你熊小子認得咱是誰﹖”

那人抖索道﹕“大哥饒命﹐錢在我口袋裡﹐統統拿去。”

商雙喜道﹕“誰要你二個臭錢﹐你 騙了咱一車煙葉﹐說得明白了﹐一切都好說﹐若有半個不字﹐一刀捅了你喂狗。”那人至此才明白﹐事發了。只怪自己粗魯﹐白天明明瞧見了這三小子﹐卻不避一避﹐沒想到會緊緊跟蹤而來﹐現在到了人家手裡﹐乍辦﹖權且再騙得一騙﹐便道﹕“阿哥敢情是看錯了人﹐我不知什麼煙葉子。”

王金柱想到這幾日的苦﹐痛恨受騙﹐揮手就對那人一拳﹐口裡罵道﹕“你姥姥的﹐還嘴硬﹐今天叫你躲不過。”那人當門又吃了一拳﹐立時口吐鮮血﹐掉下二粒門牙來。

商雙喜道﹕“這事沒得商量﹐不說實話﹐今天就奪你條命。”那人吃了打﹐又看看那把殺豬用的尖刀﹐知道強不過去﹐祇得一五一十說了﹐道是受熊家差遣﹐又說熊家離這裡不遠﹐約摸三五里地。商雙喜又問﹕“那煙葉呢﹖”那人道﹕“還存在熊家倉庫裡﹐有一部份送去了工廠。”劉彪道﹕“你馬上帶路﹐領我們去熊家。”那人只好點頭。

三人取了汽車﹐押著那人﹐直奔熊家。待到了地頭﹐看見一座大屋﹐突兀在鎮集之間﹐高高的塔樓俯視鎮街﹐四周一圈圍牆﹐把大屋和村坊田野隔開﹐那人指著大屋的燈光道﹕“前面那地就是熊家。”三人不發一言﹐把這人綁了手腳﹐又塞一團抹汽車的油沙在他口里﹐才又低聲對他道﹕“你若撒謊﹐回來別怪我們不客氣。”說罷﹐把汽車開到一個路角的隱蔽處。三人躡手躡腳來到熊家屋前﹐剛近圍牆﹐卻聽得院子裡有二隻狗吠叫起來。狗叫得幾聲後﹐院內大屋高處﹐一盞強光燈刷地亮了﹐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三人伏在暗處﹐只不作聲﹐待得半晌﹐院子裡的護院看看沒甚動靜﹐才又熄了燈﹐三人聽得狗在院裡跑動的聲音﹐顯見守護甚是嚴密。

商雙喜抹抹鼻翼道﹕“乍辦﹖一時下不了手。”

劉彪道﹕“已找到了地方﹐回去再商量辦法。”

王金柱道﹕“車上那傢伙怎麼辦﹖“

商雙喜道﹕“一起帶走再說。”

三人在大屋外﹐沿著院牆走了一遭﹐大致打探了一下地形地势﹐準備隔日再來算賬。看完以後﹐這才退回原地﹐上了自己的卡車﹐回去商議。苦只苦了那漢﹐三個小伙子把這傢伙包眼包頭﹐綁手綁腳塞在汽車裡過了一夜﹐第二天開著車子去四處兜風卻沒有帶他吃飯及上廁所﹐漢子嘴裡塞著油紗又作聲動彈不得﹐待得放開他時﹐已是屎尿撒了一褲子。

头天晚上﹐三人已是商議好﹐有備而來﹐到熊家大屋尋晦氣。他們知道煙葉是要不回來了﹐但這口氣一定要出。他們也曾想過到派出所報案﹐但在白日一打聽那熊家﹐當地人都說這人家是一方豪富﹐當地一霸﹐少惹為好﹐吃了虧﹐自認倒霉。他們也親見昨日給他們逮住那小子﹐夾在公安裡﹐大模大樣的在路上檢查汽車﹐所以就省了報案的心思﹐卻起了報復的念頭。為了對付熊家大院的那二隻狗﹐三人買了幾籠肉包子﹐自己吃了個飽﹐把剩下的帶回車上﹐塞了些螺絲釘﹑尖鐵片﹑大頭針在裡頭。又用皮管伸到油箱裡﹐裝了二瓶汽油﹐三人到院牆邊﹐已是深夜﹐聽得狗兒走動就丟進去幾個肉包子﹐然後搭人梯上了高牆﹐借著院內燈光﹐一看﹐見二條狗狼吞虎嚥把肉包子都吞了﹐心中暗喜﹐靜等那大頭針發作。果然﹐沒等多久﹐二條狗趴在地上埋頭嗚咽起來﹐看更護院也不以為意。劉彪站在王金柱肩上﹐攀過圍牆跳下院去﹐又把一根粗麻繩在牆上掛搭好了﹐外頭王金柱﹑商雙喜把這繩頭﹐在身上纏得二纏﹐又扯緊了﹐等著好讓劉彪完事以後随时攀绳踩牆爬出。劉彪跳進院後﹐見那二隻狗只躺在地上抖索﹐塔樓上玻璃窗內﹐亮著燈光﹐未見看更護院人影﹐便事不宜遲﹐不敢怠慢﹐認准方位﹐向儲物庫方向摸去。到得門邊﹐推得一推﹐大門紋絲不動﹐顯是鎖著。他又往前走，只見一扇窗戶沒有關緊﹐他輕輕一推﹐竟“呀”的一聲開了。探頭一望﹐黑呼呼，也看不清堆的什麼﹐他心想今日可惜了咱那上等煙葉﹐讓它和這房子一起化作了灰燼。想罷不管三七二十一﹐從背包裡摸出那二瓶汽油﹐只向裡面灑潑進去﹐灑潑完後﹐把空瓶塞回背包﹐從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一團引火廢紗頭﹐向裡擲去。倏然間火頭跳起﹐剎時延燒開來﹐火光中他匆匆瞥得一眼﹐果見有煙葉在裡面。他飛腳奔出﹐跌跌爬爬摸到原來牆根﹐扯住了掛在院牆上的那根粗麻索﹐雙腳蹬牆﹐爬出牆外﹐卻已聞到了許多焦煙味﹐想是那火勢起大了。待劉彪跳落牆頭﹐王金柱﹑商雙喜問成了麼﹖劉彪道﹕“已經燒他娘的﹐你們不聞到焦糊味麼﹗”說罷﹐三人收起繩索﹐塞進背袋﹐放開腳步﹐奔回汽車跟前﹐上車走了。

夜色中﹐車子行得一程﹐到了一條路邊﹐三人把那汉推下車去﹐去了蒙眼布和口中的棉紗﹐對他叱道﹕“本要除去你﹐看你也只是幫凶﹐留你一條贱命﹐若還對公安胡說八道﹐小心下次撞見了把你宰了。”說罷﹐三人上車﹐飛馳而去。那漢被綁了一天一夜﹐早已昏頭脹腦﹐神志不清﹐雖去了口中塞物﹐手腳卻仍綁著﹐祇得坐在路旁慢慢掙扎﹐待路過有人看見幫忙﹐才得以脫身。

　劉彪﹑王金柱﹑商雙喜三人開車向鬼集馳去﹐偶爾回頭向熊家大屋方向望去﹐大平原上﹐但見蒼茫夜色中﹐遠處有一團火頭﹐已經在天空中映出一個暗紅色的光暈﹐劉彪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舒口氣道﹕“痛快﹐真痛快﹐火燒大了呢﹗”接著一陣哈哈大笑。王金柱道﹕“那鬼集十有八九都是假貨﹐害人不淺﹐咱今晚一不做﹐二不休﹐也把它燒了。”劉彪道﹕“好，干它娘。”商雙喜道﹕“脫得了身麼﹖”王金柱道﹕“乍脫不了身﹖咱有車﹐四个輪子滾著﹐回鄉做生意去。”劉彪道﹕“做什麼撈什子生意﹐乾脆學學那前輩好漢﹐做劫富濟貧的強盜﹐今晚第一樁好事就是燒這鬼市。”商雙喜笑道﹕“你倆小子真是狗膽包天﹐是真干還是假干﹖這地面什麼都是假。”劉彪道﹕“什麼是真是假﹐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說假話﹐只要你說干﹐咱就一把火點下去。”商雙喜道﹕“有道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咱哥兒仨既幹了﹐就干出个大名堂。好﹐火燒鬼集。”

俗話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只道那二十來歲年青人﹐血氣方剛﹐辦事思慮不周﹐不顧後果﹐只任性做去。這商雙喜﹑劉彪﹑王金柱三个楞頭青﹐認定自己賣煙葉受騙﹐自己的報復行為是正義行動。這夜他們真的到了鬼集﹐揀個人少冷靜地方﹐又是那些易燃的蓬架﹑塑料片﹑三夾板去處﹐灑些汽油做火苗﹐又洋洋灑灑地點起火來。這鬼集商販攤棚可比不得那熊家大屋﹐一經點燃﹐又經那北風一吹﹐刮刮啦啦嗶嗶剝剝﹐剎時間燃起鋪天大火來。三人放火後﹐商雙喜找得一塊焦木﹐尋了一處白壁﹐疾書亂劃寫道﹕“鬼集都是假﹐只有火燒真﹐若要講道理﹐去到眾裡尋。”結尾草書了“伏牛山之虎”幾個字﹐寫好後﹐丟了木炭道﹕“上路。”車輪一打滑﹐走了。

三人駕著車﹐只朝伏牛山方向開去﹐商雙喜道﹕“伏牛山綿延千里﹐讓他們海底撈針去吧﹗”三人行車正疾﹐只顧心裡暢快﹐卻不意天黑路窄﹐汽車堪堪快到漯河﹐一下子開翻了﹐四輪朝天地滾到了田地裡。

車子熄了火﹐輪子朝了天﹐車頭燈的光柱仍然亮著。過了好半天﹐商雙喜先從駕駛室裡爬出來﹐接著是劉彪﹐然後二人又合力把王金柱從裡面拖出來。三人撞得不輕﹐頭腦發暈﹐糊裡糊塗﹐其中又是王金柱傷得最重。劉彪黑暗中摸摸商雙喜﹐又摸摸王金柱﹐昏昏沉沉說道﹕“該不是到了鬼門關﹐你們都沒有死吧﹖”王金柱從昏迷中醒了過來道﹕“誰死了﹖”說著只摸著自己受傷的頭﹐商雙喜道﹕“都沒死﹐活著呢﹗”

三人爬出車後﹐看晨光熹微的天空道﹕“天亮了﹐車翻了﹐乍辦﹖”商雙喜看著四個向天的車輪道﹕“都到一邊去﹐先把這車翻過來。”三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把車翻正過來﹐卻是輪子陷進了地裡﹐引擎只鳴鳴地空轉﹐怎麼也開不上路面。三人站在車邊﹐正愁沒法﹐看看遠遠過來一輛打亮著車頭燈的貨車。那車看見地裡有輛亮著車燈的車停著﹐便放緩了車速。見地頭上站著三個人﹐那好心的司機按了二聲喇叭﹐對他們喊道﹕“哥們﹐乍的哩﹖”

劉彪道﹕“翻車了﹐沒轍哩﹗”

司機道﹕“要不要幫你們拖吊試試。”

三人聽了大喜﹐趕緊道﹕“那敢情好﹐麻煩你老哥。”

司機道﹕“路上跑的人都會碰上這種麻煩事。”說著﹐把車屁股轉著對准翻了那車的車頭﹐劉﹑商﹑王三人從車上取來了粗麻繩﹐把自己車頭和那人車尾吊好﹐四人忙乎了一陣子﹐終於把車拖上公路面。

過路那司機拍拍手﹐抹一把臉準備走了﹐三人連忙道謝﹐商雙喜從身上二萬元假鈔裡﹐抽出二張遞給那司機道﹕“過路大哥﹐蔣橋這地方假貨多哩﹐給二張假鈔玩玩。”司機笑道﹕“留著吧﹗咱身上也有不少張哩﹗”說著上車招招手﹐開車走了。三人聽得那司機說話﹐都探了下舌頭。

天已大亮了﹐三人繼續衝著漯河方向開去。

花臉熊熊旦在他蔡平國道旁開設的京熊大飯店裡得知自己的屋宅被燒﹐他掛通了縣裡管政法的張書記家的電話﹐請張書記到京熊來赴宴。

這京熊大飯店是熊旦的精心之作﹐佔地約在百來畝大小﹐樓高十層﹐外形設計象一本翻開的書﹐成人字形矗立。飯店佔地裡原有一洼清水﹐他把抽幹了﹐拓挖成形，四周圍壘砌磚石﹐貼上磁磚﹐接上水管﹐變成了一方泳池。碧清的池水﹐襯著中原常晴的藍天﹐湛蘭湛蘭煞是好看﹐也特別誘人。一眾旅客﹐多是北方旱鴨子﹐幾時見過這綠水碧波的﹖衝著這泳池也顯得大飯店有氣魄﹐有檔次﹐凡來鬼集進出貨的商人﹐京廣線上的過往客商﹐路過這裡都到京熊歇腳。飯店裡請得有一個經理﹐二個領班﹐六個保安﹐十八個女子服務員。又設有專門的廚房﹐駕駛班﹐各種勤雜人員﹐陣容十分龐大。頂樓一層是熊旦辦公的地方﹐設有會议廳﹑舞廳﹑宴會廳﹑卡拉OK廳﹐端的是日日笙簫﹐晚晚歌舞。熊旦在他的總裁辦公室裡打完電話﹐便把新來不久的第十八号服務員摟在自己的懷裡。這女子約摸十八九歲年紀﹐名叫湘田﹐長得膩白温軟﹐店裡人都因她姓鄭﹐叫她小鄭。但熊旦對店裡的服務員﹐從不稱呼姓名﹐只叫服務員的號碼。這十八號的服務員因新來不久﹐對老闆的種種還不熟悉﹐不適應﹐所以當熊旦摟住她的腰肢時﹐還很有些忸怩害羞。

熊旦呵呵地笑著道﹕“新來的服務員都要破一個戒﹐首先接待的是我﹐然後接待我的朋友。服務得好﹐工資高﹐獎金多﹐服務得不好呢就要升級﹐升過級的就再也不能服務我﹐只能服務客人了。升級升到頂變成了一號二號﹐那就是馬上炒她魷魚了﹐所以你看掛一號二號服務牌的都是愁眉苦臉﹐哭哭啼啼的。

熊旦這一番話﹐可為十分大膽﹐好像他開的不是旅館﹐而是妓院﹐他就是龜公似的。

事實確然不假﹐熊旦仗著他在當地的勢力﹐就是要用婦女來滿足他日日的淫樂和爭取興隆的生意。他從不僱外地人﹐只僱本地人﹐一張履歷表格把僱員的家庭背景摸得清清楚楚﹐然後對那些年輕婦女﹐動之以情﹐曉之以利﹐連哄帶騙﹐連嚇帶強﹐讓人們一個個服服帖帖。而訂的招工合約﹐偏偏都是為期一年﹐而頭三個月又是試用期﹐也有個別女子不堪欺侮的﹐熊旦卻早就預作盤算﹐縣裡的常委﹑書記都是他的此道同好﹗公安司法就像他看門的狗一樣﹐就算事情真要鬧到市里省裡﹐哪一級沒有自己的保護傘﹐所以熊旦是有恃無恐﹐玩女人从沒玩出過麻煩。

熊旦說完話﹐往沙發上一躺﹐那十八號就扭扭捏捏地坐在他的身邊﹐熊旦手仍摟著十八號的腰肢﹐自言自語地道﹕“哼﹐燒我的屋﹖這不知是那個鄉巴佬干的﹐也不想想﹐現代企業家的公司財產﹐房屋設備﹐都是買保險的﹐燒得越多﹐賠的越多﹐就怕你不燒﹐媽的個蠢驢。”他罵了一句粗口﹐仿似心中出了一口恶氣。

嘀铃铃一陣電話声響﹐一樓大堂接待員報告縣裡張書記到。花臉熊倒也不敢怠慢﹐對十八號道﹕“待會兒我的朋友來了﹐你要一切讓他滿意﹐根據我朋友的評分決定給你紅包的大小。”

十八號聽話的點點頭。

花臉熊熊旦慇懃客氣地接进張書記﹐到了他的總裁會客室。那張書記約摸五十來歲﹐也挺隨便﹐沒有架子﹐倆個人像老朋友似的寒喧了幾句﹐張書記道﹕“唷﹗今天這個十八號換了人﹖”熊旦道﹕“填十七號的空位去了﹐這十八號新人老張看看喜歡不﹖”張書記眼睛瞇成一條縫﹐招招手﹐咧著嘴﹐笑道﹕“來﹐過來。這昵子皮膚夠白﹐身子夠軟﹐先讓親一親。”十八號很合作﹐非常聽話。熊旦滿意地用手摸著他的下巴﹐一臉笑意﹐心想﹐我那領班調教她得不錯麼﹗原來這些女子錄用後都是先交由領班去疏通開導﹑調教﹑威脅﹑利誘﹐倒像一匹野馬一樣馴服了﹐才交給主人。

熊旦用手按了按茶几上的响鈴﹐不一會兒熊旦的一個親信侍從用托盤送來一瓶洋酒两个高腳酒杯﹐還有一疊點心﹐放在沙發几上﹐然後默不作身的走了出去。熊旦在酒杯裡倒了二杯酒﹐一杯遞給張書記﹐然後道得一聲“請。”拿起杯子骨嘟先自飲了一口﹐那張書記卻拿著酒杯對十八號道﹕“來﹐先飲一口﹐”十八號卻忘記了熊旦的叮囑﹐推開了酒杯道﹕“我不會喝酒的。”張書記把臉一板道﹕“嗯﹖剛纔還合作得挺好麼﹗”十八號沒辦法祇得喝了一口﹐張 書記又道﹕“笑一笑﹐”那十八號又笑得一笑﹐張書記對著熊旦道﹕“還要訓練﹐不夠自然﹐不夠大方﹐不夠活潑﹐不夠性格。”熊旦對十八號道﹕“過來過來﹐你看﹐我朋友都生氣了﹐還不快想辦法彌補。”那十八號也豁出去了﹐站起在張書記跟前﹐一把拿過他手上的酒杯﹐一口幹了裡面的酒﹐又拿起酒瓶斟上一杯﹐雙手遞給張書記卻輕聲道了聲“乾杯﹗”張書記道了聲﹕“好﹐這才像話。”接過酒杯﹐骨嘟地喝了一口。熊﹑張二人對十八號調笑過了﹐分別在沙發上坐定﹐熊旦對十八號揮揮手道﹕“你出去一下﹐叫你時才進來。”

斜陽照著十層樓上的大玻璃窗﹐重重的窗帘﹐沒有合上﹐總裁會客廳顯得明亮﹐但有些空蕩。

張書記道﹕“熊副主席請我來﹐不會光是為了要請吃飯吧﹗有什麼事儘管直說麼﹗”

熊旦卻道﹕“天下太平﹐有什麼事好煩張書記的﹖”又笑道﹕“張書记公事繁忙﹐有一陣子沒有來了﹐到這裡來吃頓飯喝杯酒放松放松﹐出出火氣麼﹗”

張書記笑哈哈地指著熊旦道﹕“你呀你個老熊﹐還真人老心不老呢﹗懂得永葆青春之法。”又道﹕“我知道你蔣橋的房子給人燒了﹐但更頭痛的是那大集市也給火燒連營損失慘重呢﹗刑警隊黃隊長已經佈置下去追查去了。”

熊旦道﹕“我在上蔡﹐沒有仇家﹐要說有﹐便是漯河那姓田的﹐但姓田的不會燒我的屋﹐他是想奪我的命﹐家裡來電話說是什麼伏牛山。”

張書記道﹕“黃隊長查出燒蔣橋舖子的是伏牛山之虎﹐大概是跟你有什麼怨﹐又跟蔣橋大集有什麼仇﹐這伏牛山﹐以前倒沒聽過﹐怕是那山上的山民干的。”

熊旦道﹕“生意做大了﹐總會有些不周不到之處﹐難免會有些怨有些仇﹐所以我組企業集團﹐下面都讓各個經理分頭去搞﹐減少是非。”

張書記道﹕“縣裡是不用怕的﹐縣委是咱們的。但明槍好躲﹐暗箭難防﹐敢針對你我的仇家﹐到要用點心好好剿除剿除。”

熊旦道﹕“燒間屋我不在乎﹐但那姓田的實在是危險人物﹐又是軍人出身﹐不除了這心頭大患﹐令人有如芒刺在背﹐坐臥不安。張書記總要想想辦法﹐痛加殺手。”

張書記道﹕“那小子苦頭還沒嘗夠﹐蹲大獄蹲得還不夠長﹐找個由頭再送他進去。”

熊旦道﹕“抓他關他嚇他﹐死了娘﹐走了老婆﹐那小子反倒更瀟灑﹐不把他幹了﹐就讓他到西北去﹐這人地方上容不得。”

張書記道﹕“我的熊副主席﹐你也不要那麼緊張﹐你畢竟是一個縣的政協副主席﹐又是縣委常委﹐是國家幹部麼﹐他吃了豹子膽﹐敢動政府官員﹖諒他也不敢。”

花臉熊熊旦﹐想想張書記的話也不無道理﹐對呀﹐我熊旦也是堂堂政府官員麼﹗殺縣官﹐現在還沒幾人敢吧﹗但轉而一想又覺得不對﹐現在什麼年頭﹐時勢不同了﹐那老百姓﹐要錢不要命的﹐有幾個不敢的﹖想到這﹐他又覺得危機重重﹐恨不得立時除了田慶龍﹐但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祇得說﹕“縣裡有張書記作主﹐天下太平﹐我也可以高枕無懮了。”

張書記聽得熊旦這樣說﹐便道﹕“這伏牛山﹐也指日可以拿下的﹐別想那麼多啦﹐還是叫新來的十八號唱支歌來樂一樂吧﹗”

熊旦忙說﹕“對對﹐別讓這號子事牽著鼻子走﹐反正天也不會塌下來﹐張書記﹐我們去入席。”

十樓宴會廳﹐大白天厚重的窗帘拉得嚴絲密縫﹐廳裡面燈火輝煌﹐一個妖艷的女聲音樂低低迥蕩播放﹐天花板大吊燈下一張圓桌﹐坐著張書記﹑熊旦﹑飯店的經理﹑領班﹑管家一應親信﹐一周遭四個角上﹐鵠立著四個編了號的服務員﹐不時輪流的端上酒菜﹐只聽得一個女聲唱道：

金錢好﹐美酒好﹐青春更加好。

老公好﹐老婆好﹐野花更加妙。

做人要抓緊﹐時光會溜掉。

莫要空明月﹐只要佳人抱。

歌聲輕佻﹐纏綿﹐動感強烈﹐挑逗著一眾食客的心﹐張書記和熊旦和眾人頻頻碰杯﹐這是醉生夢死的尋歡，行尸走肉的作樂。

再說楊堅強自那一日和馬臉蔡分了手﹐也沒在蔣橋多作停留﹐隨便登上川流不息一輛到上蔡城的巴士﹐到了城里﹐到與田慶龍約會處瞧瞧﹐卻一個人影也不見﹐便又在街上轉得兩圈﹐看看田慶龍還沒有來﹐便自先返回田慶龍家中。到傍晚﹐田慶龍回來了﹐楊堅強問他出庭結果怎樣﹐田慶龍只說得一句“官官相護”便一屁股坐在椅上。“警衛員”小伙倒上茶來。楊堅強給他點上了一支煙﹐田慶龍吸了二口﹐噴出一個煙圈﹐吐出一口長氣道﹕“應了一句古語﹐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老百姓有理沒處講﹐有冤無處申﹐不造反麼﹗”楊堅強見他生氣﹐也不便多問﹐只道買了一隻德州扒雞﹐二個豬舌頭在此﹐哥倆再喝二杯。對警員小伙喊道﹕“小哥拿三個杯子來﹐一起來喝酒。”

田慶龍喝得幾杯酒﹐心理漸漸平和了﹐才道﹕“上訴駁回﹐維持原判﹐我那多年心血付諸 東流。礦﹑廠﹑錢﹑人、財、物都成了人家的了。”楊堅強祇得相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看下一步怎麼走。”

田慶龍问道﹕“鬼集去過了﹐見識得怎麼樣﹖”

　楊堅強道﹕“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出乎意料。”

田慶龍道﹕“有個地方﹐你不知去了沒有﹐專門賣土統子短傢伙的獵具一條街。”

　楊堅強道﹕“倒見過賣軍警用品的﹐將校服軍官證﹐一應俱全﹐真假倒也沒有什麼 分別﹐連我這曾經是職業軍人的也看不出來。”

　田庆龍道﹕“明天咱倆再跑一趟﹐我帶你去。”

　楊堅強道﹕“是不是想去找把這個”，他把食指和大拇指一伸﹐卻沒有把個槍字說出來。

　田庆龍道﹕“不除掉花臉熊﹐這冤氣難平﹐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跟他一抵一﹐兩不相欠。”

　楊堅強道﹕“傻話﹐咱哥倆個性很像，以前我也是跟你一樣。現在我想通了﹐才不呢﹐咱堂堂頂天立地漢子﹐跟那種腌脏小人去換命﹖要殺他易﹐想走脫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把後路想好了﹐再動手不遲。來﹐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站起來走到裡間﹐從行李裡取出那把槍來﹐交在田慶龍手中。

　田慶龍把槍在手中一掂一拋道﹕“哪來這真傢伙﹖”

　楊堅強道﹕“你河南這風水寶地啥都有﹐這是在平頂山火車站偶爾碰到買的。”

　田慶龍又問道﹕“有彈藥嗎﹖”

　楊堅強道﹕“只有一粒﹐昨天去那鬼集﹐差點把它喂了中原熊。”

　說著兩人又回坐下喝酒說話﹐楊堅強又把鬼集的事說了一遍。

　那陪著喝酒的‘警卫员’道﹕“師父﹐我幫你去報仇。”

　田慶龍道﹕“胡說﹐小孩子家懂什麼﹐師父有什麼不測﹐将来等你长大報仇呢﹗”

　當晚﹐田庆龍和楊堅強認真計議起來﹐如何去殺那花臉熊熊旦。

田慶龍道﹕“這小子在地方上勢大財雄﹐是新生的土豪﹐害慘了多少人﹐咱們法外除奸﹐把自己賠進去確也不值﹐要想個萬全之計。”

楊堅強道﹕“我是外來客﹐本已是重囚犯﹐你卻是乾淨身子﹐由我來處置他﹐況他又不認識我﹐最是方便。”

田慶龍道﹕“你我虽是過命交情﹐這殺人放火卻是人命關天的死罪﹐君子有德報德﹐有怨報怨﹐這小子由我親手處置他。”楊堅強道﹕“這事情不在於你﹐還是我﹐關鍵是要做得手腳乾淨漂亮﹐才顯我倆兄弟英勇本色。”說著楊堅強欠身﹐在田慶龍耳朵裡細細說了一遍他的想法。

田龐龍聽後把掌一拍道﹕“倒是妙計。”

那小伙見師父與楊堅強交頭接耳好像不願意讓他知道﹐不高興地噘起了嘴。

田慶龍拍拍“警衛員”的肩膀道﹕“你還小﹐不懂大人們的事情﹐待你將來長大了﹐這一切自會明白。”

這天上午大好晴日﹐中原大地氤氤氳氲氣象萬千﹐京熊大酒店裡開出一輛東風大卡車﹐裝的是京熊集團產制的一車獸藥﹐要載到漯河去發運。熊旦靜極思動帶著經理和一個業務員隨車去兜風﹐酒店大堂裡一個穿警服的客人目送著車子開了出去。

漯河是豫東南商品的重要集散地﹐市面十分熱鬧﹐尤其是東關大街上車馬盈聲﹐人潮鼎沸﹐街二頭是望不盡的店舖。熊旦隨著卡車等業務員把一車獸藥辦好火車托運手續﹐便在這大街上轉悠。東關十字有一家風味飯店﹐他們進去飽餐一頓﹐三人喝得醉熏熏地出來﹐又着司機開車去西大街一段。那裡卻是人多﹑車多﹐路窄﹐好在他們辦完了事﹐也不趕路﹐只是隨著車流慢行。眼睛看著二邊熱鬧的街景和往來的行人﹐經理說道﹕“飯店裡剛開革了二個不聽話的女招待﹐能在漯河選二個漂亮的娘們去就好。”熊旦卻道﹕“本地姑娘老實實在﹐外地姑娘靠不住。住在漯河的姑娘不會到上蔡去工作。”正說著﹐卻到了一間雜貨舖面前﹐只見一個姑娘﹐面容 姣好﹐體態丰滿﹐正倚著店門向馬路上張望。經理指指點點道﹕“老闆覺得這娘們怎樣﹖長得還有幾分姿色﹗”

熊旦道﹕“飽漢不知餓漢飢﹐餓漢不知飽漢撑﹐依我看﹐漂亮也不怎麼樣﹐倒是有幾分迷人的風騷﹐要是能陪著玩幾天倒也好。”經理聽得老闆這樣說﹐便道﹕“我去招呼一下看。”卡車在路間停了下來﹐經理跳了下去﹐卻不道車還未停穩﹐後面喇叭倒已響了起來﹐熊旦讓司機把經理叫回車上道﹕“這不是停車的地方﹐前面去找個地方把車停穩了再說。”經理却不顧﹐徑直去到店舖﹐假裝買東西﹐問這問那和那女子搭訕調笑了一回。卻不想惹鬧了跟在卡车後面的車龍﹐不一會車喇叭嘟嘟地響成了一片﹐經理祇得跳上車來。司機慢慢地又往前開了一段﹐到得街上稍空处﹐剛要停下﹐跑上來一個交通警察﹐氣勢洶洶地指責道﹕“誰讓你們在那地裡停車的﹖沒看見交通號誌﹖不懂得規矩﹖”駕駛員習慣地陪了笑臉﹐警察在问了一連串的問话之後要抄車牌和罰款﹐經理和警察爭執起來﹐熊旦道﹕“不就是罰款教育人嗎﹖”他掏出一疊人民幣在手上拍了拍道﹕“開罰單﹐開吧﹗拿收據來。”

那警官卻定要叫司機把駕車的證照給他。

經理道﹕“杀人不過頭點地﹐違反交通規則﹐认罰款﹐為什麼一定要扣上車證？”

警察卻氣勢洶洶地道﹕“再羅嗦些什麼，連車一起扣了。”

花臉熊熊旦在漯河還沒有碰到過警察不買他的賬的﹐在他手裡扣車照﹖笑話﹗便道﹕“這位同志是新來的﹐乍的﹖我是你們大隊長的朋友。”

警察威嚴地道﹕“朋友也不行﹐照規章辦事﹐廢話少說﹐還不把車照拿出來﹖”

熊旦聽得來了氣﹐對經理﹑業務員和司機呶了呶嘴。

經理見到主子吩咐﹐惡膽向邊生打開車門﹐跳下車去﹐也不說話﹐抬起穿皮鞋的腳來﹐一腳蹬去﹐卻大聲罵道﹕“我踢你個假交警﹐敲榨勒索到首長頭上﹐連领导都不認識﹐還指揮他媽的交通﹖”警察冷不防吃那經理一腳﹐一個趔趄差點倒在地上﹐又聽他一番罵語﹐倒還真楞住了。那業務員上去攔腰抱住警察道﹕“走﹐到你們大隊那裡去﹐看你是個真人還假貨。”不一會兒三個人扭作一團﹐警官雙拳難敵四手﹐卻被熊旦等幾人﹐推著﹐打著﹐擠著﹐硬塞進了車裡。許多圍觀的行人﹐見到了管制交通的警察﹐反而被人捉上了車﹐都甚好奇﹐卻有人道﹕”假警察撞上了真便衣﹐還是真警察遇上了假老虎，这年月，无假不有，真假难分啊！花脸熊等人，挟着那交警，车子开出了老远到一个拐弯人少看不见处，却一推，把他推跌下地去，跌了个狗吃屎，骂道：“真也好，假也好，下次学乖点，别惹大爷们。”说完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且说花臉熊與眾人回到京熊大酒店﹐經理﹑業務員﹑司機自去處理事情﹐熊旦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卻見十樓的保安道﹕“有二名著警服的客人在會客室等著會見。”熊旦一聽﹐還道是縣法院的法警來通報他與田慶龍的案子﹐便走到會客室 去見人。見到一個在沙發上看報紙﹐遮著臉面﹐另一個則向他迎面走來。熊旦習慣地伸出手去跟來人握了握﹐卻不想這警察一個用力把他的手反擰轉去﹐而另一隻鐵鉗似的手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這一下變生意外﹐未待熊旦反抗﹐看報那人﹐又一個箭步竄上來﹐幫著那警察把他撳倒在地﹐还掏出一根繩子結一個圈套﹐勒緊他的脖子。熊旦看清是田慶龍和一個陌生人﹐知道命在旦夕﹐想討饒求命﹐又哪裡發得了聲。只聽田慶龍道﹕“我和你素無怨仇﹐卻害得我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今天讓你死個明白﹐依你的年紀﹐也受過毛澤東思想教育﹐共產黨是怎麼起家的﹖打土豪﹐分田地﹐消滅吃人的剝削制度﹐你身為共產黨員忘記了這一切﹐變成新興的土豪劣紳﹐今天我就代表人民以一個老共產黨員的身份對你實施鎮壓。”這壓字剛說完﹐只見他雙手一緊﹐套在脖子上的繩子早切進了肉裡。熊旦只覺得一股黑氣從腳底昇起﹐傾刻間翻江倒海﹐自己跌入了萬劫不復的黑暗﹐那一絲靈魂﹐卻輕飄飄地飛上黑洞洞的天空﹐他意識還希望能落回到地上﹐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夠。

田杨二人勒殺了熊旦﹐把他靠在沙發上﹐一張報紙掩住他的臉面﹐雙手卻觸摸在紙邊﹐好似讀報讀得倦了睡著似的。

兩人走出會客室 ﹐開頭引見那保安還十分客氣地點點頭﹐田﹑楊二人也不理會﹐下電梯而去﹐施施然走出京熊飯店大門﹐步上國道。兩個警察站在路邊隨手揮得一揮﹐自有那路過貨車停了﹐二人上車而去﹐消失在國道的車流裡。

到得當晚﹐服待花臉熊熊旦的十八號服務員鄭湘田端著盤子來送飯。見老闆看報倦 了﹐倒在沙發上睡著﹐還不敢打擾﹐等了半天﹐卻見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也沒呼吸和鼾聲﹐她怕飯菜涼了﹐就走近去推推他﹐這一推不打緊﹐那報紙卻滑落下來。鄭湘田一看﹐好像死人一般﹐不覺伸手一摸﹐竟似冰塊一般冷﹐剎時間驚恐得跳了起來﹐大呼小叫地跑出會客廳去﹐立即驚動了整個京熊大酒店。

縣刑警隊長二面黃黃奎接報﹐迅速赶來。經過現場勘察﹐知是被人勒死的﹐又訊問了白天和他一同去漯河的飯店經理﹑獸藥廠業務員﹑汽車司機諸多人等﹐黃奎在他的記錄本上畫出了伏牛山-放火-假警察﹐這樣一條破案思路。熊旦的侄子中原熊熊非心裡卻另有疑慮﹐想到了叔叔的冤家田慶龍。他站在十樓大堂中﹐不禁也有些兔死狐悲心中憤怒﹐又見一眾經理﹑領班﹑服務員等勤雜人員群龍無首似的﹐在四處或站或立﹐便咆哮喊道﹕“各就各位﹐各就各位﹐我老叔的事﹐自有政府作主﹐這裡一切﹐暫由我代理﹐聽我吩咐。”

正是﹕紅塵滾滾去祘计﹐ 惘顧國法和黨紀。

貪得金錢圖風流 ，那堪嗚呼命歸西。

（十三）雙義士並投莫家村 田慶龍闖走祁連山

再說田慶龍﹑楊堅強二人﹐做了花臉熊熊旦﹐在國道上攔一輛車﹐一溜煙走了﹐到得漯河市郊﹐兩人向搭車司機道了謝﹐跳落車﹐找一個荒僻的村巷﹐把外面身上那套警服脫了﹐換上尋常服裝﹐便搭穿 梭市郊的中巴車回到了田慶龍的家裡。田慶龍住的是老屋﹐家中二室一廳﹐除粗笨的傢具以外別無它物。那小伙“警衛員”原是農家孩子﹐父母雙亡﹐田慶龍去承包黑泥礦時﹐看他孤苦可憐把他收養在身邊。這會兒他拉過警卫员的手﹐給了他三千元錢道﹕“師父出遠門﹐你帶著這錢回去東營﹐找自家親友度日﹐好好努力做人﹐將來自有前途。”

那小孩道﹕“師父去哪﹐我也去哪﹐總跟著師父。”

田慶龍笑道﹕“小鬼﹐你馬上要變大人了﹐師父也用不著警衛員了﹐來日方長﹐將來總有見面的機會。”

小孩聽得師父這樣說掩著袖子嚶嚶地哭了。田慶龍嘆了一口氣﹐也甚捨不得他﹐便道﹕“師父有朝一日﹐在哪住定了﹐一定回來接你﹐到時還祇怕你不肯跟我去呢﹗”

小孩道﹕“那你說話一定要算數。”

田慶龍道﹕“師父幾時騙過你的﹖現在也去整理收拾一下吧﹗”

田慶龍本來也沒什麼東西﹐幾件舊軍裝帶些替換内衣及牙刷毛巾等﹐裝一個挎包裡拎了﹐送走“警卫员”后﹐鎖上自家屋門和楊堅強匆匆走了。

他倆唯恐事發﹐為了逃避追捕﹐不敢乘火車﹐也不敢乘汽車﹐卻專找途經河南的外省卡車﹐沿伏牛山方向﹐向陝西地面進發。不一日﹐車過老界嶺﹐橫過熊耳山，進入陝南秦嶺余脈到了莫家村。莫如初鄉長見楊堅強來歸﹐還帶了一個朋友﹐自是十分高興﹐當晚在莫家村村管會開了一次歡迎會﹐莫敢闖命村管會大厨房殺豬宰羊﹐村保安隊的小伙民兵们見隊長回來了﹐自有一翻迎接﹐全村老少好象過年似的大吃大喝了三天。楊堅強﹑田慶龍在村上住得數日﹐鄉長莫如初來接楊堅強上任武裝部長﹐莫鄉長道﹕“我這莫兄弟有了一個武裝部長的職位﹐田兄弟就任武裝部教導員如何﹖”田慶龍聽了﹐雙手亂搖道﹕“我一個莽夫﹐何德何能豈能當貴鄉的教導員﹐不能不能。”莫鄉長道﹕“我這兄弟最是了解我﹐咱鄉里村裡就缺少有才干的能人﹐來多少要多少。”楊堅強也勸道﹕“莫鄉長雖是政府的鄉村幹部﹐卻是最佩服草莽英雄﹐氣魄豪爽大方。最反對殘害百姓的貪官污吏﹐辦事雷厲風行﹐不墨守成規。在這裡大家情同兄弟﹐不分彼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好似過去的綠林豪傑﹐這裡也是鄉村裡少有的的一塊淨土。”田慶龍在先前就听得楊堅強說起這莫家村﹐對莫村長讚揚有加﹐現在親臨此地﹐又聽得楊堅強這樣說﹐便道﹕“我和莫青扬是過命兄弟﹐莫鄉長這樣看得起他﹐我感激不盡﹐莫鄉長要用我之處﹐絕不推擋﹐只是這教導員之職﹐實難從命。”田慶龍說完﹐自己在心裡想﹐楊堅強受他們救命之恩﹐已入了伙﹐我現在是個剛逃出來的殺人犯﹐去當一個鄉武裝部的教導員﹐不是滑天之大稽﹖決不能從命。莫如初見田慶龍言語穩重﹐態度誠懇﹐也就不勉強﹐便道﹕“那就先在莫家村住上﹐慢慢習慣了再說。”又對莫敢闖道﹕“有機會帶老田去見識見識﹐到西安去走走。”英敢闖應了﹐便招待田慶龍在莫家村住下。

如此過得月余﹐莫家村人對田慶龍也不忌諱﹐照樣出去扒火車盜物資﹐對田慶龍﹐也仍敬重有加﹐盜得貨品回來﹐一如以前﹐村管會大伙房擺開筵席﹐全村老少同飲共醉。田慶龍想﹕在這裡閑住﹐看著村上這樣作為﹐自己不參與一二次﹐豈不讓他們見外﹐也辜負了莫鄉長的一翻豪爽美意。因此也主動跟著莫敢闖等一班村裡小伙去鐵道線上幹了幾次﹐村民們把他當自家人﹐也更敬重他了。

一日田慶龍對楊堅強道﹕“難得莫鄉長對你我信任有加﹐如此照顧﹐但一個壯漢在此這樣閑住下去﹐也不是事﹐我想出去走一走﹐闖一闖﹐要是能走出一條路來﹐再來此地邀你同去。”

楊堅強道﹕“準備到哪裡去呢﹖”

田慶龍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莫如初聽得田慶龍要走﹐竭力來挽留。看田慶龍心意已決﹐便對他說道﹕“田兄弟真要走﹐我推薦你去個地方﹐恐怕你會樂意。”田慶龍道﹕“鄉長厚愛了。”

莫如初道﹕“我有個朋友﹐原是在臨潼附近一個地方做金把頭﹐承包金礦﹐現在轉去了祁連山。他很需要一個有能耐的得力幫手﹐我看田兄弟各方面都挺合適﹐若願去時﹐我寫推薦信給你。”

田慶龍聽得說﹐心想倒合我胃口便道﹕“真這樣﹐倒要謝謝莫鄉長關照了。”

莫如初見田慶龍願去﹐當即就動手寫了一封介紹信﹐又寫了詳細地址乘車路線﹐田慶龍接過收了。

第二天﹐田慶龍動身要行﹐楊堅強挽住他的手道：“莫家村雖是一個強盜村﹐但莫鄉長人講義氣﹐在地方上有根基﹐再說也總算有頭有臉的﹐就算事發﹐地方上一時恐也奈何不了他。現在正在凝聚財力﹐籌辦企業﹐待得將來鄉村裡工商業上了路子﹐那無本錢生意自也歇了不干﹐咱倆受他庇護也可相安無事。”

田慶龍道﹕“我倒不是怕村裡扒車事發﹐祇怕我倆都是重案在身﹐二個外鄉人在地方上比較顯眼﹐不如到外面闖世界。莫鄉長介紹我去挖金礦最好﹐發了財時﹐到廣東去買一本護照﹐遠走高飛﹐強似在國內擔惊受怕﹐處處受到擠壓。我主意已定﹐你先在這裡﹐如有發展最好﹐若還不行或不高興時﹐也可到我那裡去找我﹐總之我倆同生共死﹐互為犄角﹐憑你我倆人手段﹐又正當壮年，就不相信要寄人籬下﹐闖不出番天地來。”

楊堅強聽了，覺得有理，也就同意了。便去拿出那把槍来塞在田慶龍手裡道：“帶著防身﹐以備萬一。”田慶龍點點頭謝了。

田慶龍告別了莫家村﹐辭別了莫鄉長和楊堅強﹐搭乘汽車到了西安﹐便按莫鄉長給的地址上了西去的列車。田慶龍聽得有人說過：現今有人闖廣東﹐也有人闖關東﹐去俄羅斯。目下自己這便是走西口了。显然西口這是條艱苦的路﹐有道是‘春風不度玉門關’，‘胡天八月即飛雪’﹐有的地方﹐喝一口水都要跑十幾裡路外去挑﹐更甭說每天洗澡刷牙﹐換衣裳了。又說洗飯碗只用晒乾了的牛糞擦抹﹐冬天要在野地裡掘洞過冬﹐就象原始人那樣過日子﹐田慶龍想著被自己設想的艱苦嚇著了。

閒話少敘﹐田慶龍按址索驥﹐一日風塵扑撲來到祁連山中段北側一個小寨溝裡﹐停下來看看﹐但見此地天高云闊﹐十分荒涼﹐端的是“荒山空有情﹐雁過留悲聲﹐羌胡馬蹄疾﹐愁煞枕邊人﹐遠客從此過﹐思鄉淚滿襟。”田慶龍想﹕有村莊﹐有人家就好了。前去問個路﹐討碗水喝喝。沒走得幾步﹐但見前面路邊﹐一個土坎疙瘩旁﹐歪歪斜斜立著塊路碑﹐碑腳幾根衰草﹐灰矇矇的碑上刻著三個字﹕“黑風峪”。“這不就到了麼﹗”莫如初莫鄉長介紹他來的金礦地址﹐就是這裡。

那坡邊﹐有間農家泥屋﹐屋邊地裡﹐留有些砍過的玉米茬子。田慶龍走近前去﹐只見小屋門戶敞開﹐望進去黑呼呼的沒有什麼亮光﹐有個老漢正從屋裡出來。田慶龍跺跺腳﹐拍一拍褲管上塵土﹐咳一聲嗽﹐清一清嗓門﹐向那老漢行一個招呼禮﹐開言問道﹕“請問老伯﹐這裡就是黑風峪﹐可知有個挖金的礦區﹖不知在哪裡﹖”

那老漢張著僅有幾顆牙的癟嘴說自己耳聾﹐聽不清楚客人你在說什麼﹖田慶龍祇得湊上前去﹐把手攏在嘴邊一字一頓地再說一遍。老人聽明白了﹐告訴他﹐這是黑風峪﹐順著大路往裡走﹐三五里地﹐翻一座山樑去就是金礦溝。田慶龍聽得，說声謝了﹐有心討一碗水喝。一想這乾旱山谷地裡一碗水恐也不易﹐也不知老人家何處去挑水喝﹐也就嚥了二口吐沫﹐招招手﹐轉身離去。下了坡地﹐到了大路﹐田慶龍抖擞起精神﹐過那黑風峪小村﹐向老者所指山裡行去。但見山和山互峙﹐崖與崖比肩﹐谷窄路小﹐溝深徑陡﹐山面上稀稀落落幾孔窯洞﹐平坡地疏疏散散數戶人家。待碰到一個人﹐田慶龍向他打聽金礦把頭麻臉魯三。在當地﹐礦上金把頭都是出名的人物，鄉人山民的搖錢樹﹐呼風喚雨的活財神﹐誰人不知﹐那個不曉。那人見問﹐把手一指道﹕“上得黃土嶺﹐向陽蛤蟆洞﹐都住礦上人﹐魯三﹐就在那幾孔窯洞裡。”

田慶龍聽了上那蛤蟆洞所在山樑﹐很快就見到了魯三。魯三是麻臉﹐大概早年生天花所致﹐約摸有四十七八年紀﹐肥壯﹐獷悍﹐臉面紅黑﹐坑坑窪窪的許多麻疙瘩﹐穿一件敞領粗布空心棉襖﹐腰束一條人革軍用皮帶﹐褲子單薄﹐著一雙邊邦磨毛了的解放鞋﹐若說他是生意人﹐倒更象窮山惡水裡的響馬匪。

魯三聽了田慶龍的自我介紹﹐和他握了手﹐又看了莫如初的介紹信﹐哈哈哈地笑起來﹐發話道﹕“歡迎﹐歡迎﹐能找到這裡來﹐也算你心誠意決。”一邊又拉著田慶龍的手﹐把他往窯洞裡引。

到了窯洞裡面﹐田慶龍一看﹐泥土頂﹐一面光﹐空徒四壁﹐涂著些微已經剝落的石灰﹐中間一張方桌﹐散亂放幾條椅凳。煙火不生﹐床褥全無﹐倒似那過路人的歇腳處﹐顯是些光棍漢的聚會地。

麻臉魯三拉過一張椅子﹐請田慶龍坐下﹐又用搪瓷茶缸倒一杯白涼水﹐給田慶龍遞上﹐然後道﹕“這裡環境不好﹐生活艱苦著呢﹗”田慶龍雙手接過茶缸﹐放在桌上﹐也替魯三拉過一條凳子讓坐﹐魯三也不客氣坐下後﹐拉另一張凳子把雙腳蹺上﹐又道﹕“不但生活苦﹐還危險哩﹗看見金燦燦亮光光的金子﹐就是大把鈔票﹐誰不想要﹖這附近幾條溝裡有數個礦洞﹐三四個金把頭沿著礦脈控制著幾個山樑﹐個個都想併吞對方﹐擴大地盤。有道是籬芭三個樁﹐朋友幾個幫﹐只要夠朋友﹐大家都是兄弟﹐我都不會虧待。

正說著﹐一個小子飛跑撞進門﹐對魯三道﹕“魯老闆﹐溝幫子那邊四號礦上﹐又打起來了。”魯三罵了一句難聽話﹐又瞪了一眼道﹕“看著我麻臉魯三好欺侮﹐還是乍的﹖小雞頭﹐你把張成﹑李功﹐還有二號礦上的王川都召集到四號礦去﹐我馬上就到。“這小雞頭是四川人﹐今年十八歲﹐是農村裡流浪出來的小子﹐跟著魯三當弁護。田慶龍心想﹐剛到就趕上場熱鬧﹐就跟著魯三一起﹐風風火火到鬧事的礦上。

這四號礦比較遠﹐要翻過幾條溝垄和三幾個土山包才到。沿途斜谷裡還有幾孔窯洞和一些土池子﹐那是土法冶金的地方﹐谷風吹過飄蕩出一些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快到溝邦子﹐果見有一群人圍在那裡。人們見到麻臉魯三趕到﹐像是見到救星般的圍上來訴說。田慶龍放眼望去﹐見近處對面高坡上站著一彪人馬﹐為首的是一個尖臉上有一條刀疤的瘦漢﹐光著二條膀子﹐套一件平板山羊皮背心襖﹐穿著軍便鞋﹐扎著黑褲管﹐雙手叉在腰裡呼喝著人們。四號礦上三五個井下工﹐正被趕出洞口。麻臉魯三站到一個土丘上﹐指著瘦漢那彪人馬喝道﹕“穿山甲﹐為什麼無端端來踩 我的地盤﹖”叫穿山甲那瘦漢抬手指著魯三道﹕“上次雙方協議﹐這條公共界溝﹐大家互不侵擾﹐所在礦坑不得採挖﹐你為什麼派人下井﹖”

麻臉魯三道﹕“這口井是老井﹐我當然 可以開採﹐上次講的是雙方都不得另挖新礦井。”

穿山甲道﹕“你有二口老井﹐我卻只有一口﹐所以你必須要停下一口﹐若不然﹐我就再開一口新的。今天問你﹐停還是不停﹖”

魯三尋思﹕這條礦脈倒是富礦﹐與其讓他新開一口﹐倒還不如我這老井停了﹐還可以息事寧人﹐君子求財不求氣﹐真要打起來﹐也是兩敗俱傷。便道﹕“你也太小氣﹐這本是一個貧瘠的棄礦﹐既然你不服就依你停了。”

穿三甲道﹕“所有礦石﹐已經運出的﹐也不得搬走。”

麻臉魯三﹐嚥下口氣道﹕“由你吧﹗你我都是窩邊的兔子﹐總不成反臉開打。”轉頭對自己這邊人道﹕“都回去﹐就讓他一步。”

穿山甲一揮手道﹕“你讓我一尺﹐我也敬你一丈﹐咱們走。”

田慶龍是個明白人﹐看著這場面﹐知道二人各懷鬼胎﹐面和心不和﹐心裡道﹕“這個世道﹐哪裡都是不太平。”

麻臉魯三回到住地﹐吩咐人帶班讓四號礦撤下的人下另外井挖礦。又派人安排田慶龍吃住﹐自己就等車上縣城去了。

田慶龍被一個叫何安的人帶到一個蛤蟆洞﹐在靠壁一個土坑上放下行李。他抬頭一看﹐頭頂用鍬鏟平了的泥巴地﹐舉手抠得一抠﹐泥巴刷刷地往下掉﹐稍朝洞裡走二步﹐就直不起腰來。屋內只有洞口一面採光﹐白天太陽照不到時﹐裡面黑阴阴的。一邊壁上挖去一鍬泥土﹐缺口上放一支蠟燭﹐周遭泥巴都給燭煙熏得黑了。裡面共有三個土炕﹐一張沒有抽屜的兩屉桌﹐床邊炕頭,卻胡亂疊放著棉被,散亂著鞋襪,洋溢著一股陰陰霉霉的臭味。田慶龍沒有怨言 ，他早有心理準備,不過也沒有想到會簡陋到如此地步。待到食飯時﹐何安給他從廚房端來一碗麵糊疙瘩﹐幾個窩頭﹐一碟咸豆。到夜晚睡時﹐側頭只見洞外繁星﹐山風寒峭﹐從窗洞外漏進來﹐砭人肌骨﹐一想起親人﹑朋友﹑愛情﹐卻是遥不可及。田慶龍在蛤蟆洞裡睡了一夜﹐第二天看看洞裡無人﹐用勺把在炕脚挖了一個小洞﹐把楊堅強臨行送的那支槍用塑膠袋裹了埋在地下﹐除此以外﹐再也沒什麼東西怕人翻弄了。

眾人嚷嚷著在場院裡集合去井下﹐田慶龍擠在陌生的人叢裡﹐領班點了人頭﹐見田慶龍是新來的﹐向他交代了幾句﹐就出發了。

在一個山垄裡﹐井口邊一間小屋﹐是間工具房﹐有個守衛看守著。人工掘進的坑口﹐低矮狹窄﹐人們魚貫而進﹐那洞越走越深﹐越走越黑﹐接著一盞幽暗的電燈﹐由坑道伸向各處。電燈一盞盞排開去﹐那掌子面上﹐井下工猫著腰﹐用工具採下那微微含著金質的礦石﹐然後再用背婁背著拉著送出洞口。

日月如梭﹐光陰如箭﹐看看如此過得一冬﹐田慶龍手上雖無現金﹐卻也有了小小的幾塊金子。 黑風峪街上有少數幾家店舖﹐主要是做金農們的生意。這天街上的飯館裡來了一個客人﹐卅五六年紀﹐穿一件黃色解放裝單衣﹐外套件陝北流行的羊皮襖子﹐頭戴絨帽﹐腳穿褐色反

毛半統大頭皮鞋﹐手拎一隻密碼箱﹐看神情就知是外來客﹐問就裡才知是財神爺。

這人姓胡﹐名堅發﹐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底細﹐就知道他是這幾年來來回回在陝﹑甘﹑豫一帶產金區收黃金的人。到這黑風峪﹐他每隔三個月來一次﹐是以認識他的人們奔走相告。麻臉魯三最先把他請到自己的窑洞裡﹐像親兄弟似的擁抱著歡迎他﹐然後大笑道﹕“這幾天金農們都說蛤蟆洞裡燭光跳﹐一定是有貴客到﹐我想咱這金礦溝子裡的貴客除了阿發哥還有誰呢﹖想不到倒真來了﹗”

胡堅發把棕色的已經磨毛了的土不拉幾的皮質密碼箱往窯洞的桌上一放﹐喝了一口人們倒給他的開水﹐然後脫下帽子﹐用手向後理一理他的頭髮笑說道﹕“別的地方都可不去﹐黑風峪這地方卻不能忘﹐有這一班多金的大哥們在﹐這裡能不來嗎﹖告訴一個好消息﹐眼下金價漲了﹐今後收購價可以高一點﹐都是老熟客了﹐我辦事﹐不會叫大家吃虧。”

麻臉魯三不停地笑著道﹕“好好好﹐托阿發哥的福﹐來來來﹐大家先為阿發哥接風。”

魯三手下的領班﹑工頭﹐一些金農忙進忙出﹐在窯洞裡擺下一桌酒菜﹕那是一大盤紅椒鹽拌涼瓜﹐醬油水煮鹵蛋﹐椒鹽花生米﹐紅燒鴨翅黃荳﹐最大的一盤卻是鹵豬肉。眾人打開幾瓶燒酒來﹐都在碗裡倒平了﹐碗碰著碗邊叮叮作響﹐然後咕嘟一口﹐灌下喉嚨去﹐卻喊道﹕阿發哥發財﹐大家發財。氣氛十分熱烈﹐把往昔窯洞﹐蛤蟆洞裡那一分孤獨﹑悽涼﹑寒冷驅得干乾淨淨。

阿發很有節制﹐三指捏個碗邊﹐端起來和他們一個一個碰過去﹐然後才滋的泯了一口酒道﹕大家發財.然後拎著密碼坐到土坑上。

從胡堅發受到眾金農們歡迎的程度﹐可以看出他的信用不錯﹐長久在產金區奔波﹐不但使他熟悉了各方地區的地理環境﹐風土人情﹐還更掌握了金主們的人頭和他們黃金生產量的實力﹐這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同時也使他和金把頭﹑金農們之間建立了一種默契﹐這是一種互相依存的關係。他們相信他﹐放心的把金子交給他﹐從他手裡換取現金﹐至於外面的行情怎樣﹐金把頭們心裡自然大概有個數﹐但不管怎樣﹐總比交給公家要強多啦﹐黑市的金價再反反復復總比官價要高出很多成。而金販子只要掌握這種切實的收購網絡﹐就是滾滾的財源。

魯三手下的金農們﹐得到金販子來到的消息後﹐都陸續來到窯洞﹐金把頭看領班們把平時發給金農們做工錢的黃金塊子﹐按想要兌換的數量登記﹐每人名下都記了賬﹐然後由金把頭統一和金販子交易（當然金農們也可單獨和金販子私下交易﹐這全憑各人的意願）﹐阿發當著大眾的面﹐從密碼箱裡拿出和金把頭一樣的秤把金塊細心過磅了﹐兩下裡大家都瞧得仔細清楚明白﹐一手交貨﹐一手交錢﹐然後是金把頭當眾派發鈔票。當眾金農見多日的辛苦終於有成時﹐會把手指沾著口水﹐把得到的鈔票數了又數﹐然後小心謹慎地放進貼肉的口袋裡﹐這才離去﹐平日那辛苦勞累疲倦風霜的面容此時會綻放出興奮的笑容。金農們走了﹐工頭領班們還會坐在那裡﹐大家坐下喝酒﹑猜拳﹐互相慶祝發財。

這是阿發當著大家的面﹐由金把頭出手和眾人的公平交易﹐待得眾金農們都散了﹐金把頭才單獨和阿發交易﹐金農們是始終不知道金把頭賣出了多少金子﹐賺了多少錢。

一般的來說﹐金販子入山﹐到了金矿溝﹐金把頭都會保護他的安全。麻臉魯三和一眾金把頭把胡堅發當作他們的救星﹐沒有他金子難帶出去﹐賣不了好價錢﹐工人們沒有錢﹐也不願在這裡挨﹐金把頭們戲也就唱不下去了。

麻臉魯三的手下和胡堅發換了金子﹐喝了酒﹐吃了些肉﹐慢慢各自都散去了﹐剩下魯三和胡堅發二人在炕上話些家常。魯三道﹕“今年的金價﹐外面聽說漲多了﹐我們金子冶煉的純度也越來越高﹐但收购價幾乎沒有什麼漲。”魯三私下對阿發抱怨。

胡堅發不慌不忙道﹕“魯老闆有所不知﹐最近二年和早幾年﹐外面的情形大有不同。黃金局對黃金緝私查得嚴了﹐各地關卡化費大增﹐失手機會也多了﹐且近些年治安越來越壞﹐黑道烽起﹐僱人運金也常被私吞﹐港澳台與國際金價漲漲跌跌﹐目前這樣的價是最好的了。前村的灰狼﹐你隔壁的豹子﹐從這一路來﹐酒泉﹑張掖﹑武威到陝西的寶雞﹑潼關﹐以及河南靈寶﹐都是這個價格﹐咱們老哥你我幾年的交情了﹐還能讓你吃虧。”

麻臉魯三沒說話﹐他在心裡想﹐自己手上這些金塊能不能讓阿發再提高點價錢。但他又想早日脫手﹐這裡山溝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再熬多二年﹐找個女人成家﹐過像人樣的生活。魯三喝了二口水﹐終於好像下決心似的把外衣罩著的腰帶一松﹐提起在手﹐抖一抖﹐嘩的一聲﹐幾塊沉甸甸的金子倒在炕桌上﹐倒也有一﹑二斤重。剎時間﹐老舊的木炕桌上發出黃亮亮的高貴色彩。胡堅發數得一數﹐也不含糊地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又厚厚的票子﹐遞給魯三道﹕“魯老闆﹐數數﹐銀貨兩訖。”

原來﹐這金子倒也不用秤﹐冶煉後的金子都是倒在一個規定重的模子裡﹐只要數塊數就能知道重量﹐這是在和熟人﹑老客大額交易時才用的方法。

魯三也和眾金農一樣﹐用大拇指沾著口水把錢數了一遍﹐收起來的﹐拍拍胡堅發的肩膀道﹕“有阿發哥這樣的主兒罩著我們﹐大夥兒還有什麼話說呢﹗”

這邊買賣剛完﹐另邊的穿山甲聞風也派人來請了。胡堅發和麻臉魯三道了別。

魯三送走了胡堅發﹐捂了捂口袋裡的錢﹐走到街上﹐一邊想著﹐除了留些零化錢﹐明天找個時間到縣城把錢銀行裡存了。剛轉出街角﹐卻見有一輛草綠色的武警吉普停村邊車路上﹐他心裡突的一跳﹐心想﹐抓“私”的也來了﹖忙忙的把頭一縮﹐趕快就走﹐退回屋去﹐把身上剛賣了金子的這筆款子塞進坑頭的一雙臭鞋裡。

正是：野草原在路边长，方园规矩法难依。

若得美丽心头好，细心整治花力气。

（十四）金把頭火拼黑風峪 張紅軍設卡虎跳嶺

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勇者自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胡堅發做這買賣也冒很大風險﹐沒有二把刷子﹐也不敢帶著那麼多現金輕易進山﹐深入礦區﹐去收購價格高昂﹐人見人愛的黃金。胡堅發早了解到那些金把頭﹐心狠 手辣﹐貪婪無比。但人性也有弱點﹐就是他們特別怕緝私的武警﹐不是怕武警們抓他﹐關他﹐打他﹐而是怕用心血換來的金子被沒收。胡堅發要收購黃金﹐各地的武警關係自然非打通不可。這祁連山一路﹐沿著蘭新鐵路各縣﹐那些武警頭目他可以如數家珍般地報出來﹐都是用錢鋪路鋪出來的。如有黑道想覬覦他的錢財﹐或者沿途政府關卡緝查﹐自有這些保護傘保駕過關。這次他來黑風峪收購金子﹐縣武警中隊長張紅軍特為派出一輛吉普送他進山﹐然後停在村口﹐就像只老虎一樣虎視眈眈地瞧著這些金把頭﹐那些個淘金漢子﹑逃犯﹑黑道土匪﹐讓他們乖乖自律﹐不敢惹禍。所以胡堅發心中篤定﹐老神在在﹐只拎著密碼箱在各金把頭處轉悠﹐務必把他們手上的黃金全部買走。

不說胡堅發收購了黃金乘著武警的車返回張掖縣城﹐只說麻臉魯三和穿山甲這一夥礦上金農賣出了黃金﹐得了些錢鈔在身﹐當晚黑風峪街上飯店﹐人頭擠擠﹐那酒鋪煙店也生意興隆﹐各處窑洞燈光大亮﹐吆五喝六之聲不絕于耳。

在麻臉魯三的這孔窯洞裡﹐金把頭的幾個得力助手和要好哥們張成﹑李功﹑何安﹑田慶龍團團擺開一桌﹐黑風峪飯店廚房做了一大盆豬肉﹐一大盆紅燒羊尾巴﹐一大鍋鹽水煮花生米和鹵蛋送來。又從村上小食店裡杠來一整缸地瓜釀燒酒﹐每人桌面擺開幾只大碗﹐只是猜拳行令痛飲﹐把幾個月來憋住氣幹活的一股子勁都放了出來﹐只聽“五五魁呀﹐六六順哪﹐七七巧哇”的亂喊亂叫。小雞頭年紀青﹐桌上沒有他的位﹐只是在眾人四周亂竄﹐跟著起鬨。

這一頓酒飯﹐眾人從晌午一直吃到天將擦黑﹐酒足飯飽﹐飯局撤下去﹐接著開了牌局聚賭。魯三的小工頭何安尤其是個“爛賭鬼”﹐一上了賭桌便把什麼都忘了﹐總要拼個輸贏出來，這也是人的天性之一。在這塞外的野漥子裡﹐採金的人們只是苦熬苦撐﹐又那有什麼娛樂活動﹐喝酒﹑抽煙﹑賭錢﹑進城玩女人﹐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金子換到了錢﹐不吃﹐不喝﹐不玩﹐又哪能睡得著覺。

卻說人們正在有笑有鬧的興頭間﹐倏然間一陣冷風﹐吹開門帘﹐窯洞外騰地闯進來十來條大漢子﹐手上都拿著刀棍傢伙﹐更不打話﹐見人就打﹐見東西就斬﹐不分青紅皂白﹐大鬧一氣﹐剎時間把個窯洞搞得雞飛狗跳﹐桌翻椅倒﹐一片狼藉。饒是田慶龍特種兵出身﹐機警非同尋常﹐飛身打破了燈泡﹐身上卻是吃了一棍。混亂中﹐只聽得乒乓亂響﹐哇唷之聲不斷﹐開頭眾人還以為有人伺機打劫﹐到得後來見這伙人只是對著眾人亂嚷亂打﹐又把屋內搞得翻江倒海﹐心裡明白怕是有人尋仇來了。在黑暗中﹐田慶龍貼在牆上﹐正想趁隙反擊﹐卻見有人打開了一支手電﹐照著魯三的麻臉﹐要把他拖出屋去。魯三竭力反抗搏斗﹐無奈對方人多勢眾﹐又帶著傢伙﹐魯三還是被拖了出去。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後﹐只聽屋外一片棍棒拳腳 踢打叫罵之声。魯三被打得慘叫﹐直到最後喊不出聲來﹐眾人才拖棒拽棍揚長而去﹐消失在黑暗裡。

田慶龍跟著沖到屋外﹐見魯三倒在地下哼哼﹐趕快摸出身上打火機一照﹐只見他渾身浴血﹐頭手多處被刀劃破。又到屋內﹐只見滿地狼藉﹐幾個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田慶龍趕快先摸了一枝臘燭點上﹐然後救助眾人﹐和幾個輕傷的人一起把魯三抬扶進屋內。大家重新按上燈泡﹐眾人個个都有傷痛﹐好在那些人目標是針對金把頭魯三﹐顯然是想痛打他一頓﹐給一個教訓﹐若真要奪他性命﹐恐早就死了。所以大家傷勢倒也不重。只是魯三﹐身上被人扎了幾刀﹐血染衣衫﹐頭手又多處破損﹐看來傷得不輕。眾人把他抬到炕上躺下﹐端的是樂極生悲﹐橫禍飛來﹐好好一場聚餐玩樂﹐險作了物毀人亡的慘劇。

眾人給魯三擦臉抹手﹐察看傷口﹐魯三耷拉著腦袋無力地伸出手對大家說道﹕“兄弟們在這溝幫子裡賺的是血汗錢﹐有人敢來行兇﹐定是我有二個月沒向縣中隊交利錢的緣故﹐才造成今天禍事……十成有九成是穿山甲下手的。”

礦上互相械斗﹐打傷人是平常事。有時為了爭地段﹐有時為了爭礦井﹐有時為了比權力﹐比威風﹐或者是一些芝麻綠荳的小事。但這次是重傷了金把頭﹐而且是偷襲﹐心狠手辣﹐刀刀見血﹐仿似欲置人死地而後快。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田慶龍道﹕“大家採金賺錢﹐找的是財路﹐把人往死裡趕﹐雖說不是謀財害命﹐但也一定

是為了礦上利益﹐如此作為﹐太也狠毒了些﹐魯老闆這仇一定要報。”

魯三剛纔被人亂棍痛打﹐亂刀砍殺﹐痛得殺豬般狂吼亂叫﹐直至奄奄一息。現在見来袭眾人走了﹐自己雖受了重傷﹐卻恢復了冷靜道﹕“我死不了﹐這仇一定要有個了結。大傢伙先把屋裡收拾一下﹐有傷的快用衛生棉包扎﹐小雞頭﹐快把炕腳頭的保健藥箱拿來。”

魯三確實像個金把頭﹐他還事事都準備了一手。

眾人用酒精棉清理了魯三頭手臉上等各處血污﹐裹扎了被刀捅傷的傷口﹐又讓他胡亂吃些抗生素藥下去﹐以防傷口發炎﹐一直忙到後半夜﹐等魯三歇了後﹐才各人散去睡覺。

魯三受了重傷﹐採煉工作倒並沒有停﹐仍由領班管著﹐只是他的金把頭威信受到打擊﹐隔鄰幾個溝幫子的人都嘲笑魯三無能﹐最好是捲鋪蓋走路。麻臉魯三心裡憋住一口氣﹐任各種謠言胡說﹐他在炕上整整躺了一個多月﹐算他命大﹐身子骨硬朗﹐才漸漸地好了﹐但他的礦坑卻接二連三的受到了穿山甲那幫人的侵佔。有人勸他去報官﹐麻臉道﹕“他敢這樣干﹐早已是和上面勾結好的事﹐卻等我傷好了﹐叫他好看﹐咱是光棍爛命一條﹐你穿山甲小子有家有小﹐我叫你都死得難看。”

北風呼嘯﹐祁連山的冬天在天寒地凍中過去了﹐春天裡卻又連下了幾場在雪﹐山野白雪皚皚﹐金礦的採掘和冶煉卻停了下來﹐麻臉魯三經過幾個月的調養﹐終於恢得了元氣﹐徹底地好了。

魯三要報仇的風聲﹐也傳到了其他金把頭的耳朵裡﹐只有穿山甲為這事加強了防範﹐因為他心裡有數﹐要趕走麻臉﹐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沒有死﹐傷好來報復也是意料中的事。

一日﹐魯三窯洞裡擺開了酒﹐找來張成﹑李功﹑王川﹑何安﹑田慶龍等一幫人商議道﹕“我已了解清楚﹐上次夜襲就是穿山甲手下人干的﹐我要對穿山甲動手﹐出了胸中這口惡氣。這地方﹐經過這幾年開採﹐礦脈也不富了﹐有種的都挪去了青海﹐我打算帶大家去曲麻採﹐那是個發財的地方。你們回去把礦上兄弟們找齊了﹐作好準備﹐幹了穿山甲那小子﹐咱們就走。”張成李功問什麼時候﹐魯三道﹕“趁這幾日﹐天氣晴好﹐溝邦子的路也好走了﹐明晚八點大家到我這裡集合﹐帶上傢伙﹐动作要快﹐也搞它個措手不及﹐但不要走漏風聲。”

在西北那地兒金農採金﹐一定要跟著金把頭﹐單槍匹馬的人﹐到了那裡也一定要先找到一個金把頭投靠。金把頭要走了﹐大家也總跟著一起走﹐或者就是另謀生路﹐另找靠山﹐所以這兒魯三說聲要走﹐礦上兄弟八成都是跟著一起行動。當晚酒後眾人都答應著去了。魯三把田慶龍留下﹐和他說話道﹕“莫村長荐介你來﹐我也沒好好照顧你﹐採金的生涯﹐也是玩命的行業﹐明晚前去報仇﹐殺他個穿山甲人仰馬翻﹐然後遠走高飛。你要有意﹐和咱們兄弟一起去闖青海﹐聽得人說﹐長江源頭曲麻採縣的可可西裡﹐發現了大金礦﹐去遲了﹐怕跟不上趟﹐咱們在那再苦幹幾年﹐便可回到家鄉﹐享得半生快活。”

田慶龍道﹕“前些時﹐我在城里一家酒吧飲酒﹐偶爾聽得幾個人聊天﹐也是干採金這一行的人說道﹐現在河西走廊﹐川陝一帶已有幾萬金農去青海高原﹐到得那裡﹐先要向當地政府化錢買路條﹐就是買採金許可證﹐先自肥了一班縣老爺。政府把守的關卡﹐憑證放行﹐待得千辛萬苦上了山﹐卻是茫茫無際的大草原﹐夏天倒似冬日一樣﹐照樣下雪﹐下雹子。到了冬天﹐更是風雪怒吼朔風如刀﹐人只能掘地為生﹐象那田鼬一樣躲在洞裡。大風雪十天半月不停﹐交通阻绝﹐人們斷了炊火﹐常靠吞咽冰雪為生﹐幾萬人上去﹐十亭倒死了五亭﹐不是餓死便是凍死。更有那本地牧民﹐剽悍異常﹐十分痛恨外地人毀了他們的放牧生涯。幾萬人把草原東掘西挖﹐坑坑窪窪﹐千瘡百孔﹐影響他們騎馬牧羊﹐現代話叫破壞生態﹐又怎能叫他們不恨﹖因此﹐一到夜晚成群結隊﹐對採金人痛加殺伐﹐較之草原那野狼群還要可怕﹐許多人在深更半夜被人從帳蓬裡或地洞裡拖出去當頸一刀﹐冷血封喉﹐尸骨無存﹐雖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但那地方我倒勸老闆還是不去為妙﹐不要應了一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古話。”

麻臉魯三道﹕“如果不去青海﹐這祁連山﹐河西走廊也多有咱們安身的地方。”

田慶龍道﹕“聽說離此二百里﹐有個燕雲堡﹐金矿的礦主就是一鄉之長﹐為人仗義﹐極有公益心﹐現缺人手﹐還在招工﹐我倒想去投那裡。”

麻臉魯三道﹕“我原也想在這裡拼著干﹐但这縣裡的大蓋帽中隊長張紅軍十分吃黑﹐胃口太大﹐不滿他的意﹐就要捏咱﹐現在人家是刀﹐咱是垛板上的肉﹐不走又待怎樣﹖”正說著小雞頭來問魯三﹐明天要走該帶哪些東西﹐田慶龍也就告辭了。

第二天晚﹐眾金農打扎停當﹐操帶傢伙來魯三處會齊﹐倒像一支三十年代杠梭鏢﹐背大刀的游擊隊﹐魯三帶大家摸黑上路。穿山甲家在黑風峪南山﹐約摸十來裡地﹐靠山一個莊院﹐周圍星散著幾十戶人家﹐不是窯洞就是土屋﹐只有穿山甲住的是瓦房﹐即使在夜裡也十分好認。

夜乾冷的﹐靜靜的。西北那黃土溝干地隴，寬窄深淺不一﹐人在裡頭行走﹐像是在大壕溝裡行軍。大家靜悄悄地來到穿山甲家屋邊﹐卻有村狗此起彼伏地嗚咽吠叫﹐平添了幾分悽涼和詭谲。卻聽得穿山甲在屋裡面罵狗﹕“啥哩﹗別嚷嚷﹐號什麼﹗”又在喊﹕“劉拐﹑阿土你們倆睡死啦﹗”

只聽护卫劉拐﹑阿土應道﹕“老闆﹐放心睡啦﹐沒事的。”

魯三派了幾個人攀牆進去﹐又幾個人去直撞大門﹐剎時間狗叫人喊﹐院門被打開了。眾人沖進去﹐魯三也不打話﹐和幾個人打著雪亮的手電筒直沖穿山甲裡間內屋。

一眾散落在溝坎山樑上的鄰居﹐聽狗叫得凶﹐響成一片﹐老人們又在心裡嘆息﹐這年頭又不同了呢﹐倒像民國那會兵荒馬亂的年月﹐又有土匪山賊劫村了。

魯三帶頭沖進裡屋﹐見一扇虛掩著的門﹐一腳跌飛了﹐手電亮處﹐只見被窩裡驚起一個女人﹐穿山甲卻不見了人影。魯三一個箭步跳上去把棉被一掀﹐卻只是拖著一對大奶的赤條條女子一人。魯三楞得一楞﹐猛然間“砰”的一聲巨響﹐床旮旯裡轟擊出了一槍﹐眾人傖促扑地一滾﹐又听得嘩啦啦響亮﹐卻是杯盤雜物落地的聲音。魯三惡狠狠地罵了一聲﹐一道光柱向床後射去﹐見是一扇緊閉的木門﹐這時有人扭亮了燈﹐剎時屋內大亮，見那女人只把棉被死死蒙在頭上渾身嚇得竦竦地發抖。魯三繞到床邊踢了木門一腳﹐又忙閃到一旁﹐怕裡面再打出一槍﹐等了一會﹐沒有聲音。門被蹬開了，見門內一個黑乎乎的深洞﹐通向遠處﹐麻臉魯三氣得吐了一口口水﹐呸的一聲罵道﹕“操你個穿山甲。”卻不敢進洞去﹐怕他躲在暗處偷襲。

麻臉魯三對著地洞喊道﹕“我叫你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毀你個家。”洞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只覺一股陰森森的涼氣﹐由洞的深處襲來。

原來穿山甲在外打打殺殺﹐跟人結仇﹐因此也常怕人暗算﹐所以除了在院子裡按了二個看門護院的﹐又在床後貼牆挖了個可以通到外面的地道﹐以防不測。為阻擊追兵﹐他又預備了一根只能放一響的火統子﹐裡面裝填火藥﹑鐵砂﹐一槍打擊出去數十步內﹐滿天開花﹐就算進來一屋子人也都得不死即傷﹐他卻可以乘機從土洞裡逃走。

麻臉魯三被穿山甲火統子轟了一槍﹐虧他心慌意亂﹐幸未擊中﹐果然不敢窮追﹐功虧一簣﹐讓他逃了﹐便把氣出在兩個看家護院和他老婆兒女身上。鲁三扇了小孩二個嘴巴﹐又命人把他老婆吊起來痛打一頓。那女人不但被痛打﹐還被眾人凌辱一番﹐東捏西摸﹐淫褻﹑調笑。臨走麻臉魯三從別人手中取過一根山枣棍﹐恣意情盡地揮打了一通﹐把穿山甲家裡的東西打個稀爛﹐就欠燒一把火了。

魯三領眾人出完了氣﹐報了仇﹐便帶著人走了。倒楣的是劉拐﹑阿土被眾人打得鼻青眼腫﹐又剝光衣服綁在宅院裡凍了一夜。

穿山甲逃出地洞﹐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蹬上一輛平時早就準備好的備用摩托﹐風馳電掣般地走了。他寅夜趕到縣城﹐到張红軍所在的武警大院﹐向張紅軍報告敘說了經過﹐張紅軍一個電話幫他向公安局報了案。

這穿山甲平時早已把張中隊長用錢買通好﹐作為自己採金的後台。而張紅軍與縣城的那些頭頭腦腦公安﹑工商﹑稅務幹部交好﹐互相幫衬﹐沆瀣一氣。

第二天張紅軍開著吉普﹑摩托﹐運兵十輪大卡車﹐浩浩蕩蕩進山剿匪捉人。

麻臉魯三這次是破釜沉舟的報復行動﹐行兇後早已逃之夭夭﹐一干採金幫眾﹐也跟他走人﹐只剩得幾孔深淺不一的掘金礦坑和留下幾個不願走的老弱殘兵﹐還在那蛤蟆洞蹲著。穿山甲跟著張紅軍耀武揚威的搜查一番﹐見也沒有什麼結果﹐就勢當場把麻臉魯三的礦坑全部接收了﹐接著便宴請張紅軍及一眾出兵幹部軍士﹐爾後自去整理家園不提。

且說﹐張紅軍當的是縣武警中隊長﹐管著百幾十號的兵﹐這祁連山張掖縣方圓幾百里地﹐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說到治安﹑剿匪等勤務卻都在他的管轄範圍﹐他說個一﹐沒有人想說個二﹐公安管著貓鼠狗盜﹐縣太爺父母官管著地方政務﹐那境內安危卻系于張紅軍一人﹐是本地暴力象征。張紅軍祖上陝甘地區世代农民﹐一九三四年﹐紅軍由江西北上﹐途經甘南﹐被吸收入了當兵﹐爾後扛著槍轉戰南北﹐大難不死﹐一九四九年共和國成立後﹐成了老革命﹐得了一官半職﹐只是由於沒有文化﹐斗大字不識幾籮﹐一直委了個有名無實的虛銜。這個經歷卻實惠了他的子孫。張紅軍勉強念完中學﹐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子﹐就由他老爺子找關係﹐託人情走後門﹐當了幾年兵。當武警擴編那會兒﹐又去警校受了二年訓，卅歲上﹐當上了縣中隊長。閒話少說﹐張紅軍操著地方上的生殺大權﹐儼然成了一方諸侯﹐眼看許多人在改革中發起財來。俗話說，有財有勢﹐他卻有勢無財。他學歷不高卻也知道財與勢從來就是孿生兄弟麼﹗他心中暗道﹕“媽的﹐就憑老子手中握著這百十條槍﹐不信還搞不到錢﹐發不了財﹗”他於是逐事琢磨起來﹐本縣北鄉有幾口古舊廢金礦﹐這是他早知道的事。後來他竄掇鄉里找來幾個金把頭﹐給他們發採金證搞承包﹐不想到後來真的出金了。消息傳出去﹐各地來了不少人﹐幾個金把頭也紅了起來﹐互相之間還常為礦脈矿井的問題爭奪打斗﹐後來都由張紅軍出面擺平。金把頭為了了拉攏投靠他這號人物﹐少不得偷偷供些利錢紅包給他。縣上得知北鄉出金了﹐端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不會放過﹐還把它納入了縣財政計劃﹐張紅軍的利益也受了影響。金把頭們利潤薄了﹐麻子魯三就想趁機免了張紅軍的這頭供奉。張紅軍見金把頭們不識相﹐暗暗惱怒﹐就唆使魯三的對頭穿山甲找魯三的麻煩﹐以致雙方常常鬧到不可開交﹐甚至暗下殺著。張紅軍自從結識了金販子胡堅發﹐更加相信財神菩薩就在身邊﹐他成日價打荒山禿嶺中那幾口金礦的主意﹐想著如何勒住金把頭的喉嚨為自己生財﹐魯三早已認清這一點﹐這次他對穿山甲報復後就抱著得罪不起躲得起的念頭遠走他鄉了。

那一日﹐張紅軍帶兵下鄉﹐來到那原是不毛之地﹐卻因為有金礦而興盛起來黑風峪。他的越野吉普車在溝溝坎坎裡跑了幾圈﹐來來回回的巡視了幾趟﹐剿匪完功﹐和眾兵丁接受了穿山甲安排的招待吃喝了一頓﹐又一腳去到了鄉政府。鄉長見是張隊長﹐又帶著大隊兵丁﹐大車小車的停了一溜排﹐遞煙泡茶﹐陪笑臉不說﹐立馬吩咐伙食房做點心開席招待。一時間鄉大院雞鳴鴨叫﹐刀板齊動﹐鬧鬧嚷嚷﹐不移時﹐酒菜上桌﹐鄉頭頭陪桌說話。

張紅軍這次到鄉里倒不是無由頭而是有意之作﹐他從來祇想捏北鄉的金把頭﹐從他們那裡拿好處。他見魯三逃亡﹐穿山甲接了魯三的地盤﹐便想在進出北鄉黑風峪的要道路口上設個檢查站﹐以政府名義出面﹐讓鄉政府出錢自己派個士兵守關﹐今後任你金把頭﹑金販子都得從我手裡過﹐不拿出些好處來﹐休想過關。

張紅軍坐在席上向鄉長道﹕“治安可有問題﹖”鄉長笑著答道﹕“有張隊長巡視﹐就算有幾個小毛賊﹐車匪路霸什麼的﹐在山溝裡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大可高枕無懮。”張隊長道﹕“前些時不是有人抗稅造反嗎﹖”鄉長道﹕“隊長言重了﹐那也不是造反﹐不過是鄉人無知聚眾起鬨﹐想讓國家多發幾個救濟款。”

張紅軍聽得鄉長說﹐卻一臉表情嚴肅地道﹕“才有人報告﹐有成隊的刀槍土匪搶掠村莊﹐劫掠民財﹐破壞民居﹐要不然﹐我帶這些人來干啥﹖”

乡长吃驚地道﹕“有這樣的事﹐倒不知道﹐要叫鄉派出所去好好查查。”

張紅軍道﹕“你一鄉之長﹐卻不知道自己管區的問題。黑風峪這地方﹐大小也是個產金區﹐產出的黃金當由國家統一買賣，卻是私買私賣十分嚴重﹐這是治理上的黑點﹐今後要嚴加管治。”那鄉長見隊長口氣嚴厲﹐氣勢洶洶﹐連忙道﹕“依隊長之見﹐應該怎麼樣﹖”

張紅軍道﹕“由鄉里出面﹐中隊派人設一個檢查站。從這黑風峪要出山﹐卅里鋪有個虎跳峪﹐那峪口的貓耳洞是最好的所在﹐一人擋關﹐萬夫莫開﹐就在那裡派個崗。”鄉長見說﹐滿口答應﹐卻是皺眉道﹕“只是鄉里財政短缺﹐這份皇糧從哪裡出﹖”張紅軍道﹕“收了那麼多稅﹐撥了那麼多款﹐牙膏縫裡擠一點就有了。”他拍拍鄉長肩膀又道﹕“想想辦法﹐隊上的人自然由我派﹐不用費心。”

自此﹐虎跳峪的貓耳洞地段﹐在峻峭的山道公路上的一處險惡地方﹐憑添了一排石砌的平房﹐架設了攔檢的路障﹐自有人在那裡執起勤來。

正是：见利自肥即是贪，不分民来不分官。

私心毒发千年祸，谁来把脉消病源。

（十五）包望月山沟开饭莊      美人计嫌关通隘口

黑風峪開挖金礦以來﹐這地方也一改了往昔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隔世狀態。自從人多起來﹐開始有那貨郎上門﹐挑賣些油鹽醬醋﹐日常用品﹐以後又有人鑿了一孔窯洞賣米酒﹐又有人買了一把茶壺﹐一個面盆開起了剃頭店﹐都是那等小本生意。最近卻有人從城里帶來本錢﹐開起一爿飯莊客棧。雖是土屋﹐卻是又寬又大﹐又 有平實的後院﹐可以讓人歇驢﹑放馬﹑停汽車，客商有宿。供應飯菜﹐更是好吃﹐道地的城里味﹐不似那山溝的窩頭小米糊。這飯莊的店主是一個白淨頗有幾分姿色的少婦﹐取得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包望月﹐就此作了飯莊的店名。包望月是城里人﹐有眼光到這山溝裡來開飯店做生意﹐也足見她獨到的膽識。有話道﹕“花开飘香引得蝶来，粉里蜜甜惹得蜂飞。”飯莊開張後﹐立即成了一眾礦工的新寵﹐包望月更是成了群蜂蝶逐的焦點。男人們不做工時﹐來飯莊進進出出﹐她在男人們中應酬﹐奔走忙碌﹐嘻笑怒罵﹐卻是應付裕如。連礦上一些老實巴交﹐平時不善言語的採金工﹐見到她也會痴痴地笑。自從穿山甲和麻臉二人鬧翻﹐金把頭大灰狼卻和穿山甲聯營起來。穿山甲有家有小﹐這大灰狼卻是單身獨行﹐忽然這乾燥醜陋的山溝裡﹐憑空地多出個水靈靈的女人來﹐焦渴的土地仿彿淋了甘泉﹐使他心動不已。仗著是金把頭﹐有錢有勢﹐大灰狼成喜坐到飯莊裡對老闆娘包望月道﹕“作不作我的生意﹖”包望月道﹕“飯莊大门朝路開﹐客人喜欢快進來。要靠把頭多多關照。”灰狼道﹕“好﹗我每個月付月錢﹐你就給我包飯﹐只要飯菜做得好吃﹐我會多加賞賜。”

自此大灰狼成喜就成了望月飯莊的包飯客。

包望月是望著灰狼這個大金主口袋裡的錢鈔﹐凡是灰狼想包望月做什麼﹐卻都得加鈔。加菜加酒自然要加錢﹐陪著坐坐吃吃卻也要灰狼加費﹐灰狼倒也心甘情願﹐更在平時﹐有空有閑﹐還到廚房幫忙切肉燒火拋鍋炒菜﹐又不時到後院幫著扛扛抬抬﹐討包望月的歡心。包望月是聰明人﹐早已猜透了這些男人們的心意。男人女人在一起混得久了﹐自有那多舌的人來說長道短﹐閑言閑語。包望月卻不在意﹐心想老娘自作生意賺錢﹐理你們嫌煩。大灰狼卻樂巔巔心裡受用。

這日礦上放假﹐採金工們難得歇歇﹐一窩蜂去了城里﹐大灰狼成喜卻在飯莊裡泡上了﹐仗著喝多幾口酒﹐見四下清靜﹐大膽拉了拉包望月的手道﹕“你知不知道咱喜歡你。”包望月卻道﹕“有什麼稀奇﹐喜歡我的人多哩。”

灰狼道﹕“有沒有想過男人女人之間那回事﹖”包望月拍了一下灰狼的手背道﹕“別跟我說風話。”灰狼嘻嘻的笑道﹕“有什麼風話﹗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回事。”包望月碎他一口道﹕“老娘兒子都有你這麼高了﹐想調戲我﹖要喜歡的話﹐這黑風峪有的是山豬母羊﹐找一隻。”灰狼道﹕“你到這裡來﹐不是想發財麼﹗”

包望月道﹕“一點不錯﹐把頭賺了大把錢﹐多捨得向咱使使。”灰狼道﹕“你只要應了我﹐錢財算得什麼。”隨手要來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包望月甩開手道﹕“有道是賣笑不賣娼﹐你給多少﹖老娘胃口大著呢﹐別看我是小男人他娘﹐在城里也有綽有號的﹐人稱萬狼迷﹐專吃你只大灰狼。”她胡謅著﹐說完把指頭在大灰狼額頭上推點﹐讓灰狼成喜感受到了她那蚀骨的風騷。灰狼咕嚕嚕地灌下二口酒﹐舌頭打結道﹕“在這黑風峪﹐咱也算號人物﹐你要跟了咱﹐也不枉了你這一付好身段﹐”說著一把摟住了包望月的腰﹐又捏了一把屁股道﹕“好緊的肉﹐生幾個都不成問題。咱是銅頭鐵身菜藍腰﹐手下管著人﹐口袋裡裝著錢﹐就等著像你這號娘們。”包望月掙脫他道﹕“男人心花花﹐老婆管著家﹐你不怕回家讓老婆抽筋剝皮﹖”

大灰狼成喜道﹕“咱是一人吃飯﹐全家都飽﹐今日上床﹐當時成家﹐在這山溝溝裡淘金﹐清心寡欲﹐養精蓄銳﹐待命而發﹐不由你不信﹐一試就知道。”

饒是包望月風騷迷人﹐卻也給他說得臉紅心跳﹐道﹕“看你猴急樣﹐也知是老手﹐老娘卻不是野貨。你在這裡吃飯包月﹐把老娘這人也包走﹐你增派多少銀錢﹖”灰狼道﹕“還是那個規矩﹐你服侍得好﹐飯菜讓我滿意﹐加賞錢鈔﹐你肯在你漢子身上多下功夫﹐我自不惜錢財。這黑風峪裡掏金﹐一月也得三﹑二十克與你。“

包望月道﹕“你這光棍漢子﹐在外頭也不知玩了多少女人﹐也不知那東西靈不靈。”言語間﹐偷偷瞥得一瞥﹐卻瞧見大灰狼的褲襠那處風吹也似的鼓起了頂大帳蓬﹐心裡吃吃的一笑。大灰狼緊緊抱住包望月道﹕“好人兒﹐野地裡高梁杆兒粗又齊﹐哪個女人不種地﹐哪個男人不施肥。”包望月笑著擰他一把道﹕“這大白天飯莊廳堂裡﹐要闖進一個人來﹐不難為情﹖真是個粗胚。”說著﹐要掙脫大灰狼的擁抱﹐扭動起那腰肢和屁股來﹐卻狠狠把他的鼓鼓脹脹的褲襠搓得一搓﹐只覺裡面那根撐蓬的棍子﹐像彈簧也似亂顫。大灰狼啊喲了一聲﹐把包望月抱得更緊了﹐又道﹕“好人兒﹐香餑餑軟軟，肉棒兒轉轉﹐進進出出團圓﹐快快樂光過年。”也不管包望月願不願意﹐只把他的大嘴湊上去亂親﹐騰出只手來亂摸亂捏﹐包望月吃他摸捏不過﹐祇得道﹕“你把湯水都潑到我的褲襠裡了，讓我回房去。”大灰狼大喜﹐徑把包望月抱起﹐丟倒後院的房间床上。

自此一回﹐二人如濁泥入江﹐見水即化﹐日日兴雲﹐晚晚作雨﹐端的是﹕有夢常尋巫山峽﹐飛云作雨神女峰。後來大灰狼成喜乾脆把那飯莊當作自己的家﹐到時就來歇腳。原來礦上掘金漢子到飯店吃飯﹐找包望月調笑﹐後來見到給把頭佔住﹐也就不敢另想心事。大灰狼成喜自佔住了包望月﹐卻又想著這大深山溝裡﹐就祇得一個漂亮女人﹐時時提防著別的男人來一手﹐有事無事都來注意著這飯店吃飯的男人﹐只要稍有親昵點的動作﹐即朝著那人吹鬍子瞪眼睛。久而久之倒反而把這飯店的生意搞糟了﹐時間一久﹐包望月厭了道﹕“你個大男人﹐又不是放羊的﹐怎麼像只牧羊犬兒亂吠吠﹐把我的客人都狺跑完了。”大灰狼卻道﹕“好人兒﹐不都是為的你﹐我包了你的人﹐你卻包走了我的心。”包望月道﹕“卻沒有包走你袋裡的金子。”灰狼道﹕“只要你不變心﹐口袋裡的金子都歸你。”

卻不說這對男女諸般纏綿愛戀。

單道虎跳峪貓耳洞﹐自從設立了检查站﹐這礦上人想要帶金子出山溝卻是難了﹐一張白紙黑字的通告﹐貼在檢查站的石灰牆上﹐告示民眾﹐黃金系國家專賣產品﹐民眾走私倒賣是犯罪活動﹐一經查獲輕則沒收﹐罰款﹐重則坐監。開頭倒還好﹐給檢查站的人送點禮﹐塞上幾百元錢﹐也能通融著帶些出來﹐及至後來﹐張紅軍派來武警鎮守就愈來愈難了。穿山甲和大灰狼跟張紅軍是老關係﹐自知張紅軍的用意﹐只好多用點錢去賄賂。但有那等貪官一旦行賄﹐讓他嘗到甜頭﹐卻是越貪愈大﹐獅子大開口﹐弄了個欲壑難填。到後來﹐便要見財有份﹐坐地分贓。張紅軍自見胡堅發收購黃金賺大錢﹐一心想運用自己手上的權力撈錢致富﹐所以把那貓耳洞封得死死﹐迫著那些金把頭和他四六分賬。穿山甲和大灰狼商議道﹕“我們在這鬼不生蛋的山溝裡苦熬苦拼﹐給姓張那小子陪笑臉﹐道小心﹐說不是﹐可憐得象條搖尾乞憐的叭兒狗﹐為的就這幾塊金子﹐如今他要四六分﹐我們都是白幹了。”

兩人商議來﹐商議去﹐只有束手就範的辦法﹐再無其它二全之策。那晚﹐大灰狼和包望月在後院飲酒。但見塞外寂靜﹐一輪朗月高懸山垭﹐灑下清輝﹐間有孤雁哀鳴﹐一聲兩聲劃破荒野﹐院子裡幾頭叫驢﹐卻在吃著草料﹐發出吭哧吭哧之聲﹐大灰狼禁不住的一聲聲地嘆息。包望月倚在他懷裡問道﹕“又是為什麼事來﹖長吁短嘆﹐莫不是死了爺娘﹖”灰狼道﹕“這地上﹐人人都道錢財好﹐卻不知錢財也能壞人心肝。”包望月道﹕“此話怎講﹖莫不是怪我摸清了你的口袋。”

大灰狼道﹕“是張紅軍那小子﹐斷人財路﹐像只老貓樣的守在虎跳峪﹐要不是他手裡攥著槍把子﹐老子能讓這塊絆腳石擋著﹐不一腳踢翻了他。”

包望月道﹕“究竟是什麼事﹐說來聽聽麼﹗說不定﹐男人辦不到的事﹐女人倒可以幫幫忙。”

大灰狼於是把他和穿山甲的心事以及張紅軍的貪心等情況說了一遍。

包望月道﹕“有道是以大欺小﹐以強凌弱﹐這是個強權的世道﹐要過好日子﹐圖個痛快就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大灰狼聽得道﹕“怎講﹖”

包望月道﹕“他這種事﹐還不向他的上級揭發﹐讓上面來抓他个貪官。”

大灰狼成喜道﹕“由你這麼簡單倒好﹐但這卻是萬萬使不得﹐若是這樣﹐就全砸鍋了。許多事情常常是前面趕走狼﹐後面便來虎﹐張紅軍是老關係﹐尤是這樣﹐若還換個新人﹐不更是把你管死﹐還用在這裡混麼﹐捲鋪蓋走路﹐弄得不好﹐自己再賠進去。”

包望月道﹕“我有一計﹐反正你總也是化錢。送給他不如送給我﹐我幫你搞定金子出峪的事﹐你怎麼謝我﹖”

大灰狼成喜摟著包望月道﹕“只要能出得去﹐我給多你半成。”包望月道﹕“你賺了那麼多錢﹐打算怎麼樣﹖心中有我﹖”成喜道﹕“有了錢﹐我就與你一起去深圳做大生意﹐誰還蹲在這塞外窮山溝。”包望月道﹕“講得還像人話﹐算老娘沒有虧待你。”大灰狼成喜道﹕“外面那花花世界﹐早就讓我憋得受不住了﹐我嚮往那大把錢大把女人的日子。”“啪”的一聲﹐包月給灰狼一個嘴巴﹐道聲﹕“放屁﹗”灰狼摀著嘴道﹕“干麼打我﹖”包望月道﹕“那時心裡還有我﹖”灰狼道﹕“我跟你是情真意實﹐患難相共﹐跟其它女人卻是沾花惹草﹐玩玩而已。”包望月嗔道﹕“你們男人哪都靠不住﹐到那時就恐怕不是這樣了。”

大灰狼與包望月在院子裡說說講講﹐飲了半夜酒。倆人都有醉意﹐攙扶著到房裡上床休息。灰狼又把包望月撫摩了一番道﹕“你越醉越好看﹐越醉我越愛。”包望月秀發散亂﹐渾身癱軟﹐倚在灰狼胸上﹐聽了他說﹐卻一把翻起﹐騎在他身上笑道﹕“我是越醉越要強﹐越醉心越蕩。”說著就去掏那東西﹐灰狼道﹕“我那金條收得好﹐”包望月道﹕“快掏出來放在我口袋。”灰狼唔唔地笑道﹕“幫我松了皮帶扣﹐”包望月松了他的皮腰帶﹐卻經自伸手掏出﹐那條條真硬著﹐包望月卻二話不說﹐俯身一口咬去。大灰狼哎喲一聲﹐只道得一聲﹕“太重了﹐輕一點麼。”包望月笑道﹕“試試成色如何﹖有幾成硬度。”大灰狼笑道﹕“千錘百煉﹐還會假麼﹗”包望月快手快腳除去了自己的衣褲﹐卻急咻咻張開口袋套去。有得一會﹐又道﹕“我這口袋深著呢﹐你翻過來吧﹐我把口袋張著﹐有多少金條﹐只管往裡塞﹐越多越好。”大灰狼倒不吝惜﹐一條二條﹐少說也裝進裝出了三五百條﹐卻聽大灰狼氣喘喘地問道﹕“你裝夠了沒有﹖”卻听包望月道﹕“還不夠﹐繼續裝﹐怎麼慢吞吞地﹐裝快點麼﹗”

大灰狼成喜道﹕“婆娘﹐我快完了。”

包望月面若桃花﹐醉眼惺松地笑道﹕“忍住點﹐別小氣﹐自有你好處。”

大灰狼吭哧吭哧地道﹕“好貪好貪哼……”

包望月也張開了口﹐嬌喘連連地道﹕“你這小氣鬼﹐金條﹐金條……”

月光從窗櫺間篩下來﹐倒是朦朧﹐照著床上那一推亂動亂搖黑影﹐又慢慢地移過了。這一對你歡我貪的男女﹐終於也靜了下來。

兩人做完好事﹐大灰狼翻頭要睡﹐包望月卻拍拍他道﹕“我先把金子過關的計策講給你聽。”

大灰狼本來正倦意襲頭﹐將要睡去﹐忽聽如此說﹐便又來了精神﹐兩人頭靠著頭﹐又在枕邊細聲細氣地說開了話。

正是﹕諸侯狼煙塞外消﹐商姬媚笑朝柱倒。

古今歡愛男女事﹐蜜裡調油命过劳。

且說張紅軍設了貓耳洞檢查站﹐實則心裡覬覦黑風峪出產的金子﹐不但常常在這裡巡視盤查﹐倒反把部隊的事托給了副手﹐有空只是來坐鎮。那哨站﹐成日價事也不多﹐那值勤的﹐也只成天叼根煙倒背著根燒火棍似的槍枝﹐在那里閑坐﹐沏壺茶﹐泡杯水﹐打發那無聊的光陰。有老鄉經過打個招呼也就過去了。只是那裝有金屬探測器的門特別厲害﹐只要你身上有丁點兒的金器物件﹐就會吱吱地響﹐這時張紅軍就要命令嚴加搜查﹐老鄉們開始還不知乍回事兒﹐後來才知道﹐這是專門從省城蘭州弄來檢查黃金走私的。

張紅軍得意地心想﹐黑風峪那些個金把頭﹐別要跟我玩﹐不跟我合作﹐休想帶出一兩金子﹐他把守著這關口﹐就等著那些金把頭來求他談判。

那知等了月余﹐這穿山甲灰狼就是不照面﹐他心裡覺得奇怪﹐於是便在一天帶個軍士開著吉普車去黑風峪巡視。看着那爿新開些時的飯莊﹐便在門口處停了車﹐先進去打尖吃飯。

進到望月飯莊﹐卻見一個女子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張紅軍看了一眼﹐心道﹕“這飯店開起來﹐倒還是頭一遭過來。這女子說老﹐卻還有些青春年華﹐說年青﹐卻已是過眼黃花。”正是﹕面施薄粉脣淡紅﹐粉頸裹著素衣裙﹐暗香襲人灑花露﹐嗲聲嬌語撩心動。

張紅軍只見這女子熱情地走來幾步﹐道﹕“啊唷﹐城里來的長官﹐難得難得﹐是風吹來的貴客﹐請坐請坐。”

張紅軍找張桌椅坐了道﹕咱還有公務﹐揀個可口的飯菜做來。”

只見那女子﹐輕迈蓮步﹐款擺腰肢﹐嗲聲嗲氣地道﹕“敢問長官高姓﹖”張紅軍道﹕“姓張”﹐那女子又問道﹕“可是張隊長﹖”張紅軍點點頭。

只見那女子道﹕“礦上二位把頭吩咐下來﹐若有那張隊長來檢查公務﹐一定要好好招待吃飯喝酒﹐高興耍樂﹐皆由二位把頭負責開銷。”

張紅軍見說問道﹕“你是什麼人﹖是這個店的店主﹖”

包望月道﹕“正是﹐我叫包望月﹐是這間望月飯店的店主﹐這店裡的生意多靠礦上把頭照顧﹐把頭吩咐下來的事不敢違拗。”

張紅軍“嗯”了一聲道﹕“望月﹐名字倒取得好﹐讓我瞧瞧﹐你身上的月亮在哪裡﹖”

包望月又吟吟地笑道﹕“隊長取笑了﹐先請抽煙用茶。”一個老娘端來一杯茶﹐一盒煙。

張紅軍抽了一支煙點上火﹐噴了一口遂道﹕“敢情﹐穿山甲﹑大灰狼那二小子挺忙乎。”包望月吩咐了廚頭﹑伙家備好酒菜包房侍候。又對張紅軍道﹕“張隊長是公差﹐還是私訪﹖縣上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下山溝﹐到得小店一坐也是一種光榮。前陣子﹐我聽得人講﹐南鄉出了土匪﹐還有人敢到村管會鄉政府犯案﹐是張隊長出面擺平﹐隊長真是臺柱般﹐撐著咱縣的太平。哪一日能為張隊長做個飯﹐效效勞﹐是咱心願。“

張紅軍見這女人慇懃﹐也有了幾分好感﹐見那老娘請他到包房去﹐也就起身进去﹐卻吩咐隨行軍士到附近矿坑巡查，去找两位把头一起来吃饭喝酒。

張紅軍剛進到包房不久﹐卻有一個火工從廚房裡端來一盆熱騰腾的熱水﹐讓張紅軍洗臉淨手﹐停得一會﹐又端來一盆水讓張紅軍洗腳。張紅軍道﹕“腳不洗了。”那火工道﹕“那是老闆吩咐的。”正說著﹐包望月卻進了包房﹐道﹕“啊呀﹐隊長﹐腳暖心就定麼﹐行軍﹑打仗﹐走長途哪個當兵的不洗腳﹐洗洗消除疲勞麼﹗隊長遠道而來﹐風風火火﹐塵塵土土﹐洗個腳﹐松筋骨。”

大凡人都喜歡聽順耳之言﹐有那些拍馬屁的人﹐甜言蜜語﹐被拍的人即使心中明白﹐自也不起反感﹐這俗語叫“抹順毛”﹐如今在荒山野店﹐抹毛之人又是頗有幾分姿色的少婦﹐正是中了張紅軍的下懷。

張紅軍道﹕“你也夠有眼光﹐在礦區開個飯莊﹐只是這是男人的世界﹐你一個女人家身單影只──”

包望月不等他話說完﹐卻把一個手肘隨隨便便地搭在他的肩上﹐靠著身子道﹕“啊呀﹐隊長﹐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又有張隊長這等人物在縣上保著﹐咱老百姓還怕誰﹖”張紅軍卻涎著臉順勢拿住包望月只水滑的手笑道﹕“說得那麼好﹐那你怎麼謝我﹖”包望月卻由他握著手﹐反而把個軟綿的身子靠著他道﹕“只要隊長經常來光顧小店﹐讓有機會好好服侍隊長﹐店裡有的隊長吩咐﹐都能辦到。”

張紅軍聽了﹐心中有數﹐心花怒放。山村荒店﹐獨沽野味﹐豈不比那滾滾紅塵中的女子醒口開胃﹐當下手裡輕輕緊得一緊﹐把握著包望月的只手放了道﹕“好﹐好。”

這時二個金把頭穿山甲﹑大灰狼隨著那軍士來到飯莊﹐見了張紅軍連拱著手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張紅軍卻說﹕“你兩位發了財﹐倒是避不見我﹐躲著我享清福。”

這邊包望月命人將酒菜端上來﹐擺了一席﹐招呼道﹕“各位主兒﹐都是大忙人﹐難得一起聚聚﹐這是蘭州剛運到的上好大曲酒﹐沙里香﹐前幾天從縣上批回的﹐這幾樣瓜菜﹑果蔬﹐也來之不易﹐不是隊長和二位把頭﹐我還捨不得拿出來呢﹗”

大灰狼卻道﹕“難得老闆娘盛情﹐真是酒好﹐菜好﹐飯好﹐人更好。”

包望月道﹕“有道是﹐威風八面是官衙﹐滿面春風是酒家﹐顧客至上﹐賓至如歸麼。”

眾人寒喧說笑了一回就吃喝起來。

張紅軍自到黑風峪和望月飯莊老闆包望月結識後﹐只要到貓耳洞檢查站就必定到黑風峪望月飯莊﹐大灰狼只要看到那草綠的軍用吉普﹐就知道張紅軍來了。心中不免有些吃醋﹐但要錢還是要美女兩者之間權衡後﹐認為包望月畢竟不是他老婆﹐只能忍痛讓人家和他分享。真是魚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兼得。

張紅軍給望月飯莊女店東迷住後﹐把貓耳洞的檢查站漸漸忘了。黑風峪成了治安重點檢查

區﹐三天二天的﹐就見張紅軍來查一遭。穿山甲和大灰狼在包望月的協助下趁機和張紅軍達

成了協議﹐張紅軍減收一成。包望月找機會對張紅軍道﹕“穿山甲和大灰狼已經答應分賬﹐虎跳峪那檢查站﹐還不如撤了﹐還節省人力物力。”張紅軍聽得有理﹐就以黑風峪金礦已多

報廢為由﹐写報告撤除檢查站﹐自此﹐穿山甲和大灰狼又佔山為王﹐為所欲為﹐而大把的金子﹐也由虎跳嶺貓耳洞流了出去﹐而不一定要幾個月一次等胡堅發來收購了。

端的是：女娲自有补天功，传给玉女到凡中。

君郎如有难办事。看妾发招使骚风。

（十六）走廊城田慶龍發威 燕雲堡私礦主興家

自麻臉魯三為報仇﹐砸了穿三甲的家﹐挪窩離開黑風峪以後﹐田慶龍偷偷挖出坑腳的那把用塑料袋裝裹著的短槍﹐那日便和魯三作別﹐和領班何安二人一起投肅北的燕雲堡而去。

這一日﹐車到酒泉﹐卻是河西走廊大城﹐俗說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地方。田何二人在地瘠人窮的祁連山荒山野谷裡待得久了﹐乍到熱鬧的市面﹐心中也自有一番歡欣雀躍的新鮮感。他們找個旅館住了﹐先痛快地泡了個澡﹐寄託好行包物品﹐便輕裝簡便﹐徒手空腳上街游逛﹐轉了三街六市﹐又去那茶樓酒舍打了牙祭。但凡商場店鋪購物中心都進去光顧一番﹐一連數日﹐心曠神怡﹐盡心逛玩﹐把山溝裡的闷氣和愁苦一掃而光。這天早上﹐他倆無所事事﹐坐在旅館大堂沙發上抽煙聊天﹐準備近日啟行﹐店裡正打掃卫生的服務員和他們閑談起來。那人問二人到酒泉都玩了些什麼地方﹐田﹑何二人就把近幾日去過的地方說了一遍﹐無非是茶樓酒館﹐古蹟名勝﹐服務員道﹕“二位說的都是平常去處。要是本地熟人﹐卻去有現代化享受的地方。”二人問道﹕“當真老土﹐怎叫現代化享受﹖”那人道﹕“住在市里﹐吃喝玩樂﹐有歌廳夜總會﹐有桑拿按摩浴﹐還有彈子健身房﹐保齡球館﹐裡面多的是闊佬大亨﹐不但有省城來的名流﹐還有海外來的客商。除此以外﹐還有那外人不知多人不曉的神密賭館﹑煙館﹑妓院﹐到得裡面﹐手氣好﹐贏一把﹐又吞雲吐霧﹐還摟著個娘們擂腰捶背玩一通﹐真叫是人仙享受。”二人聽了﹐倒也有些心動﹐尤其把個何安攪得心神不寧﹐定要去見識一番。田慶龍虽沉著﹐也只好依他。二人回客房﹐換了一身乾淨衣衫﹐離了旅館找家飯店吃過午餐﹐施施然依那人所言﹐去尋那快樂地方。走了不久﹐到了一條街上﹐看到一個地方﹐上有一塊金碧輝煌的霓紅燈招牌﹐閃耀著“永樂宮夜總會”幾個大字﹐二人心想就這地方﹐進去看看。到了裡面﹐卻見客人稀少﹐有幾個侍應和艷裝女娘坐臺﹐一個經理模樣的人笑臉相迎問道﹕“二位要什麼消費﹖”田何二人見大廳舞池既無鼓樂﹐歌臺也無笙簫﹐又哪來勁歌熱舞場面﹖經理解釋道﹕“現在時間還早﹐客人要玩﹐不妨去到裡面打彈子﹐玩扑克﹐打司洛克。”何安抓著頭皮道﹕“啥叫司洛克﹐好玩麼﹖”經理道﹕“司洛克就是撞球﹐看就知道了。”經理吩咐侍者引領二人。走過一幽暗的通道﹐推開一重門﹐果見一個空曠的大廳﹐擺著些游戲機和撞球檯子﹐一些人正在燈光下玩耍。侍者停得停﹐又繼續帶他們往裡走﹐推開一扇邊門。裡面卻有二扇厚實的棉布門帘﹐挑開門帘﹐一股熱風夾著濃烈的煙草味撲面而來。只見門口叉手站著兩個大漢﹐內裡通明的燈光下﹐一字兒擺開幾張桌子﹐一夥人正在呼蘆喝雉﹐賭牌九﹐玩扑克﹐有人做莊﹐有人下注﹐桌上玩的卻都是現鈔﹐顯見是個抽頭賭館。那侍應﹐和那門口保鏢點個頭打個招呼﹐自回大堂去了。田﹑何二人不識如何玩骨牌﹐倒是熟悉打扑克﹐賭五張牌的沙蟹。田慶龍見一張大賭臺上圍著不少賭客﹐眾人正聚精會神打牌﹐那桌上的疊疊錢鈔﹐少說也都有萬元以上。田慶龍是在河南辦過企業﹐做過生意的人﹐又深知鬼集那假﹑蒙﹑騙﹑坑的手段﹐對這種聚賭的地方﹐也見識過﹐多有提防﹐心想﹐人生地不熟﹐在這種蛇蟲混雜的地方﹐不可大意。見何安興沖衝要賭一把﹐也就湊個興﹐拿出數百元來放在桌上﹐準備小賭。何安平时是在礦上賭桌上擠慣了的﹐一見人多﹐有得賭﹐此時來了勁頭﹐從掖钱的腰包裡抽出一疊百元大鈔來﹐數一數﹐總有三四十張﹐往桌上一放。做莊的見來了生面孔新客﹐掃了二人一眼﹐也不搭腔﹐繼續洗牌發牌。眾人按位下注與莊家對賭﹐不下二支煙功夫﹐田慶龍手上數百元已輸盡﹐何安一疊錢鈔也少了一半﹐田慶龍一見﹐心想莊家那麼好手氣﹖倒不服氣﹐又抽了數百元出來賭。幾輪牌下來倒都是小注贏﹐大注輸﹐鬧了個丟盔棄甲﹐一敗涂地。再瞧何安手上票子也僅寥寥在手﹐田慶龍見不對頭﹐懷疑莊家和一些賭客聯手做牌。就又掏出些錢來﹐只是不便作聲﹐佯裝要作下注﹐心裡卻是暗中留意觀察。何安輸了錢﹐不免有些猴急起來﹐不停加大下注﹐卻有小姐端上酒來﹐陪在一旁﹐嗲聲嗲氣地老闆長﹑老闆短地勸飲﹐因此也輸得更加糊塗﹐不多時間﹐三四千元錢已輸得七七八八﹐何安賭得性起﹐刷的從腰間抽出一疊錢鈔﹐盡是大鈔總有萬元之譜。田慶龍見了﹐悄悄對何安道﹕“小賭飴情﹐大賭傷性﹐這可比不得家裡。”何安未有理會﹐莊家卻說﹕“客人各人自賭﹐願賭服輸﹐不要多嘴多舌。”這時田慶龍經過冷眼觀察﹐發現莊家在桌面的絨布下藏幾張暗牌專在關鍵勝局調換﹐心道﹕怪不得都輸錢﹐原來袖裡乾坤﹐暗藏玄機。便對何安道﹕“且慢下注﹐把來看看﹐那是什麼﹖”說著﹐順手把桌絨布抽掀了﹐卻飛出幾張牌來落在地上。眾人一見暗牌﹐都鼓譟起來﹐嘈嘈罵道﹕“做手腳贏錢﹐這不是騙麼﹖姥姥的﹐還錢﹐還錢。”有幾個人去揪住了那發牌人﹐一時間這張桌臺的賭客秩序大亂﹐何安正輸急，心思著如何翻本﹐見到被戳穿的賭局﹐心裡一火﹐伸手把桌上的錢往胸前一捋﹐另一隻手去到莊家的錢屜里﹐抓回了一把錢鈔，怒道﹕“大家揪這個騙子。”

賭臺的莊家正在著急﹐入口處那二個保鏢见状﹐其中一人急匆匆來抓住何安的一隻手﹐又揪住他的衣領導﹕“野鸟﹐這是什麼地方﹐倒撒瘋。”其他幾張賭臺賭客﹐見這邊大亂﹐也就統統歇了手﹐有的趁機去回搶桌上的錢。另一保鏢﹐還有幾個保安出面干涉﹐和賭客扭作一團﹐有幾個看來像是赌館作媒子的賭徒﹐此時露出真面目來﹐見賭館吃虧﹐也參加在戰團裡﹐大打出手﹐一時間秩序紛亂。何安與人撕打﹐腰包裡的錢鈔﹐反都被人抄了出去。有個打手﹐伸手來抓田慶龍﹐田慶龍讓得一讓﹐側身一推﹐把那傢伙直跌出去。田慶龍見形勢越來越混亂﹐賭館人多勢眾﹐何安又給他們揪住﹐看看不能善了﹐便一個箭步﹐猛竄到門口边﹐擋在那裡把手一伸﹐從後腰抽出楊堅強送的那把槍枝﹐對著眾人猛吼一聲﹐喝道﹕“都不要動。”眾人聽得炸雷也似的一聲吼﹐猛然間見一個男子擎著把手槍﹐站在入口處﹐那烏洞洞的槍口卻對著眾人。田慶龍喝道﹕“誰動打死誰。”接著槍栓喀嚓一拉﹐彈匝裡跳出一粒黃亮亮的子彈﹐他把它放在手裡朝著眾人拋了拋﹐又頂上火﹐厲聲道﹕“想去火葬場報到的就作聲。”眾人見上了鏜的手槍﹐哪個不要命﹖個個都襟若寒蟬﹐獃若木雞﹐楞了。那何安趁機推開保安﹐脫了身﹐卻撲上去﹐對著莊家一頓拳腳。有幾個賭客把桌臺抽屜裡及掉地上的錢鈔統統抓在手裡。

田慶龍見賭客又在紛紛你爭我奪﹐心裡火大﹐威風凜凜地站在當地又爆喝一聲﹐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搞他撮鳥﹐喊道﹕“爺們今天打劫﹐要命的把錢統統放在桌上﹐若有留一手的﹐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見說﹐倒也停止紛爭﹐有的乖巧地把錢放還桌上﹐也有一些人開始從自己的口袋裡掏錢﹐有幾個慢一點的﹐被田庆龙用槍指得一指﹐趕快乖乖地整把地掏出來﹐放在桌上。何安倒也機靈﹐脫下件外套來﹐把桌上堆著的錢鈔﹐儘數掃落衣兜包起﹐又用兩隻衣袖打了個結﹐挾在腰裡。田慶龍又叫道﹕“都給我蹲下﹐閉上眼睛﹐睜眼抬頭的──死﹗”

眾人活命要緊﹐誰願意在這種場合下觸霉頭﹐惹悔氣﹐都老實的聽話做了。

田慶龍一個示意﹐把槍掖回後腰同何安快步出門﹐過了游戲廳﹐穿過通道﹐到了夜總會大堂﹐諸侍應﹑坐臺小姐﹑經理﹐並不知裡面發生的情況﹐所以也沒有攔阻。

田慶龍何安到了街上﹐才一轉彎﹐立即拔腿奔得幾步﹐見到有輛的士駛近﹐趕快攔了﹐跳上車去。司機問去哪裡﹐田慶龍何安只道趕個人﹐叫他只往前去﹐又左彎右拐﹐穿橫街﹐過直路﹐指指點點﹐看看到得一個地方﹐朝後窗張望﹐並沒有人趕來﹐就叫車停了﹐丟給他二張鈔票。二個下車﹐拐進小巷﹐復又出街﹐換了一輛的士﹐只向那市中心熱鬧的街市駛去﹐二人在車內匆匆整理了那包錢鈔﹐收好﹐整了整衣衫﹐在大街上兜得幾圈﹐回到旅館。二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當即結賬離店。

田慶龍抬頭看天﹐太陽早已偏西落﹐便認准了朝北方向﹐向一個貨運司機打聽得清楚肅北燕雲堡的去路﹐便到十字路口去等沿途路過的貨車﹐向車主說得幾句好話﹐塞了一點錢鈔﹐便搭順風車而去。

看看走得百里以外﹐遇到一個集鎮，二人下了車﹐在風沙地裡走得一程﹐找家沙土窩邊的一個小客棧歇了。

直到此時﹐二人喘息方定。在客房裡﹐二人拿出錢來數得一數﹐足有五萬之數﹐便二一添作五分了。田慶龍道﹕“慚愧惭愧﹐賭徒變劫匪﹐咱並不想真心打劫他﹐卻是自己撞到槍口下來。”

何安道﹕“想不到﹐田兄真有二手﹐在緊要關頭不慌不忙﹐智勇雙全﹐身上又掏出支槍來。”田慶龍道﹕“在來西口時﹐一個朋友贈我防身﹐想不到今天派上用場。”何安要把槍拿來把玩﹐田慶龍退了子彈﹐交在何安手裡。

何安把槍玩得一時﹐還給田慶龍道﹕“這玩藝就是管用﹐怪不得有人說騎馬挎槍走天下。”

田慶龍道﹕“槍這東西﹐就是暴力﹐死神面前﹐個個原形畢露。槍響了﹐是要死人的﹐所以全在人用﹐要用來伸張正義。也不可濫用﹐濫用了會惹禍﹐我幾次都要用它﹐可就是不敢叫它響。雖說咱天不怕﹐地不怕﹐但人命畢竟不可兒戲﹐不是演電影那回事兒。”

何安道﹕“但願大家都能這樣想﹐天下太平。”

田慶龍把槍收好﹐兩人又說了一會話﹐這才睡了。

次日清晨﹐兩人起來﹐用冷水抹得一把臉﹐出門上路﹐站在路邊剛啃得一個窩頭﹐沙土公路上遠遠地來了一輛客車﹐知道就是到燕雲堡去的﹐二人上車﹐夾在諸多本地老鄉中間﹐也不過過得二﹑三個小時﹐客車就停在了燕雲堡村邊。

二人下車﹐只見連片平野﹐近處幾座山樑﹐闊闊的河灘地中﹐遠遠有一道清流﹐村東河灘濕地長得有一片柳樹林﹐倒也延綿數里﹐可說是塞外罕有景象﹐這燕雲堡確有獨特之處。兩人在沙土地上向前行去﹐跟路人打聽金礦在哪裡。

田慶龍何安打聽得清楚﹐原來這裡有兩個金礦﹐一個是政府的叫肅北金礦﹐是個國營企業﹐礦長萬一鼎﹐在這裡是個家喻戶曉﹐盡人皆知﹐連縣裡也不管了的人物﹐另一個是燕堡金礦﹐卻是由燕雲堡鄉長馬逢時經營﹐是個不起眼的私營企業﹐開辦得也沒有幾時。兩人只管朝燕堡金礦尋去﹐走不多時也就到了。

到得燕堡金礦地頭跟前﹐卻見一座大屋，人指是鄉長馬逢時的家﹐那金礦的礦井就在他家後的自留地上。河西走廊﹐祁連山北麓﹐地廣人稀﹐這馬鄉長家的自留地﹐一直由後院直通到不遠處的山樑﹐足足倒有數里之遙﹐這裡村民﹐家家戶戶屋寬地廣﹐馬車驢車是主要交通工具。田慶龍何安站在那座大屋邊處﹐見有幾個人在那里幹活。人少馬稀﹐冷冷清清﹐全沒有一點的熱絡的景象﹐兩人看著﹐估摸著情況都泄了一口氣﹐心想﹐能在這種地方討得生活麼﹗

正猶豫間﹐那馬家大屋裡出來了個人﹐只見這人五十不到年紀﹐中等上下身材﹐套一件舊西裝﹐穿一雙棕色麂皮鞋﹐眉寬宇闊﹐身板挺實﹐邁步有如虎行山﹐站時恰像岳未動。他是出來送客﹐那客人卻是個年輕人﹐氣宇頗為不凡﹐容貌英俊﹐二人倒有幾分相象。門口不遠﹐套著一輛驢車﹐看來是在等客﹐只見那年輕人和這人握了握手﹐竟自跳上車走了。這人剛欲回身﹐卻只見有二個外鄉人﹐風塵仆仆﹐猶猶疑疑﹐一臉迷惑不解與失望的樣子﹐站在那裡。又見兩人都是卅多歲的漢子﹐方臉直鼻﹐紅黑黝黝的面孔﹐透著緊毅與粗獷﹐尤其是那個個子高一點的﹐粗手腕﹐寬肩膀﹐雙目電射﹐閃著機警與頑強。

那人咳了一聲﹐雙目望定二人﹐聲如洪鐘的發問道﹕“兩位面生﹐可是要來找誰﹖”

田何兩人據實說了﹐卻聽得這人哈哈大笑地說道﹕“那為什麼不進屋呢﹐是怕我這個小廟容不了大菩薩﹖來來來進來談談。”

兩人見這個人待人客氣﹐便進了屋去﹐分賓主坐下﹐只聽這人自我介紹道﹕“我就叫馬逢時﹐雖然我在鄉里管著事﹐但這個礦是我私人的。套句時髦話吧﹗是個私營企業﹐我後院那個礦洞﹐深著那﹐直通到本地最富的金礦脈上﹐要說前途﹐一點也不會輸過國營的那個肅北礦。萬一鼎雖是縣級幹部﹐當著礦長﹐卻養著幾百號工人﹐又帶著一支護礦的警察部隊﹐但那是空架子﹐不是別的﹐肅北礦不賺錢﹐是個虧本的企業﹐看起來人強馬壯﹐實際上日子不好過﹐靠政府撥款過日子﹐維持場面。咱這個就不同﹐外頭給我打個名號﹐稱我馬百萬。目前雖無百萬之實﹐但是前途不可限量。咱這鄉里﹐村裡很多人家都在自己地上開得有礦﹐人手正缺。我號召鄉里要致富非開金礦不可﹐一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算富麼﹗這是我一貫主張﹐我看兩位五官端正﹐氣宇不凡﹐不像是受窮的模樣﹐到咱村裡就住在我屋裡﹐過得三天二天﹐就知我所言不虛﹐倒希望共同打拼﹐一起發財。”

田慶龍﹑何安抬頭看看這間大屋﹐確實寬暢無比﹐建造得到似那軍隊營房一般﹐只聽得馬逢時又道﹕“現在咱的問題是開採落後﹐冶煉技術不高。沒有科學技術﹐光打人海戰術不行﹐而且我又不能時時在這管理。咱這肅北地廣人稀﹐小小一個鄉﹐開著汽車﹐要是團團跑一圈也得一整天﹐今天星期日﹐採礦下井的都去了縣裡﹐我卻又不得不跑回家裡﹐唉﹐倒是分身乏術哪。”

正說著只聽得屋外摩托車響﹐ 一個鄉員送到一封公文道﹕“鄉長﹐這是縣裡通知開會的文件。”

馬逢時接了信後﹐對田何兩人道﹕“先住下吧﹗和村裡礦裡的人交個朋友﹐我這裡必定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田何兩人聽了馬鄉長一番話﹐又見他真心實意挽留。心裡想﹕馬鄉長倒也說得實在﹐咱既然來投就住下再說吧﹗當時就答應了。

馬鄉長對那送信的鄉員道﹕“看看後面梁順在不在﹐讓他把這兩位同志安排住下。”

鄉員去了﹐不一會來了梁順﹐一個四十來歲漢子﹐是馬逢時礦上的總管﹐神情忠厚﹐言詞幹練。聽了馬逢時吩咐﹐就領著田慶龍與何安﹐給他倆安排了住宿。

第二天﹐馬逢時去了鄉里辦公﹐這家裡的事都由總管梁順在操持。田慶龍何安只見附近村裡的老老少少都把家裡開挖的金礦石運來馬家大屋﹐而住在馬家的採金工也陸陸續續的由外面回來﹐數一數倒有數十個之多﹐有下井採掘的﹐有管機械的，搞電工的﹐冶煉的﹐搬運的﹐各有忙碌。大屋裡面有大伙房﹐大浴池﹐倒還有一個老太婆管的小賣部﹐這一切都出乎田﹑何二人的意料。

下午馬逢時專門從鄉里打電話回來﹐詢問田慶龍何安兩人的情況﹐聽得梁順介紹說他倆不但會採掘﹐還會冶煉﹐又聽得田慶龍在部隊呆過﹐當時就叫梁順安排他倆工作準備重用。過得三個月後﹐田慶龍被兼命為燕堡礦保安隊長﹐何安則當了冶煉部經理。

馬逢時帶著本鄉的鄉民﹐在自己的自留地上遍地開花的採掘金礦後﹐特別是馬逢時等村鄉幹部的礦井﹐像幾匹駱駝樣騎在整條礦脈上蠶食著威脅著國營金礦未來的生存和發展。肅北礦長萬一鼎向燕雲堡鄉政府發了幾次公文﹐又親自出面和鄉里村裡的幹部談了幾次﹐毫無作用。有一次﹐萬一鼎跟馬逢時當面發生了衝突﹐馬逢時對著氣勢洶洶的萬一鼎也不客氣的把他教訓了一通道﹕“發展經濟﹐脫貧致富是中央的政策﹐你敢說這政策不對﹐行不通﹖你說你是國營的社會主義﹐我還說你才是資本主義。你礦上的事﹐你說了算﹐可你管天管地管不著咱村﹑咱鄉。河水不犯井水﹐要說管﹐咱鄉里倒要管管你們這個礦﹐吃喝拉撒﹐全在本鄉本土﹐下次再來談什麼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別怪我不客氣派人把你轟了出去。”肅北金礦礦長萬一鼎聽燕雲堡鄉長馬逢時的這一番話﹐氣得眼冒金星﹐七窍生煙﹐拍桌子罵道﹕“好個共產黨的鄉長﹐倒象個土豪村霸﹐走著瞧﹐看誰把誰端了。”萬一鼎回到礦上辦公室 ﹐向上面詳細地寫了個報告﹐要求制裁撤換馬逢時。可得到的批復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搞好和地方的團結。”萬一鼎心想﹐怕是情況不夠嚴重﹐再叫人起草﹐把情況擴大﹐只直說當地村民由村長率頭﹐搶國家的金礦資源﹐過了不久﹐上面增派幾個礦警﹐保衛金礦﹐不想反增加礦上早已緊張的財政開支。

自從馬鄉長把國礦長頂了回去﹐村上的百姓更大膽了﹐不但自己採挖﹐還到外鄉去招募人來工作﹐而挖出的礦砂全部一車車﹐一擔擔送到馬家大屋﹐馬逢時正好適時得到了田慶龍﹑何安二個会冶煉的人手﹐在家靠山灣的後院﹐依山就勢增設了秘密的冶煉地﹐把田何二人當作了心腹。金閃閃的黃金不斷地從這裡生產出來﹐流進了馬逢時的金條保險庫裡﹐田慶龍和何安也因馬逢時的信任﹑器重累積了自己的財富。

馬逢時的企業漸漸有了起色﹐就擴大礦坑擴大採掘﹐招聘人員。田慶龍兼管的保安隊也漸漸忙起來﹐何安因冶煉有功﹐又當了梁順的副手﹐做了副總經理﹐二人都成了馬逢時的左右手。馬逢時馬百萬的名頭漸漸地真響起來了。

萬一鼎的國營礦﹐日子十分難過﹐可謂度日維艱。眼看著馬百萬的礦﹐風生水起﹐興旺發達﹐心裡那氣真是不打一處來﹐但是又沒有辦法，奈何不了他。這天礦裡井下的領班報告﹐說是坑道裡隱隱聽到電鑽的鑽掘聲﹐懷疑燕堡礦的人把金礦開挖到國礦的葉脈上來了。萬一鼎一聽﹐氣得一下跳了起來﹐在辦公室裡團團繞了一圈到電話機前﹐一屁股坐下，想給省裡打個電話報告情況。但是電話機拿起來又放下了。礦裡虧本﹐財政困難﹐打電話去﹐除了給上級批評無能﹐還會有什麼好聽的話語﹖但又不甘心受到鄉民如此放肆﹐恣無忌憚的脅迫﹐遂決定帶礦警武力驅逐。

萬一鼎帶著人到了馬家大屋﹐燕堡礦的保安飛奔著去的報告田慶龍。田慶龍正在指導幾個鄉民冶煉金砂﹐一聽﹐不敢怠慢﹐連忙召集了一彪人馬出來攔阻。

萬一鼎見到幾個農民也敢跟他打對陣﹐反剪著手威嚴地道﹕“你們開礦掘井竟挖到國家鼻子下面來了﹐你們好大的膽子﹐我要抓你們去坐牢﹐限你們馬上停了。”又指著田慶龍的鼻子道﹕“你算個什麼﹖帶著幾個毛賊﹐你知不知道你是違法的。”對身後礦警道﹕“抓幾個回去﹐讓他們馬鄉長來保人﹐要是不停了採挖﹐送去判刑。”

幾個礦警聽得礦長命令﹐便端著槍上來捉人。

田慶龍聽著萬一鼎威脅的說話﹐踏上一步﹐拱了一拱手道﹕“万礦長請了﹐要礦上停工不難﹐只要万礦長一通電話﹐馬鄉長說得一個停字﹐馬上就全停了﹐這事應該跟馬鄉長商量﹐礦長這樣貿貿然帶著人來﹐未免有點太衝動。”

萬一鼎聽了﹐怒從心中起﹐跳腳對礦警道﹕“就先把他抓回去﹐我是代表政府﹐我還沒有聽說﹐有人敢對政府的行為說是衝動的。”

二個礦警甩甩手跨上幾步真的來捉田慶龍﹐田慶龍身後跳出二個保安隊員跟二個礦警交上了手。

萬一鼎一看對方拒捕﹐命令身後礦警舉槍。

這一來雙方倒僵住了。

卻在這時﹐馬家大屋後面何安帶著上百號村民呼叫吶喊著擁上來了。

也在這時﹐肅北金礦的幾十號工人在礦裡一個幹部的帶領下氣咻咻趕來助陣。

兩造人馬在馬家大屋前的空場上﹐陣營分明的站了個水泄不通。

田慶龍看著這形勢﹐覺得他這保安隊長責任重大﹐便踏出兩步﹐在眾人前說話﹐道﹕“礦長請聽我說﹐今天雙方出動那麼多人馬﹐萬一真要動起手來﹐發生衝突造成傷亡﹐萬礦長一定第一个要負重大責任。萬礦長是政府官員﹐吃政府的皇糧﹐假如覺得領導不好國營企業﹐對政府有愧﹐可以調職或者辭官﹐再不然也可以下海經營私營企業。現在你領導的礦效益

不如我們這個私營的礦﹐你們的人心也沒我們齊﹐我們來了一﹑二百號人﹐而你們只來了幾十號人﹐就算你手中的礦警﹐相信也不如我們的保安。所以﹐你那個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已沒有了。咱勸你帶人回去﹐兩下和平收場﹐對地方有利。”

萬一鼎聽得火冒三丈道﹕“我們礦警手裡有槍。”他怒氣填胸﹐奪過一個礦警手上的一枝AK-47衝鋒槍道﹕“我可以讓你們一步﹐但我槍中的子彈卻不長眼睛。”說著﹐舉起槍﹐瘋狂地向空中突突突突地掃了一梭子，當場把眾村民鎮住了。看來万礦長確實是氣瘋了。

田慶龍站在原地﹐不為所動﹐鎮靜地道﹕“天上有只飛雁﹐你能把它打下來嗎﹖”

萬一鼎真的舉起槍﹐不顧三七二十一向那大雁掃了一梭子﹐把那大雁驚得“呀呀”叫了二聲﹐飛高飛遠了。

田慶龍不慌不忙﹐從一個民兵保安手中﹐接過一支三八大蓋。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留下來的武器﹐是鄉里平時軍訓用的，擎舉向天﹐瞄準那遠去的飛鳥﹐扣動板機﹐只聽叭的一響﹐但見那隻鳥兒扑楞楞倒栽下來。田慶龍拋回那支槍給民兵﹐剎時贏得了一眾村民的掌聲﹐隨對萬一鼎道﹕“你手中的力量﹐那些個礦警質素如何﹖也可以拿出來亮一手﹗你要硬干﹐除了把事態擴大﹐自己受處份下臺以外﹐再無別的好處。”

萬一鼎手裡拿著支衝鋒槍﹐進退維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是氣﹐是不服還是羞愧﹐僵立在那裡。還是礦上帶人來的那幹部道﹕“萬礦長﹐回去再說﹐從長計議吧﹗”

萬一鼎悻悻地道了一聲“哼”﹐掉頭就走。

礦警和國礦的人們走了﹐田慶龍和何安也帶人們回馬家大屋。

眾保安卻說﹕“隊長﹐你真是神槍手﹐給我們開了眼界。”

雙方劍拔弩張的交手﹐把肅北金礦和燕堡金礦的矛盾推上了頂峰﹐萬一鼎終於親自駕著車趕去酒泉彙報﹐請求處理意見。地區負責人對他道﹕“肅北是回族自治區﹐搞不好﹐挑起民族衝突。矛盾擴大了﹐影響穩定。”告訴他不要魯莽行事﹐多做宣傳教育工作。萬一鼎覺得自己被挨了重重的一記悶棍，接著請了病假。

相反馬百萬經過前次一役﹐反而聲威大振﹐村民們的小礦坑遍地開花﹐大車小車的礦石四面八方地向馬家大屋送來﹐堆積成了一座座的小山﹐金礦石成了馬家大屋的圍牆。馬百萬的礦終於有一天和國礦對穿了。馬百萬下令工人挖過去﹐把國礦用的機械採下來的礦石﹐也運回自己礦口。國礦工人捧的是鐵飯碗﹐拿的是固定工資﹐有的人心想干不干﹐反正一樣﹐有的更與燕堡礦的金農合作﹐要就給﹐裝車就拿去。也有工人見狀飛馬跑去報告礦領導萬一鼎的﹐終於萬一鼎和馬百萬法庭上見﹐打起了官司﹐互相控告侵佔深入地下的坑礦。地區領導為了平息糾紛﹐乾脆把萬一鼎調走﹐又因為效益不好﹐虧蝕太多﹐而把肅北金礦縮編﹐縮小規模﹐那多餘的工人，下崗的下崗﹐退休的退休﹐遣散的遣散。工人沒了飯碗﹐有上街賣包子賣窩頭的﹐有釘補皮鞋的﹐有剃頭理髮的﹐有那年輕一些的離境外流﹐去縣裡省裡外省尋找工作謀生。更有那啥也不會﹐又無力量的天天只在家裡罵爹罵娘﹐罵政府﹐對工人階級忘恩負義﹐共產黨端的是沒了威信。

馬逢時卻大勢底定。當肅北國礦的工人下崗後﹐有個別被燕堡礦吸收做工的工人﹐大罵共產黨背信棄義時﹐馬逢時卻拍著胸脯道﹕“誰說共產黨不好﹖我就是共產黨員﹐我舉雙手贊成擁護共產黨。這就叫改革﹐這就叫蛻變﹐蛻變成什麼呢﹖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和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並存﹐咱就叫它做並存主義﹐就像漢人和回人﹐大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並存一樣﹐社會是這樣﹐國家是這樣﹐世界也是這樣。”

燕雲堡鄉建起了漂亮的辦公大樓﹐辦公室裡裝備了現代化的辦公設施﹐招請了大學畢業生做秘書﹑翻譯﹑技術員﹑公關﹐辦起了貿易公司﹐機械廠﹑修理廠﹐建築隊﹐运輸隊﹐增建了招待所﹑旅館﹐又加強了保安隊和民兵﹐燕雲堡經濟飛了起來﹐馬百萬的名聲也不脛而走。田慶龍和何安向他建議組建集團公司﹐到北京上海等城市去做大生意。馬逢時成了肅北地區真正的大亨。而馬逢時真正叫人欣賞的一點卻是﹐只要戶藉在燕雲堡鄉的鄉民﹐老弱病殘﹐無生活能力的困難戶﹐都發給讓人可以活下去的錢鈔補助。因此他更獲得了人們的擁戴。

端的是：康庄大道共致富，万姓仰头振臂呼。

善财童子随观音，天圆地方皆守护。

（十七）富裕地名響動人心 推銷員販金廣州城

卻說甘肅省會蘭州市里﹐有家工廠一個專跑外差的供銷員﹐姓名叫翟懷文﹐帶著老婆孩子和老娘一起生活﹐雖說小倆口都有工作﹐但眼見物價月月漲﹐生活費用日日高﹐又見許多工廠企業裁員下崗﹐心裡著實多了幾分擔懮﹐思謀起如何致富。他聽到了燕雲堡致富的名頭﹐心想自己經常出差南方﹐何不因利趁便﹐到馬百萬礦上販點金子攜帶到廣州去賣﹐也好補貼生活﹐說不定走出一條路子來﹐利滾利﹐慢慢就發了。他又想販黃貨﹐雖然犯法﹐但少少本錢﹐求點蠅頭小利﹐又有誰管了﹖他跟老婆商量後﹐帶了三千元的本錢去了肅北﹐在燕雲堡金礦找人盤了幾十克的金葉子﹐利用出差機會﹐上了路。

這一日﹐到了廣州城﹐但見高樓如林﹐人車如流﹐那說不盡的熱鬧繁榮﹐不愧為是中國的南大門。他找了旅店住定後﹐便思如何展開本單位的業務﹐又把隨身帶來的金子取出﹐放在手上賞玩了一會﹐希望能求個對本對利﹐心裡一計算﹐得利三千幾﹐幾乎顶他半年的工資﹐一年跑個幾趟就上萬了。他喜孜孜地把金子用小塑膠袋包好﹐放進手拎包的夾層﹐和自己的工作證﹑身份證﹐出差備用金等貴重物品放在一起﹐然後拉上拉練﹐拎包的外層﹐則準備好了聯繫工作用的單位介紹信﹐存放著產品說明書﹐照片﹐以及一二份空白的合同書等﹐整理穩妥後﹐衣服口袋裡只裝幾十元零錢﹐便上街去。心想﹐廣州毗鄰香港﹐萬商雲集﹐騙子﹑扒手﹑小偷﹐任你有多厲害﹐總偷不了我拎包裡夾層的東西去。在上公共汽車﹐擠人多的商場﹐以及人們摩肩接踵的鬧市﹐他還用手挾住那挎包﹐以策安全。他跑了一些街市﹐又到飯館去用了餐﹐看看日過中午﹐已來到珠江邊的海珠廣場﹐但見沿江綠樹婆娑﹐廣州賓館高聳路邊﹐雄視珠江大橋。翟懷文在沿江路的一枝大榕樹的蔭涼處找個石凳坐了小歇﹐見著往來行人和衣繽華麗生香的海外華僑﹐心裡盤算起﹐總要找個什麼人﹐把帶來的這金貨出脫了。他把用背帶掮著的挎包移過﹐放在雙腿之間﹐想把金子拿出來審視一番﹐也好就此兜售。那知待他去拉拉練﹐卻是嚇了一跳﹐只見拎包的外層已讓人用刀割削過﹐喇叭也似張開一個口子﹐他慌忙拉開內層拉練﹐伸手進去﹐只覺一陣空蕩蕩的涼意﹐竟和外層一樣﹐都已穿了空﹐自己的那隻手從包內伸了出來﹐倒似魔術師在向人變戲法一樣。他縮回手﹐再在內層裡面一兜摸﹐卻摸了個空的﹐票夾和黃金葉子都不見了。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我操你個姥姥 ”。他粗口大罵出聲﹐隨著東西被偷﹐翟懷文只覺一陣暈意上頭﹐額頭﹑鼻尖馬上沁出了汗珠。他手腳冰涼地拍拍自己腦袋﹐心想﹐好怪﹐扒手是在什麼時候下手的﹖自己怎麼就一點也沒有感覺啊﹖他思前想後﹐密密回憶﹐只覺除了在中午吃飯的時候﹐肩帶背著的拎包給人似乎碰過一下外﹐再無讓人接觸﹐他不信小偷功夫如此到家。但眼前的事實卻又不得不讓人承認。翟懷文懊喪之極﹐欲哭無淚。他立起身﹐像熱鍋上的螞蟻也似﹐在原地轉了一圈﹐又頹然坐下﹐自言自語道﹕“這真糟透了﹐又怎麼辦才好﹗”過路行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尷尬動作﹐有人對他道﹕“廣州的偷兒厲害﹐這是扒手用刀片劃的。”

翟懷文無可奈何地站起身﹐摸摸身上口袋﹐那幾十元零錢﹐還完好無損地在那裡﹐但只夠吃二頓飯﹐付一天旅館費﹐“這廣州﹐還怎麼呆下去﹖”他懊惱萬分地想著回到旅店﹐心裡一團紛亂﹐想打電話回廠裡去﹐又覺這是讓人笑話的事﹐一個走南闖北的人﹐連自己錢包都管不住﹐還能辦其它事嗎﹖再說人家也會說閒話﹐什麼把錢丟了﹖該不是這小子到了花花世界把錢吃喝玩樂完了﹐再來向廠裡討﹐又何況目前廠裡績效不好﹐產品積壓﹐銷路不暢﹐大傢伙兒都只拿點兒基本工資﹐雖說受損失的是自己﹐但也是給單位添麻煩的﹗他左思右想﹐只覺向廠裡說不出口。他又想著﹐自己那三千元錢的金子本錢怎麼辦﹖又如何向老婆交代﹖要積蓄三千元錢﹐得省吃儉用一年半載啊﹗翟懷文﹐想得心煩意亂﹐滿腹愁緒﹐偏偏這時﹐他肚子又咕噜噜的響起來﹐在外走了這半日﹐腹中已經飢餓﹐他躺在客房床上﹐拍拍自己肚子﹐恨恨的罵道﹕“好個在外混﹐丟失了東西﹐罰你一天不准吃飯。”說著賭氣身子一翻﹐朝裡睡了﹐但又如何睡得著﹖他輾轉反側﹐又不時用手摸摸咕咕叫著的肚皮﹐摸著摸著﹐卻摸到了褲腰上的一個疙瘩﹐他覺得奇怪﹐“這是啥哩﹐平時沒有的麼﹗”他翻坐起身﹐解開內褲伸摸去﹐卻看到褲腰上縫著一個細小的口袋﹐裡面塞著一卷紙頭﹐拿出一看竟是一張一百元的票子。翟懷文明白了﹐這是他老婆的良苦用心﹐怕老公出門﹐一時沒有錢用﹐為防萬一﹐給他救急的。他捏著這一百元錢﹐心裡好生感激老婆﹐但同時也想到﹐在這廣州城里﹐吃飯﹑住店樣樣要錢﹐就算行一步路﹐也是要化錢的﹐少一角錢﹐也上不得那公共汽車﹐沒有錢如何行﹖總要想辦法搞回來一筆錢才好。但偌大廣州﹐燈紅酒綠﹐雖錢鈔飛舞﹐又如何搞回被偷去的那筆龐大數目﹖他想到﹐來時在廣州火車站﹐在一些公共佈告欄上﹐看到過一些橫七豎八貼著的招聘廣告﹐自己也曾駐足觀看﹐眼下沒有了錢﹐不如去那邊看看﹐敢情去打工賺回來幾個﹐以救燃眉之急﹖他想到這裡﹐勒勒褲帶﹐放倒身子﹐翻身睡去。如此過得一夜﹐第二天起來﹐簡單梳洗﹐倒了一杯白開水喝下肚﹐便出門向那廣州火車站行去。

廣州火車站卻是個紛亂嘈雜的地區﹐天天人山人海﹐萬頭攢動﹐黑壓壓﹐密匝匝﹐有如蟻群麕集﹐草生平崗。有人專道那等景象﹕

風雲流散﹐南來北往﹐百年過客何匆忙。

扶老攜幼﹐携帶行囊﹐進進出出又亂撞。

吆也哥哥﹐吆也妹子﹐都道此處好地方。

尋著紅燈﹐又覓綠酒﹐拜金拜銀拜大亨。

吞甜咽苦﹐看殺看打﹐你情我願兩無妨。

一方熱情﹐一方希望﹐化作票子唰唰響。

翟懷文穿街過巷﹐走走停停東張西望﹐不多時﹐已來到車站前的大廣場上﹐在人流中﹐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了幾處貼有招聘廣告的地方﹐他逐一細細看去﹐只覺于己不合﹐連連搖頭﹐要在短短一﹑二月間內﹐賺回數千元錢﹐談何容易﹐又到哪裡去找這樣的工作﹖他失望地向廣場外的街邊走去﹐看到那人行道上一溜排地擺著各式地攤﹐都是外鄉來的小商小販﹐在賣諸如是中草藥﹑古董藝品﹑五金電器等等零賣品﹐還有一些人手捏著些空白发票﹐用過的車票叫賣﹐價錢倒也不菲﹐也有人為人看相算命﹐也有人拉客住店﹐也有人拉客乘車﹐確是光怪陸離﹐形形色色亂象紛紛。翟懷文靈機一動﹐心想﹕那小偷不作聲﹐作氣﹐妙手空空﹐就悉數偷走了我的錢鈔物品﹐這裡也是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場所﹐我何不也擺它一個攤子﹐試試自己的運氣。他此時記起了以前看過的一本書﹐有人專門賣聰明的點子﹐教人如何立足人生，厮混江湖﹐謀個飯吃﹐眼下事出無奈﹐就此來試它一試﹐作個不需要本錢的買賣。想到這裡﹐他馬上回到旅店﹐關上客房門﹐拿出紙筆﹐俯伏桌上﹐苦苦細思冥想起來﹐只是那些點子﹐時過境遷﹐他早已忘了。現在回想﹐只依稀還記得些許﹐經過一陣搜索枯腸﹐終於記起幾條﹐就在紙上草草寫了﹐然後出門上街﹐于那文具店裡﹐買得幾張彩色臘光紙﹐那是學校小學生常用來做手工的﹐再回到客房﹐把它攤鋪在桌上﹐用小刀把手工紙裁成豆腐乾般大小﹐然後把那聰明點子的字句工整的寫在上面﹐又搓成捲煙模樣﹐好忙了一晚﹐總搓得有一二百個﹐然後按顏色分類﹐混裝在拎包裡。擺地攤還得用塊白布﹐翟懷文把客房的床單偷偷撕了一塊﹐裝進包里﹐諸事備妥﹐就等再去火車站那人行道邊﹐三教九流人口密集的地方擺賣。

又是一天﹐下午光景﹐翟懷文來到那處﹐看好地段﹐就把白布攤出﹐把拎包裡那些紅紅綠綠的紙圈兒儘數倒出﹐堆成一堆﹐在那一長串的攤販人叢中蹲了下來﹐開始叫賣﹐路邊行人有人過來張望﹐但見這人地攤白布面上﹐用黑筆寫著幾個大字﹕生意計謀﹐商場決勝。中間一堆紙圈兒﹐紅紅綠綠﹐長長短短﹐一些人不明就裡好奇的圍攏過來﹐都想知道那是些什麼玩意﹐問長問短﹐翟懷文道﹕“聰明玄機﹐不可泄露﹐致富點子﹐切莫錯過﹐想要的﹐拿十元買一個。世界豪富﹐港澳財星﹐皆在其中。”這時人叢中出來一個人道﹕“我不相信﹐什麼聰明不聰明﹐能發財﹐你干麼還在這裡賣聰明。”眾人哄笑道﹕“對啦﹐騙人的。”又有人道﹕“拿一個看看﹐到底是什麼玩藝兒。”

翟懷文見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對他取笑﹐心想﹐我這聰明點子賣的就是好奇﹐可不要隨便讓人取了﹐就把攤布拎住了四角一收道﹕“我這聰明點子是開啟人的智窦﹐點燃人的智光﹐大大的有用﹐存心要買的﹐拿錢來﹐不想買的離開去﹐不要在這裡笑鬧。”終於有人扔了一張大團結的票子﹐說道﹕“漢子﹐我就扔了十元錢﹐邦你开张一份，取一个来。”

翟懷文收了錢﹐問他道﹕“你要什麼樣的點子﹖“

那人道﹕“我嫌賺錢太少﹐太慢﹐要個能快點賺錢的點子。”翟懷文聽了﹐也不言語﹐就手取了一個紅紙捲兒給他。那人攤開一看﹐卻見寫著一個“賭”字﹐旁邊有一組小字題解﹐寫著賺快錢﹐莫如賭﹐要不輸﹐便抽頭﹐抽頭有如賣鐵鍬。人人挖財寶﹐鐵鍬賣得好。眾人伸頭去看﹐那人卻把字條照念了。有好事者﹐覺得不以為然﹐但也有明白的﹐覺得道理不錯。又有幾個人想趁機伸手來摸﹐翟懷文把布包一緊道﹕“貨真價實好點子﹐拿錢來買﹐有道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買一個好點了﹐走出迷津﹐叫你撥雲見日。”

那個買了點子的人﹐手裡拿著紙捲兒道﹕“嘿﹐賣聰明點子的﹐你倒給咱解釋﹐解釋。”

翟懷文道﹕“你要的是賺快钱的點子﹐這開賭玩牌﹐翻一翻見輸贏﹐有那手氣好的日贏斗金﹐豈不是揾快錢﹐但有那賭徒﹐贏了不歇手﹐以為一赢可以再赢﹐卻會由贏家變成輸家﹐這就是十賭九輸的道理。如要不輸﹐那就是開賭坊﹐做莊家﹐抽頭﹐卻是立於不敗之地。”

他這一席話﹐眾人聽得點頭﹐特別裡面有幾個港客道﹕“還真有道理。”有一人還大聲叫起好來﹐想必個中體會甚深﹐許是賭城澳門常客。

又有一個遞上一張十元票子道﹕“給買一個點子。”翟懷文心中有數﹐他記的點子不多﹐有的是胡亂寫了一些。那一大堆紙圈中﹐有大部份都是相同的﹐他只是根據紙圈的大小長短顏色來區份內容。

翟懷文又抽出一個紙圈﹐交到那人手中﹐攤開後卻見到一個“財”字﹐下面又有一組解﹕積小財﹐是儲蓄﹐要大富﹐就投資。投資有如養孩子﹐大了你當老爺子。

那買點子的人道﹕“積小財﹐要儲蓄﹐這誰不懂﹐你倒解釋下怎麼叫要大富﹐就投資。”

翟懷文道﹕“意思是做工賺錢﹐卻得日常溫飽﹐養家活口﹐要大富﹐就靠平時積蓄的錢﹐去錢滾錢﹐滾錢的最好辦法就是投資﹐世界富豪﹐十有八九靠長期投資發達﹐你沒聽得世界首富美國蓋茨﹐每個星期賺回四億美元﹐靠的是手中股票﹐不停的往上漲。看准行情﹐今天化幾萬買股票﹐十年後難保不變成上百萬的富翁。”

旁邊有一人道﹕“我只知道﹐打份工作賺多少錢﹐搞個生意賺多少錢﹐卻未聽過長期投資股票﹐比一份工作﹐一份生意還來錢﹐又輕鬆省力。唉﹗倒真算得你剛纔說的﹐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好﹐我也買一個。”他掏出十元錢來﹐一時之間﹐許多人都掏錢要買。翟懷文道﹕“我這點子是教人聰明﹐讓人開竅﹐其中诀竅要回家慢慢體會琢磨﹐有那一些人﹐買一個看一看﹐隨便丟了﹐卻是沒有多少好處。所以咱是有話在先﹐勿道言之不預。”說完見眾人手臂如林﹐每人都舉著十元錢﹐他迅速收了﹐又趕快遞上了紙捲兒﹐不一會兒到買出了數十個。

看看賣得七七八八﹐生意還真不錯﹐正想走開﹐卻有幾個人忙忙的回頭趕來﹐一把揪住他衣服道﹕“你個賣點子的﹐倒還真聰明﹐賣給我們幾個的﹐都是一樣的字﹐一樣的點子﹐這不是騙人﹖咱十元錢﹐買你巴掌大的紙頭片﹐豈不冤枉﹐退貨退貨。”

翟懷文一聽﹐知道自己忙中有錯﹐搞混賣重了﹐連忙陪笑道歉道﹕“你別慌忙﹐換一個給你就是。”

那些人那裡肯依﹐只要還錢﹐翟懷文且待不理﹐又給他們扯住了。那些沒有走遠的﹐有看過了的﹐有丟了見有人扯住他要還錢﹐又從地上拾起來的﹐統統圍過來﹐只嚷嚷著要退錢。翟懷文不退﹐眾人卻你一拳我一推的打將上來。翟懷文一看﹐情況不妙﹐奮力一掙﹐大叫一聲道﹕“你們想搶劫﹖我報警。”一邊叫﹐一邊逃的走了。

跑出一段後﹐看看離得那地方遠了﹐才停下腳步﹐口干舌燥﹐面紅耳赤﹐自己心裡面道﹕“惭愧惭愧。”掏出賣出點子的錢來數得數﹐倒還剩百十元﹐“鬼迷心竊﹐逼上樑山﹐下回不能幹了。”邁開腳步﹐訕訕地回到了旅店。

第二天﹐他躺在床上回想昨日之事﹐尤覺荒唐﹐虧自己竟有勇氣做得出來﹐倒也好笑。忽然想到﹐昨日在熱鬧十字路口﹐電線杆上﹐有張招貼﹐月薪兩千元﹐招聘人去做工﹐若能做得三﹑二月﹐也能賺回四五千元﹐可以將就彌補損失﹐強似昨天出乖露丑。想罷便就起來﹐出門再去尋那份工作。

翟懷文走到街上﹐按頭天的記憶﹐一路尋去﹐找到上次路過那個地方﹐見那招聘條兒還貼在上面﹐便停下腳步﹐仰頭細細看了一遍﹐只見上面寫著﹕擴展業務需要﹐招聘工作人員若干名﹐年輕體壯﹐能吃苦耐勞﹐包吃包住﹐月薪能達至兩千元。另一行寫著﹐誠意者請電﹐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翟懷文思量﹐這幾個條件自己都符合﹐真要能得這些錢﹐咱就苦二個月去。於是抄了電話號碼﹐找個電話亭打去﹐問明地點﹐依址尋去。

他換了幾回車後﹐終於在白雲區一處民宅﹐找到了這個地方﹐他抬頭一看﹐卻是一座舊式磚房﹐分為上下二層﹐所有窗戶都按著鐵柵欄﹐入口處﹐一扇鐵皮門緊關著﹐他跨步抬手敲了敲鐵門﹐沒人有答應﹐就沿著房子四周轉了一圈﹐並無其它入口﹐只見到一面牆上﹐裝一個抽風機的大風扇﹐呼呼地轉動﹐向外吹著熱風。他走到一個窗前﹐攀住鐵欄探頭向窗戶縫裡張望﹐但裡面遮掩甚嚴﹐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心裡納悶﹐祇得又繞到入口處鐵門前﹐用手砰砰地再敲打了一陣。半晌﹐裡面有個人開門出來﹐打量了翟懷文一眼﹐用廣東話問道﹕“幹什麼的﹖”翟懷文急忙答道﹕“看到招聘廣告來找工的。”那人丟得一句老闆不在﹐“砰”的一聲﹐關上了鐵門。翟懷文見狀﹐待急想把門頂住﹐再問幾句﹐也已來不及。翟懷文心裡罵了一句什麼“玩藝兒”﹐心想就算已請夠了人﹐有話也慢慢說麼﹐又想想﹐老遠跑來﹐好不容易才尋到這裡﹐只說了一句話就離去﹐倒也于心不甘。好﹐你說老闆不在﹐咱就在門外等﹐他找了個石階﹐一屁股坐下﹐耐心等候。

過了不久﹐裡面卻有一人開門出來﹐翟懷文趕忙迎上前去﹐扮出笑容﹐討好地道﹕“敢問師傅﹐裡面老闆在嗎﹖”

那人精猴的瘦﹐聳著兩個肩膀﹐瞪著雙眼睛打量了翟懷文幾眼﹐問道﹕“找人還是找工作﹖”翟懷文道﹕“找工作的。”那人道﹕“在哪看的招聘﹖”

翟懷文 心想﹕“奇怪﹐在哪貼招聘﹐你們自己不知道嗎﹖”便道﹕“火車站附近。”

瘦猴道﹕“你以前干過什麼﹖”翟懷文道﹕“干過工廠。”瘦猴道﹕“怎麼到廣州來﹖”翟懷文心想﹐實話說了﹐怕人家不要﹐就道﹕“出門找碗飯吃。”瘦猴又道﹕“就你一個人嗎﹖”翟懷文道﹕“是一個人。”瘦猴揮了揮手道﹕“進來看看吧﹗”翟懷文跟瘦猴走了進去﹐卻見一個幽暗狹窄的短過道﹐裡面還有一道門﹐那人打開了門﹐翟懷文見裡面燈光明亮約摸有二﹑三十人正在操作著機器幹活兒。有人進去﹐誰也沒抬頭說話﹐管自幹活。瘦猴把翟懷文帶进一間簡陋的辦公室 ﹐他一屁股坐下後說道﹕“廣州打工﹐可不比內地工廠吃大鍋飯﹐這裡是累到死﹐苦到死﹐干得快﹐干得好﹐干得多﹐便拿錢多。”翟懷文爽快地答道﹕“沒問題。”瘦猴又道﹕“有身份證嗎﹖”瘦猴看了翟懷文遞上的身份證後道﹕“甘肅來的﹐挺遠麼﹗這裡做工﹐有幾個規矩﹐你願意遵守就馬上開工。”翟懷文道﹕“怎樣的規章﹖”瘦猴道﹕“一條是先做工﹐後給錢﹐第二是要把身份證和押金放在這裡﹐第三……”翟懷文聽得﹐打斷他的話問道﹕“慢慢慢﹐做工還要放押金﹖咱是沒錢才找工做。”瘦猴道﹕“ 工廠重地﹐都是值錢東西﹐來人要是隨便損壞﹐或者不安心做工﹐不高興就抬腿走路﹐不辭而別﹐叫我們哪裡去找﹐所以這第二條﹐凡想做工的﹐人人都要遵守﹐押金多少﹖一般是一個月的工資。”翟懷文道﹕“工未做﹐錢未賺﹐先付二千元﹖”瘦猴道﹕“那又不是﹐一個人能力有大小﹐手腳有快慢﹐你沒錢付個三百﹑二百也行啦﹗”翟懷文道﹕“別說三百﹑二百﹐我三十﹑五十也沒有﹐有錢還急咻咻來找工﹖”瘦猴又打量了翟懷文道﹕“這樣吧﹐我看你也實有難處﹐都是出門的人﹐就給你個方便﹐把身份證留這兒﹐押金就讓你免了﹐願意做﹐就開工。”說著他拿出一份印好的工廠守則﹐遞給他道﹕“自己慢慢看。”翟懷文簡單看了遍﹐覺得還挺嚴﹐但是口袋裡已沒有多少錢﹐沒有猶豫的余地﹐就答應了。

翟懷文回旅店﹐退了房﹐拎了提包﹐便來工廠做工﹐心裡倒有幾分開心﹐本來是出差﹐倒找到了高薪工作。待一做下去﹐才知道這錢難賺。端的是須四個字“多﹑快﹑好﹑省”﹐翟懷文初做笨手笨腳﹐自然不快﹐做不多也不夠好﹐材料也不省。廠裡一個管工頭﹐對工人管理極嚴﹐上廁所都限定次數時間﹐對品質管理也極嚴厲﹐做得不好﹐不對﹐不合標準﹐都要扣分﹐扣錢。那門衛﹐更是凶神惡煞，象是工人頭上一根鞭子﹐動不動就罵人﹐動粗。工人要離開卻是不容易﹐門窗都是緊閉﹐大鐵門都是雙道鎖﹐門把上還拴著根鐵練。翟懷文心想﹐這哪是工廠﹖分明是監牢。待到吃飯的時候﹐端上來的是一盆咸乾菜﹐裡面依稀有二片肉﹐一桶糙米飯﹐一桶鹽水湯﹐上面漂二滴油星子。翟懷文拍拍一個工人肩膀問道﹕“平時都是這伙食嗎﹖”工人無精打采地望了他一眼道﹕“還能指望吃什麼好東西﹖”翟懷文心想這老闆也太小器了﹐剝削剋扣工人也不是這樣干的。又問道﹕“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二百﹐”“招聘紙上不是說可以到二千元麼﹖”工人“呸”了一口道﹕“都是騙人的話。”翟懷文道﹕“怎講﹖”工人道﹕“說起來好聽﹐做起來卻是另外一回事﹐每天要做到規定的數量﹐少了扣錢﹐質量不符扣錢﹐浪費材料扣錢﹐有很多扣錢的理由﹐到得月底結算能拿到二百也算好了。但常常又不及時發工資。老闆還欠著咱幾個月工資呢﹗”翟懷文聽了道﹕“那還呆在這里幹什麼﹖不走路麼﹗”工人道﹕“走路﹖你幾個月白干不說﹐人家還扣著你身份證﹐還扣著押金﹐你要走﹐這些都不要了﹖再說老闆還養著幾個打手﹐誰敢不聽話想鬧事的﹐拖他到地下室 ﹐一頓拳打腳踢﹐同樣都是爹娘生的。咱農村裡的人到城里來找工作賺錢﹐想不到到這種地方﹐老闆那麼黑心﹐叫人不生不死。”正講著﹐小工頭走過來﹐工人趕快閉嘴做事去了。

翟懷文拼死拼活幹了一個星期﹐恰好碰上那天人們領工資，見有人拿一百的﹐有拿八十的﹐自己卻是一分錢也沒有。翟懷文對老闆道﹕“能不能先支點錢﹖”老闆瞪了他一眼道﹕“你看過工廠規章﹐有這規矩嗎﹖”翟懷文心道﹕“是沒這規矩﹐但算算自己一個星期的工錢七扣八扣﹐滿打滿算﹐也只有幾十元﹐這工還能幹下去麼﹖”正想著﹐一個工人和老闆為工錢的事起了爭執。那工人叫袁大荳﹐湖南來的老鄉﹐個子长得矮小﹐廿多歲年紀﹐原是在鄉間編竹籮的。他來了三個月﹐才拿過二百元﹐就算滿打滿扣也該有一千元﹐如今只拿了二百元﹐還押著二百元的押金﹐等於是白幹了三個月。他氣憤地和老闆評理﹐老闆卻道﹕“廣州房租貴﹐伙食也不便宜。出货也常收不到款項，人家不付我﹐我拿什麼來給工錢。”袁大荳氣憤的道﹕“老子不幹了﹐還給我身份證和押金還不行麼﹖”瘦猴卻道﹕“原來合約簽好干半年﹐中途而廢﹐那要賠償損失。”

袁大荳道﹕“我白幹了三個月﹐一分錢不拿還不行﹖”

老闆卻道﹕“不行﹗工廠生產的貨都是按合同訂好的﹐到時得按質按量交出去﹐你走了﹐來個新手﹐影響進度和交貨時間。不按合同辦事﹐我也得罰款﹐到時是你賠﹐還是我賠﹖”可憐袁大荳﹐又不會說話﹐又不會講理﹐明明吃了虧﹐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聽那瘦猴道﹕“等我找到了你的替身﹐熟練上手了﹐自然讓你走﹐現在一個蘿蔔一個窩先干著。”護廠的保衛卻上來拍拍袁大荳道﹕“快點開工去﹐別在這裡羅嗦﹗”把個袁大荳氣得臉色鐵青﹐卻是無可奈何。

翟懷文看出這是間黑店樣的地下工廠﹐老闆只唯利是圖﹐算計著宰割﹑盤剝工人﹐心想﹕“這到真奇了﹐在共產黨領導下﹐在廣州這樣的大城市﹐還有這樣的地方﹐世道真是變了﹐變到了卅年代帝國主義租界裡的包身工一般。”

翟懷文自己工錢拿不到﹐身份證還扣在那裡﹐心裡也窩著一股火﹐但明知被欺﹐此時且也不便發作﹐便拍拍袁大荳的肩道﹕“小兄弟﹐既然老闆有難處﹐就干著再說吧﹗大夥兒都一樣麼。”

待到吃晚飯時候﹐袁大荳還在生氣﹐翟懷文悄悄地對他說道﹕“別生氣﹐得想想辦法麼﹗”袁大荳哭喪著臉道﹕“自走進工廠那天起﹐老闆就把咱們算死了﹐老子出得去非要告他不可。”翟懷文用手指噓了一下道﹕“輕聲點﹐給工頭聽見了﹐可不是玩的。”

翟懷文憋著口氣﹐在工廠裡一天挨一天的干著﹐心想著的是如何跳出這個虎口。他想，一個辦法是鼓動全體工人罷工﹐要不然就是聯絡幾個工友把管著大門鑰匙的保鏢綁了。但廠裡雖說有幾十號工人﹐都來自各省各地﹐互不相熟﹐又給老闆﹑工頭打手管得怕了﹐要聯絡大家齊心罷工﹐十天半月怕也不易。唉﹗真是難。

晚上﹐工友們都睡在樓上幾間房的地板統鋪裡﹐翟懷文悄悄摸到袁大荳鋪位邊推醒他問道﹕“想不想出去﹖”袁大荳抹抹眼道﹕“做夢也想著。”翟懷文道﹕“今晚星期六﹐保鏢馬大休着﹐只剩管門劉二﹐咱們趁夜摸下去﹐設法把他綁了﹐搶了他的鑰匙打開門逃出去。”袁大荳道﹕“那身份證和工錢呢﹖”翟懷文小聲道﹕“傻瓜﹐老闆是用魚鉤釣魚的﹐把工人都拴死了﹐還指望他發工錢﹖別天真啦﹗”袁大荳點點頭﹐翟懷文道﹕“你先佯裝睡著﹐待會聽我的招呼。”

工廠車間﹐在夜裡仍點著亮晃晃的日光燈﹐平時四個保鏢輪流在大門口值班當守衛﹐像看門狗似的守著裡面的工人。工人們白天做工﹐晚上沙丁魚似的擠在各房間地鋪睡覺，楼上只要稍有響動﹐保鏢就會出來巡視﹐按規定﹐晚上工人是不准下樓到工場裡的。

翟懷文待到凌晨﹐聽著外面街上的車聲少了﹐靜了﹐他悄悄爬起，赤腳摸過一邊叫醒袁大荳﹐又到廁所裡把那個平時套著一個橡皮頭抽廁所的手抽棍拿在手上﹐躡手躡腳地走下樓來。翟懷文在先，袁大豆在後。一到樓下﹐袁大豆迅速溜到廚房﹐找了一把菜刀在手﹐踅出門來。門口守衛室 劉二虛掩著門﹐在齁齁地打瞌睡﹐二人一前一後摸上去﹐輕輕一推門﹐卻聽得“晃當”一聲﹐原來劉二也精明﹐虛掩著的門後﹐緊靠著一根木棍子﹐只要有人輕碰下門﹐棍子馬上倒了起了警訊的作用。劉二聽得聲響彈跳起來﹐翟懷文兜頭就是一捧﹐只聽“嚓”的一聲﹐那棍子卻斷了。袁大荳跳上去揮起菜刀就砍﹐劉二用手臂擋得擋﹐只聽到“挷”的一聲﹐早被砍著骨頭﹐劉二一聲尖叫﹐翟懷文更不怠慢﹐一頓拳腳交加﹐把劉二打倒在地。袁大荳撲上去揮刀又砍﹐翟懷文卻攔住道﹕“先不要傷人性命。”對劉二道﹕“你要不合作馬上就砍死你。乖乖地把門匙掏出來。”劉二卻道﹕“實在的﹐我沒門鑰匙﹐都在老闆手上。”翟懷文道﹕“當真﹖”劉二卻發誓道﹕“要假﹐被你們砍死。”翟懷文道﹕“卻得先得罪一下。”先抽下他的皮帶﹐把他反剪雙手捆了﹐袁大荳又扯下一幅窗帘布﹐把他雙腳綁了﹐再到工場裡找來幾根電線﹐復又把劉二捆了個結實。

劉二手臂上被砍了一刀﹐鮮血染紅了衣袖﹐翟懷文也找條毛巾裹了包扎住﹐然後對劉二道﹕“你這種人﹐砍殺了也不為過﹐只是咱與你也是昔日無怨﹐近日無仇﹐也不想惹下人命﹐所以饒了你的狗命﹐只是明天老闆來開門時﹐你必須要應對好﹐誘他進來﹐若有不對﹐卻休怪我倆手下無情﹐終是先砍翻了你﹐再破門出去。”劉二連聲應是﹐只搗蒜般點頭。

這一晚﹐翟懷文與袁大荳就在門衛室裡守著劉二過了一夜﹐二人誰都不敢合眼。到得第二天﹐一陣鬧鐘過後﹐工人們都起來了﹐都是在樓上洗手間洗臉刷牙﹐上廁所﹐接著是一窩蜂下樓到廚房拿麵包片﹐卻只見翟懷文在門口一聲大吼道﹕“都站住。”

工人們都愣住了。只見門房裡袁大荳﹐手擎菜刀押著跪在地上的劉二﹐眼睛卻布滿紅絲地閃著凶光。

翟懷文道﹕“工友們﹐我們都是外地來的民工﹐想到廣州來賺錢﹐卻不想進了這個黑窩。老闆這伙人把咱們當奴隸﹐剋扣工錢不說﹐還要了咱身份證﹐騙了血汗錢做押金﹐每日在這裡做十幾小時的工﹐吃得連豬狗都不如﹐不造反怎麼的﹖不去告他怎麼的﹖今日我倆把劉二綁了﹐等會兒老闆來上班開门﹐大傢伙有種點﹐把老闆也捆了﹐要回身份證和工資便罷﹐否則﹐都送去報警見官。”

直到這時﹐被欺壓怕了傻了的工人才壯起膽道﹕“我們應該去告老闆﹐要他發給工資。”翟懷文把工人們分做幾組﹐把廚房東西分來吃了﹐又各人手上抄了傢伙在門口守住﹐只待老闆入來。等得些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外頭大鐵門咣啷一聲開了﹐眾人凝神屏着﹐分守內門二側﹐外面人走到通道裡﹐卻不見裡面門衛劉二來開門，便按了按門鈴﹐口裡叫著﹕“劉二﹐怎麼不開門﹖”此時門卻突地打開﹐一窩蜂擁來幾個工人﹐老闆急想轉身﹐卻已成了俘虜﹐他後面的一個跟班也同時被绑捉進了車間。老闆憤怒地掙扎著﹐想掙脫身﹐一邊口裡嚷著﹕“你們瘋了﹖造反了﹖”翟懷文卻不動聲色﹐吩咐從裡關上大門﹐眾人才把老闆和劉二一起推到辦公室裡。老闆見到袁大荳手裡明晃晃的菜刀﹐又看到劉二鮮血染紅的右手臂﹐驚恐地睜大眼睛﹐瘦猴般的身子更縮成了一隻蝦子般﹐又裝作鎮靜問道﹕“你這是幹什麼﹖要幹什麼﹖有話好好商量。”

此時翟懷文指著老闆﹐不慌不忙地道﹕“商量﹖商量什麼﹖你把規章都訂死了﹐把大夥都騙上鉤﹐賺缺德錢﹐今天老實告訴你﹐大夥都不想幹了﹐你工資一個都不能少﹐全數退還押金﹐萬事全休﹐否則要麼把你砍了﹐要麼扭去公安局﹑區政府﹐你願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還是願意把命賠上。”老闆道﹕“你們這樣綁架是犯法的﹐砍了我﹐你們也逃不了﹐抓住也要槍斃﹐你們只不過是打工要錢﹐我給錢就是了。”翟懷文道﹕“早該如此。”那瘦猴道﹕“那先放開我。”翟懷文道﹕“其它話不說﹐先把身份證還了。”瘦猴道﹕“身份證在保險箱裡﹐放了我﹐拿給你們。”袁大荳道﹕“給你拿﹐還不如我們自己拿﹐鎖匙在哪裡﹖”老闆道﹕“你們搶我鎖匙開保險箱是違法的。”翟懷文笑道﹕“原來你倒還知道什麼叫違法﹖犯法﹖一旦有了錢﹐有了勢﹐早把法律忘記了﹐到了事發才想起來已經遲了。”吩咐袁大荳道﹕“搜﹐找出鎖匙打開保險櫃。”袁大荳道﹕“老子給剝削了幾個月﹐早就想剝了你的皮﹐你若吱個不字﹐我一刀砍開你的腦殼。”瘦猴見那把鋒利的菜刀﹐在他下巴頜邊晃來晃去﹐可不是刮鬍子剃頭﹐真要是頸子裡一刀﹐不就完了﹖想了想愁眉苦臉交出鑰匙。

眾人把保險櫃開了﹐不但身份證全數在裡面﹐還有不少以前曾在這裡做過工的人﹐身份證被他扣住的﹐數一數﹐倒也有幾十張﹐想必是多人不耐剝削﹐只要逃得出這火坑﹐棄了身份證﹑工資押金而走的。眾人各自取回了身份證﹐見那遺下的幾十張來自各地鄉村的個人身份證﹐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道﹕“還有那麼多身份證被扣著﹐不知盤剝了多少工友的血汗錢。打死這個騙子﹐吸血鬼。”說著﹐有人舉拳﹐有人踢腳。翟懷文道﹕“大家都歇手﹐這現代的地主老財﹐雖說該打該殺﹐但還有政府管著。”有一個人道﹕“他能在這裡開黑工廠﹐早就買通了地頭當權人物﹐串通一氣賺黑心錢﹐還指望給咱們公道﹖”另一個人道﹕“應該給他些教訓。”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嚷嚷著﹐只是喊打﹐把個瘦猴嚇得不輕﹐癱倒地上。

保險箱裡還有二大疊票子﹐眾人拿出來擺在桌上﹐數得數﹐有二萬來元。翟懷文道﹕“他欠大家多少工錢﹐拿張紙筆算一算。”眾人哪個不記著應該的所得？七嘴八舌地報了數﹐一個工人用紙筆算了﹐倒有十餘萬元之譜。”

翟懷文對縮在地上的老闆道﹕“還了這二萬元﹐還欠著那許多﹐你馬上還吧﹗”

瘦猴急咻咻地道﹕“這二萬元不能動﹐我是要拿來周轉的。”

翟懷文笑道﹕“你要周轉﹖那麼多工人的肚子拿什麼周轉﹖你讓工人白幹活﹐天天吃鹹菜﹐喝鹽水湯﹐血汗錢已經給你周轉得夠了。”

說著﹐大家把這二萬元按數分配了。翟懷文道﹕“尚欠的給大家開支票付清﹐就算你銀行賬戶裡沒錢﹐大家也可以憑票到法庭上去告人﹐到時讓你連本帶着還債﹐且須賠償大夥的精神損失費﹑痛苦费﹐你願意打這官司﹐還是痛痛快快立即還錢﹖”有人說﹕“放了他走路﹐還指望這吸血鬼還錢﹖咱不想了。”說著﹐進到車間裡﹐拿起一把大鎯頭﹐乒乓哐啷﹐一陣亂打﹐把一些設備給搗毀了﹐然后﹐放下鎯頭﹐憤憤道﹕“咱們兩不相欠。”

眾人見了﹐也都紛紛仿傚﹐剎時間﹐倒把這個工廠給搗爛了。翟懷文又叫眾人逼著瘦猴寫下了願以工廠設備頂償欠款的字條﹐然後簽了名﹐蓋上章﹐寫上年﹑月﹑日。然后才對眾人道﹕“咱這是有理有據﹐不怕他反面﹐就算查究起來﹐法律自然也還一個公道。”做完這一切﹐然後才道得一聲咱們走﹐ 人都去樓上拿了簡便行李﹐爭先恐後﹐開了大門﹐一窩蜂地散了。眾人走後﹐瘦猴等三人自是慢慢掙脫了捆綁﹐自去處理後事不提。

正是： 原始積累太殘忍﹐為了財富妄害人。

百年風雲堪易過﹐新車舊轍又忘本。

（十八）境外商客路認外甥 小夫妻計議發大財

卻說那翟懷文離開了地下工廠﹐身上揣得有三﹑五百元錢鈔﹐想想這十天半月冤了﹐單位的事情還一點也沒有辦﹐算算身上鈔票尚可以維持一段時日﹐便趕快去聯繫推銷產品事宜。倒還順利簽了幾筆銷貨合同﹐忙忙打電話向廠裡報告﹐廠長聽得歡喜﹐只命他繼續努力。翟懷文在聯繫業務中﹐與相關單位朋友閑談時﹐說起自己在廣州的遭遇﹐那些人倒也關心他﹐介紹他一份二份臨時工﹐在建築工地抬抬﹑搬搬﹑杠杠﹐干點粗活﹐聊補被竊的損失。如此邊推銷﹐邊做零工過得兩月﹐賺回些錢鈔又完成了推銷任務﹐便回甘肅蘭州去。

那日翟懷文到廣州車站去買回程車票﹐但見售票廳裡人山人海﹐黑茫茫一片人頭﹐那買票人龍直由售票廳排隊到車站廣場﹐還打了幾個圈。廣州乃華南門戶﹐毗鄰港﹑澳﹐又有那全國各省市絡繹不絕趕來經商之人﹐商潮﹑民工潮﹑旅遊潮﹐使廣州站每天吞吐數十萬人﹐車站彈丸之地﹐怎能不擠爆擠翻﹖翟懷文有心想買一張黃牛票﹐一是價錢高得嚇人﹐比原價翻了幾倍﹐二是又怕上當﹐萬一是張假票﹐豈非在無錢情況下雪上加霜？無奈只好耐心排隊。正排著﹐給南國當頭的驕陽晒得心煩意燥時﹐有人拿著一張到湖南彬州的慢車票找人來退票。翟懷文心想﹐彬州也是大站﹐先坐慢車到那﹐再買快車去蘭州﹐不強似在廣場上等得辛苦﹖就要了那人票﹐入得站去﹐頓時覺得輕鬆自在地吁了口氣。

慢車滋味自不好受﹐車廂亂脏差﹐站站停。車上又沒人管﹐乘客上上下下﹐人員尤其複雜。翟懷文在廣州吃過一次虧﹐這會兒在車上﹐連一個盹都不敢打﹐好不容易挨到了彬州﹐哪也不去﹐就一心在彬州車站等著換乘快車﹐巴望一腳回蘭州。

離下一班的過路車時間還早﹐彬州車站候車室裡空空落落﹐翟懷文去售票廳買得票來﹐找張椅子歇了﹐閑著無事﹐無亂想著些心事﹐只道都市商潮﹐真似那冒險家的樂園﹐車站碼頭﹐更是龍蛇競技之地﹐處處體現著優勝劣汰的江湖風險。正想著﹐耳邊卻響起一陣清脆的咯咯皮鞋踱步之聲﹐那聲音透著優閑﹑自信與高雅﹐與那匆忙趕路的販夫走卒走路發出的聲響絕然不同。翟懷文不覺扭頭一看﹐卻見鄰座不遠﹐一個相貌清癯﹐雙目有神，年約六十﹐穿一套灰挺西裝﹐形似港商的老人﹐抄著手在來來回回的踱步。旁邊坐椅上﹐放得有二個那时國內市場上還沒有見過的旅行手提包﹐佐證著他境外客商的身份。翟懷文再細一打量﹐又見這人身形挺直﹐神态安祥，廣額拔頂﹐眉宇間看似慈眉善目﹐卻又透著聰明智慧。端的是﹕有財才能透移山氣﹐贫賤漏出小家風。

其時中國國門剛開﹐改革開放之歌初唱﹐國人對外面世界的精彩多還摸不著邊際﹐所謂崇洋媚外之心盛﹐好奇之心亦強。翟懷文正在打量揣摩之際﹐那老先生卻在椅子隔壁坐了下來﹐翟懷文連忙抬抬屁股以示讓坐和客氣﹐嘴裡卻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先生您好﹗老先生客氣地點了點頭﹐大有謙謙君子之風﹐又有那等人皆由生而來都平等之概﹐不因富貴而驕橫﹐不為恃財而放縱。使翟懷文等日日仰人鼻着﹐事事看人臉色慣了的草民頗有感觸﹐好感和敬重之心油然而生。

兩人靠近坐著﹐又互相都打了招呼﹐不覺就攀談起來。老先生說﹐他是香港客商﹐到彬州投資﹐這會兒北上株洲換車﹐準備去上海洽談生意。翟懷文也作了自我介紹﹐並問他投資什麼生意﹐老先生氣度不凡﹐從容談笑﹐竟向翟懷文詳實道來。翟懷文不聽還好﹐待得聽了﹐卻是驚詫得瞠目張口﹐心儀不已。

老先生說道﹐他在彬州﹐有二個投資個案﹐有的簽了意向書﹐有的簽了協議書﹐其中一個鎢鉬礦﹐投資五百萬美元﹐一個大酒店投資五千萬美元﹐到上海還有幾個項目要談﹐目前還剛剛開始。老先生見翟懷文驚疑﹐又懷有一臉崇敬之色﹐逐氣定神閑地隨手拿過椅上手提包﹐從容從裡面掏出一份卷宗﹐取出二份文件﹐讓翟懷文看﹐道﹕“這是二個彬州個案。”言下之意﹐似乎比較滿意﹐對彬州不虛此行。翟懷文接過看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彬州專員公署的鮮紅大印和外商公司的簽名和印章﹐那上面打印的是香港和成綜合企業有限公司的名稱和董事長兼總經理陳辰杰名字﹐眼前這个人﹐分明就是他了。翟懷文崇敬地把文件還給外商道﹕“先生就是陳董事長了﹖”

那老者面露微笑﹐略略頜首﹐又從另一卷宗袋裡﹐取出一張名片﹐甚為客氣地遞到翟懷文手中。這分明是願與他交朋友﹐保持聯絡了。

翟懷文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名片﹐也把自己單位的介紹信遞了過去﹐又送上一張名片道﹕“這是我的工作單位和地址﹐我們是建材行業的。”

叫陳辰杰的老先生把翟懷文的名片收了。因互贈了名片﹐兩人關係自然親近了一些。

陳辰杰自我介紹道﹕“我是國際組織基金會的代表﹐到中國大陸投資﹐想為祖國的現代化建設出點力﹐目前在香港的公司是個點﹐是個臨時的辦公地方﹐待得將來投資展開了﹐再選擇公司總部的地點。”又道﹕“我是祖藉福建﹐年輕時長期在南洋﹐與陳嘉庚是同一宗族﹐抗日戰爭時﹐回過福建擔任運輸大隊長﹐專門為軍隊輸送米谷﹐所以我對米谷的生意很熟。東南亞﹑印尼﹑緬甸﹑越南﹑柬埔寨以前都是著名的產米區。這次中國業務結束回去後﹐還要去北韓﹐就是國人所稱之朝鮮﹐簽訂三十萬噸供米合約﹐另也會提供二十萬噸型鋼﹐北韓現在很窮﹐常常都靠國際上救濟過日子。”老人侃侃而談﹐道來讓人覺得娓娓動聽。講到北韓﹐他又不時訕笑兩句﹐倒似顯出了老人富可敵國的情懷。

翟懷文聽後﹐不但崇敬之心甚為昇華﹐而更想﹐能成為陳老闆的公司工作人員就好了。

翟懷文道﹕“陳先生假如願意去蘭州投資﹐我一定幫你聯絡﹐蘭州大單位﹑大項目多得很﹐有許多一定值得陳先生投資。”陳辰杰聽了﹐面帶思索﹐認真地道﹕“我有了你的地址電話﹐我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發傳真﹐如果沒有圖形傳真機的話﹐我一定會向你家裡拍個電報﹐與你保持聯繫。”

翟懷文聽了老人的話﹐大為興奮﹐態度也更加慇懃﹐忙忙的從行李袋中取出二個紙裝飲料﹐遞過去一盒道﹕“天氣甚熱﹐陳先生喝點飲料解解渴。”一邊又自思索起來﹐陳先生真要去蘭州投資﹐自己的關係和他怎樣定位呢﹖總不成是火車站裡偶然碰到的﹐那樣自己中介人的地位就沒力了﹐總要說是什麼親戚﹐陳先生的生意越大簽的投資案越多﹐自己也才會越有臉面越有地位。翟懷文心裡著﹐嘴上卻不說﹐只是肚裡默默打算。兩人又談東論西﹐講了一些社會見聞﹐各種消着时事。陳辰杰也講了些海外經濟﹐華僑發財興家典故以及著名僑領陳嘉庚的軼事﹐二人在候車室喁喁而談﹐不覺過了許久。待得直快列車到了﹐二人一起檢票上車﹐翟懷文又忙忙为陳辰杰找了座位﹐自己也在他旁坐下。一路上﹐兩人親熱客氣﹐繼續他們在彬州的話題﹐直待火車快到株州﹐翟懷文為陳辰杰安排好了到上海的臥鋪﹐才在車廂裡輕聲對陳辰杰道﹕“陳先生下次來蘭州投資﹐我自當先去省市外經部門聯絡﹐請當地政府開出可以投資的個案和項目﹐只是我自己和陳先生的關係﹐為了便於工作和陳先生來訪﹐希望以甥舅相稱﹐剛巧我居住在香港的舅媽也和陳先生同姓﹐國內人問起來﹐我就說陳先生是我舅媽的兄弟﹐這種關係在國內出面比較自然。”

陳辰杰聽了點頭道﹕“自然應該這樣﹐這樣甚好。”翟懷文聽得﹐心中歡喜﹐當場喊了一聲“杰舅”﹐不過到底初喊不習慣﹐一下子臉紅到了脖子上。陳辰杰也不甚介意。列車到株洲站後﹐翟懷文下車換乘北上列車﹐陳辰杰繼續東行上海﹐兩人揮手作別。

翟懷文到有幾分依依之情。

在歸途中﹐翟懷文﹐心不在焉﹐老是想著如何讓陳辰杰去蘭州投資的事﹐又把他留下的名片反反復復的拿出來看了幾次﹐心想﹐幾千萬美元的投資案﹐介紹成功了﹐自己只要擦到一點皮﹐也一輩子不愁吃喝了﹐還愁什麼精簡下崗﹖好好為陳先生辦事﹐少不了自己的好處。又想到自己丟失那些金子﹐心反自暗笑了﹐雞鼠狗盜的事情﹐虧自己想得出來﹐人家那才叫大手筆﹐正是同人不同命啊﹗他一路上就這麼胡思亂想的回到了蘭州﹐先回到家裡﹐第二天到單位裡銷了差﹐但絕未提起自己錢包被偷及如何在廣州做工以及遇到外商陳辰杰諸事。

到廣州許多事﹐家裡老婆卻隱瞞不得﹐一些黃貨數千元﹐小倆口幾個月不吃不喝的工資﹐輕易地給偷了﹐廠裡又欠了一筆差旅費不能还清﹐翟懷文老婆不依不饒地和他吵鬧。翟懷文卻口氣一轉﹐大刺刺毫不在乎地道﹕“看你急的那個樣﹐我看了也心疼﹐真是小家氣。實話告訴你這回東西掉得好﹐咱要發財了。”翟懷文的老婆名叫小翠﹐見他這樣說便道﹕“成天在外跑﹐也不顧個家﹐我帶著小孩又要上班﹐又要忙裡忙外﹐錢又不夠用﹐好不容易剩了幾個錢﹐讓你去廣州一趟搞光﹐還說要發財﹐是財迷心竊了。”

翟懷文道﹕“我怎會騙你。”於是把彬州諸事頭頭尾尾地說了一遍﹐小翠望著自己的丈夫道﹕“你說那個大老闆陳辰杰﹐他投資那麼多錢﹐怎麼在彬州一個人等火車﹐也沒個跟班﹐也沒個人接送﹖”翟懷文聽了﹐想想倒也有點道理﹐但他想起陳辰杰的長相﹑氣度﹐言談舉止﹐怎麼也不會是個騙子。而且他親眼目睹﹐他彬州投資個案協議書上鮮紅的大公章﹐再說﹐什麼人都可以騙﹐有幾個人敢騙省政府市政府的﹖便對他老婆道﹕“人家是講究效率﹐親自出馬﹐那像國內的辦事作風﹐拖拖拉拉。他還要到蘭州來﹐到時你就知道了。”小翠道：“那你自己跟他拎包能有些什么实惠。”翟懷文抓抓自己的头道：“我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有个妙计在此。”小翠道﹕“你倒說來聽聽﹐”翟懷文道﹕“天機不可泄露﹐漏了底就不靈了。”小翠打了他一把﹐又揪住他耳朵道﹕“不說不行。”小翠倒甚心儀自己的丈夫﹐知道他有些小聰明。又道﹕“我頂著這個家﹐讓你成天在外面跑﹐也沒跑出個名堂來﹐這會兒你要不說也行﹐以後你再也不要想出去跑了。”

翟懷文笑說道﹕“說了﹐你可別說你男人沒出着。我想著﹐人家那麼大的老闆﹐開口閉口都是上千上億的投資﹐咱自然掛不著個邊兒﹐只有政府才可以和他打交道﹐咱要得些實惠須如此如此才行。”

你道翟懷文說出些什麼話來﹐正是﹕黑森林裡多鼠獐﹐螻蟻尚要為生忙。 人間若是衣食足﹐黎民哪需作異想

卻說翟懷文和他老婆小翠說話﹐小翠問他自己和外商打交道﹐能得些什麼實惠。

翟懷文道﹕“我思謀了個辦法﹐政府現今獎勵招商引資﹐只要真正引資成功﹐自可得些獎勵。我聽有人說百分之三﹐有人說百分之二﹐咱平心點﹐要能得個百分之一﹐一千萬美元就是十萬美金﹐人民幣就是近百萬，陳辰杰說過﹐他的基金會準備動用幾十億美元來中國投資﹐咱好好幫他策劃﹐這成功的機率很高﹐他成功了發大財﹐咱也附帶變成百萬富翁。”

小翠問道﹕“要是不成功﹐或者像人有所說的﹐有些外商看似來頭不小﹐實為皮包公司呢﹗到時你幫人家東奔西跑﹐好處沒得到﹐化了時間﹐化了精力﹐反得到個與外國人合謀行騙政府﹐抓你个裡通外國﹐羊肉沒吃到弄一身大臊。”

翟懷文道﹕“老婆說得一點不錯﹐所以我也想過了﹐咱先找一個實體﹑公司﹑集團什麼的﹐由這公司出面﹐向全國各省市廣發函貼﹐招商引資﹐引那需要資金的廠商參加﹐咱在大賓館裡把房間包了﹐安排這些廠商入住吃喝﹐參加會議﹐自然要先付出會議費﹐譬如開會十天吃住費用一萬﹐咱一定要通知加倍﹐出資二萬﹐那些廠商需求資金慇切﹐倒似那久旱的枯苗盼那雨露﹐二萬元對於一個几百上千上萬人的企業來說﹐九牛一毛而已﹐這些會議費用又不是那些頭頭腦腦自掏腰包﹐而是化的公款﹐國家的錢。所以一定大大方方﹐輕輕鬆松。那招商引資會議成功了﹐咱從那幾十億裡獎百分之一﹐就是幾百萬美元﹐那個天文數字﹐定會引得人唾涎乍舌﹐咱也留點後路﹐少拿一點。要是招商失敗﹐或者是那皮包公司到國內來詐騙﹐那自有外商自己承擔責任﹐咱就和那承辦公司分那會議費的利潤﹐假如一個單位二萬﹐三百個單位參加﹐那自有六百萬的收入﹐除去一半三百萬的開銷﹐還有三百萬﹐咱和公司預先訂好合約﹐他得大頭二百萬﹐咱得小頭一百萬﹐那咱也成了百萬富翁。這就叫作成也百萬﹐不成也百萬﹐立於不敗之地。”小翠聽得翟懷文的話﹐眉開眼笑地道﹕“偏你鬼主意多﹐成也百萬﹐不成也百萬﹐想得那麼好﹐倒像做算術﹐一加一等於二似的方便。”

翟懷文道﹕“那又不是﹐如果天下事正有那麼容易﹐那人人也就百萬富翁了。”

小翠道﹕“那便怎麼的﹖”

翟懷文道﹕“辦法雖好﹐還得要有許多條件從旁協助配合﹐不然也是不成。你想想那些單位的頭頭腦腦﹐省市委的領導﹐有幾個含糊的﹐這樣的引資會﹐不找個有力人物撐住作後台﹐能架得住﹖”

小翠道﹕“那找個誰啊﹖”

翟懷文道﹕“國家主席。”

小翠道﹕“你作春秋大夢麼﹗國家主席幫你撐這個腰﹐你也不會坐在這裡了﹐怕上了天安門呢。”

翟懷文笑道﹕“國家主席當然不會給我撐腰﹐但我的意思是最好是這些大人物大來頭人的親戚﹐僻如兄弟姐夫﹐三姑大舅﹐這些大人物自己雖不出面﹐但人家得賣他的面子﹐事情也能辦成。你看蘭州城里的夜總會﹐稍帶一點黃的都讓公安局取締了﹐但那間天鵝湖﹐來頭不小﹐聽說是副省長的什麼人﹐你看有人敢動麼﹖我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翟懷文的一席話倒也把小翠聽得服了﹐道“你成天在外面跑﹐倒也見多識廣﹐不虧了你﹐我的老公﹐你好好計劃計劃﹐我給你做飯去。”說著喜孜孜走了。

翟懷文經自己這一說﹐倒真動起這點子了。

燕雲堡的馬百萬﹐在左右手田慶龍﹑何安﹑梁順等一夥人輔佐下﹐仗著開金礦所得的龐大資金﹐意氣風發地組建起了燕雲實業集團公司。

這天燕雲實業集團公司在臨近鄉政府的總部﹐來了個衣著整齊的城里人﹐指名道姓要見公司董事長﹐或總經理馬百萬﹐那門房的傳達聽得說﹐自是不敢怠慢﹐忙忙的進去通報了。田慶龍到燕雲堡金礦後﹐因為精明能幹輔助馬百萬事業有功﹐新近剛被任命為集團公司的副總經理﹐這日正在辦公室﹐聽傳達說有人找董事長﹐便出來在會客室裡見客﹐只見一個青年﹐卅不到年紀﹐密密長髮﹐梳一個螺絲轉髮型﹐穿一件整潔白襯衣﹐外套一件小反領春秋兩用衫﹐下穿一條包屁股直筒西褲﹐肩挎一個背帶手提包﹐乍看像個城里來的大學生﹐實在還是跑外差的業務員。田龐龍請對方坐下後﹐又用瓷杯給他倒了一杯水﹐聽明來意以後﹐便道﹕“我是公司的副總﹐你講的情況我馬上向董事長轉達﹐請稍候。”田慶龍撥通了馬百萬馬逢時的電話﹐不多一會兒﹐馬逢時就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和這個陌生的青年人握了握手﹐連說﹕“歡迎﹗歡迎﹗”

來人正是翟懷文﹐自他和陳辰杰分別後﹐過沒一月﹐陳辰杰就連著按他家地址給他發來了幾個電報。這第一個電報的電文是﹕可供建築用螺紋綱二十萬噸﹐規格2厘米-4厘米﹐印尼虎頭牌水泥標號#500二十萬噸。我近日赴歐洲﹐月尾再電。翟懷文接電後心想﹐哇塞﹐眼下正是各單位都在四處求援鋼材﹑水泥等建材用料﹐這大買賣正好是雪中送炭。陳先生去歐洲了﹐歐洲不就是英法德等西方先進國家麼﹗這陳先生大老闆可真是忙著呢﹗

第二個電文是﹕需啤酒花一萬噸﹐火車輪箍二萬套﹐五號赴北京﹐住北京飯店八0一﹐十號赴長春﹐住湖濱飯店。他想這是歐洲不去了？先以國內生意為重？又想﹐啤酒還帶個花﹐是搞不明白﹐甘肅這地只聽說過梨花﹑棗花﹑沙刺花﹐ 啤酒是往肚子裡灌的東西﹐這啤酒花大概是釀酒時用的什麼引子之類東西吧﹗火車輪箍二萬套﹐這巴不定是遠銷去援助非洲吧﹗翟懷文接到第二個電報後﹐心裡在胡亂地猜著﹐但不管怎麼的﹐這都是陳老的大手筆進出口貿易生意。這都牽涉數額龐大的外匯啊﹗

第三個電文是﹐希來北京飯店八0一會面﹐商議投資蘭州事宜。

翟懷文接到這三個電文﹐可說是面熱心跳﹐驚喜之情不可名狀﹐仿彿他已成了這些大生意的代理商﹐鯉魚跳龍門似的﹐由一個小工廠的業務推銷員成了做國際貿易的大闊佬。他懷揣著這三個電報細細地思索了一下﹐普通兩道電文﹐卻是千萬萬元的生意﹐除了政府部門﹐中央部屬大廠﹐誰能有這個胃口﹖再回想以前陳先生說過的投資個案﹐都是以百萬﹑千萬美元計﹐動輒上億﹐更是非大單位莫屬﹐看來﹐要幫“舅舅”做成這些生意﹐定要到市經委﹑省外辦走一遭了。

省市大院在橫穿市區的黃河邊﹐隔黃河上的中山大鐵橋 和對面的白塔山公園相望。一周遭蒼松翠柏﹐綠樹鬱鬱蔥蔥﹐和市區其它地方灰黃﹑乾燥大異其趣。這天﹐翟懷文特意裝束打扮了一番。平時他在廠裡上班﹐雖也是坐辦公室的﹐但他的身份是以工代干﹐就是工人編製﹐做幹部的工作。幫廠裡跑外差大多不離一套工作服，常被風沙塵土吹亂了的蓬发﹐不時也只是伸手用五指梳理一下﹐腳穿的皮鞋﹐因時常踩自行車被踏腳頂磨得穿了底﹐變了形﹐坐在屋裡只要脫得一脫﹐那腳臭味能把人熏出屋去。外協求援﹐推銷產品﹐都是和各類人打交道﹐磨嘴皮子的難事﹐也就練成了他凡事四海﹑機伶﹑見風使舵的習性。現在要代表外商“舅舅”去省市機關裡找商机﹐穿線搭橋﹐要顯示點“外”的氣質﹐也唯有在穿著打扮上下點功夫了。他這天穿的是一套壓箱底結婚時穿用過的衣服﹐上好的毛滌料子﹐透著樟腦丸的香味﹐一雙平時見客用的八成新牛皮鞋﹐洗頭﹐吹发﹐刮鬍子﹐渾身上下整潔清爽利索﹐透著精神。他騎著自行車先來到市府外經處﹐市政府的許多辦事機構他倒是熟門熟路的﹐只是外經處從未光顧過。外經處的幹部見他是代表外商來接洽商務的﹐翻看了翟懷文手上的電文﹐又見是大宗生意﹐就給他引見了處長。

處長辦公室裡放著一套皮沙發﹐靠牆的玻璃面立櫃裡放著許多檔案﹑文件﹑卷宗之類﹐一個四十多歲一臉煙容的中年人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椅上起立歡迎他﹐並伸出幾個指頭被煙熏得焦黃的手與他握了握﹐客氣地讓翟懷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有手下辦事員過來招待﹐看茶。翟懷文不卑不亢地坐了﹐然後神情謙恭有禮地向處長敬煙﹐並作自我介紹。外經處長接過翟懷文遞過來的三份電文﹐一張張地翻看著﹐嘴裡不经意地說著歡迎﹐歡迎﹐隨後便問他“舅舅”及外商公司的一些情況。翟懷文心想﹐今天可不是下級單位向主管部門送批文求公函﹐要外援﹐而是代表外商做大買賣﹐便翹起了二郎腿﹐拿起桌上杯茶喝了一口﹐便侃侃地說了起來。他說的內容自然是陳辰杰在火車上跟他說起過的一些情況﹐但他又用他便捷的口才作了淋漓盡致的發揮﹐他道他舅舅陳辰杰是國際基金會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準備撥出50億到100億美元到中國投資﹐國內已經談過的項目包括協助改造中國的鋼鐵工業﹐在河南治理黃河﹐在福建修造華東高速公路﹐在湖南開礦及造大酒店。接著他信口拈來的舉了幾個實例﹐那是陳辰杰給他看過的幾個在湖南的協議書個案﹐二十八層的彬州大酒店﹐省屬鎢鉬礦開發﹐都是千萬﹑上億美元的投資﹐把個外經處長聽得膛目結舌﹐心中暗暗驚詫不已。就算這小子信口雌黃﹐夸大事實﹐但他舅舅是個大有一定實力的外商怕是不爭的事實﹐能請得這樣一個外商﹑大資本家來蘭州投資﹐無疑是地方上的一件大事﹐本市屬下企業人員有這樣的海外關係也是美事一樁。處長開始興奮起來﹐不但面容變得有笑意﹐態度也更隨和﹐到翟懷文第二次向處長敬煙的時候﹐處長從辦公抽屜裡掏出了煙匣﹐客氣地向翟懷文讓煙 ﹐二人你來我往﹐倒互相熟絡起來。處長向翟懷文道﹕“明天我要參加一個市長主持的外經會議﹐你介紹的情況很好﹐我要向市長彙報﹐本市的職工為地方經濟的發展作出貢獻﹐這很值得表揚。蘭州是西北重鎮﹐全方位歡迎外商投資是當前重要的方針政策﹐省裡作了部署﹐市里也作了部署﹐就等著外商來。只要你舅舅願意來﹐我們什麼都好商量﹐我們會拿出最好的一些個案﹐讓你舅舅挑選﹐讓外商賺錢﹐我們也得到發展。”說著处長哈哈哈地笑起來﹐又道﹕“國家﹑集體﹑個人都得利益。”翟懷文心想﹐看來穿針引線﹐為外商搭橋鋪路﹐倒也不費事。便道﹕“那我舅舅來的時候﹐要多謝市里接待了。”處長道﹕“一定﹐一定﹐歡迎你舅舅早日來蘭州﹐我們也可發函邀請他﹐他什麼時候來蘭州﹐一定要通知我﹐好讓市里準備迎接。”翟懷文從來都是接受人家領導﹐有什麼事﹐都是廠裡﹑公司裡通知他。這會兒他竟也聽到了市里的領導說讓他通知市里﹐他覺得雖還沒有發財﹐但身價倒似提昇了一般。

當他接到第三個電報時﹐他決定去找馬百萬。他第一次到燕雲堡是一個想做私販黃金的走私客。這一次卻完完全全準備當燕雲堡的當家人馬百萬的座上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天上地下的變化。當然他還沒有什麼本錢﹐現在手中的籌碼只是三封電報﹐但他相信已經夠了﹐就憑這個電報市里的處長已準備聽他通知了。你燕雲堡的一個鄉長﹐一個私營業主﹐雖然是馬百萬﹐相信也一定輕易釣上了。

果不其然﹐馬百萬馬逢春對翟懷文所說的情況表示了極大的興趣﹐露出了一個正在開拓事業的實業家應有的企圖心。三封從香港來的電文﹐已向主人證實來人所說非虛﹐都是實實在在外商大手筆貿易。

翟懷文跟馬百萬談的生意分兩部份﹐第一部份當然如何去北京飯店見他的“舅舅”陳辰杰﹐讓他到蘭州﹐到燕雲堡來投資﹐地方如何準備招商的投資個案。第二部份卻是翟懷文和馬百萬的談判。

翟懷文道﹕“還有一筆生意﹐是先幫馬老闆十天半月賺幾百萬元的現金收入。不知馬老闆有沒有興趣。”

馬百萬聽了心想﹐這年青人好大口氣﹐自己苦拼苦打幹了幾年也才撐到現在這個局面﹐而得了個馬百萬的名頭﹐他卻要說在十天半月赚个幾百萬﹐莫不是叫人去搶劫他這億萬富翁的舅舅﹖”

田慶龍坐在旁邊也聽得將信將疑﹐去偷去搶十天半月也干不到這個數﹐除非是梁山泊好漢智取生辰綱﹐或者像外國電影裡的情節那樣去搶銀行劫飛機打運鈔車﹐要不然誰能做到這一點﹖

只聽翟懷文神神秘秘地道﹕“這要跟董事長一個人密談。”馬百萬聽了當場呵呵大笑起來道﹕“年輕人﹐有話儘管說﹐不妨事﹐老田是我的副總﹐重大決策都由他參加制定。”

翟懷文聽了﹐也就釋懷說道﹕“那就說董事長聽。”接著他把跟他老婆說話那時想的那個計劃說了一遍﹐當然說得更周詳﹐更切實可行﹐說完後又道﹕“借著我舅舅這個東風﹐讓我也賺個零化錢。”

馬百萬是聰明人﹐一聽他這計劃﹐甚覺切實可行﹐但這一切必須建立在他舅舅是貨真價實外商的基礎上。

田慶龍聽了卻覺得這年青人還真不簡單﹐看來人到四十就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了。現在是智力賺錢的時代﹐賺個幾百萬﹐也說只當零化錢﹐這口氣之大﹐他那個時代是沒有的。

馬百萬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先填二百萬出來﹐再賺回那會議費六百萬﹐扣去本錢後那四百萬是我三你一。”

翟懷文道﹕“到不要真劃出去二百萬﹐給張支票給賓館﹐會議結束時付賬。事實上﹐會議開始前你開立的招商會还未动用的賬戶上會先收到六百萬。一分錢都不用出﹐道道地地的無本錢買賣。馬老闆真正出的只借出了你公司的一個名頭。這年頭憑公司名頭就可以賺錢了。”馬百萬聽了後﹐心想坐在自己面前這小子﹐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後說不定是個叱吒商場的風雲人物。真要好好與他合作合作了。馬百萬決定好好隆重的接待這小子﹐吩咐下去道﹕“叫招待所好好準備﹐今晚宴請蘭州來的賓客。”

倒似一首诗道﹕七八個星天外﹐二三滴雨山前。

只要沾上外商边﹐是貓是狗都昇天。

（十九）北京飯店紆尊降貴 招商會議騙子發財

首都北京東長安街赫赫有名的北京飯店﹐經過一段輝煌歲月後到了九十年代似乎有些老態龍鐘﹐那寬大﹑莊嚴﹑厚實的建築﹐已不再是高貴﹑華麗﹑尊嚴的代名詞﹐倒只是讓那些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因為種種政治的歷史的人為原因而被踩在社會最下層的共和國公民﹐因為歷史的契機而鹹魚翻身的新一代富豪﹐有了眩耀一下自己身份的地方。陳辰杰住到北京飯店並不是自己的意思﹐而是由一個北京經常到廣州﹑汕頭販買服裝的個體商戶介紹安排的。北京飯店平民化﹑大眾化﹑甚受民眾歡迎。不管什麼皇朝﹐他的建築﹑財富﹑歷史遺產﹐最後都要交到老百姓人民大眾的手裡。煊赫的﹐在老百姓心目中威名遠揚﹐只能是安排政府首腦住宿，政府首長接見外賓的北京飯店﹐這會兒倒價廉物美。一個標準房七十五美元﹐一個大套房一百二十美元﹐也許是剛夠成本價吧﹗在飯店的大廳裡﹐陳辰杰和他的三個隨行人員﹐一個上海人胡應久﹐一個遼寧人田剛﹐一個深圳廿來歲的林小姐坐在服務台對面的大沙發上等那北京老鄉和飯店接待員侃價﹐那道地的京片子在外鄉人聽來可真像唱戲般好聽。

你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昨天在電話裡﹐咱和你們經理商量好了的三個房間標準房七十五一間﹐套房一百二十一間合共是二百七十元﹐但實際咱付二百五十美元一天﹐那二十元是回扣﹐現在怎麼要收二百七十元。”

“今天是星期六，飯店客房供不應求﹐現在只剩你們這三房啦﹐是經理留給你們的。按標準得三百元﹐已經給你們便宜啦﹗你要是不要﹖不要咱安排給別的客人啦﹗”

“咱沒說不要﹐咱只說回扣這事儿﹐說了算不算數﹖”

“你付三百元﹐咱給你三十元回扣﹐經理剛打電話來的﹐你不信﹐自己電話裡跟經理說去。”

北京老鄉咂咂嘴道﹕“咱這外商主兒肯不肯付這三百元﹐咱還沒跟他商量。”

櫃檯服務員道﹕“那你就跟他商量去唄。”

坐在沙發上的陳辰杰見客房搞了半天沒安排好﹐便對帶著眼鏡的上海人胡應久道﹕“小胡﹐你過去看看，要想想辦法﹐按內賓价﹐最好付人民幣。”陳辰杰下了更高要求的指令。

胡應久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服務台前﹐對北京老鄉道﹕“價錢侃得怎麼樣﹐搞不搞得定﹖”

北京老鄉道﹕“正侃著﹐陳老的意思怎麼樣﹖”

胡應久扶了一下眼鏡道﹕“當然是越便宜越好。七十五美元是內賓價還是外賓價﹖”

北京老鄉道﹕“現在不份內外賓﹐一個價吧﹐如果付人民幣﹐價錢還要更貴著點吧﹗”

胡應久道﹕“那你先給他一張支票﹐待結賬時﹐再跟服務台侃。”

北京老鄉道﹕“不行﹐人家要先付錢﹐陳老住幾天﹐付幾天錢﹐今天住店人特多﹐再遲著一步﹐這房就沒啦。”

胡應久又走了回來﹐跟陳辰杰說明情況﹐陳辰杰道﹕“山東威海那筆款子﹐你拿到了﹐先付人民幣吧﹗”胡應久道﹕“人民幣價錢更貴﹐總要差百把塊錢。”

陳辰杰在沙發上把身板挺得一把道﹕“百把塊錢就把塊﹐再多的錢都化了﹐這點還計較什麼﹗”

胡應久又把眼鏡推了一下﹐準備去付錢﹐陳辰杰又招招手叫他回來道﹕“先付三天錢吧﹗”

陳辰杰一行人包了北京飯店八樓三間房﹐陳辰杰住了八0一套房﹐林小姐住了八0二房﹐胡應久和田剛住進八0三房。待得房間住定後﹐陳辰杰吩咐北京老鄉道﹕“萬寶﹐你馬上打電話﹐看明天早上九點鐘能不能開談﹐商機轉瞬即逝﹐要抓緊時間。”萬寶自應著坐去包房角打電話。

陳辰杰到北京來的目的是有關印度尼西亞一個輸油管線工程和首都雅加達的一個警察宿舍工程的轉包問題﹐總額十七億美元﹐希望中國的鐵道部和石油部能把這二個工程接了。陳萬寶是老北京﹐在陳老面前拍過胸脯﹐陳辰杰到北京的一切事宜﹐包括接機﹐安排酒店﹐聯繫中方人員都由他包了。因為都是姓陳﹐也認了陳老作他遠房叔伯﹐他希望引介成功後﹐能把以前來來回回到廣州販服裝的幾萬元車旅費找個單位報銷了﹐再適當的向有關二造要點服務費。陳辰杰認為是小意思﹐只要事情成功﹐不會有任何問題。

馬百萬馬逢時帶著他的總管梁順和翟懷文星夜兼程趕來北京。到北京飯店時﹐陳辰杰正在他的包房裡和鐵道部的嚴副部長﹐原中央機關的一個退休幹部候老以及北京市政府國安部的一個官員李杰說话。陳万寶引介以後﹐自退到隔壁胡應久﹑田剛包房裡聊天。

服務台一個電話打到陳辰杰房間說有客人找﹐陳辰杰對坐在一邊的林小姐道﹕“你跟隔壁講﹐把來人安排一下。”

馬百萬等人被安頓好後﹐便上八0一房來串門子。首先是翟懷文來拜訪他的“舅舅”。胡應久對他們道﹕“客房裡鐵道部嚴部長正和陳老談話﹐能不能稍等一下﹖”翟懷文聽得是部長﹐連朝馬百萬看了幾眼﹐退到了門邊。胡慶久道﹕“到我們裡面坐啊﹗”說著自進了八0三房﹐馬百萬見房裡人不少﹐便向胡應久﹑田剛﹑陈萬寶等人點點頭道﹕“我們坐外面會客室裡好了。”

陳辰杰的客房裡面﹐嚴副部長﹐中氣十足﹐對著客人一邊說話﹐一邊不時哈哈哈的大聲笑著﹐他道﹕“我們鐵道部工程局﹐負責鋪鐵路﹐國外工程也接過不少﹐中非東非﹐坦桑尼亞贊比亞的鐵路都是我們搞的。鋪石油管線應該找石油部﹐我幫你找好了。”說著他就拿起了房裡的電話﹐以十分居高臨下的聲調道﹕“石油部嗎﹖我是鐵道部嚴東進﹐給我接建設總公司──給我接總經理辦公室 ──方一鋒﹗我是鐵道部嚴東進──有個客商有個工程找我們﹐是油管工程﹐适合你們的胃口﹐哈哈有興趣﹖哈哈客人在北京飯店。下午來談吧﹗”他放下電話﹐對陳辰杰道﹕“陳董事長﹐石油建設總公司下午來人﹐跟他們再談談﹐如果談得好﹐不妨先組個攷察團﹐先去攷察一下﹐由陳先生帶隊﹐我們派人參加﹐候老是二萬五千里的長征幹部﹐除了去過比利時﹐還沒去過東南亞﹐讓他也去開開眼界﹐哈哈哈。”

陳辰杰道﹕“當然當然﹐候老是革命的功臣﹐老一輩革命家﹐我們海外華僑是十分景仰的。”

嚴副部長又講﹕“國內我是跑了不少地方﹐每年都下去檢查工作﹐到廣州路局時去過兩次香港﹐歐洲﹐日本都去过。印尼跟我們關係斷了二十幾年﹐現在剛剛有點緩和﹐陳董事長的工程要是搞起來了﹐對促進兩國的關係﹐很有幫助﹐哈哈﹐這也是個契機﹐哈哈哈﹗”

嚴副部長一邊講話﹐一邊不時的哈哈笑著﹐又不時的抽煙﹐好在空調機嗡嗡地開著。

嚴副部長又道﹕“聽介紹陳董事長在國內有不少投資﹐那可好得很啊﹐祖國現代化建設就得多器重海外的愛國華僑。”

旁邊坐著已有半天未出聲的候老這時道﹕“陳董事長的投資案有什麼需要也可以找我們﹐跟李杰聯繫好了﹐他年輕有衝勁﹐是我的女婿。有什麼困難我們可以幫忙。”

陳辰杰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畢直﹐仿彿很敬仰地聽他們說話﹐在嚴部長﹑候老說到什麼器重啦﹐幫助啦之類話時﹐不時的雙手並攏﹐在胸前合什道謝﹐好像日本佬又像佛教徒﹐也許這是表示他與國人禮貌上的不尽同之處。

嚴部長看看表﹐時間不早了﹐表示出要走的意思。

陳辰杰慌忙地起立﹐伸手攔住挽留道﹕“中午便飯就在這裡吃。”

陳辰杰讓嚴部長﹑候老﹑李杰先走出房來﹐然後自己才跟在後面﹐胡應久﹑田剛﹑陳萬寶見陳老出來了﹐也都跟在後面。在請請請的客氣聲中﹐眾人都向飯廳走去﹐坐在會客廳的翟懷文﹑馬百萬﹑梁順﹐見胡應久眾人走向電梯﹐也自起立。胡應久走上一步對他們說﹕“走吧﹐一起去樓下吃飯。”翟懷文沒撈到機會跟陳辰杰說话﹐就只好跟在他後面。

北京飯店一樓東西有二個餐廳﹐中間還有一間西餐廳﹐嚴部長和陳老二人帶著一夥人去了風味餐廳“川湘園”。古色古香﹐雕花圍欄﹐圆洞門﹐朱漆桌椅﹐繡花地毯﹐水晶吊燈。橘黃色的燈光﹐餐廳透著些御廚氣魄。候老﹑嚴部長自是此地常客﹐馬百萬等眾人都是劉姥姥進大觀園頭一遭。

垂手等立的眾服務員安排客人入席﹐一共團團坐了三桌﹐原來除了馬百萬等人是由甘肅趕來的﹐另外還有陳萬寶在北京邀來的一幫﹐遼寧和吉林趕來的一幫人是由田剛串聯的。宴席分每桌一千八百﹑二千﹑二千二百元三個檔次﹐服務員找客人點菜﹐卻是沒有人點。原來規矩是誰點菜﹐結賬時找誰付錢﹐服務員見眾人你推我讓的互相客氣就幫助作主安排了菜式入席﹐酒水是預先在桌上擺放著的﹐那是每桌配有二瓶曲酒﹐二瓶色酒﹐二瓶白蘭地酒﹐十二瓶可樂和果汁。不一會飯菜上桌﹐湯湯水水﹐熱氣騰騰﹐杯觥交錯﹐酒酣耳熱。眾人互相多不相熟﹐所以只顧吃喝﹐待席盡﹐陳辰杰﹑嚴部長﹑候老一眾人自哈哈的笑着谦让淨了熱手帕抹抹嘴離去。服務員知道他們是首長﹐也不敢攔阻﹐待其餘人要走時﹐服務員卻攔著問誰付賬﹐但眾人只顧吃了走﹐誰也不理﹐還是胡應久招招手對服務員道﹐記在八0一房賬上﹐待結總賬時一起算清﹐這才算了。

馬百萬見外商老闆沒有空﹐陪著他的人來頭又那麼大﹐知道一時插不上手﹐吃過飯就在一樓大廳及諸多賣品部裡觀光。

北京飯店大堂由東到西長約二百余米﹐寬約一百米﹐氣魄宏大豪華﹐廳堂廊柱彫梁畫棟﹐佈置裝飾美侖美奐﹐西側入口﹐正門內擺著一對有二人高大的金漆彩瓷花瓶﹐一個寬數丈高丈余的踱金花鳥人物屏風﹐嵌珠鑲玉﹐熠熠生光地對著大門﹐展現出強烈的民族風格和中國氣派。連接大廳東西兩端的走道上﹐鋪著昔日為歡迎國家元首而設的紅地毯﹐地毯兩側是擺放典雅 古朴的工藝品走廊﹐時裝走廊﹐精品走廊﹐古董走廊等等﹐琳琅滿目﹐活色生香。宮燈﹑吊燈﹑壁燈﹐張掛處處﹐使整個大堂顯得恬淡寧靜柔和﹐營造出一種實至如歸的感覺。馬百萬﹑梁順﹑翟懷文三人走著看著﹐享受一種高尚尊貴富麗的情懷﹐梁順摸摸一個看似赤金打造的佛像﹐又用手指彈得一彈﹐以金礦總管特有的眼光道﹕“怕也要一﹑二千兩。”又看到一組玻璃立櫃上﹐擺著諸多玲瓏透剔的玉彫﹐綠瑩瑩的很是可愛﹐看得一看價格卻都是幾十萬元之譜﹐他用手連抹了幾次眼睛﹐怕是自己數錯了標價的零字。三人再走到日用品專櫃﹐轉身看看﹐哇塞﹗一條花花綠綠的領帶標著三千元的價格﹐一個不起眼的票夾﹐竟也要三千元人民幣。梁順心想﹐這世界倒是有錢人多﹐一個馬百萬﹐只能換得一尊小小玉菩薩﹐這不是通貨膨脹麼﹗他四處看看﹐所有東西價錢高得乍舌﹐“這哪是賣貨﹐倒是像搶錢吶﹗”

三人在大堂裡游轉了個把小時﹐嘖著嘴乘電梯上八樓﹐翟懷文探頭到陳辰杰房間看總是圍著不少人。連著三天陳老都沒空接見他們﹐三人只是頓頓到川湘園去吃喝時才見到陳老一面﹐投資洽談一時沾不上邊。

到得第三天晚上﹐陳老總算撥冗約見﹐由胡應久來請他們进客房裡坐。

陳辰杰道﹕“三位﹐害你們久等﹐很抱歉。懷文是我自家姐妹的外甥﹐這位林小姐是我的姨侄孫女﹐這位陳萬寶先生也是我的遠房侄子﹐都是親戚﹐自己人﹐所以待慢了一點。今天剛和石油建設公司簽了協議﹐待他們把工程的啟動資金落實﹐我們就要派代表團到印尼去﹐工作很多﹐事情很忙。我明天還要去鞍鋼。我們國家紡織化工機械﹐大型項目的改造差不多都已完工﹐但鋼鐵工業﹐所需資金龐大﹐技術要求高﹐更新換代的改造還剛剛開始﹐我們公司準備化五億美元協助鋼鐵工業現代化﹐所以這次鞍山一定要去。蘭州的投資案就由懷文和這二位先生負責﹐招商引資會怎么開﹐新聞發佈會怎麼開﹐你們研究一下﹐一共有多少個案﹐需要多少資金報給我﹐由公司統一安排﹐總數在50億至100億之內基金會完全可以解決﹐不會有什麼問題。”

“哇塞﹗五十億到一百億﹐幾十個北京飯店也買得走。”梁順聽著眼前這大老闆的話﹐又覺強中有強﹐天外有天了。

翟懷文道﹕“我們來之前和馬老闆馬董事長也商量研究了一下﹐準備在蘭州開招商會﹐主要看舅舅在時間上怎麼安排﹐我們有一個月準備相信也夠了。”

陳辰杰對著馬百萬道﹕“下個月的十五號﹐我可以準時到蘭州來簽約﹐到時也要請地方政府首長多關照。”

翟懷文接過話道﹕“這個自然，舅舅放心﹐一切由我們去聯繫安排。”

陳辰杰因為和馬逢時是初識﹐又互相派發了名片。梁順接了陳辰杰的名片﹐細心的看了﹐主要想認識一下﹐這大老闆是什麼來頭。

陳辰杰一行去了遼寧以後﹐馬百萬﹑梁順﹑翟懷文退了北京飯店的客房﹐在西單附近找了間小客棧安身。他們到北京雖說來得匆忙﹐但也作了一番準備﹐找了幾個關係。他們不失時機地趕到北京﹐總算和陳辰杰見上了面﹐併當面應允開招商會﹐下月十五號到蘭州簽約﹐這已經不虛此行了。

為了要開好招商會﹐他們必須在北京﹐找幾個有力的人物﹐在招商會期間到蘭州坐鎮。招商引資﹐符合改革開放的大目標﹐省市有關部門當然歡迎﹐但國安局﹑公安局﹐政法機關那些部門職業決定了他們警惕的眼光﹐懷疑和審視各條戰線﹑各個領域的各種活動﹐萬一他們從中作起梗來﹐豈不麻煩﹖所以﹐請國務院公安部的官員坐臺﹐是最適當不過的了﹐相信總不能懷疑到他們頂頭上司頭上。

他們帶來的禮品是當地的土產﹕金條﹑金項練﹑金首飾﹐貨真價實的純金﹐是絕無花巧的真品。

請幾個人物去開會﹐供吃﹑供住﹑供禮品﹐不要出力氣﹐不要講話发指示﹐不要蓋公章﹐只是用他們的名頭﹐這樣的人實在多得很。很快他們通過關係在國務院機關和公安部大院找到某處長﹑某副局長﹐只要應邀出席﹐提供車旅費﹑補貼﹑禮品﹐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歡迎去蘭州度假。

為了開好招商會﹐燕雲實業集團在蘭州黃河故道邊的一條大馬路和上﹐找了一棟五層樓的房子﹐租了頂樓一層作為辦事處﹐經過油漆﹑整修﹐總經理室 ﹑秘書室 ﹑總務室 ﹑會議大廳﹑會客廳煥然一新﹐桌椅﹑沙發﹑壁燈﹑吊燈﹑電話﹑傳真機﹑印影機裝備齊全。從入口大門樓梯到五樓的過道牆上﹐又飄飄揚揚掛起數十面錦旗﹐一面錦旗代表一個單位﹐數十面錦旗﹐確實地顯示了燕雲企業集團的實力。而後他們根據各地找來的工商企業電話號碼本﹐印發了數百份招商會邀請函﹐又統包了鄰近的綠泉賓館作為會議報到的地點。賓館內的一應設施﹑餐廳﹑卡拉OK廳﹑理髮廳﹑娛樂廳等等統統憑會議證免費消費﹐賓館住宿﹑伙食，代表們的所有費用由會議後統一結算﹐燕雲實業集團的一張兩百萬元的支票﹐作為預付金押在賓館的銀行賬戶上﹐同時﹐燕雲實業集團也在賓館的銀行分理處開了一個賬號﹐接受參加會議單位代表送來的會議費支票。

邀請函發出半個月後﹐便陸陸續續有代表來報到﹐要求參加會議﹐與會代表也如期望的付了會議費。到得臨近十五號﹐已有代表約五百余人到達﹐代表二百幾十個單位﹐端的是濟濟一堂﹐熱鬧萬分。但見賓館人進人出﹐高朋滿座﹐高談闊論﹐此外﹐國務院部份高官也如期飛來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們還真請來了一位皇親國戚護陣﹐這個年已耋耄﹐說是某省的退休政協副主席﹐和退下來的國家主席楊尚昆同姓﹐自稱家中排行老六﹐是楊主席的六弟。如此陣容﹐算得十分強大﹐也不怕地方政府不賣帳了。

不僅如此﹐他們還邀請媒體參加﹐透出風去﹐要開幾十億美元的投資招商新聞發佈會﹐以此一招﹐引來從中央到地方的諸多報紙廣播電視臺記者編輯攝影師進駐賓館﹐與會議代表同吃同住同開會﹐全場跟進﹐準備好好報導。

經過馬逢時﹑梁順﹑何安﹑田慶龍﹑翟懷文等人商議﹐又還特請了兩位高明醫生﹐準備專門護理會議的兩個重要角色──鎮會之寶楊老和外商陳老。一方面照顧他們的健康﹐另方面負責隔離到會代表的接觸和打擾﹐若有廠商想直接晉見陳老闆﹐沒門﹐“陳老在休着﹐陳老在吃藥﹐陳老要檢查身體”此等是推搪人見面的最好理由﹐這樣可免去節外生枝的麻煩。

看看快到十五號﹐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馬百萬﹑翟懷文頗有些心急火燎﹐眼望欲穿地等著陳辰杰的消着。陳董事長果然不負所望﹐發來一份傳真“南方航空公司班機十五號下午一時到達蘭州。“

馬逢時翟懷文等人按時恭候機場﹐接到陳辰杰一行五人﹐其中胡應久﹑林小姐二人是大家北京飯店已經見過面的。

當晚﹐陳辰杰在馬逢時介紹下拜會了首席佳賓楊老﹐又與國務院諸機關官員見了面﹐握手寒喧﹐交換名片﹐接著便是在賓館宴會廳大開筵席﹐洋洋灑灑擺了幾十桌。席間﹐禮賓臺上﹐蘭州民樂團琴師演奏“花好月圓”﹑“喜洋洋”﹑“春江花月夜”﹑“金蛇狂舞”等名曲助興﹐數百代表濟濟一堂﹐共度良宵。

緊接著是緊鑼密鼓的會議和談判﹐秘書處專門從幾所大學請來幾個年青學生充作起草和打字文件的高手﹐夜以繼日地為各單位起草文件﹐準備公司的協議书﹐章程書﹑合同書。燕雲公司一支由數輛大客車和小轎車組成的車隊來來回回的運送代表于賓館和燕雲公司辦事處会議大廳之間﹐當車隊一時忙不過來時﹐就攔截街上的的士充數﹐馬百萬考慮到公司辦事處樓高﹐梯陡﹐又慚愧﹐沒有電梯上下迎送﹐便準備了二把紅木太師椅﹐一俟陳老﹑楊老要上樓與眾代表見面﹐商議討論合約的細節等事項﹐便請陳老﹑楊老在太師椅上坐定﹐由各會議代表或公司工作人員合多人之力﹐七手八腳的抬上樓去﹐上演一出徒手八抬大轎的戲碼。陳老﹑楊老端坐太師椅上﹐面露微笑﹐氣定神閑﹐任由人們演出這齣活劇﹐這也是現代投資史上的笑柄。

會議開得將近半月﹐看看接近尾聲﹐只剩下合約雙方簽字蓋章了。眾代表正在喜洋洋之際﹐心想化了二萬元的會議費﹐得到幾十萬﹑幾百萬﹑上千萬美元的投資資金﹐豈不是合算之極，天下哪裡再去找這麼便宜的買賣？陳辰杰卻在會議桌向大家宣佈道﹕“合同簽訂後﹐合資合營的單位﹐一定要經過驗資。需要投資贷款資金的單位一定要銀行的擔保書﹐合同才能生效。”

這幾句話一出﹐尤如捅了馬蜂窩﹐會議上眾代表紛紛發言道﹕“那還簽什麼合同﹖要擔保﹐要驗資為什麼不早講﹐鬧了這半個月不統統都是白搭﹗”

接下來便是議論紛紛。眾說紛紜，有說胡鬧的﹐有說亂彈琴的﹐有說耍花招的﹐總之這招商會議是開不下去了。陳辰杰剛由醫生陪同由車隊司機送去賓館客房裡休着了﹐會議廳裡擾擾攘攘﹐眾代表卻留著讓燕雲公司來應付。

還是馬逢時力挽狂瀾﹐他對眾會議代表道﹕“各位都是領導﹐有的是黨委書記﹐有的是廠長﹐有的是總工程師﹐外商所說也有合理之處﹐你要資金﹐他投資。你沒有擔保﹐數年之後你經營不善虧本﹐破產了﹐人家資金利潤怎麼回收﹖你合資﹐沒經過驗資﹐對方公司怎知你的資金合理不合理﹖雙方怎樣來分擔風險和分拆利潤﹖所以怪不得人家﹐凡誠意想招商引資的﹐自去找銀行擔保﹐或者與外資公司協商如何驗資。”馬逢時這幾句話講得眾代表啞口無言了﹐只有一位代表說﹕“那就等到驢年馬月吧﹗算歇拉倒﹐這會咱不開了﹐明日回去。”

眾代表大多都有同感﹐在座許多代表﹐有的工廠根本就是虧損﹐有的資不抵債﹐有的舉債勉強度日﹐就算效益好的﹐銀行擔保也需上級批准或者付出抵押又談何容易。

但會議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招商會議上﹐諸多大報記者﹑電視臺乃至海外版編輯等著這次大手筆投資的消着呢﹐準備向全世界宣佈麼﹗加之省市領導極重視這次會議﹐已經指派重要官員來巡視了幾次﹐並聽取彙報。馬逢時經和眾人商量後﹐祇得暫取緩兵之計﹐下個台階﹐向眾代表宣佈道﹕“外商公司陳董事長﹐鑒于大家的困難和準備不足﹐同意會議押後于下個月十五號繼續。這次會議暫時休會﹐誠意招商引資的單位﹐回去再作努力﹐爭取下次會議達成目標。”

馬逢時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他自己心裡也不大相信了﹐那領導批准﹐銀行擔保等﹐每一著都是一個重大步驟﹐不經過一段長的時日﹐誰能辦得到﹖加之各單位自身的不同情況﹐提出這樣的要求﹐等於是吹了。

招商會議開不下去了﹐但新聞發佈會還是要開的﹐會議不是也有些成果，簽訂了不少的協議書﹑意向書。幾十億美元的投資﹐指望一次洽談會就能談好麼﹖不成功是正常的﹐成功了﹐反而令人奇怪的。馬逢時對應付新聞發佈會信心滿滿。

開新聞發佈會之前﹐胡應久找到馬逢時﹐對他說道﹕“馬董事長﹐開這次會議﹐大家都是有賺有賠﹐陳董事長國內跑了數趟﹐消費很大﹐我們這里約有四五十萬元的機票﹑賓館﹑宴會﹑娛樂等各種費用﹐想請你幫忙開銷。”

馬逢時聽得一楞道﹕“陳董事長幾十億﹑上百億美元的大富豪﹐也在意這區區之數麼﹖”

胡應久道﹕“幾十億﹑上百億的錢﹐是基金會的﹐陳董事長只是管著。再說這生意錢多錢少是另外一回事﹐做生意的原則和心理是儘量不要賠﹐誰也不願賠﹐所以賠幾十萬﹐陳董事長雖有錢也是不願意。作為這次招商會﹐雖然開得不是很成功﹐但作為經營者來說﹐馬董事長已是穩賺不賠的了。區區五十萬元之數﹐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原來﹐胡應久到賓館以後﹐講這番話之前﹐老早已經打聽好﹐會議代表每家會議費二萬﹐打在燕雲公司在為會議專門設立的賬號上﹐燕雲公司就憑這次招商會淨賺幾百萬﹐不讓他們出些血﹐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好在馬逢時不是小氣之人﹐也是極為通情達理﹐聽了胡應久這樣說﹐便道﹕“請轉告陳董事長﹐這筆數﹐我馬逢時認了﹐新聞發佈會後來結賬吧﹗”

馬逢時是精明之人﹐此時他心中已經豁然明亮﹐所謂投資云云﹐什麼招商會﹐新聞發佈會﹐有許多是假大空﹐只不過藉此以上下串通內外勾結﹐來騙公家的錢罷了。事後﹐有個中文人﹐有感於是斯會議﹐作了一首詞章﹐聊作興嘆：

隴海線上十萬客﹐呵氣成雲掩光華。西口荒瘠萬里地﹐蘭州一城擋風沙。黃河源頭发乳汁﹐豐潤黎民繞城下。賀蘭山闕烽火臺﹐猶望中原是我家。風輕雲舒千萬日﹐光陰軸轉新華夏。萬方來儀呈風采﹐胡天一夜開金花。會海深比文山陡﹐瓊漿玉露傾情灑。炎黃盡心蒼天佑﹐國人笑談現代化。幾夜論商話開拓﹐不堪妖孽來作怪。

（廿）燕雲堡窮漢租妻 紅燈軍初顯風流

卻不說馬逢時一夥忙碌﹐只說燕雲堡經濟起飛﹐地方上繁榮興盛﹐象快磁鐵一樣吸引了在貧困中掙扎的附近諸縣四鄉八井的鄉民。這日﹐村街十字路上﹐來了一對流浪要飯的男女﹐神情十分可憐。男的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女有面黃肌瘦﹐形容枯槁﹐都約二十七八年紀﹐蹲在街邊晒太陽﹐地上卻鋪著一張白紙﹐寫著逃荒要飯﹐乞求施捨。這時﹐柱杖踱過來一個老者﹐看見他們﹐就停了下來﹐嘆了一口氣﹐從衣袋裡掏出張角票丟下﹐好心地道﹕“都年輕輕的﹐生著兩隻手﹐為什麼要走上乞討的路﹖”他特地把那女子的手握住﹐捏著骨﹐看了看﹐問道﹕“都是從哪邊來的﹖”男的道﹕“西邊來的﹐離這二百里地。”老漢道﹕“到馬百萬的礦上﹐謀份事做﹐也可以糊口﹐不致流落街頭啊。”

其實﹐各地來的鄉民太多,有的流浪到此,些少盤纏用盡,無法回鄉。有的就是著意外出謀生﹐看到哪裡興旺富裕就在哪裡落下腳跟。這些人有街邊塔個窩棚的,做點小生意,擺個小攤賣煎餅之類,也有弄付挑子給人剃頭理髮的,也有幾個人合租一間屋,住下來後給村裡人砌磚疊瓦,打短工謀生。村街上,有個外鄉來的五十多歲老漢,開了一間打鐵鋪﹐僱著個十五六歲的夥計﹐人都喊他作鐵匠劉。鋪裡生著爐火﹐擺著風箱﹐當屋又豎著個大鐵砧﹐一般幫人修理些農具﹐鎬鍬鋤頭之類﹐有時也做一些廢鋼鐵的加工鍛打業務﹐時間長了﹐口袋中也積得幾個錢。只是五十幾歲﹐雖仍體壯如牛﹐还是沒有娶妻生子﹐成家立室﹐晚上爐火熄了﹐關門上床﹐只覺黑咕隆咚﹐沒一絲暖氣﹐待得升火做飯﹐填飽肚皮﹐又覺老之將至﹐膝下無後﹐此身將來怎麼善了﹖因此上﹐成日價在想﹐什麼時候娶個女人做媳婦方好﹐也托了些人做媒﹐無奈沒有下文。西北那地兒﹐什麼都缺﹐缺水﹑缺糧﹑缺草缺木﹐對窮哥們來說﹐缺吃少穿之外﹐也更缺女人。

劉鐵匠這天正叮叮噹噹打鐵﹐聽得人說﹐村十字街﹐有對逃荒來的兄妹﹐女的還年輕﹐手板子紅紅的﹐準能生娃。當下他停了錘﹐在爐上封了火﹐吩咐小伙幾句﹐解了布裙﹐攏著手向村街上走去看看﹐果見到一男一女棲在路邊﹐男的垂頭喪氣﹐沒精打彩﹐女的蓬發散亂﹐楚楚可憐﹐看光景﹐兩人長得倒象兄妹﹐只是都是顴骨聳起﹐雙目凹陷，下巴腮尖﹐臉無血色﹐盤膝曲背﹐縮頭收肩。劉鐵匠湊上去﹐對他們問道﹕“是兄妹還是夫妻﹐餐風露霜的﹐到我那兒喝碗麵湯消消乏吧﹗”

劉鐵匠把他們引到自己的鐵匠鋪﹐一人給他們端了碗小米糊﹐弄二張小板凳給他們坐了道﹕“是哪裡人﹖都是沒有辦法才挪窩。”接著又開門見山地對男的說道﹕“你要是願意﹐就在我這兒幫手﹐別的沒有﹐每天湊著喝幾口熱粥。你那妹子﹐就做了我的女人﹐我也不白要你的人﹐論斤秤兩吧。一頭豬百十斤﹐賣七八十元﹐人比豬貴﹐咱給你十倍價錢﹐八百元吧。”男人喝完了麵湯道﹕“得大叔搭救，收留﹐咱感恩﹐但豬牛羊賣得﹐這人沒得賣。雖是我妹子﹐賣給你卻是不成。”劉鐵匠一聽﹐嘖嘖嘴道﹕“那是對不起了﹐算我嘴巴抹石灰白說。吃﹐吃﹐這面熱乎著﹐再來一碗﹐再慢慢說話。”劉鐵匠點起煙杆﹐叭嗒了二口﹐待他們喝光麵湯﹐便又和男的道﹕“咱也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兒﹐這打鐵生涯也有多年﹐只是總少個幫手﹐又沒個兒孫傳承﹐說白了﹐想和你做一筆買賣。你老妹﹐我不能買﹐那就租給我吧﹐咱們訂立個契約﹐三年為限﹐只要能生得一個白胖小子﹐就還給你人。”男人想了想﹐對女子道﹕“你看乍的﹐願意麼﹖”女子道﹕“咱們都是快餓死的人了。哥﹐你看乍就乍。”男子道﹕“妹子﹐那你就先留這地﹐以後總不時来看看你﹐忘不了你。”轉頭對劉鐵匠道﹕“打鐵大叔﹐你既然有這意思就掏錢吧﹐不過八百元要個人是少了些﹐再加點兒吧﹗”鐵匠說﹕“要多少﹖”漢子縮著頭道﹕“由你加。”劉鐵匠道﹕“我看你們也挺可憐的﹐那就加多一百元吧﹗”漢子點點頭﹐鐵匠就回房裡去取錢。漢子見鐵匠進了房﹐細聲對那女人道﹕“妹子﹐你可得記著家裡的兩娃﹐過了三年就回家。”那女子眼淚汪汪地點點頭道﹕“哥﹐這個我知道﹐你要照顧好娃﹐也要照顧好自己﹐也不要忘了咱。”兩人剛說完悄悄話﹐鐵匠開門出來﹐手裡攥了一疊票了﹐交給漢子道﹕“數數﹐快成千元啦﹐賺錢不容易﹐攢了好幾年﹐才有這個數。”漢子也不數﹐往腰裡一揣道﹕“大叔是好心人﹐也不會騙咱﹐妹子交給你了﹐可要好好善待她﹐咱是窮﹐沒辦法﹐才捨得把親妹子租給你﹐三年後咱來領走。”

劉鐵匠也不多說﹐伸出蘿蔔粗的指頭﹐找了支斷鉛筆头﹐在舌頭上舔得兩舔﹐又找張白紙﹐寫了個租約﹐又在上面畫了姓名又叫漢子在上面畫押﹐漢子不識字﹐劉鐵匠又回到房裡拿出一方印油﹐兩人都伸出拇指蘸了油墨蓋了手印。劉鐵匠才道﹕“不管乍的﹐咱也算是結個郎舅親﹐今世緣份。這麼著，今兒宿一宵，在這裡包頓餃子吃﹐明兒個﹐我歇一天﹐不打鐵﹐你想走﹐送你上車站。”漢子道﹕“咱是跑荒挨餓揀命的人﹐得你老這樣照顧﹐謝哩﹗”

劉鐵匠留這對男女住了一晚﹐第二天又上街給二人每人買了件新衣褲﹐買點糖果﹐給男的拎著﹐送上車站去。待男的車開走了劉鐵匠才喜孜孜地帶著這個女人回家。女人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跟著他走。劉鐵匠見這女人面色黃瘦﹐又弱不禁 風﹐心想總要讓她補發補發才好﹐就順道到雜貨店買了二斤紅棗﹐一包地产枸杞子﹐又到市場上切了几斤羊肉﹐回到家裡﹐一個鍋洗淨﹐燉了后道﹕“這西口地裡苦啊﹗看你都蛻人形了﹐先補一補身子吧。”女的低聲謝了，倒也勤快﹐自動去鍋灶上忙著﹐趁沒事﹐又把劉鐵匠屋裡屋外整理了一遍。劉鐵匠笑瞇瞇地尋思﹕“家裡有個女人就不一樣。”

這女人名叫棗花﹐自此就住在劉鐵匠這裡﹐劉鐵匠也還是每天打鐵﹐只是每日晚上高興﹐就叫棗花陪著喝兩盅。棗花打理家務﹐燒茶煮飯﹐倒也安排得有條理。一段時間過去﹐這要飯的女人﹐在劉鐵匠調理下﹐臉上倒也有了血色﹐身上也漸漸長了肉﹐不像剛到時那瘦。有天晚上﹐劉鐵匠在被窩裡摟著棗花道﹕“你來了也有幾個月了﹐乍的也不見你來月事﹐昨日我在後院茅坑裡﹐見到紅﹐敢情是你來了經﹖”棗花道﹕“咱那地裡﹐窮得沒吃沒喝﹐好多女人都沒了月事﹐有也是點點滴滴﹐昨天倒不知乍的來了﹐敢是大叔補的。”劉鐵匠道﹕“不要大叔大叔的了麼﹗現在是你老公﹐你來了月經﹐生兒養女就算是有了希望﹐明天咱再買支紅參給你吃。”棗花道﹕“這地里有金礦﹐人們都富著﹐有吃有喝﹐不挨餓﹐這身子骨自然好起來。”劉鐵匠側著身﹐用手來把棗花身上腿上﹑腰上揉摸著﹐搓捏著道﹕“不但長了肉﹐這皮膚也細嫩滑膩多了﹐西北這地特貧瘠﹐撒上種常不長莊稼﹐像你剛來時﹐月事也沒有 ﹐但今晚兒﹐才像個女人﹐再過得一﹑二月﹐只要咱倆功夫勤快點﹐說不定又沒了月事﹐那時﹐你肚裡就有了我的種。”棗花嬌聲道﹕“也不能完全怪我﹐你也老麼﹗”劉鐵匠不滿地道﹕“老﹖我才不假哩﹗你剛來那幾天﹐不是我看著你可憐又没力氣﹐我一晚不打十鍋八鍋才怪呢。”兩人一老一小在被窩裡說著，棗花日日被劉鐵匠像鐵屹瘩般的大手翻弄著﹐果真不然﹐幾個月後﹐棗花懷孕了。經過十月懷胎﹐給劉鐵匠生了個胖小子﹐把劉鐵匠樂得整日的合不攏嘴。只是棗花自己﹐看著這嬰孩﹐卻更不時掛念起自己原先家中的二個孩子﹐牽掛著丈夫怎麼過日子﹐臉上也沒多少笑容。劉鐵匠為了討女人歡喜﹐有空時總是逗著棗花說話﹐棗花也有心無心的應和著﹐這時﹐劉鐵匠就歡喜地抱著兒子親，透著股快樂勁。日子一晃看看就快三年﹐這孩子呀呀學語﹐正學會走路﹐棗花見丈夫沒有來接他﹐便向劉鐵匠提出來要回去看看。劉鐵匠一臉難色地道﹕“孩他娘﹐你回去看看也應該﹐只是這孩子怎辦呢﹖”棗花道﹕“你自己想辦法唄﹗”劉鐵匠道﹕“你就不心疼這骨肉﹖”棗花道﹕“窮人家的命﹐骨肉是你的﹐我還是回自己那塊土去。”任劉鐵匠怎麼勸﹐棗花就是一定要走﹐劉鐵匠沒了辦法﹐拗她不過﹐祇得給她盤纏和路上的零用錢﹐並再三叮屬﹐去看娘家﹐一定儘快回來。劉鐵匠原本要陪她去﹐一則棗花堅決反對﹐另則劉鐵匠的活兒也撂不下﹐就讓她一個人走了。

棗花這女人走後﹐劉鐵匠一人帶個孩子﹐又要幹活﹐便在鐵鋪的角落裡﹐吊了個搖籃﹐又放了個嬰童的坐車﹐只要歇下活就守著這孩子﹐喂他喝奶﹐吃粥﹐把尿屙屎﹐當著爹又干起娘的活兒。到得晚上﹐孩子要娘﹐双腳又亂蹬﹐劉鐵匠又起來抱他哄他﹐喂他東西吃。待得開門營業﹐又不敢讓孩子在屋裡亂跑﹐生怕爐子﹑鐵屑火星子濺燙到娃兒水嫩的皮膚﹐只好把娃兒用帶子綁了背到身上﹐門口過路的女人見了﹐都幫著劉鐵匠掉眼淚。劉鐵匠一邊揮錘打鐵﹐一邊回頭看看背上睡著的孩子﹐那眼淚也只好往肚子裡咽。

棗花牽掛著丈夫孩子﹐硬拗著劉鐵匠回到了鄰縣的老家﹐進了屋﹐卻見丈夫病在床上﹐二個孩子﹐一個光著屁股﹐在地上爬著﹐另一個穿著小襖﹐拖著兩行鼻涕倚在門角張望﹐棗花扑進去﹐抱了小的﹐又牽了大的﹐跪倒在丈夫床前失聲大哭起來。丈夫見妻子棗花回來﹐眼淚蔌蔌地往下流﹐有氣無力地道﹕“他讓你回來﹖他肯﹖”棗花道﹕“你身子骨不好﹐有病﹐小孩也沒有管照﹐總該請人捎個話來﹐告訴我一聲。”男人家苦笑了一聲道﹕“說的是三年﹐咱不能毀約﹐到得明年春上﹐你回來吧。”棗花哭道﹕“大拴﹑小拴他奶奶呢﹖”男人道﹕“自从咱倆去投燕雲堡﹐娘就帶著這二孩子等我回來﹐那一點存糧早吃完了﹐有了那九百元活命錢﹐一家人才算存了下來。天道乾旱﹐地上不長莊稼﹐坐吃山空﹐眼看那九百元錢耗著就沒了﹐我又去附近村上找活兒干。都是窮哪有人請呀。想著娘和二個娃﹐我就去扒火車﹐想找點錢和吃的用的回家﹐不想給人家捉住打了一頓﹐至今還沒好﹐唉﹗等著我回家的娘﹐見我這副模樣﹐又氣﹐又急﹐又傷心﹐又沒得吃喝﹐一病倒先去了。現在家裡﹐就剩牆角布兜裡的那點棒子面﹐我褲兜裡幾塊錢﹐眼看著二個娃﹐我就是要死也閉不了眼睛﹐正估摸著爬起來﹐把這二個娃送人去。”男人吃力的說完這些話﹐又倒下頭睡在枕頭上。 棗花哭得紅了眼﹐想趕快燒水煮點麵糊﹐却是缸裡沒了水﹐灶間沒了柴。她掏出糖果來剝了一個放在丈夫嘴裡﹐給二個孩子幾塊餅乾﹐然後抽抽嚏嚏地操持起家務來。

丈夫把女人叫到身邊﹐握著她手道﹕“有二年多不見﹐倒見你還挺精神﹐敢情那鐵匠待你真好﹖是吃穿不愁吧﹗”棗花又哭道﹕“到得人家地﹐命操人家手﹐死活都不放在心上。那老漢﹐見咱是老實莊稼人﹐也沒怎麼虧待咱﹐只是哄著咱要為他生個孩子﹐我想﹐吃人家飯﹐穿人家衣﹐總也要為人家做點事﹐就這麼湊合著過了幾個月﹐那日晚上他老是盤我﹐我也不知乍來﹐頭一暈﹐一快活﹐人就癱了﹐那個月就沒來月事懷著了。老頭子見咱有了﹐買那補身子的棗兒﹑豆兒﹑核桃兒給我吃﹐又經常有雞蛋﹑米麵進食。眼下﹐那小娃兒也滿過周歲了﹐只是咱這心口裡頭﹐時時總牽掛著你和這二娃﹐想不到娃他奶奶到走了。”

女人家講著講著止了哭﹐但講到來後傷心處又哭了起來。

男人也流著眼淚道﹕“娘去了﹐我把家弄成這樣﹐沒臉見你。要不是窮得活不下去﹐我怎麼會讓你留在那地兒﹐如今成了人家媳婦﹐又生了娃﹐唉﹗”

棗花道﹕“看著三年也到了﹐我就要回來了﹐仗著是個會生娃的女人家﹐那鐵匠老漢時不時給我幾個錢買米買油和零化﹐我熬著﹐如今帶回來幾百元﹐你先化著吧﹗”說著從貼肉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蘭布包﹐裡面有幾張大票子﹐放在丈夫手心裡。丈夫卻不收﹐只是嗚咽著傷心地哭。棗花道﹕“先吃些東西提精神﹐總要把這日子過下去的。”棗花安慰著丈夫﹐又忙了幾天﹐為家裡整備了些吃的﹑用的﹐又為小孩子縫補漿洗﹐一晃就過去了十天半月﹐心裡卻又貓抓似的不踏實起來﹐記掛著劉鐵匠那邊。娃才剛會走路﹐又沒人喂吃﹐老頭子粗手笨腳﹐又是那火苗子直竄的地方﹐燙了跌了乍辦﹖越想著﹐越顯得心神不寧起來。男人看在眼裡﹐心裡也明白了幾分﹐猜到了女人家的心事。便道﹕“你是放不下那頭的娃兒吧﹗三年還未到﹐你走吧﹗撐得三年﹐硬著心腸回來﹐還是我的老婆﹐過了三年回不來﹐那就成了人家的女人﹐那時我再找鐵匠老頭子算賬去。一個女人九百元﹐大天下去找也買不到呀﹗”說著又哭著流下淚來。棗花狠狠心道﹕“娃他爹﹐我是想走﹐我不是戀著那老漢﹐我是捨不得那娃。但你也不必太難過﹐時下﹐男人都在外面闖天下﹐你也不是缺胳膊少腿﹐養好了病﹐出了這窮山溝﹐就會有活路。”男人家道﹕“那二個娃乍办﹖”棗花道﹕“天出日光照著人﹐地長莊稼活人命，日子總要過下去﹐會有辦法的。”男人心想﹕“燕雲堡是富地方﹐女人去那地二年說話口氣也和以前不同﹐敢情真有些辦法﹖”當下制止了哭﹐掙扎起床﹐夫妻倆撐住家務。看着老婆回家﹐家裡有了吃喝﹐心裡一高興﹐病倒好了幾分。棗花道﹕“老漢給我半個月的期限﹐明天就要到了﹐我走後﹐你在家耐心等著﹐總要在燕雲堡上想辦法。”男人點點頭道﹕“當初要不是為了娘和二娃﹐我也就在那里呆著了。”

棗花回到燕雲堡劉鐵匠家﹐卻是扑了空﹐那鋪上了門﹐掛著鎖。掏鎖匙開門進去看看﹐又出來﹐向人打聽﹐才知劉鐵匠見她未回﹐帶著孩子找她去了。原來劉鐵匠自棗花走後﹐一天﹑二天扳著指頭數日子﹐盼她回來﹐心裡虛虛落落﹐空空蕩蕩﹐喪魂掉魄﹐哪有心思過日子打鐵﹐心里只是閃著棗花那模樣兒。看看快到半個月﹐還沒影兒﹐他怕事情有什麼變化﹐心裡一急﹐就關上舖子﹐帶著娃兒找去了。心想﹐他可以不要我這老頭子﹐嫌我這老頭子又粗又丑﹐但總不能不要娃吧﹗畢竟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兩人一頭去一頭來走了個岔。

棗花在鐵匠鋪坐著﹐心裡也有著些煎熬﹐一頭是自己的男人和二娃﹐可憐那娃光著屁股在地上爬﹐沒東西吃只吮自己的手指頭。那大娃卻靠在門框上打瞌睡﹐只讓那個冷風吹。另一頭，鐵匠老漢掉下來的那塊肉﹐才剛剛會走路﹐哇哇呀呀的學說話﹐多討人喜歡呀﹗棗花掉了不少淚﹐心想著這一頭東﹐一頭西﹐怎個湊合到一起呀﹐怪都怪自己男人不掙氣。但也不完全是﹐這地兒除了燕雲堡﹐有幾個村﹐幾個鄉日子過得像人樣﹐哪年哪月不少吃缺穿﹖沿途要飯﹖聽得說﹐有不少人闖出去﹐發財回來的。但也有說河南﹑河北﹑山東地方人往咱西口闖的，敢情是﹕“做人要有種﹐發財要靠運﹖”

因劉鐵匠不在家﹐棗花一個人坐在鋪裡﹐胡思亂想﹐心裡只覺得啥也沒了主意。便走到街上﹐想去買碗面吃。卻不想鐵匠鋪對面原開著間理髮店的女人紅枝﹐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喊著棗花道﹕“在你店門口走過幾次也沒見到你呀﹐最近去了哪裡﹖”棗花認識這女人﹐便道﹕“是回西邊去的﹐乍的你那店舖關了門。”紅枝搖搖手道﹕“不是啦﹐是搬遷啦﹗沿滩路那邊﹐紅柳樹叢下自從上兩月搭起攤子賣服裝﹐如今場面越來越大﹐生意越來越火﹐倒强似在這裡﹐就在那租了間院子開理容廳﹐生意還不錯﹐人手不夠﹐幾次想叫你來幫忙﹐就是看不見人影。現在去哪裡呀﹗”

棗花笑笑道﹕“咱鄉下人﹐只會種地燒飯帶孩子﹐能幫你什麼忙﹖家裡沒人﹐懶得燒﹐買碗面吃。”紅枝道﹕“我也沒吃飯啦﹐正好一起去﹐我請客。”

棗花關上鐵匠鋪門﹐套上鎖﹐跟紅枝走去﹐到得那街口﹐一間面店裡﹐二人坐了。紅枝道﹕“你那鐵匠老爹﹐對你可好﹖”棗花道﹕“有什麼好不好﹐人窮嫁人要碗飯吃。”紅枝道﹕“每個月給你多少零化錢﹖”棗花道﹕“咱也不圖那個﹐由他高興給﹐有時三元五元﹐有時十元八元。”

那紅枝聽了﹐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道﹕“那麼大個人了﹐他是把你當小孩子哄哪﹗”

棗花有些看不慣她那輕狂樣﹐但也不好說什麼﹐見店家端面來只顧自己吃麵﹐卻不聽她笑。

紅枝道﹕“你家老爹要是生意好﹐每個月到時供些零用錢給你化﹐那我倒勸你安安生生待在那裡﹐現聽你說起又不是那麼回事﹐年紀輕轻﹐在家孵小雞似的在屋裡﹐倒虧你蹲得住﹐不出門去做點事麼﹖”

棗花道﹕“咱沒唸過書﹐沒文化﹐能做得什麼事﹖”

紅枝道﹕“那擺攤﹐做買賣﹐開小店的﹐倒也不要什麼好文化﹐不識字﹐識得勢就好。多難的字﹐也祇得一個學字﹐只要有心，學一學就成了。”棗花道﹕“閑常咱也想過﹐還有力氣﹐也不七老八十﹐找點什麼事幹才好﹐可就是邁不出這第一步﹐咱窮怕了﹐多咱也在想怎麼賺些錢﹐只是沒本事。”

棗花與紅枝做了一年多鄰居﹐女人家平時也有往來說話﹐閑常也聽她說道過自己的身世。只聽紅枝道﹕“咱也是窮苦人﹐要不乍個走來西口﹖只是咱安徽凤陽地區﹐雖也是窮苦地方﹐但比起這地來﹐卻還勝一籌﹐要不是大家都到這燕雲堡來掏金﹐誰會呆在這龜不生蛋的地方﹖但窮歸窮﹐只要人窮志不短﹐也能做大事﹐你看咱朱姓的祖上﹐你總該知道明朝開國的洪武皇帝吧﹗也是窮苦出身﹐卻當了天子。又如那些人榮華富貴了﹐雖有錢﹐卻不爭氣﹐就敗了。如咱這般的﹐要老遠跑到山溝裡開理髮店服侍人。”

棗花聽得點點頭道﹕“做人有你紅枝姐這般的見識﹐也就不枉了。”紅枝卻開導她道﹕“停會到我店裡走走﹐玩玩﹐如果願意就來店裡做﹐時間上可以自由﹐也不一定整日地﹐有空時﹐做得一時算一時﹐工錢少不了﹐我這店好怪﹐白天生意少﹐晚上人反多﹐有那一種男子來剪髮﹐讓咱女子摸一摸﹐心裡就舒坦﹐還多給錢﹐總不成讓你摸﹐你也不會吧﹗”

棗花是窮鄉僻壤出身的鄉民﹐並不曉得紅枝所說摸一摸是啥意思﹐便道﹕“這倒也容易﹐怪不得我那老鐵頭﹐晚上睡在床上﹐總不安穩﹐要咱摸這摸那﹐摸著摸著就爬上身來﹐有時也好煩。”

紅枝道﹕“這就是天生的本錢﹐你只要來﹐總有錢給你賺。”說著兩人面都吃光了﹐紅枝付了錢後道﹕“走吧﹐去看看。”

棗花跟紅枝來到沿灘路的紅柳林邊﹐果見﹐鋪鋪排排的擺開了許多買賣各種貨品的攤檔﹐沿灘路也不同往日﹐開起了許多店舖﹐林林總總﹐好生興旺熱鬧。

紅枝店卻是開在一個橫巷裡﹐倒不像店像一戶人家﹐兩扇大玻璃窗上漆幾個紅字﹐屋檐下點著一盞冒著黃光的髮型燈。紅枝帶棗花走到裡面﹐見有二個女子在裡面閑坐。棗花心想這二個女人胭脂口紅不但擦在臉上﹐口上﹐也擦在指甲上﹐難看得緊。紅枝把棗花帶到院子裡﹐在露天一塊青石小桌旁的二張椅上坐了道﹕“這裡的事情很簡單﹐理髮是小事次要的。主要是幫客人摸摸﹐摸得客人越舒服叫好﹐錢就越多。生意是閑時閑著﹐忙時忙著﹐有時太忙了要叫救命﹐思來想去﹐突然想到了你﹐叫你來幫忙。”

棗花雖是大鄉里﹐但也不是那種愚昧之人﹐心想﹕你開這店﹐專門幫著摸男人﹐讓他舒服賺錢﹐那男人被女人摸得幾摸﹐要是像老鐵頭那樣要爬上身來怎麼辦﹖聽說這是賣身的人干的。雖然自己被丈夫賣過一次給老鐵頭﹐但那是賣給他一個人﹐不像這裡開著個店﹐任什麼人都可以進來﹐一個女人隨便賣﹐我老公願意麼﹗想到這裡心裡有些不舒坦起來。

紅枝道﹕“你知道不知道什麼叫三級工五級工﹖我知道你不知道﹐那是城里人在工廠工作技術高低的區別﹐級別越高﹐賺錢越多﹐一個五級工﹐一個月總要賺幾百元。但時下有句話叫做三級工五級工﹐不抵女人褲帶松一松﹐噢﹗你不懂﹖我解釋給你聽﹐女人給男人松褲帶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在家裡給老公松褲帶﹐能幫他生小孩﹐在外面的男人呢﹐是讓他快樂﹗你說這世界上哪個人不追求快樂呢﹖所以女人松褲帶自古以來就是一門好生意﹐是讓人快樂的事。男人要快樂﹐會高高興興地付錢﹐松一次褲帶一個三級工﹑五級工的工錢就夠了。”

棗花道﹕“是松一次﹐不是松一個月﹖”

紅枝道﹕“傻女﹗松一個月﹐你包給人家﹖”

棗花倒聰明﹕“松一個月是包﹐松三年是不是包呢﹖噢﹗原來那鐵匠老頭是要包我三年。倒是長也是包﹐短也是包﹐反正男人喜歡女人是事實﹐可她女人也喜歡男人呀﹗男人要摸﹐有時自己心裡也很喜歡呢﹗”棗花怔怔地想著﹐沒有說話﹐紅枝以為她還有顧慮。便道﹕“回去想一想﹐這是你最能夠勝任的工作呀﹗”

棗花別了紅枝﹐沒再在沿灘街 逗留﹐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用品﹐自己哪有錢買﹖只徑直回到劉鐵匠屋裡﹐心裡卻一直在啄磨著紅枝告訴她如何摸摸男人賺錢這碼事﹐倒是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下午﹐家裡一個人閑得發慌﹐便向紅枝那店舖走去。

店裡面正坐得幾個客人﹐紅枝和另外二個女子在和他們說笑﹐見到棗花進來﹐便笑著對客人道﹕“要摸骨松骨﹐推拿按摩到裡面一間。”又對棗花道﹕“正忙哩﹐來得正好。”紅枝要棗花跟她到裡面一間﹐棗花上次來沒細看﹐這次才看清楚﹐原來卻是大間裡隔得一些小間間。紅枝道﹕“何礦長是熟客﹐每次都要嘗新鮮的﹐是宴席上山珍海味吃多了﹐不鮮不爽。這位是我契友﹐雖是土了點﹐但人品不錯﹐何礦長等會兒讓她給你試試。”

這何礦長正是何安。自馬逢時組建集團公司﹐又在蘭州開招商會後﹐馬百萬百事待舉﹐忙得難以分身﹐就命何安負責燕雲堡的金礦生產﹐任他做了礦長。何安受馬百萬信任管著許多事情﹐自然戒了賭﹐加上經濟收入豐厚﹐再也不需要靠賭來碰運氣賺錢﹐那品行自端正了許多。無奈他只身四處飄蕩﹐自到燕雲堡後﹐和田慶龍在一起﹐倆人踏實工作﹐馬百萬又知人善任﹐雖然環境漸漸好了﹐但在喜歡玩女人這一點卻絲毫沒有改變﹐這二年燕雲堡外來人多了﹐也涌進了不少做生意的女人﹐何安沒有老婆﹐又想談戀愛搞對象﹐又想玩女人﹐那礦上男人們的粗野生活﹐使他對女人分不清什麼是在談戀愛﹐什麼是在玩女人﹐反正一句話﹐喜歡的女人﹐他就想跟她們上床。

自從朱紅枝辦起了发廊﹐何安就跟她混上了﹐朱紅枝見何安是燕雲堡馬百萬的紅人﹐也有意希望能得到他的庇護﹐在燕雲堡立足賺錢。一個單身的男人和一個單身的女人﹐又在燕雲堡這種地方﹐任是他們怎樣胡混也決沒有人說有一句閒話。

正是﹕風起楊柳獻綠絲﹐盡意纏綿春日時。

忽得一陣及時雨﹐卻教紅枝裹綠枝。

朱紅枝把发廊由村街搬遷到了沿灘街的民房﹐用意就是用女子做金礦工們的生意﹐何安不但樂見其成﹐更是他們的座上恩客﹐有時便玩癲起來。

何安聽得紅枝介紹﹐便瞄了棗花一眼﹐見到一個身材勻稱的女人﹐梳著短髮的眉眼間﹐還有幾分姿色。特別是這一二年得到劉鐵匠的照顧﹐衣食無缺﹐屁股養得渾圓﹐今天又特意換了一條窄腰褲﹐卻把下身線條勾得分明﹐這也是她聽了紅枝說女人的天生本錢開導後著意打扮的。

何安坐在一間單間里﹐由紅枝替他摩捏﹐棗花先在一邊看著學學。何安在兩個女人面前骨頭自輕了幾分﹐在紅枝替他捏肩松腰時﹐不時伸出手去紅枝身上摸得一摸﹐就這樣按摩了一會﹐紅枝道﹕“好容易的﹐你來練練。我們這里是客人至上﹐對他們的要求不能拒絕﹐只是這摸捏也有不同﹐客人求得周身舒暢﹐不同部位有不同價錢﹐你只要告訴我摸了客人的什麼部位﹐自會付什麼工錢給你。你我都是家門口的姐妹﹐一切自好說話。”又對何安道﹕“人家沒有做過﹐是頭一次﹐你要得看自己本事﹐讓她開窍﹐不可強來。”

這棗花﹐雖說是跟過二個男人的女人﹐平日裡﹐只是在床上給男人泄欲﹐從沒主動摸過男人。雖曉得些男女之事﹐卻不懂得如何風流﹐討得男人開心。紅枝自關上門出去﹐卻是畢剝一聲把門自外面鎖了。何安這時卻離開坐椅﹐橫睡到一張墊著一層棉胎的木板床上﹐對棗花道﹕“娘們﹐我要的是全身摩捏﹐好好的服務﹐我自會多給錢與你。”棗花點點頭﹐卻紅了臉﹐縮手縮腳的站到何安床邊。何安見狀甚喜道﹕“難得你是新做﹐倒像新娘子般。來﹐先摸這裡。”他捉過她的一隻手﹐先按在自己的胸頸上﹐棗花便摸仿紅枝般摸捏起來﹐卻是並沒有力氣。何安道﹕“力氣小了﹐讓我把衣服脫了給你捏﹐這樣省力些。”棗花捏得些時﹐已有些氣喘吁吁。何安又甘脆脫光衣服﹐卻只剩下一條內褲在身上﹐背面躺著。棗花看見卻有些面紅心跳。何安卻道﹕“現在你試著摸捏﹐一定會輕快許多﹐你著力﹐我才舒服。”棗花伸出手去﹐不知從哪裡下手好。何安道﹕“來呀﹗還從原先這地方開始。”棗花又去捏他的肩頸﹐接著按摩背脊﹐摸了三五分鐘﹐何安卻把身子一翻﹐肚皮朝上﹐卻把棗花手來按在肚子道﹕“由這裡往下摩捏。”棗花這时卻在心裡道﹕“男人就是這樣﹐和老鐵頭一個模樣﹐摩來摩去總要摸到腿弄那地方。”棗花的手才搭上去﹐卻見到何的白內褲內﹐騰的有一物頂了起來﹐何安伸手把棗花的手從褲腰裡塞了進去道﹕“把這根鍬把子捏一捏﹐摩一摩。”棗花只覺得手心一熱﹐捏著一根燙燙的彈簧似的肉條﹐卻比以前他老公和老鐵頭的要粗大結實。棗花有些立腳不穩地道﹕“何礦長﹐倒還不如把褲脫了好辦事。”何安聽得心中大喜道﹕“就煩勞你脫吧﹗”棗花脫下何安的內褲﹐卻見“鍬把”筆直地豎著﹐十分的紫脹。棗花俯身摸著攪著﹐卻閉上了眼睛。何安過得一會卻坐起身子﹐移身下床道﹕“來﹐現在時代都講究男女平等﹐男不可欺女﹐女也不可欺男﹐剛纔你摸了我﹐這會兒﹐讓我摸摸你。”棗花道﹕“剛纔紅枝吩咐只讓我摸客人﹐”何安道﹕“傻妹子﹐我客人付錢﹐讓人摩捏﹐這會兒我卻願出力氣為你摩捏﹐又不要你付錢﹐不好麼﹖”棗花道﹕“怎麼摩法﹖”何安道﹕“換個位置﹐你怎么摸我﹐我就怎麼的摸你麼﹗”棗花道﹕“你又不是我老公﹐怎麼可隨便摸得。”何安卻用話勾她道﹕“你摸我時﹐心裡頭覺得怎樣﹖”棗花道﹕“心裡頭跳﹐嘴巴卻干。”何安道﹕“有沒有感覺周身軟綿綿﹐啥地方麻癢酥酥？”棗花道﹕“倒有，底下褲子不知怎地冰涼。”何安道﹕“成﹐這就叫作快活﹐你要不要快活麼﹖”棗花道﹕“平時我老公整晚的摸﹐我卻不快活﹐只是煩﹐睡不著覺。”何安道﹕“你老公可以整夜地隨便摸得﹐那是因為不平等﹐男尊女卑﹐所以你不快活﹐我倆男女平等﹐你就快活了﹐不信試試。”這棗花是個閉塞的村女﹐從來也不懂得什麼叫賣淫﹐心想道﹕“讓他摸摸就摸摸﹐她不見得就損了什麼。”於是就躺上床去。何安道﹕“也得把衣褲脫了才成。”棗花道﹕“你說男女平等﹐那也就煩你幫我脫。”何安見說幫她解開衣服﹐見了付正在哺乳的奶子﹐這會兒給奶水脹得飽飽的﹐卻是十分丰滿膨大﹐何安用手捏了捏，用嘴叭地在奶頭上吮了一口﹐滲出些奶水來。棗花道﹕“真脹哩﹐幫著吮幾口。”何安用嘴真的吮了幾口﹐棗花卻用手來托著擠﹐何安嘴裡噴进了一股淡香的乳汁液。何安嘖了嘖嘴道﹕“好香。”棗花道﹕“還要麼﹐還有這邊只。”何安卻來不及的又解去她的腰帶道﹕“更香的在下面。”一隻手伸進去﹐他覺得熱烘烘的，稍稍掀得一掀﹐就露出了棗花的下身﹐棗花卻合作﹐把屁股抬了抬﹐让何安把她的褲子撂下。何安趿著鞋站在地上﹐上上下下的給棗花摩捏了一遍﹐棗花卻扭動著身子道﹕“癢死了癢死了。”何安故意問道﹕“哪裡癢﹖”棗花道﹕“空空地心裡癢。”何安道﹕“要怎樣才能煞癢﹖”棗花道﹕“快把你那鍬棒子放下面進去試一試﹐鋤得一鋤﹐鍬得一鍬。”何安聽得心喜﹐跳上床去﹐壓在女人身上好似摸黑進了礦坑﹐那坑道又滑又溜﹐他那镐棒一下子就探了底﹐去到那盡頭的掌子面上。他那把風鎬開始高速運轉﹐拼命掘進﹐強大的動力﹐使他全身顫抖﹐渾身振蕩。他汗淋淋的﹐噴著粗氣﹐終於有些累﹐風鎬似乎要停止轉動﹐掘進速度也慢了下來。那棗花在他爬上身的剎那﹐似乎鎬把上的電流電到了她﹐她大叫一聲﹐像要昏死過去﹐嘴裡仍喃喃地道﹕“這癢﹐臭蟲跳虱咬人般的﹐你那鍬把正抓到癢處﹐快呀用力呀。”何安默不作聲﹐凝聚力氣﹐使他那鎬又高速轉動﹐加強掘進速度﹐拼力瘋狂。在鑽頭的打擊下﹐掌子面上的岩壁鬆動了﹐整個坑道動搖起來﹐好似要排山倒海的塌下方來﹐把他埋在裡面﹐只聽棗花道﹕“舒服﹐舒服真舒服死了。”何安卻不說話﹐把那舌頭塞進了女人的口裡﹐女人不出聲了﹐卻是死命地吮著他的長舌﹐也用她的舌攪攪著﹐想把他吞進肚裡。何安在面對著塌方的危急時刻﹐他想到一定要及時逃出﹐他奮力掘了最後幾下﹐把鎬一丟﹐沉重的力﹐立即卸去﹐他立即感到一陣輕鬆﹐全身引起了要淌口水的愉悅。他一個蹌踉﹐又跌落了下去﹐終於又被埋在裡面﹐唔唔哼哼地發出聲來﹐是透不過氣﹐也是掘進用竭了體力﹐但更多的是卸力後的輕鬆使他軟了腳跟﹐抽筋得動不了身﹐他只好趴著。

待到歇下來﹐兩人都癱了﹐棗花任由何安摟著﹐瘓手癱腳地道﹕“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有這般好處﹐卻是頭一遭才曉得﹐你真讓我煞癢得緊﹐我那二個老公﹐哪有這般好處﹐如你這手功夫﹐你那鍬把子﹐可真是寶貝。”

何安道﹕“你要好處時﹐只管來通知我﹐我在馬家大屋上班。”

棗花道﹕“這卻是個好差使﹐不知礦長管得幾人﹖”

何安道﹕“燕雲堡一個村。”

棗花道﹕“咱運氣不差﹐到紅枝店裡頭一遭﹐就遇到了個大人物。何礦長想長久還是臨時玩玩咱﹖”

何安道﹕“女人我玩過不少﹐在這燕雲堡上﹐幾年來卻是難得你給我這般快活。”

棗花道﹕“何礦長還想長久時﹐卻幫我一件事。”

何安道﹕“有什麼事﹐說來聽聽﹐幫得了的咱一定幫。”

棗花道﹕“我有個老公﹐甚是無用﹐想在何礦長下謀個事做﹐找口飯吃﹐何礦長能讓他站得穩了﹐我這人就長包給何礦長了﹐什麼時候想快活都行。”

何安道﹕“我道是什麼事﹐這點事﹐包在我身上﹐他會喝醋麼﹖”說著他摟住棗花﹐又親了她幾下。

棗花道﹕“我包給老鐵頭﹐三年期快滿了﹐我就讓他把你也包一份﹐老鐵頭只付九百元嚒。”

何安心想著﹐這女人倒實在﹐老實本份﹐難得她今天盡心盡意﹐這坑洞也鮮滑柔嫩﹐深入下去﹐溫暖如春﹐令人如痴如醉。正想著﹐這棗花女的手又觸及了那根鍬把棍﹐開言道﹕“又豎起來了﹐想是還未夠。我那裡面不知怎的﹐卻又癢了。”說著也不等何安動作﹐卻自把那東西﹐只往腿弄裡塞去。何安心裡一熱﹐口裡叫得一聲我的親親﹐卻又翻身进坑﹐只把自己的口去親棗花的嘴﹐使兩根舌頭又絞纏在一起。

這回兒可是……

何安棗花事畢出房﹐紅枝春風滿面﹐笑咪咪地問怎樣﹖何安道得一個“好”字﹐又問棗花﹐棗花道﹕“煞癢﹗”

自此﹐何安一段時間內﹐成了常客﹐棗花和紅枝也成了好朋友。

正是：花香蜜甜待时候，熏风醉客暖日游。

蜡炬泪干蚕成茧，蜂蝶不死永不休。

（廿一）風沙地老鐵匠尋人 小舖子棗花女持家

劉鐵匠鎖上鐵匠鋪門﹐抱著娃﹐背個簡單的行包搭車去鄰縣西邊的南山灣子找娃他娘﹐心中的淒惶自不必說。這租來的女人倒不負期望﹐為他生了一個胖娃。但現在娃還離不開他娘﹐他希望能勸動她留久些時候﹐待娃長大了﹐可以離手時再走。

汽車風塵扑扑地在灰沙地裡走了幾個小時﹐到得南山灣子下車﹐卻見是座風化了的沙土崗子﹐高高低低﹐稀稀拉拉散落著些人家﹐劉鐵匠手搭涼蓬﹐極目望去﹐只見四野地裡也沒甚莊稼﹐只有些衰草茬子。春天時光﹐也不見綠意﹐只有風沙一陣陣地刮﹐旋風掀起塵土迷了人的眼目。唉﹗沒有水的山崗﹐沒有活氣的土地﹐不要說人﹐就是野兔﹐也呆不住啊。

劉鐵匠摸到村上﹐東探西訪﹐問到了一排干打壘的土房﹐棗花那家﹐門似開非開地掩著。他把小孩打扎好縛在自己背上﹐然後走到門前﹐輕輕拍了几下門﹐見無人答應﹐順手把門推得一推﹐卻見屋內空空如也﹐只一張臟兮兮的方桌和二條凳子贴墙跟摆着﹐牆壁上貼得有卷了角發了黃的一張年畫﹐二個孩子滾坐在地上堆小石頭兒玩﹐大的八九歲﹐小的只五六歲光景。見到来了一個陌生人站在門口也不驚惶﹐只是眨巴著眼睛定定地望。劉鐵匠對那個大一點的道﹕“小孩﹐家裡大人呢﹖”小孩卻不答應﹐只是從地上站了起來望著他﹐望得一會﹐卻一閃身﹐一溜煙從門口逃了出去。劉鐵匠進屋﹐走了個來回看看﹐一排三間泥土屋﹐中間是客堂﹐一邊是灶間﹐一邊是睡房﹐睡房的土坑上﹐有條千補百衲的棉被﹐牆上一個可供貓儿爬進爬出的窄窗﹐透進些光亮來。劉鐵匠在外屋自找張木凳坐了﹐心想﹐有小孩必有大人﹐且等一等﹐待大人來了再問個究竟。

好一會兒﹐孩子領著一個大人回來﹐二人方見面時﹐倒都楞得一楞﹐不是故人舊相識﹐卻是曾經會過面。二人都互相認了出來。劉鐵匠先開口說話道﹕“這不是棗花他哥麼﹗忘了我是誰﹖”漢子道﹕“沒有忘。”卻只是這淡淡的一句﹐領著孩子走回自家屋裡﹐默默坐在凳上。劉鐵匠此時也明白了一切﹐和他生活了二年多的女人﹐是這個漢子的老婆﹐是二個孩子的娘親。他雖不願意承認﹐但眼前的情景是個不容否認的事實。他到底是五十開外的人﹐經歷過風雨﹐見識過世面﹐便開了腔說道﹕“我是來找棗花的﹐還記得二年前的事吧﹗”漢子道﹕“她走了。”劉鐵匠道﹕“去了哪裡﹖”漢子道﹕“燕雲堡。”劉鐵匠問﹕“什麼時候走的﹖”漢子道﹕“就是昨天。”劉鐵匠道﹕“是我走得急了﹐那我還回去吧﹗”說罷掉頭轉身﹐剛走得兩步﹐卻迴轉身來﹐停了停﹐從口袋裡摸出幾十元錢﹐塞在漢子手裡道﹕“收著﹐買點吃的吧﹗”漢子沉鬱鬱地道﹕“你拿回去吧﹗”把錢推還給他。劉鐵匠道﹕“日子乍樣過﹖”漢子道﹕“喝慣了西北風的人﹐一下子也不易餓死﹗”劉鐵匠心道﹕“那年和棗花跑到燕雲堡﹐不是坐在街角差點餓死麼﹗”但劉鐵匠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知道他心裡不好過﹐還有比把自己老婆租給別人更痛苦麼﹗看在二個男人用一個女人的份上﹐劉鐵匠對漢子道﹕“這地方也太荒了﹐就去燕雲堡吧﹗別人說故土難捨﹐這地兒卻土瘠不養人﹐我當年也是從祁連山黃土窩裡跑出來的。”漢子道﹕“棗花說﹐這二年你對他不薄﹐在這裡謝你了。”劉鐵匠道﹕“都是苦命的人﹐湊合著過日子。”漢子道﹕“路挺遠﹐今天也走不成了﹐就留這一晚﹐明天走吧﹗”劉鐵匠道﹕“我隨便歇哪都行﹐只是這孩子怕是路上驚了風﹐有點燒﹐我還是回去吧﹗我倒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和你說。”漢子道﹕“有什麼說不得的﹖我聽著。”劉鐵匠道﹕“我倒也是五十上幾往六十的人了﹐也不圖個什麼﹐這二年棗花也挺好﹐看著大家像一家子人﹐你要是不嫌就去燕雲堡﹐一塊兒住著過日子﹐棗花還是你的人。我這娃和你二娃都是棗花的孩子﹐大家好好把娃養大了，有個往後的日子﹐你要合意﹐我回去就叫棗花來接你和孩子過去。”漢子道﹕“你回去問問棗花﹐讓她來跟我說話吧﹗”劉鐵匠道﹕“我就走了。”說著又把那幾十元錢﹐硬塞在漢子衣兜裡。

漢子站在門口﹐望著走遠的劉鐵匠﹐回到屋裡﹐雙手抱著頭﹐坐在坑上發楞。

窮就是這樣讓人無奈﹐它把人推回到人類文明的原點。

劉鐵匠隔了幾天才回到燕雲堡﹐那是因為在南山灣子那荒野地裡﹐站在公路邊等車﹐弄錯方向﹐及到坐遠去了幾十里地﹐看看天已不早﹐沒了班車﹐祇得找個旅店宿了。第二天要行﹐小孩又因為受了風吹﹐發燒咳嗽得厲害﹐劉鐵匠又去醫院帶小孩子看病。醫生說是肺炎要住院﹐劉老漢沒法﹐耐著性子住了兩天﹐經過打針﹑吃藥治療﹐才好些了出院搭車回到燕雲堡﹐到了自己的舖子裡﹐果見扇門開著﹐棗花已回來了。劉鐵匠大喜。棗花見劉鐵匠回來﹐忙把孩子接過去﹐孩子病還未好清﹐沉沉睡著﹐棗花把孩子抱了﹐親了又親。劉鐵匠見她這樣﹐心裡也甚安慰。晚飯後﹐談到南山灣子家裡的事﹐劉鐵匠把對那漢子說過的話對棗花說了一遍然後問道﹕“你看行麼﹗”棗花道﹕“那倒是好﹐只是以後﹐這一張床﹐睡一個女人二個男人﹐怎辦﹖”劉鐵匠道﹕“咯的講這話﹖咱說話算數﹐三年契約﹐你還是他的人﹐只是這孩子是咱倆的骨肉﹐要咱倆好好扶養﹐他來了﹐我自不見外﹐當作自家親人一样﹐不會有二樣心腸﹐你與他生的二孩﹐也就是我的孩﹐這燕雲堡﹐原也是外地客多﹐也不怕人家閒話﹐只在大家住著相安無事便好。”棗花見說﹐當時就應允了﹐過了二天﹐孩子病好了﹐劉鐵匠反催她去南山灣子﹐自己又動手在後院那空地上﹐準備再拍泥巴磚﹐搭一間屋子。棗花見劉鐵匠這樣﹐便又動身去了南山灣子見他丈夫。漢子見女人又回來了﹐心裡禁不住的酸苦﹐棗花卻道﹕“燕雲堡有活路。”把劉鐵匠對她說的話說了一遍﹐又道了與原鐵匠鋪對面開理髮店女人認識的經過﹐並把如何認識何礦長﹐並求他安排工作的事說了一遍﹐漢子聽得高興道﹕“女人活路比男人多﹐這倒難為你了。”但聽她說及紅枝店裡如何幫著替她做工﹐摸捏客人一節﹐卻不禁來了火道﹕“有沒有陪人上床睡覺﹖”棗花道﹕“有啊﹐睡過一次。”漢子突然動了氣﹐啪地打了棗花一個耳光﹐吼道﹕“你懂不懂﹐這叫賣淫﹖﹗”棗花楞楞地望著丈夫道﹕“你是我老公﹐我時時掛心著你﹐怎的又打起我來﹖跟人睡了一次就打我﹐老鐵頭睡了幾年﹐你也不心疼﹗賣淫又乍地﹖咱又不是黃花閨女﹐陪著人家睡了一次反倒大驚小怪起來。”漢子沒有多少話﹐只說得一句﹐打了一巴掌就訥訥的說不出話來﹐只生悶氣。棗花道﹕“何礦長與我睡得一次﹐爽快答應安排一份工作與你﹐一個月就有幾百元﹐強似那老鐵頭九百元錢包三年﹐你就不扳扳這個指頭算算。往後咱全家搬去燕雲堡了﹐你在礦上做工﹐天天回家﹐我又不像包給老鐵頭般天天陪人家睡﹐何礦長﹐人家是大人物﹐陪他玩的女人多著﹐又是成天忙著的人﹐我能陪得了多少﹖到紅枝那店裡幫人家摸摸捏捏﹐紅枝說﹐三級工﹑五級工﹐不抵褲帶松一松﹐賺很多錢呢﹗以後咱倆比比﹐看你賺得錢多﹐還是我賺得錢多。”

男人聽得呆了﹐啞著口﹐他總覺那兒不對﹐卻又不知道如何說起。他心想﹐女人要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還是自己老婆﹐頂要緊是今後能過上好日子，想想也就心寬了。

夫妻倆高高興興睡了一夜﹐第二天﹐把家裡東西略整得一整﹐套把鎖﹐把家門鎖了﹐就帶著二孩子奔燕雲堡。住在老鐵頭家裡﹐倒還和和順順。過得幾天﹐紅枝來老鐵頭店裡﹐把棗花叫去﹐告訴她何礦長找她﹐棗花心裡有數﹐跟着去了。自是兩人又男女平等的摩捏了一番﹐第二天﹐棗花他男人大栓就在礦裡上了班。

自此棗花就在家裡燒飯帶三個孩子﹐劉鐵匠照樣天天開門接活兒打鐵﹐大栓就在礦上忙活﹐所不同的是棗花有空沒空總到紅枝那干點零活﹐賺些體己錢﹐卻正是﹕說她愚痴也是人﹐七情六欲顯真情﹐返朴歸真人之初﹐化作純情作太平。

只說那發廊妹朱紅枝﹐在燕雲堡沿灘街紅柳林下民房開了間按摩發廊﹐又取個令人過目不忘的名字叫“紅燈罩”﹐專做在燕雲堡的外地客生意。近年燕雲堡吹氣似的發﹐馬百萬財源滾滾不說﹐連帶街上的商戶也得了許多利益。燕雲堡外地客來得多誰也不知道誰的來歷﹐反正是幹活﹐做生意﹐賺錢過日子。鄉長馬百萬對外鄉人的擁入更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馬百萬在外頭做大生意﹐聽的見的多了﹐什麼天下第一村﹐江南第一鎮﹐又是什麼第一集﹐第一莊﹐馬百萬心想咱就給它來個第一堡吧﹐接連串在鄉鎮街上辦起各種工商業﹐貨品銷往鄰鄉﹐鄰縣﹐鄰省﹐鄉政府稅收丰盈﹐經過省市推薦﹐馬百萬還當上了全國勞動模範﹐聲名比以前又響了許多。

朱紅枝在燕雲堡也似魚得水﹐十分得意。礦長何安經常造訪﹐有時還帶一班哥們兄弟﹐盡意幫襯。連田慶龍也被拖著來過幾次。馬百萬在鄉里施政﹐又以繁榮鄉鎮為第一要素﹐一切從實際出發 ﹐從不以正統﹑道統或者以執政的捍衛者自居。有一次他到朱紅枝店裡理髮﹐對朱紅枝道﹕“燕雲堡是男人的世界﹐要那些井下工﹐札札跳跳的小伙子﹐無數外地的單身漢﹑王老五﹐不近女色﹐那要統統閹了變成了太監才成。我做著鄉長﹐看著女秘書﹐年輕漂亮﹐有時候就要動手動腳﹐沒有辦法﹐誰叫咱是男人﹐說男人不想女人是假﹐不要聽那些鬼話﹐那是假面具﹐說這些話的人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咱就說想。只是你想了﹐得人家願意不願意﹐人家不願意﹐你可不能用強﹐特別是對有夫之婦﹐更不能破壞人家家庭﹐要不就變了毛驢﹐變成動物。法律就管著這些人。你情我願﹐一個願挨﹐一個願打﹐就誰也甭管。”朱紅枝聽得心裡放心﹐把那紅燈罩按摩發廊﹐經營得像個妓院。院裡的女人和房間﹐不但按時按鐘﹐也按日按月的包給客人。院裡搞個廚房﹐請了燒水工和煮飯婆﹐還可按時供應飯菜，讓那些外鄉客隨時可以組個臨時小家庭過日子﹐免了思鄉之苦。一時﹐那“紅燈罩”倒也與燕雲堡金礦齊名了。

朱紅枝賺到了錢﹐心裡卻想著更大的生意。只是自己一個女人﹐做事沒有個男人幫忙難免捉襟見肘。又想到自己卅朝上﹐沒個老公陪著終也孤單無靠﹐所以有空時就思謀如何成家﹐她想到何安﹐是燕雲堡的紅人﹐又是自己的老搭档，但何安太靠不住了，见到女人饥不择食似的，见一个爱一个，倒像根红头火柴，任什么都是一擦就着。燕雲堡上其它男子﹐到店來過的﹐有粗壯札實的﹐有聰明伶俐的﹐有老實安穩的﹐有俊秀漂亮的﹐但要講到智勇兼備﹐又踏實可靠，實找不出幾個。何安的朋友田慶龍倒是有幾分具備﹐只是不知道人家安的什麼心思﹐而且不管怎樣﹐人家還有一個“副總”的頭銜﹐能看得上自己麼﹖

這天何安來了﹐朱紅枝問他田慶龍怎麼沒來﹖何安心道﹕“嘿﹗這小妮子﹐怎麼想起田慶龍來了﹖”便跟她開玩笑道﹕“老實跟我說﹐是不是想他做老公﹐要是想﹐我這就打電話找他去。”朱紅枝啐了一口道﹕“本倒也想找你做老公﹐你見一個愛一個﹐太花心﹐我要找了你﹐你把那心都分愛了大家，還能愛我﹖”何安笑道﹕“這就是我的好處地方﹐大家平等﹐都是好朋友。”紅枝道﹕“田副總就不同﹐他找那個人﹐每次來都找她﹐有情有義的。”

何安一拍大腿道﹕“中﹗只要朱老闆真看上他﹐我就幫你牽這條線﹐田慶龍在我面前也著實誇你的好處。”

紅枝笑道﹕“看你油嘴滑舌﹐又來哄人了。”

何安笑道﹕“田慶龍說紅枝這妞﹐功夫好﹐火候到家﹐每次來就想找她不想找別人。”

紅枝笑著打他﹐何安笑著躲了﹐又道﹕“棗花怎麼很久沒來了﹐今天倒想找她。”紅枝道﹕“人家也想著你﹐只是走不開﹐家裡有二個男人三個小孩﹐外加一個你﹐忙不過來。”

何安道﹕“礦上還有些事﹐你這裡又沒有人﹐那咱走了。”紅枝道﹕“有空就邀你那好朋友田慶龍一起來﹐喝二杯﹐咱等著他。”

何安應了﹐走出“紅燈罩”發廊自去別的地方耍樂。

田慶龍自到了燕雲堡﹐得馬逢時一力重用﹑提拔﹐倒覺一切頗為順利。為了儘量使馬逢時滿意﹐他也處處小心﹐努力工作﹐不敢有什麼放肆。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種身心上的束縛感。加之有了心事﹐也無處訴說﹐於是﹐有空時就會到紅燈罩發廊消遣一番。

這天他在村街的飯館里喝了二杯酒，吃了一頓飯﹐就向村邊那干河沿上走去﹐也想在沿灘街上看看那已頗为興隆的商品市場。待得走到柳树林下﹐但見那一片荒了的濕地上﹐長得千百枝比碗口還粗的楊柳﹐在野風中搖曳飄蕩﹐自己頓時有了一種身世飄零有感覺。眼見得紅燈罩發廊的招牌掛在橫巷那里﹐想到那發廊的老闆娘紅枝﹐自己雖說不上與她有什麼感情﹐但一夜夫妻百日情畢竟也有過肌膚之親﹐平時到她那裡﹐也難得她對自己處處討好﹐竭力奉承﹐想到古人有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禁又走了進去。

紅枝見田慶龍駕到﹐忙忙的吩咐店裡其他女子到後院擺桌排筷﹐要陪田慶龍饮酒。

田慶龍見她們慇懃﹐忙道﹕“別忙﹐別忙﹐坐坐就好。”眾女把他推到桌邊坐下﹐一女道﹕“昨天我們老闆紅枝還在想念你﹐說田總有時沒來了﹐不想今天就走了進來。”紅枝笑吟吟道﹕“人家田總是做大生意的人﹐成日價的忙﹐身邊的人又多﹐怎會記掛我們。”

田慶龍坐下後道﹕“有一陣沒來了﹐聽得你們紅燈罩的名頭在外面更響了。”又見她們端出幾個冷盤﹐又在杯子裡給斟了酒﹐又道“有道是抽刀斷水﹐水更流﹐用酒澆愁愁更愁﹐外鄉人在這裡久了﹐哪個沒幾分鄉愁﹐你們這裡的姐妹﹐恰是懂得人的心思。”

一個女子道﹕“喲﹗田總還有鄉愁﹗快找我們紅枝姐姐訴訴。”紅枝陪著田慶龍喝了幾口酒道﹕“堂堂男子漢﹐七尺大丈夫﹐工作事業兩得意﹐要說有愁﹐想必是想家了。”說罷把眼睛瞟定著田慶龍。但見這男子英挺壯實﹐寬臉闊額﹐眉宇間随和中帶慓悍﹐良善中帶殺氣﹐頗有幾分令人生畏的威嚴﹐心裡卻想著﹐自己走南闖北﹐風風雨雨﹐人生經歷不少﹐可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冤﹐年紀老大不小﹐何時方成正果﹖若得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呵護﹐倒也不枉了這一生。田慶龍見紅枝舉著酒杯只顧瞧自己﹐喝二口酒﹐也回看她幾眼﹐只見她眉眼生春﹐杏臉含嬌﹐雙目中卻有幾分狡黠。烏發披額，粉頸散香﹐言談中頗有些許豪情。便道﹕“屋有瓦頂﹐可擋風雨﹐家有妻室 ﹐可生溫情﹐諸位姐妹在這裡﹐使礦上不少兄弟心理上有了擋風遮雨的去處，功不可沒。”紅枝道﹕“難得田總有這樣的見解﹐確見奇男子的風范。諸 多事情若能與田總有商有量﹐定可事半功倍﹐怪不得馬百萬馬逢時如此器重田總了。”

眾女子見紅枝老闆與田慶龍話語投機﹐便不打擾﹐各自散去﹐自去前廳工作待客。

紅枝又道﹕“田總管著馬百萬的家財﹐自是水漲船高﹐不過也應有自己的生意﹐像我﹐雖是開個小店﹐但那紅燈罩裡﹐有什麼事﹐自己說了算﹐不受人管束﹐你雖是副總經理﹐卻上面有個馬百萬頂著﹐得看人家臉色行事。”

田慶龍道﹕“有道理﹐只是馬百萬對人不薄﹐倒也沒虧了咱。”心想自離開黑風峪投燕雲堡﹐用土洋結合煉金博得馬百萬賞識﹐其後﹐自己又顯出企業人專長﹐令馬百萬刮目相看﹐提為副總﹐不但管著企業集團上下一應事務﹐有時還常去蘭州﹑太原﹑西安洽談商務﹐遂了當初下海的心願﹐不過比起自己創業﹐叱吒商場風雲﹐自當差了一籌。小小紅燈罩老闆娘﹐倒有自己的見解﹐也應敬她幾分。

紅枝道﹕“小女子辦事﹐可以跟著人家亦步亦趨﹐男子漢行事﹐卻要氣吞風雲﹐不怕田總見怪﹐這幾年﹐自己手上有多少實力﹖”田慶龍道﹕“說來慚愧﹐也沒多少。”朱紅枝道﹕“不敢說﹐怕讓我知道﹖咱又不向你借！沒多少是什麼意思﹖十萬八萬不算少﹐一二百萬也不算多。”田慶龍笑道﹕“哪來這些數﹗”朱紅枝道﹕“我倒有個生意門路﹐可以賺得大錢﹐可惜一般人不敢做。一心想個合伙人﹐就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田總是行﹐就不知道願也不願﹐敢也不敢﹖”田慶龍哈哈笑聲道﹕“生意總要看是賺是賠。俗話說﹐虧本生意沒人做﹐殺頭買賣有人干。對我來說﹐世上的事沒有敢與不敢﹐倒有願和不願。”朱紅枝一拍巴掌道﹕“照﹗算我沒有看走眼。”田慶龍笑道﹕“既信得過我﹐是什麼生意經﹐倒說出來聽聽看。”朱紅枝道﹕“最近聽得說﹐有人在外給我叫開了一個名頭﹐說是什麼‘萬人套’﹐倒好笑﹐明來貶著我。雖誇張了些﹐也說明對男人來說﹐女人魅力沒法擋﹐所以我不在乎﹐真說明了這行業是一樁大買賣。都說萬惡淫為首﹐歷朝歷代要掃黃﹐說話的﹐寫書的﹐做文章的﹐沒完沒了﹐鋪天蓋地﹐從古掃到今﹐我看再過一萬年也掃不掉﹐男人女人天公地母﹐怎麼掃﹖封建專制﹑民主共和﹐都太多干預人性自由﹐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太多說教﹐太多禮教﹐偏偏那些說的人﹐教的人﹐規定制度的人﹐譬如皇帝﹐老婆是正宮娘娘﹐還有東宮西宮﹐眾多養著的妃子就是情人。時代進步了﹐人民當家﹐百姓做主﹐當幹部的也講究為人民服務﹐又強調做人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助人為樂﹐女人讓男人快樂﹐那是食色性也﹐天經地義﹐也是千古功德﹐真要做起來﹐實行了﹐卻又擺出一副假面孔﹐其實背後那個意思還是封建專制﹐食古不化。哼﹗萬人套﹖真笑話﹐人家以為我開了個‘紅燈罩’﹐賺了很多錢﹐其實是小意思﹐真賺大錢的手段還沒使出來﹐只要我倆合伙﹐我也不要你動手﹐就叫你財源滾滾。”

田慶龍聽了半天﹐到底是什麼生意﹐仍未聽她說﹐心裡也不明白﹐便道﹕“怎講﹖”

“萬人套”朱紅枝道﹕“我早聽得人說﹐現在有種走私人口的生意﹐卻是一本萬利﹐又與人有益無害﹐”田慶龍插嘴道﹕“我道是什麼生意﹐搞了半天﹐是這一項﹐卻不是新鮮事兒。”朱紅枝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咱還沒那本事﹐把人運到外國去﹐卻有本事做男婚女嫁的生意。你看社會上﹐城里鄉下﹐有多少個光杆等著娶老婆﹐所以古時有那媒婆﹐或者叫作紅娘﹐現時叫做介紹人﹐都聽天上月老行事。商業社會﹐講究的是買賣﹐願買願賣﹐願打願挨﹐只要把那女的找來﹐說服得心裡願了﹐販賣一個也包得數千上萬之數﹐那礦上﹑井下﹑山裡的煤黑子﹐種地的泥腿子﹐老實巴結的王老五多的是﹐有做不完的生意﹐一年少說也干它成百萬﹐規模化經營﹐幾百上千萬也不成問題。”田慶龍道﹕“牵线搭桥，做媒介绍，可以，贩卖是不行的。”朱红珠道：“有道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鮮草不肥﹐人買春聯﹐喜揀橫財就手﹐心想事成﹐這買賣﹐是暴富之路。”田慶龍道﹕“有人倒騰黃金﹐只要收藏得好﹐買通些人事即可﹐那人是活蹦亂跳﹐有思有想﹐搞不好准出事。倒不是怕﹐只是不值﹐人求財﹐為我所用﹐反為財所累﹐豈不冤枉﹖”

朱紅枝道﹕“叫聲田大哥﹐你是外行人﹐不說內行話。倒黃金﹐本錢大﹐風險高﹐萬一查獲﹐本利盡失﹐這販人﹐功夫做到家﹐有如黃婆說合潘金蓮和西門慶。商品社會﹐勞動力﹑智力﹐連人都是商品﹐工人做工﹐每天出賣八小時﹐男女結婚﹐訂一輩子合同﹐窮苦的人還有賣腎賣眼睛﹐‘悲慘世界’裡﹐也有女人為了錢賣頭髮﹐賣牙齒的﹐自己的身體﹐只要兩廂情願﹐當然也可以賣﹐聽說世界上有些國家組織工會保護賣身女呢﹗真有一方不願意的﹐只要男女那麼一關﹐房裡成其好事﹐生米做成熟飯﹐也沒奈何了。更不需要多大本錢﹐卻是君子成人之美積了陰德。”田慶龍道﹕“誰有這本事﹖你可以開得多幾家店鋪﹐卻難兜轉那許多人事﹖”朱紅枝道﹕“這男女相配﹐說好聽是婚姻介紹﹐說難聽也是人口販買﹐中間人只是紅包大小的分別。紅包大了﹐收的錢多了﹐當然免了戀愛﹐成了送貨上門﹐這中間全在人的操作﹐只要儘量合情合理合法的去做﹐不干那坑人的勾當﹐又有什麼好難﹖我管去走著找女人﹐你管坐著介紹男人﹐成一個﹐得一萬﹐咱倆一人五千﹐得五千﹐咱倆一人二千五。咱安徽有個婚介專業村﹐專販婦女﹐一條線流水作業。找人﹐包宿住﹐管吃用﹐陪運送﹐到進洞房﹐一年也賺得百幾十萬﹐作人好事﹐封妻蔭子﹐連閻王爺也拍掌稱善﹗”

原來這朱紅枝是安徽凤陽皇廟村人﹐自詡朱明皇帝後裔﹐雖聰明伶俐﹐只是從小貧窮﹐十七歲上﹐便由爹娘作主﹐綴學嫁給鄰村村長的一個傻兒子作媳婦﹐過了門後﹐夫妻失調﹐閨房床冷﹐那村長每天在家對著個如花如玉的姑娘﹐時間長了﹐一時忘情﹐失了天理人倫強佔了她。朱紅枝屢遭屈辱﹐不甘就此長守﹐就逃出村去﹐卻不想碰上一個人口販子﹐見她年輕貌美﹐把她騙到了一個地方又成了一次親﹐那男子床上對她用強﹐口口聲聲說是化錢買她來的。朱紅枝那時心想﹐自己好好一個閨女﹐只嫁得一個傻子﹐又被他老爹玩弄﹐逃到外面﹐又被賣了成親﹐反正自己也是破瓜爛果了﹐既然人家如此欺侮﹐賣我賺錢﹐我為什麼不能自己去賣﹖於是她第二次逃了出來﹐學著干那賣自己騙婚賺錢的勾當。那知她牛刀小試﹐無往不利﹐被騙男子接二連三﹐不消幾年﹐就存得一筆錢財﹐自此以後﹐地無分南北﹐人無分東西﹐全國到處流竄著騙﹐一次到了蘇北高寶一帶﹐結識了人稱邪風柳的柳小翠﹐兩人結為姐妹﹐沆瀣一氣。後來她一次失手﹐給公安擒獲﹐判處徒刑﹐押解青海勞改。那勞改地﹐清一色男犯多女犯少﹐關了二年﹐與那管教幹部厮混得熟﹐得以減刑留場﹐教養改造。不多久﹐便借機脫身﹐離開那處﹐得一個好心卡車司機攜帶﹐去到西寧。以後﹐仗著女人的天然本錢﹐橫行西北﹐流竄到張掖﹑酒泉﹑嘉裕關一帶﹐後聽得燕雲堡馬百萬的名頭﹐跑到那开了一間发廊。隨著歲月增多閱歷豐富﹐這朱紅枝心想﹐成日價東竄西跑﹐搞得不好﹐又捉進大牢去﹐不如找個偏僻地方呆上幾年。是以她收性養心﹐只在燕雲堡開店﹐後來看看燕雲堡越來越旺發了﹐便搞起個“紅燈罩”﹐以发廊按摩為名﹐操起了黃業。社會磨平了她些棱角﹐生活擴充了她的眼界﹐她一改少男少女那浮躁心性﹐變得成熟穩重﹐那待人接物的功夫也更圓熟﹐倒不枉了“萬人套”套萬人的名號。端的是﹕石榴裙舞逞英豪﹐東西南北亂招搖﹐英雄難過美人關﹐光棍漢子易中招。

田慶龍聽朱紅枝講得頭頭是道﹐似是而非﹐便再道﹕“賺了錢又打算怎樣﹖”朱紅枝道﹕“錢是自由的心臟﹐那些男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泡在礦坑裡﹐為錢拼命﹐豈非水深火熱﹖何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有道是天高任鳥飛﹐海闊凭魚躍。沒了錢，心比天高﹐行比地低﹐讓人踩﹐讓人捏﹐倒在路邊沒人問啊﹗”田慶龍心裡嘆口氣想﹕多少世多少代﹐造反鬧革命﹐鬧到最後還是鬧到钱财這條道上。便嘆道﹕“天下之大﹐有立足之地即可﹐但造化弄人﹐偏又要叫你四處奔竄。”朱紅枝接道﹕“人無遠慮﹐必有近忧﹐你難道甘願在這山溝裡一輩子﹐不想見見外面繁華世界﹖”田慶龍咕嘟喝下一口酒﹐緊閉嘴脣後﹐噓了一口氣﹐笑道﹕“好你個‘萬人套’﹐套萬人。既聽得你這樣說﹐倒把行事計劃說來聽聽。”朱紅枝移過身子﹐卻往田慶龍的懷裡一倒﹐摟住田慶龍的脖子嗲道﹕“不是鐵杆兒近實芯﹐咱不能說﹐這事情做大了﹐雖說賺大錢﹐要是滑了邊﹐也是蹲大獄﹐掉腦袋的事。”田慶龍撫著朱紅枝的身子哈哈一笑道﹕“我早想通了﹐這世道﹐要怕掉腦袋卻不要在外面混。不是道﹐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馬麼﹗老百姓心中的皇帝就是錢﹐錢他媽的就是天王老子﹐共產黨認馬克思﹐馬克思寫資本論﹐也只認錢了。咱這也是跟黨走。”朱紅枝趁機道﹕“要我說也容易﹐你須答應我一件事﹐”田慶龍問道﹕“什麼事﹖”朱紅枝幽幽地道﹕“不變心。”田慶龍把朱紅枝斜偎的身子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道﹕“咱不提山盟海誓﹐海枯石爛那誓言﹐卻看實際﹐只要二人同聲同气﹐心心相印﹐倒也可以天長地久。”朱紅枝聽了大喜﹐拿起桌上酒杯﹐送到田慶龍脣邊﹐勸了幾口﹐然後一飲而盡﹐說出了醞釀已久的發財計來。

端的是﹕众生百姓真也能﹐誰坐天下跟誰姓。

錢幣自古一線串﹐從來讓人費精神。

（廿二）萬人套通蜀關開店 馬七喜鄉大院劫財

你道那“萬人套”朱紅枝說出些什麼來﹖原來她受到一些海外影視消着的影響﹐跟風世界潮流﹐也想自己開辦些車宿飯店。外國電影上﹐汽車開進路邊店﹐吱溜一停﹐客人走進餐廳﹐要吃要喝﹐晚上﹐吧廳歌舞﹐美女進房﹐客人大大方方付賬﹐老闆輕輕鬆松賺錢﹐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中國哪有這種方式經營的車宿飯店﹖她想﹐自己走南闖北﹐各地都有自己的店﹐都能為自己賺錢﹐豈非大大的方便﹐大大的發達。因此﹐她對田慶龍認真地道﹕“天下有那麼多男人﹐也就一定有那麼多女人來和他相配﹐一個蘿蔔﹐一個窩。但現今陰陽失衡了﹐政府管著你生兒育女﹐夫妻倆鐵定只能生一個﹐要是超生﹐誰願意給搞的砸鍋扒灶﹐罰款封門﹐象豬樣綁在門板上抬去絕育的﹖生下來的那個龍蛋誰都願意是個男的﹐要不然這祖宗姓氏血脈﹐香火牌位就斷了。因此﹐要是生下來是個女的﹖不是拿去棄了﹐就是放在馬桶裡淹了﹐就算不棄不淹﹐那農村裡的大爺大娘想想閨女長大了嫁出門去，這田這地﹐誰來杠杠抬抬﹐播種收割﹖乍個交糧納稅？也非追個男的不可。這二十年下來﹐聽說男的多出不少﹐又不打仗﹐又不死人﹐女娃子變成香餑餑﹐奇貨可居﹐乍的﹖找不到老婆﹖只好買﹐天下男女﹐散在天下﹐化大錢還買不到呢﹗就得有跑天下的人販子﹐少不了有坑蒙拐騙的﹐也犯了下大獄的罪。咱來個正經人做正經生意﹐是好男配乖女﹐是才子尋佳人﹐是強盜就配賊女。不過﹐賣魚的﹐要有魚塘﹐殺豬的，要有豬圈﹐那販人呢﹐也得有個養人的地方﹐咱又不能辦個大姑娘學校﹐又不能開那專僱女子的紡織廠。我啄磨著﹐在這陝甘寧﹑川鄂湘找那車路要衝地段﹐往來必經之地﹐為那四處客人開設多間車宿飯店﹐連鎖經營﹐天生要招些鋪床疊被的姑娘家當服務員﹐這就成了儲備﹐開店賺錢﹐介紹婦女發財﹐要招聘﹐貨源廣進﹐要銷出﹐就近荐人。也免了世上許多男人沒了老婆﹐流氓強姦﹐爭風吃醋﹐打架斗毆的閑氣﹐使這世界平添幾分清平﹐人間增加快樂。”

朱紅枝一席話﹐說得洋洋灑灑﹐田慶龍聽了倒也覺得幾分道理。便問道﹕“得要多少資金和人手裡外照應﹖”朱紅枝道﹕“資金麼﹐開頭總要些﹐以後便是以店賺店﹐以錢生錢﹐夥計麼﹐就地取材。”二人唧唧我我﹐說說談談﹐吃吃喝喝﹐看近黃昏﹐田慶龍摟著朱紅枝肩膀說笑道﹕“倒像朱元璋的後人﹐有統籌全局的本領﹐誰要是有了你這樣的女人﹐背上添了兩雙翅膀﹐配成對時也應上了你一句話﹐真強盜碰上奸賊女。”朱紅枝道﹕“強盜也有忠義之分﹐賊女也有正邪之別﹐你做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做那呼風喚雨的奇女子。”說著兩人斟酒﹐舉杯互敬﹐一飲而盡至晚方去就寢。

那朱紅枝當真是坐言起行﹐她看著棗花樸素老實﹐又無甚心機﹐就把“紅燈罩”交給了她經管﹐棗花卻推辭道﹕“家有餵奶孩子走不開。”朱紅枝叫她把孩子帶到店裡來。道﹕“咱們是街坊﹑鄰居﹐看著你到燕雲堡來﹐咱信得過你﹐我這店﹐光理髮﹑按摩﹐每月也有五七千元收入﹐包給你最低額﹐其餘多了都歸你﹐你要是動動腦筋搞得生意好了﹐還賺更多的錢。”棗花見她這樣說﹐又推辭不得﹐也就應承了。

過得些日子﹐朱紅枝別了田慶龍﹐何安一班相好朋友﹐又把店務跟棗花交代清了﹐就動身去尋找新店的地址。她一不去通衢大城﹐也不趕熱鬧集市﹐只在那交通要衝﹐又是省縣交界三不管的地方尋覓﹐揀那公路旁的路邊店攷察。不看行人多少﹐只看往來車輛﹐她的目標是那店能養得七八個女子﹐僱得三﹑五個夥計﹐一方面管過往客商吃喝住宿﹐以店養人﹐另方面儲蓄人材﹐以備供應。

這天她到了寶雞地面﹐秦嶺山腳﹐三省公路交匯的通蜀關地段。但見青山勁秀﹐峰蠻疊翠﹐山腳平川﹐一條清溪流尚而過﹐國道上車輛往來不着﹐公路邊有間小吃店﹐冒著些炊煙﹐邊院裡﹐養幾隻雞鵝﹐朱紅枝心想﹐這地方倒符合理想，第二天便專程趕來察看。開店老農﹐正嫌生意清淡無錢可賺﹐思量把這店關了﹐見她要買﹐求之不得。朱紅枝看那店﹐位置雖好﹐過往車輛也多﹐就是沒有停車的地方﹐若把那店後的河灘﹐割了苇草﹐鋪些現成的河灘卵石﹐搞出一塊平地﹐停得十輛八輛卡車就能變成發財寶地，於是不動聲色壓低價錢﹐向老農把這店買了。隔幾日又請得當地農民﹐在屋後河灘割草運石鋪地。通蜀關鎮上的工商所﹐見這外地女子買了店換執照﹐倒也爽快辦了﹐及見她在屋後灘地上領人亂掘亂刨﹐便派人來干涉。朱紅枝早有準備﹐藉著店舖開張﹐發下請柬﹐請那通蜀關上頭頭腦腦幹部赴宴吃酒﹐入席吃喝過後﹐每人一個紅包。自此﹐風平浪靜﹐鎮上便再也不來干涉﹐此後只要按常例納些稅﹐奉送些許好處﹐便自一切相安無事。朱紅枝在店前豎起一個招牌﹐恰似一盞大紅燈籠﹐卻取個“紅燈停”汽車旅店的名字﹐與她燕雲堡的“紅燈罩”按摩发廊僅一字之差。他取名“紅燈”自有西方紅燈區之意﹐但又不可明說﹐只讓客商自己意會。而表面上又冠冕堂皇﹐絕不觸犯政府禁忌﹐只道是紅燈停綠燈行的交通信號般。

果不其然﹐這路邊店多出一個停車坪﹐又立了一塊醒目標牌﹐那過往汽車便川流不着的開進來開出去﹐朱紅枝又供應可口飯菜﹐店內又鋪擺些南北雜貨地方土產供應﹐不多時日﹐後院平排搭起幾間客房﹐整潔乾淨﹐招徠客商住宿。

朱紅枝按她原來設想招聘得三五個姑娘﹐為她忙進忙出。一二個漢子裡外聽命行事﹐又請得五大三粗﹑膀圓腰闊的漢子做幫廚﹐又兼保鏢﹐碰見那些不講理的客人一律由他出面擺平﹐她當著老闆﹐吆吆喝喝﹐樹起自己的權威。那些年青女子﹐剛進店有不懂事的﹐不知規矩的﹐朱紅枝開課授業﹐一律予以開導﹐讓他們個個心甘情願﹐服服貼貼照著去做。表現好的擢為經理﹐工資從優﹐還分紅利。過得一段時日﹐生意上了軌道﹐自己便又騰開身手﹐再去尋找別的所在。只要有一間她可以放手了﹐便和燕雲堡田慶龍通話﹐“魚塘有魚已可上市。”田慶龍告訴她﹐有娘們儘管送來﹐要的人很多。燕雲堡富了﹐黃花閨女值上萬﹐年青離過婚的也值七八千﹐四十來歲﹐半老徐娘﹐三五千也不算貴。朱紅枝聽了﹐立即帶三五人過去﹐自此店裡的姑娘﹑婦女﹐青山不轉﹐綠水長流﹐要不了三﹑二個月﹐朱紅枝和經理已帶過去幾撥人﹐她和田慶龍倒也賺了十幾萬。

俗話說﹕“一樣米養百樣人”﹐朱紅枝何以能把那些招聘來的女子搞得伏貼﹖原來她有秘訣﹐凡有女子﹐招聘來後﹐她先每日給她們上課。她到書店﹐買得幾本旅館飯店服務的課程﹐東抄西摘﹐胡編亂造﹐到城里複印機印了﹐作為教材發給她們﹐自己又穿金戴銀﹐涂脂沫粉﹐打扮得風流標致﹐而後現身說法﹐每講一段服務課程﹐就夾雜些陳濫人生見解﹐什麼好花不長開﹐青春不長在﹐又有什麼及時行樂，時光不再﹐又什麼褲帶松一松﹐抵個三級工等等﹐倒似那杜十娘詩寫的般﹕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雖學歷不高﹐卻有人生經驗﹐講起來實例不斷﹐詳實豐富﹐婉轉動聽﹐十分打動人心﹐加之那些女子多無文化﹐自沒見解﹐都給她說得心活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實踐操作﹐先看黑社會仇殺刺激打斗錄相片﹐繼而是性愛指南等錄像帶﹐開始在店裡為過往客商服務﹐等得她們習慣了這一切以後﹐才是第三步﹐帶她們上路。這“萬人套”自稱是販魚三部曲﹐而手下女子自然都是不折不扣的美人魚了。朱紅枝開創車宿飯店﹐也就開發了數個“魚塘”﹐養了不少清水活魚。如此一年半載下來﹐“萬人套”朱紅枝輸入陝甘寧美人魚﹐光燕雲堡根據地倒也有上百人﹐她和田慶龍的銀行存本的金錢急速膨脹。正當朱紅枝做得順手﹐田慶龍卻打電話告訴她﹐燕雲堡有了麻煩。你道為什麼﹖原来燕雲堡客量雖大﹐光棍雖多﹐卻抵不住百多名開過竅的娘子軍到達。這些婦女﹐有安心過日子的﹐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但也有不肯安分守己﹐紅杏出牆的﹐更有迷戀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生活的。凡是家裡不安寧﹐鬧得雞飛狗跳的﹐都找到了大媒人田副總經理﹐田慶龍﹑何安給這批人搞得焦頭爛額﹐不知如何應付﹐只好緊急求助“萬人套”想辦法﹐拿主意﹐在長途電話中求教。“萬人套”朱紅枝一聽﹐原以為什麼大事﹐也不過是些雞毛蒜皮小事﹐她回復得倒也暢快﹐恰似快刀斬亂麻﹐她道﹕“燕雲堡再搞多幾間‘紅燈罩’分店﹐凡是不安分守己的﹐都可安排到店裡上班﹐時間上﹐不能做全職的做兼職半職也行。”

田慶龍聽了倒覺得也是個主意﹐不是辦法的辦法﹐真的開了二個分店﹐安排了一些人進去。不多時間燕雲堡做工的外鄉男人都嘗了鮮﹐卻是害苦了那些化錢娶這些女人做老婆的男人﹐有的蒙在鼓裡﹐有的戴頂大綠帽﹐也有搞出事來才知道的。更有那曉事的﹐教唆著老公﹐自己也開張起一間﹐想和那“紅燈罩”唱對臺戲。總之燕雲堡是富了﹐卻也再不是那麼純情了。

正是﹕種瓜可得瓜﹐種豆可得豆。

若還亂播種﹐安能得豐收﹖

這一日﹐燕雲堡嘈嘈鬧鬧地街市上﹐人車叢中夾雜了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大解放”﹐鳴著喇叭到一處空地停歇了。駕駛室和車後包著蓬布的車廂裡﹐跳下四個人來。兩個穿著軍裝﹐二個穿著便衣。那穿軍裝的軍官掛著少校軍銜﹐戴副墨鏡﹐腋下挾個皮革公事包﹐約摸卅多歲年紀﹐那軍士﹐是個二十來歲的娃娃兵﹐圓圓的一張少不更事年輕的臉﹐顯是隨那軍官出來當差辦事的。那二個穿便衣的﹐一個就是專在祁連山﹑河西走廊做黃金走私生意的商人胡堅發﹐另一個皮膚黝黑﹐颧骨突出﹐雙眼凹進，四十來歲的漢子是廣東商人周四海。這一行四人走走看看﹐只管往前去﹐到得十字路口﹐瞧見前面有爿飯莊﹐便走了進去。店家見進了客人﹐便找張桌臺招待坐下﹐問客人要吃什麼﹖胡堅發卻掏出煙﹐也給跑堂遞上一支﹐自己對上火吸口煙後向他打聽馬百萬的馬家大屋。跑堂把煙往耳輪上一放道﹕“那就是遠近聞名的燕堡金礦﹐鄉長馬百萬是那金礦的老闆﹐馬家大屋離這裡向北三五里路程。”胡堅發打聽得清楚了﹐才向跑堂的要了酒菜吃喝。

原來這单帮胡堅發﹐雖在祁連山﹑阿爾泰山一帶收購走私黃金﹐但這燕雲堡卻不曾來過﹐顯是顧忌馬百萬的名頭﹐怕染指了地頭蛇的生意﹐惹來麻煩。但他的朋友廣東商人周四海﹐專做大手筆買賣﹐時常僱佣貨輪在公海上與境外私商大宗交易﹐這次兩人合作﹐互相透底﹐周四海带胡堅發去汕頭住了幾天﹐並帶他出海與境外私梟會面。胡堅發也帶周四海到祁连山各處產金地走走﹐了解確實行情。這次兩人準備私購一批黃金﹐一次性于海上換取汽車和香煙﹐雙方交易額在數千萬元之間。為了收購這批黃金﹐胡堅發動用了他在甘肅方面軍隊的內線出面﹐派出一輛軍車和一個可靠的參謀配合。但跑了個把月下來﹐還未收到所需之數﹐最後胡堅發想到了馬百萬這個大戶﹐找到燕雲堡來﹐試圖和馬百萬做一次合作﹐讓他提供大額金子﹐裝軍車上運走。

四人吃好飯﹐卻沒有立即去馬百萬的馬家大屋﹐倒是在路人指點下﹐把車開到了燕雲堡的鄉政府招待所投宿﹐慢作一步打算。這鄉府招待所﹐在當地地面上也稱得鶴立群雞﹐出類拔萃。黃瓷磚面牆體﹐大飛檐屋頂﹐琉璃瓦屋面﹐盤龍脊圍牆 。顯著些諸侯氣魄﹐透出些傳統風采。內部裝璜﹐雖不彫梁畫棟﹐也整潔典雅﹐一應现代化设施齊全﹐盡顯當地主人慇懃實力。

在招待所裡﹐胡堅發用電話和馬家大屋作了聯絡。何安和梁順聽說來了大客戶﹐便專程過來拜訪。待得雙方見面﹐胡堅發和現在當著燕堡礦長的何安在黑風峪金把頭麻臉魯三窯洞一桌吃過飯﹐兩人算得是故交重逢﹐著實親熱了一番。胡堅發和周四海說明來意﹐梁順何安便帶二人去密室傾談﹐並安排人招待隨行二名軍人。

梁順是馬百萬親信管家﹐雖組建集團公司後掛著公司總裁的頭銜﹐但一應黃金大額交割事宜仍由老闆經手。梁順聽得金量數目巨大﹐非比尋常﹐當即和馬百萬取得聯絡﹐馬百萬聽得說﹐撂下手中其它事務﹐趕來和胡周二人見面。

胡堅發久聞馬百萬大名﹐待得見面﹐果然名不虛傳。此人中年年紀﹐氣宇軒昂﹐雙眉上挑﹐不怒自威﹐言語沉穩﹐思維清晰﹐卻又作風平實﹐容易商量﹐買賣情義兩相顾﹐不是那一般商人唯利是圖的模樣。

談到雙方交易﹐馬百萬道﹕“我們可以立即交貨﹐你們打算怎樣付款呢﹖”

但聽那廣東商人周四海口氣大得驚人道﹕“馬鄉長立即交貨﹐我們滿意﹐我們當然也要公平﹐只要馬鄉長提出來我們都可以﹐一是立即付清人民幣或美元﹐二是撥入國內銀行賬戶﹐三是存入海外賬戶﹐譬如美國或香港。”

馬百萬道﹕“你們是要離境價還是要地頭價。”胡堅發道﹕“憑馬鄉長的實力﹐離境還有問題嗎﹖”

馬百萬道﹕“大家做這一行﹐也都知道個中原因﹐都沒有什麼問題。但數量大了﹐防止翻船 ﹐還是要從保險二字考慮﹐甘肅境內﹐負責到底﹐出了甘肅﹐就你們自己負責了。”

胡堅發和周四海是有備而來﹐蘭州軍部的車﹐二個帶槍的軍人﹐加上胡堅發在這一帶多年周旋的關係﹐豈會翻船？便對馬百萬道：“離境價和地頭價相差多少﹖”

馬百萬道﹕“雙方是第一次﹐又是大額交易﹐我們按離境價算账﹐按地頭價收錢。”

周四海道﹕“難得馬鄉長仗義﹐十分感謝﹐境內的安全就多仰仗了。”

這晚雙方談成的協議是馬百萬在燕雲堡付一百公斤黃金給胡堅發周四海。周四海付五十萬美元﹐存入馬百萬在香港開的戶頭﹐其餘款項即時現金交易。

雙方買賣談妥以後﹐馬百萬免不得設宴招待客人一番﹐席間談起燕雲堡的特色﹐土產以及好玩的地方。何安特向客人推薦了“紅燈罩”按摩发廊的好處﹐周四海聽後﹐便道﹕“有沒有上門服務的﹐叫幾個到招待所來玩玩麼。”

馬百萬道﹕“你們廣東地方政府對這種事情怎麼處理的﹖是取締抄查禁止﹖還是因勢疏導﹐善加管理﹖“

周四海道﹕“越抄查﹐越禁止﹐越取締﹐便越盛行。好像給這一行業打廣告一樣﹐合了一句古話﹐叫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正說笑著﹐何安起身﹐向紅燈罩按摩发廊打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就來了四五個女子﹐馬百萬畢竟是一鄉之長﹐為了避免尷尬﹐找個借口離席先走了。

這些女子來了以後﹐在鄉政府招待所宴會廳﹐陪著客人團團坐定﹐旁若無人地嘻笑打鬧﹐飲酒猜拳﹐玩耍取樂。其中有個女子叫阿歡﹐正是通蜀關上“紅燈停”那處販賣過來的﹐與男人不睦。這日正在“紅燈罩”裡兼職消氣﹐聽得有吃喝陪酒的地方就一起過來了。

眾人說笑得一會﹐又喝了一些酒，就各人領了一個女子回客房去取樂。這阿歡因為長得粗陋﹐沒有人要﹐便歸了何礦長何安。何安道﹕“你們挑肥揀瘦﹐咱雞鴨魚肉吃得﹐粗窩頭﹑玉米麵也一樣開胃。“說完笑咪咪地摟著阿歡去房裡。

阿歡因為在席上﹐眾人嫌她丑﹐受到一些冷落﹐心裡有些悶悶不樂。何安找她說話﹐給她陪小心﹐引她高興。何安對阿歡道﹕“人在社會﹐出了門﹐可不像在自己家裡﹐不可太使性子﹐總要自己有錢﹐經濟獨立﹐才有自我。像我們男人在外﹐在那裡做工﹐就是賣給了誰一樣﹐那有什麼高興不高興﹐都要看老闆臉色行事。就算我當著礦長也是一樣。”何安倒是給阿歡說的知心話﹐實在話﹐無奈阿歡只是不高興﹐對何安道﹕“那個黑黑的男人﹐講話怪腔怪調的﹐他不喜歡我﹐我還不喜歡他呢﹗”何安道﹕“可不要這樣說﹐人家從廣東老遠到這裡﹐是馬百萬馬老闆的客人﹐我們是待客的﹐像你﹐賺到錢就行了麼﹗你高興﹐我高興﹐大家快活﹐不好麼﹖”說著把她按在床上。阿歡道﹕“我以後要有了錢﹐也要找個男人﹐好好待我。”何安道﹕“你要是有錢﹐像那廣東客人一樣﹐出手就是買一百斤黃金﹐馬老闆保證把你當上賓﹐一樣的宴客招待你﹐叫人服侍你。”

何安說完﹐只是趴在阿歡身上亂摸﹐阿歡卻心裡在想一百斤黃金該值多少錢。

到得半夜﹐那阿歡酒氣熏熏地回到家裡﹐她老公馬七喜﹐平時也在礦上幹活﹐見她回來了﹐也不問三七二十一﹐抬手扇了她二個耳光道﹕“你還想到回來﹖你還把這裡當個家﹖我化了九千元﹐買你進門﹐實指望你好好跟我過日子﹐那知道你竟是不安穩守己的破鞋﹐你只要還了我九千元﹐馬上讓你自便﹐高興怎麼的就怎麼的。”

阿歡挨了打﹐想跟男人撒潑﹐但是又沒有力氣﹐祇得哭著罵道﹕“你又不像個男人﹐成天為了幾元錢斤斤計較﹐打我踢我操我。我操你﹗有本事操你主子馬百萬去﹐馬百萬今天賣了一百斤黃金﹐你有本事操人家去。”

她男人馬七喜給她罵得火起﹐道﹕“什麼一百斤二百斤﹐鬼迷了心竅﹖你再操﹐看我再扇你幾下。”說著又舉起了手。阿歡哭道﹕“人家有一百斤黃金﹐你去操過來﹐夠你買幾打老婆﹐讓你操個夠﹐用不著再操我。”

馬七喜聽得婆娘這樣說﹐心想﹕“今天她喝得醉熏熏﹐莫非陪什麼人喝酒﹐聽到了什麼消息﹖真要有一百斤金子﹐這一輩子都不用煩愁。”便板著他老婆的頭道﹕“你倒給我說說清楚﹐真要有一百斤金子﹐咱找幾個哥們把它搶了﹐你我得些金子都他媽遠走高飛。”

阿歡聽了道﹕“這還像個男人。”便停了哭﹐把今天下午去紅燈罩兼職﹐和到鄉政府招待所陪酒的話說了一遍。馬七喜聽了﹐抽根煙吸著﹐長久默不作聲﹐那女子阿歡說完這一切﹐也不管男人呆在屋角翻倒床上睡去了。

這馬七喜也是外鄉來的燕堡礦上的井下工﹐早已不耐井礦的生活﹐原指望到金礦採金發財﹐後來發現根本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一個月下來也祇得幾百元﹐就一直在動礦裡的點子﹐想偷點摸點﹐撈點外快﹐無奈採礦和冶煉是二回事﹐分開進行﹐找不到機會。今猛聽得有一百斤金子賣給了人家﹐心想﹐要搶馬百萬的錢難﹐搶那一百斤金子易﹐當晚也不睡覺﹐只管自己披了衣服出門去找他的朋友。

他深更半夜敲開了住在燕雲堡村邊的朋友蘭武的門﹐蘭武和另二單身漢子史超﹑袁兵住在一起。在亂七八糟的房間裡﹐四人或坐或臥團圈點起了支煙﹐一陣噴雲吐霧後﹐馬七喜說明瞭來意。蘭武噴了二口煙後道﹕“聽你婆娘颳風﹐你就下雨﹐這消息確不確麼﹗”馬七喜道﹕“婆娘親口聽得何礦長說﹐不會錯。”蘭武道﹕“那你怎麼知道東西在哪裡﹖”馬七喜道﹕“一百斤不是小數﹐肩扛手提帶不走﹐幾個人分開拿也包不定在路上給緝私警拿了﹐十成有八成﹐會有一輛運貨的汽車。”

史超﹑袁兵二人翻身赤腳從床上跳下道﹕“到外面兜二圈巡得一巡﹐要是能撞見那些傢伙的汽車﹐可見機行事。”蘭武道﹕“要走就走﹐去碰碰運氣。”

馬七喜道﹕“此地去酒泉也祇得一條路﹐麻鴨坡那地有個隘口﹐村上哥們在那裡架路障專收外地車的過路費﹐就算搶不到﹐也關照一聲﹐也讓村上哥們留意狠敲一筆。”四人麻利穿戴完畢﹐蘭武帶得一隻工具袋﹐裡面有老虎鉗﹑板手﹑起子﹑鋃頭一類工具﹐馬七喜順手操了一根鐵撬棒﹐史超﹑袁兵﹐腰裡插把匕首﹐帶得一隻帆布袋和繩索﹐打算去包扎那一百斤金子。四人出了門﹐只有蘭武一輛摩托車﹐馬七喜道﹕“離開天亮還有二個小時﹐燕雲堡就那麼大 ﹐經常停汽車的就那麼幾個地方﹐咱們就走路去巡﹐目標也小些。”幾人道了好﹐就先向村街十字走去﹐看看沒有什麼汽車的影子﹐就轉到了鄉府招待所﹐朝那大院裡一看﹐倒停得有三五輛貨車﹐一二輛客車。四人在星光月影下朝那些車瞄了瞄﹐七喜道﹕“留一人在這裡望風﹐其餘人統去看看。”蘭武道﹕“別七手八腳的﹐你們都先在門口﹐我一人進去查一查。”只見那蘭武﹐一手把背著的工具包一按﹐免得走路時發出聲響﹐然後躡手躡腳走了進去。端的是蛇行鼠步﹐凝神靜息﹐沒發出丁點兒聲音。蘭武走到那些車前﹐打開手電﹐矇上塊手帕﹐只往車前車後的車廂裡張望﹐看看也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名堂﹐正待要走﹐猛聽得一輛解放大貨車蓬內﹐發出鼾鼾的酣睡聲﹐蘭武心道﹕“又怪﹐現成的賓館不住﹐睡汽車裡﹐莫非名堂就在這裡﹖”於是側頭貓腰細細地听得一聽﹐卻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又拿手電照得照車牌﹐見是一輛軍車。蘭武猫腰輕跳著邁開大步走了出來﹐對七喜諸人悄悄道﹕“有輛軍車﹐車裡有人睡著看守﹐可能古怪就在車裡。”馬七喜揮了一下手﹐四人魚貫而進﹐到那軍車跟前﹐果真有人打呼嚕的聲音﹐駕駛室裡倒空無一人。四人繞到車尾 ﹐但見又硬又厚的帆布封著﹐推一推﹐知道四周是用繩拴牢了﹐史超拔出刀來把那繩索割斷了。蘭武爬了進去﹐接著是袁兵﹑馬七喜。蘭武拿得手電照一照﹐只見一個軍人﹐披著大衣睡在一張行軍床上﹐那軍人被電筒光亮照得一照﹐猛然翻坐起來﹐卻被蘭武當頭一板手敲去﹐只聽扑的一聲﹐那軍人沒來得及喊出口﹐即被打昏了過去。三人在車上東翻西找﹐哪有什麼金子﹐看看上面有二個汽油桶﹐推了推﹐沉沉的裝著汽油。三人跳下車廂﹐又到車頭駕駛室去察看﹐手電筒的光柱下﹐也看不出有什麼裝一百斤金子的東西﹐蘭武罵了聲道﹕“瞎子點燈﹐白费蜡”。

史超拿把匕首站在車後﹐見眾人跳下車來﹐什麼也沒得手﹐便道﹕“看看車肚底下﹐”蘭武道﹕“看走眼了。”史超拿過蘭武的手電筒﹐卻照見車尾處﹐泥漿濺滿的車架上固定著一個備用車胎﹐史超拿起匕首﹐刷刷的捅了二刀﹐卻不見有氣冒出﹐只覺輪胎裡面密實實地仿彿有什麼東西﹐史超也不打話﹐叫蘭武把手電光照定了﹐只用那匕首在膠胎上出力劃了一個井字﹐割開一個洞口來﹐見到裡面有許多紙塞著﹐再一細看﹐不是票子又是什麼﹐四人大喜。蘭武從工具袋拿出虎鉗板手﹐把車輪卸了下來﹐史超把輪胎上洞口弄大了﹐割下一長片來﹐在地上滾得滾﹐一扎扎的百元人民幣大鈔掉了出來﹐四人把錢鈔裝了﹐那一隻帆布袋竟裝不下﹐又脫件衣把剩下的錢鈔裹了﹐用繩捆牢了。馬七喜道﹕“得這些錢鈔﹐也抵得幾十斤金子。”蘭武卻把那隻空輪子剖口朝里還放回原處﹐匆匆把它固定了﹐看看時間已經不早﹐離開天亮已近。四人匆匆回到原處蘭武家﹐看著這些憑空而降的錢財﹐大喜過望地分了﹐每人裝得一個包袱﹐然後計議如何逃走。

第二天早上﹐胡堅發﹑周四海及那姓向的參謀起來﹐洗脸後準備叫那看車軍人﹐一起去吃早餐﹐再去和馬百萬交易。及至到得車旁一看﹐卻是苦也﹗只見車尾布蓬敞開﹐那看車軍人一頭鮮血橫臥車廂﹐車上東西甚是零亂﹐顯是昨晚已遭賊人光顧。三人大驚之下﹐向參謀急著攀跳入車﹐救那軍人。一探鼻息﹐還在微微歙動﹐急忙吩咐﹐趕快通知鎮上醫院派人來救。胡堅發看到這樣情況﹐情知不妙﹐蹲身探手﹐去那備用車輪上捏得一捏﹐又摸得一摸。略一檢查﹐發現車胎上一個尺来長寬大口子﹐早先存塞在裡面的一捆捆鈔票已是不翼而飛﹐再伸手往內裡一掏﹐卻是空空如也﹐原來塞滿的鈔票﹐一捆也沒留下﹐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頭上立即冒出了珠大的冷汗。周四海見狀﹐卻用廣東話罵開了粗口道﹕“扑街的賊﹐謀財害命。”

馬百萬和燕雲堡鎮上醫院﹐得到通知和消息﹐急速趕來﹐醫院自去搶救那軍人﹐馬百萬帶著幾個鄉警﹐勘驗了現場後對胡堅發﹑周四海﹑向參謀等三人道﹕“怕是走漏了什麼消息﹐才招引得賊來﹐兇手逃不遠的。三位放心﹐在我的地段作案﹐自由我把他們捉回。”隨即吩咐鄉派出所所長向區﹑縣公安局報案﹐協助追查﹐又命人去那主要出入路口﹐派人檢查攔截﹐務要將賊人人贓並獲。

向參謀見醫院人把那軍人抬走﹐便趕去陪同，心裡卻在想﹐這次任務﹐本來就是夏主任私派﹐千萬不要鬧出人命案子﹐要不然自己回去不好交差﹐連夏主任也脫不了干系。胡堅發心裡想著﹕丟了錢﹐又死了人﹐這次鬧了大紕漏﹐弄個人財兩空﹐不知周四海會怎樣想。那周四海此時﹐只用廣東話罵著粗口﹐汹汹地道﹕“扑街的賊﹐點解知架車偷得﹖”

馬百萬見眾人忙亂﹐便安慰道﹕“在敝鄉出這樣大的事情﹐統統由我負責﹐交易照常進行﹐如若有什麼損失短少也總不會讓諸位吃虧。”

胡堅發道﹕“關鍵不要死人啦﹐要不然﹐省裡﹑縣裡﹑軍區裡查起來﹐牽連甚大﹐不好辦。”

馬百萬道﹕“也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天不會塌下來﹐開著的火車也不會翻﹐小小一件事﹐只要把案破了﹐把那幾個毛賊抓住﹐還會有什麼問題﹖”

周四海道﹕“諸事還要靠馬鄉長一力周全承辦﹐依我看﹐事不宜遲﹐我就這去貴公司用電傳通知香港劃撥款項﹐待馬鄉長複核清楚﹐我們就提貨走人。”

馬百萬道﹕“稍待幾天﹐待我把幾個毛賊的案破了﹐你們的損失原壁奉還﹐再談交貨不遲。你們卻在招待所安心休息幾天﹐一切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我們還是去看看那受傷的人吧﹗”

胡堅發心想﹐事已至此﹐急也不能解決什麼問題﹐便對周四海道﹕“就聽馬鄉長的安排﹐耐心等幾天看看。”

周四海道﹕“這案子發生得奇怪﹐咱這軍車也走了不少地方﹐山村野地﹐礦溝鎮集﹐也常常停車過夜﹐都是平安無事﹐怎麼到了鄉政府的停車場裡反倒失了手﹖”

胡堅發道﹕“昨天和馬鄉長談買賣﹐秘密進行﹐參加的也僅幾個人﹐想是其中有人不小心露了口風﹐引得那賊骨頭來做案。”

馬百萬道﹕“我就回去排查﹐馬上我們一起先去醫院吧﹗只要人好﹐錢財就不是大問題。”

周四海道﹕“那這車子怎麼辦﹖”他眼睛望望胡堅發。原來﹐胡堅發﹑周四海這次伙同軍區後勤基地的夏主任共同走私黃金﹐特别由夏主任派出一輛軍車和親信軍官隨車同行。胡堅發為了便於沿途收貨﹑付款﹐特別在大貨車的油箱底燒焊了一層空格﹐收藏金條﹐又在備用輪胎裡收藏龐大現金﹐二桶汽油底格也是做了手腳。雖說穿省過縣﹐通關過隘﹐鄉村野外﹐隨處停放﹐但又有誰知道裡面的乾坤﹖這會兒﹐卻給那賊誤打誤撞﹐戳破了輪胎﹐盜走了裡面的鈔票﹐所幸車上其它部份﹐都是完好無損。但說再要讓車這樣停在這裡﹐豈不是又冒極大的風險﹐所以覺得為難。

馬百萬道﹕“這車停放在這裡怕不妥當就停到我家大院去吧﹗那裡有人日夜看守﹐可以放心。”

胡堅發道﹕“那就照鄉長說的辦吧﹗”

幾人共同先去了馬家大屋﹐把那軍車停好﹐復又隨同馬百萬去醫院看受傷軍人﹐過後馬百萬自去處理排查盜案﹐胡堅發周四海向參謀三人回鄉招待所暂歇不提。

過得幾日﹐史超﹑袁兵在酒泉火車站被抓獲﹐身上當場收繳出幾十萬元現鈔﹐從他兩人身上又得知了馬七喜﹑蘭武的去向﹐又繼續派人緝捕。胡堅發﹑周四海﹑向參謀三人﹐陪那受傷軍人在醫院裡急救治療﹐幸虧了那軍人體格壯實﹐雖然頭上受了嚴重外傷﹐昏迷得一日後﹐竟漸漸醒來恢複意識﹐不二天倒完全好了。只是頭皮上縫了幾針﹐敷些創傷藥粉﹐裹塊紗布﹐便就出院。

胡堅發﹑周四海商議著向馬逢時提了貨。馬逢時慷慨的扣除了那晚損失之數﹐說道﹕“人在情義在﹐下次若還去廣東時﹐自然也要勞諸位的駕﹐說不一定也到海上看看﹐見見世面。”

周四海道﹕“能和馬鄉長馬老闆合作﹐也是平生之願。”胡堅發等四人別了馬百萬諸人﹐便駕著軍車離開燕雲堡﹐直向蘭州駛去。當日﹐車過麻鴨坡﹐見有鄉民在隘口要道﹐擺著拒馬﹐攔截車輛﹐ 收取過路費。駕車的向參謀按響了喇叭﹐略略減得減速﹐鄉民見是一輛軍車﹐車上又坐著兩個現役軍人﹐倒也不作難﹐揮揮旗讓它過去了。車到蘭州﹐直駛軍區後勤基地﹐夏主任派一個軍士指引到一個倉庫內停了。向參謀向夏主任報告了經過﹐夏主任把那向參謀和軍人嘉獎了一番﹐不日便任命向參謀去做了廣州辦事處的主任﹐專管後勤基地在廣東一應事務。

胡堅發和夏主任﹐早已合作默契﹐這次雖然出了點事﹐所幸損失不大﹐那未追回的幾十萬元之數﹐已由馬百萬承擔了。胡堅發﹑周四海告別了夏主任﹐只去廣東惠州等著提貨﹐那一百斤黃金﹐自有夏主任安排親信﹐用彈藥箱包裝了﹐直送機場﹐只當作軍用品空運到廣東﹐再用直升機直飛惠州﹐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

正是﹕沖刷黃土夏時雨﹐捲起飛沙冬日風。

長城塞外擋匈奴﹐怎教胡馬闖關中﹖

（廿三）急落跑賊歇路邊店 揽野客豪女迷粗漢

再說那蘭武﹑馬七喜﹑史超﹑袁兵自那晚在鄉府招待所大院﹐在軍車中﹐误撞搜尋得備用胎內的鈔票﹐四人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搜馬七喜婆娘阿歡透露的百斤黃金之說﹐四人回到租屋﹐只顧分做兩路﹐慌慌地要離開燕雲堡﹐史超﹑袁兵兩人分到了重二十多斤的百元大鈔﹐奔酒泉方向而去﹐蘭武﹑馬七喜也分到了二十多斤的票子﹐卻騎上摩托車直奔馬七喜的老家麻鴨坡。馬七喜的老爸老媽見兒子一大早興沖沖地回家﹐剛想給他煮碗面吃﹐馬七喜卻道﹕“不要吃麵﹐有昨晚吃剩的蒸饃給幾個。”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二大疊票子塞在二老的手中道﹕“在礦上干得二年﹐存下這些錢﹐爹媽先用﹐我馬上要和朋友外面去做大生意﹐以後再回來孝敬。”說完﹐用勺子在涼水缸裡舀得一勺涼水﹐仰著頭骨嘟骨嘟灌了幾口﹐又咬了一口饃在嘴裡嚼﹐卻把那涼水勺交給了蘭武﹐蘭武從馬七喜爹媽手中接了二個蒸饃﹐也自就著涼水吃了几口。二人復又背上行包匆匆地走了。爹媽跟出門來﹐只見到二人並騎著一輛摩托﹐一道煙似开走了。

二人走走停停﹐除了車子加油以外﹐一路只朝蘭州飛馳﹐到得天將擦黑﹐足足走了有十幾個小時。看看蘭州將到﹐見二條公路的岔路邊﹐野地裡山腳下﹐豎得有一個高大招牌﹐遠遠望去倒象一盞紅燈笼﹐駛得近了﹐才知是一個飯店的廣告牌。蘭武双腳踮地﹐手轟著摩托车的油門道﹕“先在這裡吃飽飯。”馬七喜在後座道﹕“一天只咬了幾個饃﹐肚子早餓了。”兩人說罷就彎道裡將摩托車駛進去在車場停了﹐熄了火﹐加了鎖。便走去跨進飯店的門。蘭武抬頭望了望﹐見有二個年青女子在店堂桌面待客﹐便大聲道﹕“嘿唷呵﹐紅燈停﹐綠燈行﹐這店倒取得個好名字﹐不知飯菜怎樣﹖”說著聳了聳肩上的行包﹐到裡面揀張桌子坐了。馬七喜跟隨在后﹐也打量了一下這間饭店﹐虽桌椅粗糙﹐卻頗覺寬暢﹐見燈光幽暗﹐仍透幾分飯香。便說道﹕“哥們餓了﹐麵湯飯菜 ﹐牛肉羊肉﹐只管大盤端來。”

一女見客來落座﹐便笑嘻嘻迎上招呼﹐聽得兩位客人如此說话﹐便笑說道﹕“店好﹐名好﹐飯菜好﹐還有人好。牛肉﹑羊肉﹐雞鵝肉﹐也還有肥豬肉﹐適合客人各種胃口。”

蘭武用手指敲著桌道﹕“飯菜好﹐人好﹐乍個好法﹖”

女服務員道﹕“飯菜好﹐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人好麼﹗客人只要高興﹐咱講究的是服務至上﹐顧客第一﹐雖是郊外野店﹐也講究賓至如歸﹐有吃有喝﹐有睡﹐店後備得有現成客房﹐享受一流服務。”

蘭武﹑馬七喜這會兒口袋裡有的是錢﹐聽得說便道﹕“干切牛羊肉﹐先端二盤來﹐上好紅燒豬肉來一碗﹐六十度高梁大曲酒也要一瓶。”那服務員應了﹐卻不動身去﹐只還說道﹕“兩位客人要不要裡面雅房請坐﹐清靜乾淨﹐又是獨用又方便說話。”

蘭武﹑馬七喜倉惶逃來﹐正做賊心虛﹐聽得那女子說﹐心道﹕咱是二個逃賊﹐就想避人眼目﹐裡面有獨用雅房更好﹐圖個暢快安心﹐就算是多收幾個錢﹐又算得了什麼。便道﹕“那就領咱去。”

那女子在前領路﹐二人手提行李跟在後头。到得廳堂後面邊廂﹐見有一溜排四間包房﹐每間門楣上﹐用木刻涂綠了三字﹐頭一間是鴛鴦廳﹐兩邊門框上鑲著一副對聯﹕鴛鴦戲水泛綠波﹐交頭順耳舒筋骨。蘭武馬七喜心道﹕咱倆可不是一對戲水鴛鴦﹐是不折不扣的強盜。又往前走得兩步﹐第二間是龍虎廳﹐門框上那對聯是﹕龍虎風雲會今日﹐大塊朵頤吞咽時。蘭武馬七喜見了﹐嘿嘿笑笑﹐心道是﹕那來龍虎風雲會﹐倒是鼠盜橫行時。再走得二步﹐這龍虎廳隔壁有一間山海廳﹐門框上那對聯是﹕山林草莽出豪傑﹐海湖水澤有英雄。蘭武馬七喜對那女子道﹕“別朝前走了﹐咱就坐了這一間。”原來這一式四間包房﹐鴛鴦廳﹑龍虎廳﹑山海廳﹑財喜廳﹐名字雖各有不同﹐但格式大小完全一樣﹐裡面一張四方八仙柳木桌﹐四張二人共坐長板凳。是這郊外野店﹐為了迎合光顧客人不同的隨喜心理﹐刻了幾付粗俗對聯取的不同名稱而已。

蘭武﹑馬七喜兩人對坐了﹐把手上行李包放在桌肚底下腳邊。這時服務員端上酒菜。在桌子上放了﹐卻又擺上四隻酒杯﹐蘭武見了敲敲桌道﹕“又怪﹐咱是兩人對飲﹐怎麼又添四副杯筷﹖”

上菜來那店伙笑道﹕“客人有所不知﹐咱店的規矩是﹐坐包房都是貴客﹐當然會請小姐陪坐飲酒聊天﹐所以都先準備下了。用不用卻是由得客人自己。有道是女賓陪男客﹐驅悶解愁開懷暢飲﹐興高采烈博笑赴醉。”正說著兩個臉搽水粉﹐口涂脣膏﹐厥著屁股女子婷婷娉娉的走了進來﹐大大方方在蘭武馬七喜身邊坐下﹐打著媚眼來陪酒。馬七喜蘭武一看﹐說她漂亮﹐只見闊臉板牙酒糟鼻﹐說她難看﹐卻是肥臀胸豐腰枝軟。

馬七喜心道﹐今天不比往時﹐身帶巨款﹐挾著尾巴逃竄﹐女人常是祸水﹐還是少碰為妙﹐便道﹕“今日只是咱哥倆同飲﹐不和旁人共醉﹐兩小姐还是去陪別人。”卻見那二女人﹐一個叫阿春﹐一個叫阿芳﹐粘住似的坐在凳上﹐緊挨馬七喜﹑蘭武兩人。只聽阿春道﹕“啊唷﹐二位大哥又要不了多少開銷﹐豪爽的男人像條龍﹐小氣的男人是條蟲﹐我看兩位倒象有路數的漢子﹐不是縮手縮腳的老土﹐我總不會看走眼。”

那蘭武和馬七喜不同。馬七喜一方面今日帶著巨款﹐另方面﹐前二天正和買來的老婆阿歡鬧得對女人厭了﹐胃口缺缺﹐提不起興趣。蘭武卻是二十多歲的男人﹐正天天干熬著的小伙﹐久未有近女色﹐今見一女往身邊坐﹐又被那軟軟溫溫的一團肉屁股一碰﹐卻是燃起了把天火﹐觸動了那根久懶的神經﹐遂咧著嘴笑道﹕“原來你的店裡處處為顧客著想﹐服務優良﹐咱今天就當一回貴賓。”

坐在蘭武旁叫阿芳那女人開口笑道﹕“這才像個男人麼﹗”心裡卻在想﹐俗話說那有老貓不沾腥的﹖又假惺惺說道﹕“今天咱倆也只是陪著哥們喝二口﹐為客人提神取樂﹐不要太多心麼﹗”那端來酒菜的人見阿春阿芳已在客人身邊坐定﹐便嘻嘻一笑﹐勾勾頭轉身走了﹐留下包房內四人﹐在裡面說笑。

那阿春﹐湊著身子對馬七喜﹑蘭武各斟了一杯酒道﹕“兩位大哥﹐做什麼生意﹐哪裡發財﹖”

馬七喜還未答言﹐蘭武卻道﹕“發財﹖這年頭有什麼話好說的﹐發個死人財﹗”阿春聽了笑道﹕“這大哥說笑﹐哪有這樣說話的﹖”阿芳那女子 道﹕“真有本事 發死人財﹐倒也不錯﹐聽得上回那客人說﹐北邙山裡那死人古墓葬挖一個准也能得幾萬。”

馬七喜聽了﹐心裡卻有些煩燥﹐道﹕“要發財﹐你們把自己拿去賣了﹐自然也可以发一笔﹐死人可得幾萬﹐活人也可以賣得九千。”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化九千元買來的婆娘。

阿春坐在馬七喜旁邊﹐聽馬七喜這樣說﹐反推了他一把﹐涎著臉皮道﹕“哥們這樣在行﹐不如你倆把咱倆買走啦﹗讓咱姐妹也發一筆。”

馬七喜聽得心裡一陣作嘔道﹕“肚兜下那塊肉﹐真有這麼值錢﹖咱寧喜歡零買﹐也不喜歡批發。”他這粗話一出﹐還真把阿春女子說得厥起了嘴﹐心裡罵道﹕“這不識抬舉的呆鳥﹐把女人不當人﹐停會兒怎樣整整他才好。”

蘭武笑道﹕“真要便宜﹐咱倒有意買一个﹐只是眼下沒有空。”說著舉起酒杯灌了一口酒道﹕“喝喝﹐既說是陪酒﹐就喝個痛快﹗”

四人就著二大碟冷盤吃了一會﹐阿春阿芳自是少泯了幾口﹐停得一會廚房又上了熱菜﹐二女子只是慇懃勸酒﹐東拉西扯的談笑助興﹐只聽上菜那夥計道﹕“兩位客人慢慢享用﹐喝得醉時也不用怕﹐店後客房﹐著實清爽便宜﹐可以租住。”

蘭武給阿芳纏著﹐喝得興起﹐對馬七喜道﹕“今晚看來在這裡歇了﹐免得摸黑撞去蘭州。”馬七喜道﹕“也好﹐咱倆就便在此開一個房間。”阿春那女人卻道﹕“哪有二個男人開一個房間的﹐不給人笑死﹗”馬七喜奇道﹕“三人房﹐四人房﹐統鋪也住得﹐哥倆今天卻打算租住一個房間﹐有什麼好笑。”阿春道﹕“現在有檔次的男人﹐講究的是闊氣﹐享受﹐若還找人陪時﹐連帶那女人也有了身價。二男一房﹐那不是老土﹖”這女人阿春與客人一起吃得一時酒﹐說話越來越放肆，不想這正對著蘭武的胃口。蘭武﹑馬七喜都是在礦溝窩裡混的粗漢﹐說起話做起事來都是沒遮沒攔的﹐蘭武當下噴著酒氣道﹕“明人不說暗話﹐你倆既能陪咱喝酒﹐自也能陪咱上床。”說著伸手挽住阿芳這女人的腰肢道﹕“一人一個。”

阿春扭了扭腰道﹕“陪睡跟陪酒可不一樣﹐客人要出大價錢﹐還要看咱願不願﹐還要看機會﹐要是正碰上來查店的公安﹐客人還要破財消災。”阿春是碼准了蘭武那小子對阿芳的心思﹐才這樣說的﹐為的好提高價碼。

蘭武對阿芳道﹕“你願意﹐咱不計較錢﹐讓咱玩得高興﹑快活﹐自然有你的好處。”阿春在旁道﹕“阿芳老妹﹐看著這位阿哥的意思﹐就把他交給你了。”又對馬七喜道﹕“那走﹐我倆自然是一對的了。”說著就去挽馬七喜的手。蘭武正想跟阿芳那女子走去店後開房。馬七喜道得一聲慢﹐攔住蘭武道﹕“剛纔這位大姐說了﹐這裡可不是窮鄉僻壤﹐天高皇帝遠﹐蘭州也算得是個緊要地方﹐真要公安來查﹐可是麻煩。”蘭武大咧咧地挽著陪酒女阿芳腰肢﹐急不可耐地道﹕“郊外村店﹐哪來什麼公安查﹖”

阿春笑道﹕“說一聲公安﹐就把你們嚇破了膽﹐實話告訴你們﹐公安裡有咱自己的哥們﹐真要有什麼事﹐認了罰款﹐也不難為人。”馬七喜只是搖頭不願，坐著不動﹐蘭武想得一想﹐畢竟幾十萬元巨款的安全﹐勝過春宵一渡。便又坐了下來道﹕“我兄弟說得對﹐咱是奉公守法的公民﹐免了麻煩﹐繼續喝酒。”四人男盜女娼正在說話﹐山海廳外面進來一個女子﹐一手叉腰在門框邊一靠﹐向著阿芳道﹕“來了熟客﹐要找你說話。我說你正忙著﹐他說只說幾句話就好。你去麼﹐我來陪這二位客人。”馬七喜蘭武只覺一陣檀香味向人襲來﹐擾得人心裡暈暈乎乎﹐抬眼向來人一望﹐只見这女子卅左右年紀﹐中等上下身材﹐秀發輕束彩鋏﹐粉頸生香﹐雙乳勒得高聳﹐隱含春山﹐腰枝細而肥臀圓﹐修腿長而肉感壯﹐若說春枝花還開﹐雲雨過後瓣已落。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店裡老闆朱紅枝﹐自她和田慶龍著意開办連鎖食宿飯店﹐搞起一門撮合天下男女賺錢勾當﹐這幾日﹐她正在蘭州道上視察新開分店。這店外“紅燈停”招牌新豎﹐端的是艷幟高張﹐意含雙關﹐道上人等﹐儘自會意。店內買賣﹐乾轉坤倒﹐服務色情﹐平衡陰陽﹐披合理外衣﹐做不法買賣。阿芳應聲出去﹐阿春見是老闆親臨﹐連忙口稱老闆讓坐。朱紅枝甫坐下來﹐蘭武﹑馬七喜只把那鼻子來吱吱的嗅著。兩人自小生長鄉村﹐第一次聞到這種古龍香水味﹐心裡有說不出的舒坦﹐自像感受到都會豪華繁榮的氣息般﹐不覺倒對她心生二分敬意。朱紅枝見這二漢﹐開口便含笑恭維道﹕“二位發了大財﹐今日到小店山海廳坐坐﹐多謝光顧了。”此話一出﹐倒把馬七喜﹑蘭武嚇了一跳﹐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桌椅下的提包﹐心想﹕“她看出了什麼門道麼﹖”其實﹐這只是朱紅枝一般見人的開場白而已。

朱紅枝道﹕“咱開這個店﹐飯面酒菜﹐服務大眾﹐也著意關懷客人旅途心情冷暖﹐高高興興而來﹐快快活活而去。咱更結納四方豪傑﹐天下好漢。一日有緣相識﹐終生便是朋友﹐濟困扶危﹐同舟共濟﹐同氣相求﹐講究的是一個‘發’字﹐標榜 的是一個‘情’字。叫做情深義重﹐大家發財。”朱紅枝話說得豪情干雲﹐祇想顯奇女子本色。

那馬七喜﹑蘭武卻只聽得什麼發﹐又是什麼情﹐便道﹕“又是發﹐又是情﹐乍個叫發情﹖敢情人跟公豬﹐母羊一樣也有發情的時候。”這馬七喜﹑蘭武雖是粗人﹐倒也會趁機打趣﹐說得朱紅枝﹑阿春都笑起來﹐朱紅枝笑得顫著腰肢道﹕“二位沒有講錯﹐男人﹑女人都會發情﹐象天公地母﹐起雲下雨﹐有誰能例外了﹖這發情也是合情合理應有中事。”

蘭武酒喝得高興﹐信口亂說道﹕“那山豬發情﹐唔唔呀呀叫著亂沖亂撞﹐這男人女人一发情是乍個樣﹖”朱紅枝聽了﹐笑著用指頭輕輕推得推蘭武﹐也明知故問地道﹕“你這小公雞頭﹐怕是還沒啼過﹐還沒開過竅﹖待會叫個姑娘來教你。這男人想女人﹐女人愛男人﹐與那山豬山羊發情倒也沒多大區別。男女之間﹐因愛生情或因情生愛﹐常常思念摯著于一人﹐縱使人生經歷有那各種變化﹐也永誌難忘﹐這便不叫發情﹐而叫情發﹐情發男女﹐不輕易移意別人﹐心中祇想著自己所愛的人。”

馬七喜聽得說道﹕“郊外村店﹐公路上車輛川流﹐人行不息﹐店裡男人女人來來往往進進出出﹐不知老闆娘可有情發﹐還是發情﹖”馬七喜又大膽又放肆且是不依不饒。

朱紅枝聽得格格地笑著﹐在二個男人面前﹐雙胸前俯後仰﹐故意露出玲瓏浮凸身體曲線﹐渾身透出的香水味淡淡不絕﹐使出那萬人套套萬人的本色道﹕“客人問我這句話﹐卻要先問問自己﹐男人見一個女人﹐第一個感覺是什麼﹖若還有衝動時﹐便愛了﹐若還是無動于衷時﹐便嫌了。若平平常常的﹐給挑得一挑﹐逗得一逗﹐還有衝動時﹐便愛了﹐若還是冷冷冰冰的便是嫌了﹐又有那一般人逢場作戲的﹐卻說不得這許多。我見二位﹐倒像男子漢﹐當是敢作敢為﹐能令女子情發﹐也能令女子發情﹐二樣好處都有。”說著又是抿著嘴低頭嘻笑﹐好像既是淺許默認﹐又是淫心誘人﹐那形態端的是﹕桃花顫枝迎春雨﹐斜柳扶風挽綠潮。

馬七喜﹑蘭武二人聽得如痴如醉﹐不覺著迷呆了。蘭武挨得朱紅枝近﹐伸手攬住她腰﹐抱了道﹕“如今咱倆發情了乍辦﹖”朱紅枝倒也不但不嗔﹐反露出些親熱笑道﹕“咱也是人﹐喜歡那有氣概的男子漢﹐只是想和咱親熱﹐有個條件﹐不是英雄﹐不是豪傑﹐不是那硬錚錚的鐵漢子﹐咱便不做那事﹐但只要做了﹐咱都記著他的好處﹐留著心裡的恩情﹐較之那一夜夫妻百日恩﹐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蘭武受了“萬人套”的迷惑﹐聽了她的話語﹐激蕩起一股男子漢的本色﹐嚷道﹕“若能和老闆娘做得一日露水夫妻﹐便死了也心安理得。”

那“萬人套”朱紅枝向蘭武挨得近了﹐用手在蘭武嘴上輕輕一抿道﹕“客人別說死呀活的﹐咱在廳堂外點燭祈香﹐從來都求上天保祐各路客人平安快樂﹐諸事遂願﹐心想事成。來的都是客﹐留得有情緣。客人真要想咱﹐不妨說說往日英雄事跡﹐昔時豪傑手段﹐讓我理會理會。”蘭武聽得她說﹐心裡一熱﹐倒想把劫財之事說出來給她聽﹐卻見馬七喜連使眼色﹐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心想﹐差點露了口風。十個女人九個肯﹐就怕男人嘴不穩﹐嘴不穩的男人不是好男人﹐於是便閉口不說。

“萬人套”朱紅枝察言觀色﹐早看在眼裡﹐笑道﹕“天下人是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秘密﹐隐忍不發﹐不想給他人知道﹐最是正常﹐但要結交得推心置腹換肝換肺的朋友卻難。你們看﹐剛纔有個喚阿芳出去的人﹐是我的義弟﹐在陝洛道上幾番生死﹐把這裡看作避風港﹐防空洞﹐咱擔著天大干系﹐不皺一皺眉﹐眨一眨眼。就算有什麼風吹草動﹐咱這地耳聰目明﹐自有人為咱遮掩﹐倒也不怕著啥。咱最喜結交的主，是這些翻江倒海﹐狂放不羈的人物。”馬七喜聽了“萬人套”一番話語﹐心裡倒也暗暗道聲慚愧 ﹐自己大男人竟不如這女子有見識﹐蘭武聽了﹐卻說得一聲佩服。朱紅枝又道﹕“說到公安查店﹐那是人家職責所在﹐關係好的﹐便只成了例行公事。在我這裡﹐有了大事能化小﹐有了小事變成了。我在道上化錢﹐三千五千不算少﹐十萬八萬不算多﹐闊手的朋友﹐成百萬來來去去也平常﹐通常朋友身上帶了三五十萬現鈔﹐又有什麼稀奇。”

萬人套朱紅枝的一番話語﹐說得蘭馬二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空有一身蠻力﹐懷著殺人惡膽﹐卻只是低眉擰首﹐張嘴弄舌。

朱紅枝說到這裡﹐站起身來﹐手托阿芳留下那隻酒杯﹐對蘭武馬七喜道﹕“來﹐我敬二位一杯﹐恭喜發財。”接著送到嘴邊泯了一口又道﹕“二位慢用﹐我另有事少陪﹐待會還叫阿芳過來服侍。”說著起身﹐轉出山海廳去﹐馬七喜手捏酒杯﹐沉思得一晌﹐心道﹕咱幾人﹐自那晚劫奪得了些鈔票﹐正在跑路﹐碰巧來到這鄉村小店﹐老闆娘風流豪爽﹐又上路子﹐又好客﹐若能在這裡﹐躲得些日子﹐避避風頭豈不是好﹐日後有了機會﹐再去其它地方闖蕩。便拉蘭武到一邊耳語﹐悄悄商議行止﹐蘭武這會兒正給店裡這幾個女子撓得心裡七上八下﹐巴不得在這住下。二人便對在坐女子阿春道﹕“請老闆娘再來說話。”待得朱紅枝重新坐下﹐馬七喜開言道﹕“到了你店﹐見到老闆娘人好﹐咱哥倆喜歡﹐有些話想跟你說﹐但在這店堂裡不太方便﹐能不能借個地方說話。”朱紅枝聽了咯咯咯笑著﹐隨便開玩笑地笑說道﹕“有什麼話要說﹖難道想做阿春阿芳的記名丈夫﹖那就隨我後堂說話去。”便吩咐阿春道﹕“吩咐夥計﹐把酒菜移桌後堂﹐不要讓人來打擾。”

後堂是在店後廚房外的露天別院裡﹐門口掛塊小木牌﹐道是“私家地方﹐非請莫入。”一排小屋﹐平時只做店員宿舍﹐卻闢得有二間房﹐專做特別客堂﹐招待身份特殊朋友。那店裡常來的三山五嶽人士﹐黑白二道人物﹐舊交新識男女也多在那里聚會。

到了後堂﹐萬人套朱紅枝讓蘭武﹑馬七喜二人坐下﹐又等那夥計端進酒菜過後﹐便據坐向蘭馬二人道﹕“二位要怎樣﹖有話儘管直說﹐小店是自由天地﹐和那屋外黃土高原的清風一樣﹐無拘無束。”蘭武馬七喜放下手中提包。馬七喜道﹕“在山海廳聽得老闆一席話﹐才知老闆竟是女中豪傑﹐巾幗奇人﹐雖是見面初識﹐但老闆膽色過人﹐豪情不讓鬚眉丈夫﹐讓人拜倒。現哥倆手中得了些錢鈔﹐原想去四處消災散福﹐待那心裡面只亂竄的兔子安穩了﹐才再做些生意﹐今看你這裡倒還合咱口味﹐能不能佔些股份﹐坐把交椅﹖”說著彎下腰去﹐吱的一聲﹐拉開地上拎包的拉練﹐顯出裡面一堆密匝匝的鈔票。朱紅枝望去 ﹐估摸著也有二十幾萬﹐卻不作答﹐只是說道﹕“川湘地面﹐隴海各線﹐于今世道﹐私商勃發﹐兩位帶著筆款子﹐是想享受清福﹐還是要成就一番事業﹖”馬七喜蘭武道﹕“願聽指教﹗”朱紅枝道﹕“要享清福﹐那也容易﹐我這家店面﹐原是個連鎖店﹐現正在拓展生意﹐我正在有意招些人入股﹐你倆看得上這山寨﹐就讓你們坐了﹐叫那阿春阿芳做了你們的壓寨夫人﹐平時也不須怎樣打理﹐自有夥計等人照管﹐你們在這裡豈不快快活活。這裡路通天下﹐人來八方﹐各路朋友﹐遍布海內。我聽得人說﹐南方一路﹐經商大有可為﹐廣東﹑惠州地面﹐海南海口地皮炒得凶。汕頭那方走私海客的天堂﹐你們若想成就大事﹐有膽就去那地﹐放手一搏﹐待得成就了千萬富豪的事業﹐把你們給海風烈日晒黑的身子再染白﹐堂堂正正做人﹐這是人生美事。”蘭武馬七喜聽了說道﹕“這是你老闆娘的高瞻遠見。咱倆個粗坯﹐承看得起﹐願在這裡入股﹐在生意場上聽你的調遣。”

萬人套朱紅枝聽了﹐便笑道﹕“那就最好﹐我這裡正缺資金和人才﹐想大作一番﹐多開幾家连鎖店﹐發展成一個集團公司﹐正覺力不從心﹐若能得兩位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兩位卻先把錢鈔收起﹐待我們先盡一分心意﹐敬二位一醉方休。”遂又喊來阿春阿芳一起相陪﹐酣飲半夜﹐自有些男歡女愛﹐嘻笑嗔鬧﹐第二日﹐才慢慢商議出資入股事宜。自此﹐蘭武馬七喜便在店中落腳住下﹐不意中竟暫得躲脫被追捕之苦。這也是﹐那女人萬人套朱紅枝調唆手段高強的緣故。

有詩道她﹕含油蜜嘴潤心鎖﹐奔蹄巧舌渡關山。

一汪春草碧水潭﹐招引千鳥興波瀾。

（廿四）甘麻石無端遭忌恨 古有義引荐上賊路

蘭武﹑馬七喜二人自燕雲堡倉惶出逃駕著一輛摩托車﹐日行千里﹐在陝甘道上投宿了“紅燈停”車宿飯店﹐不想巧遇店老闆朱紅枝﹐被她一番言語迷得心動﹐又貪店裡那一幫女子的青春﹐竟用竊得錢鈔入了股份﹐在店裡坐起了老闆的交椅﹐日日過那花天酒地的生活﹐倒是也逍遙自在﹐美妙快活。如此過得二月﹐日子漸趨平淡﹐二人靜極思動﹐屁股漸漸的坐不住。一日﹐蘭武對馬七喜道﹕“上次聽朱紅枝說起南方廣東等地﹐現今是萬馬奮蹄的發財局面﹐我二人在這裡雖日日魚肉﹐夜夜快活﹐但終不及那大城市里的繁華世界﹐我想我倆不如暫離此 地﹐再去闖蕩闖蕩。”馬七喜道﹕“我也正有此意。”蘭武道﹕“蘭州離此不遠﹐上次從燕雲堡出來﹐原就打算去尋找老舅﹐這會咱先去他處落腳﹐慢慢作個打算﹐再定去向。”二人商量停當﹐便要走路。此時﹐朱紅枝已去別地巡查她的車宿分店﹐阿春阿芳兩人見說他們要走﹐自有一番挽留﹐道是車路野店﹐少了二個男人﹐沒得個主心骨。無奈二人去意已堅﹐也只好置酒送行。阿春阿芳道﹕“二位好歹也是這裡的老闆﹐紅枝姐的合伙人﹐只盼去去就回﹐也免咱倆掛心。”蘭武馬七喜二人應了“曉得”﹐帶上行包﹐騎了摩托車便上路﹐離紅燈停這車宿飯店而去。

車路寬闊﹐摩托飛馳﹐不二小時﹐漸入蘭州市區﹐但見工廠煙囪錯落﹐民居樓房櫛比﹐市容整齊﹐人煙輳密﹐端的是好一座繁榮大城﹐不愧西北重鎮。

二人在市內自有一番遊玩﹐至晚找到了蘭武老舅家。舅舅久未見到外甥﹐自也有一番歡喜﹐待問起現做何工作﹐蘭武自不著邊際的吹噓了一通﹐說是開店﹐做了老闆。舅舅聽得高興﹐大贊外甥有出息﹐又把他兒子叫到跟前﹐叫他好好向表兄弟學學。蘭武馬七喜在舅家住了五七日﹐逛了三街六市﹐風景名勝﹐又同老舅表弟上那飯館請吃幾次。便對舅舅說道﹕“外甥這次出來﹐攷察商務﹐圖個發展﹐除了蘭州以外﹐也想到其它大城轉轉。”舅舅忙忙道好。又道﹕“匆忙間一月二月﹐可能暫時不得回來﹐權把騎來這輛摩托車寄放在舅舅家。”他舅舅說﹕“放心去好了﹐我自照管。”

第二天﹐蘭武別了他舅舅﹐和馬七喜二人商議東行﹐購了火車票自去不提。

蘭武表弟甘麻石﹐二十出頭年紀﹐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因他出生在鄉下老家﹐屋前屋後多的是亂石頭﹐他老爸就口給他叫了麻石的乳名﹐不想長大﹐叫成了習慣﹐便取作了名字。這甘麻石聰明機智﹐活潑好動﹐只是中學畢業﹐應試高考﹐未有成功﹐一時間賦閒在家﹐成了無業的社會青年。他在學校時﹐好運動﹐又打得一手漂亮乒乓球﹐出了校門﹐閑散在家時﹐沒事經常上市俱樂部裡打乒乓球玩耍﹐端的是球風刁鑽﹐凌勵異常﹐一時間竟在省市里打出了名﹐人稱“飛腕”﹐省運動隊見他年青有為﹐也正思招募他為球員去參加省際比賽。為此甘麻石這二日正在高興。這一日﹐見老家來了個表哥﹐玩了幾日又丟得一輛摩托車在家﹐待表哥蘭武走後﹐便向老爸纏著要了車匙﹐開車出去到处兜風遊玩。

甘麻石在學校時認識一個女同學﹐叫王水天﹐長得娉娉婷婷﹐清麗脫俗﹐算得百里挑一的美女﹐那會兒也是在家待業。甘麻石一輛摩托車在手﹐正玩得精神新鮮﹐南北飛馳﹐縱心所欲﹐好不暢快﹐便來帶女友王水天一起出游。這天摩托馳到一個十字路口﹐人多車多﹐一不小心﹐和一輛過路的自行車擦撞﹐害那人跌了個四腳朝天﹐指揮交通的警察見狀﹐便跑了過來﹐先把甘麻石不分青紅皂白地訓了一頓﹐接著便要拿行車執照登記扣車。甘麻石這車不是他自己的﹐又哪來行車證﹐駕駛證﹐見狀祇得向交警求情﹐交警那里肯依。站在一邊的王水天見狀﹐祇得趨前﹐幫著甘麻石一起說好話。那交警沒注意王水天還好﹐待得見了王水天﹐一看她那姣好的面貌﹐亭亭玉立的身材﹐頓時泥將軍碰到了水元帥﹐立時態度變得溫和起來﹐那交警道﹕“要把車開走不難﹐把身份證放在這裡﹐回家拿車照來換。”甘麻石王水天只好又向那交警懇求﹐陪小心。交警此時拿出記錄本﹐把二人姓名地址﹐身份證號碼都作了登記﹐然後討好地向著王水天﹐對甘麻石道﹕“看在這姑娘的份上﹐放你走吧﹗”

那跌倒在地的人﹐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見交警放了人﹐一屁股爬起來﹐嚷嚷道﹕“撞我跌了一跤﹐怎個放他先走﹖還沒賠償哩﹗”那交警卻是二話不說﹐揚起皮鞋腳朝那小伙屁股踢去﹐罵道﹕“沒有撞死还算好﹐下次再毛毛糙糙﹐亂沖亂撞﹐看我不扣你的車﹗”小伙見不是頭﹐摸摸屁股﹐祇得自認倒楣﹐推著自行車怏怏的走了。

只說那交警﹐姓常名愛民﹐天天在這十字路口值勤﹐每天閑得無聊﹐只看看過路的行人﹐工作枯燥﹐也沒什麼樂趣可言。後來﹐他改換方式﹐空下來時﹐只看街上走過的姑娘﹐如有漂亮的﹐便行個注目禮﹐如此過得一段時日﹐倒也自得其樂﹐及至這日遇到王水天﹐竟一時驚為天人﹐心想要把這女子追到手作老婆﹐卻是艷福不淺﹐於是便動起腦筋來。

隔得一日﹐這常愛民便依身份證登記的家庭住址﹐到王水天家訪問﹐王水天的父親一看來個警察﹐一問又說是公務訪問﹐便也禮敬有加。警察見到王水天﹐自然又有一番言語﹐只是問寒噓暖﹐關心備至﹐親切溫和﹐面面俱到﹐把那交通事故只是淡淡帶過﹐待到臨行別了﹐又拋下話語﹐改日再談。下次再去﹐又帶點小小禮品﹐只搭個由頭說﹐上次聽得伯母微恙﹐一點水果略表敬意﹐總之是隔三差五﹐找個因由去王水天家跑﹐慢慢的和王家熟了。這王水天父母﹐原也是一對小市民﹐十分勢利﹐見到戴大蓋帽的﹐就想到這是政府般的靠山。見常愛民常來逢迎﹐心裡倒也受用﹐久而久之也習以為常起來。王水天是女孩子家﹐天真無邪﹐和甘麻石交往﹐本也是少男少女的原始吸引﹐只是日久生情的事﹐甘麻石開始倒也不以為意﹐王水天也常常把警察上門找她的事和甘麻石講﹐及至久了﹐見王水天漸漸和他疏遠﹐倒和那警察常常在一起逛街﹐看電影﹐上飯館吃飯。甘麻石心想﹐自己既無工作﹐又無錢﹐又有什麼能耐把女朋友留在身邊﹐她既要跟那警察就讓她去吧﹗自此以後﹐反少找王水天出門去玩。

那知這常愛民﹐因愛生妒﹐他見王水天雖然和他漸漸交好﹐但還不時的和甘麻石來往﹐有時又見他倆一起坐摩托車兜風﹐王水天只把甘麻石的腰背緊緊抱了﹐心裡那醋意越來越旺。這一日他去王水天家﹐正好碰見了王水天所在居民段上的戶藉警﹐兩人同是大蓋帽﹐說起話來有商有量﹐常愛民找個空﹐請這戶藉警到家吃了頓飯﹐把自己的心事跟他說了。那戶藉警一聽道﹕“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定把甘麻石那小子趕開。只是你成了好事後﹐怎樣謝我﹖”常愛民道﹕“自然是大大的紅包。不會少于四位數字。”兩人商量定了﹐那戶籍警便去行事。一日﹐找了兩個小流氓﹐讓常愛民指著甘麻石讓他們認了。由小流氓去攔路向甘麻石挑衅﹐開打一場﹐然後那戶籍警找了派出所的一個同事乘機把這一夥小流氓抓了﹐回到派出所一頓好訓﹐又一個電話通知甘麻石所在的居民委員會好好管教他﹐別再在外打架斗毆。

城市的居民是社會的分子﹐那居民委員會就是政府的細胞﹐平時﹐社會上的地痞流氓﹐及無業游民就靠居民委員會來監管﹐城市的公安局﹐又在每個街道段設立一個派出所﹐由派出所指派戶籍警到居民委員會﹐負責指導管理居民區的人口流動情況和社會治安。居民委員會和戶籍警有這些權力和功能﹐區內老百姓﹐見到他們都要敬他三分﹐如若不然﹐他們時時可以闖入家來﹐以查戶口為名﹐把你管教訓斥一通﹐如若你今天正好大魚大肉﹐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給他們撞到﹐他們就會懷疑你的收入來路不正﹐或以為在外面有什麼勾當﹐自此以後﹐便會對你暗中作些調查﹐三不二的一個不當﹐說不定就把你給提留進局子里去。街道上那些初出茅廬的小青年，有呆頭呆腦﹐不服管教的﹐抓你一個小辮子﹐讓你一進宮﹐二進宮去。搞得不好﹐一輩子讓你在社會最低層被人踩 。更有一點﹐他們掌握著分配社會閑散勞動力的權力﹐你要不老實不服管﹐好﹗你就永遠在家呆著﹐別想有工作做﹐沒有工作就沒有錢﹐不成天天喝西北風﹖你說你自己去做點小生意﹐那時極左思潮流行﹐正好抓你個投機倒把﹐走資本主義道路﹐又是一條提留進勞教所的理由。因此上﹐段上居民和居民委員會和戶籍警搞好關係便是最大的政治﹐是平安過日子的緊要一環﹐只要他們有什麼吩咐﹐什麼通知﹐譬如開會﹑讀報﹑掃馬路﹑巡夜以及各種義務勞動或者幫忙辦點私事什麼的﹐你得趕快優先去燒這柱香。

閒話少敘﹐那居民委員會聽得有派出所通知管教甘麻石﹐立即認真起來。王水天段上戶籍警則跑去對王水天父母講﹕“甘麻石﹐是小流氓﹐在社會上打駕滋事﹐讓女兒少跟這種人來往﹐斷了關係。”如此過得一段時間﹐有一日﹐甘麻石和王水天站在路邊講話﹐卻不明不白上來幾個公安﹐不分青紅皂白揪去派出所一頓好打﹐按個罪名是調戲婦女﹐關了一天一夜﹐好在王水天死活不聽他老爸和那戶籍警要他誣告甘麻石耍流氓的話﹐甘麻石才放了出來。甘麻石回家後﹐心裡明白了﹐“你那警察﹐要搶我女朋友﹐卻用這種下三濫手段害我。”心裡越想越不服氣﹐那天﹐找了幾個朋友商量好了﹐晚上等在常愛民經常要路過的地方﹐幾個人撲上去﹐用個麻包一下矇住他的頭﹐幾個人一頓拳打腳踢好打。飽打痛毆以後﹐悄不作聲地打個忽哨都散了。待得常愛民取去頭上麻袋套再四下看時﹐卻一個人影也不見了。常愛民鼻青眼腫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想想人家為什麼打他﹐反而心裡道﹕“敢打我﹖頭上這大蓋帽不是白帶的﹗不查出來送你們去勞教所﹐不顯我手段。”第二天他回到交警隊﹐向領導報告自己被襲經過﹐結果隊長把他一頓好熊道﹕“一個民警搞成像你這個模樣﹐滅了公安的威風，長了流氓的志氣。”常愛民聽得肚子裡憋了一口氣﹐又受到同事們的奚落和嘲笑﹐心想八成是甘麻石那小子﹐便去找那戶籍警如何找甘麻石報復。正好這時省體工隊到甘麻石的居民段上了解甘麻石情況﹐準備吸收他為省乒乓隊的隊員﹐居民委員會主任和那戶籍警一聽﹐把個甘麻石說得一無是處﹐總之是小流氓一個﹐聽得省體工隊人直搖頭﹐就把打算招收甘麻石進隊的事放到了一邊。而這一切甘麻石自己毫不知情﹐全部蒙在鼓裡。

如此又過得一﹑二年﹐居民段上不斷通知甘麻石去參加義務勞動﹐什麼修馬路﹐挖河塘﹐活幹了不少﹐工錢一分沒有﹐甘麻石他父母埋怨道﹕“二十好幾的的人﹐老待在家裡也不是個事﹐該得出去想辦法﹐找工作﹐學學人家怎麼賺錢。”於是託人﹐找關係﹐請客送禮﹐給他找了一份工作﹐可不知乍的﹐干不了多久﹐又被人家炒了魷魚。甘麻石心裡叫苦道﹕“怎麼那麼命苦﹐天下之大卻無立足之地﹐還連累父母生氣。”正在彷徨無奈之時﹐他的一个舊日同學叫古有義﹐來找他﹐問他想不想賺錢。甘麻石道﹕“沒有工作﹐怎賺錢﹖”古有義道﹕“做工賺錢﹐賺得了幾個﹖還給人家管得定定的﹐要是自己干﹐自己的生意﹐賺得痛快﹐化得也痛快。”

甘麻石道﹕“那你說說看﹐怎麼干﹖”

那古有義干的是專門在街邊偷撬人家停放著的自行車﹐然後拿去賣。他叫甘麻石做他的幫手﹐兩人一起偷﹐一起賣﹐一起分錢﹐互相有個照應。

甘麻石心想﹐自己老大不小﹐堂堂七尺之軀﹐還要靠父母養活﹐豈不是羞﹐於是答應了古有義﹐二人合伙去干那勾當。

中國在九十年代堪稱自行車王國﹐城市里人可說是人手一輛﹐你看那平時街上﹐特別是上下班的時候﹐但見黑壓壓的人頭腳下一片車流﹐密密麻麻﹐看上去仿是水潑不進﹐針插不入﹐十分宏偉壯觀。那自行車都是隨街停放﹐那鎖又不甚牢靠﹐只要用那螺絲批插進去輕輕撥得一撥﹐就自松開了﹐可以騎走﹐偷起來十分方便。又那中國廣大農村廣闊天地裡﹐農民都把自行車拿來作交通工具﹐又不需要登記發照﹐所以有那一種人專門在城里收購自行車﹐轉送去鄉下賣﹐說是收舊車﹐實則多是偷來的贓車。

兩人干得一段時間﹐一個望風﹐一個撬鎖﹐有時在晚上潛入居民大院﹐在那停車棚裡動手腳﹐有時又去街巷裡流竄作案﹐車子偷到後﹐就去郊區銷﹐一個月也得著幾百元進賬。只是甘麻石心想﹐那失了自行車的人﹐憑空損失百多元﹐豈肯干休﹐一定會去公安局報案﹐長此以往就會出紕漏。便和古有義商量該是停一停﹐不要把風聲攪得太緊。適當的換個行當干一干。古有義道﹕“不偷自行車﹐還有什麼更便當﹐更來錢的﹖”甘麻石道﹕“我看那舊貨廢品收購站裡﹐收購得許多廢銅爛鐵﹐舊電線什麼的﹐聽得那主兒對我說﹐有什麼東西拿來賣﹐高價收購﹐接貨付錢﹐不問來路。”古有義道﹕“哪裡去找那麼多廢銅爛鐵﹐就算把街道上的陰溝蓋都揭了﹐馬路上的電線都剪了﹐卻也賣不了多少錢。”甘麻石心想﹕確實也是。橫豎一個偷﹐撈錢撈大頭﹐總歸是犯法﹐盜它個發達。話是這樣說，要做大買賣﹐卻是不容易。二個人躲在古有義租住的租屋裡苦思冥想﹐也不得要領。

這天兩人又上街溜達﹐看看行到一間音樂咖啡館﹐倆人尋思進去喝杯咖啡聽聽音樂﹐進去據張桌坐了﹐卻看見鄰近桌上﹐有幾個外地來的採購員模樣的人在一邊喝咖啡﹐一邊高談闊論﹐只聽得一個道﹕“老兄﹐你說你什麼東西都有辦法﹐如今我手上偏缺了幾十噸鋼材﹐你有把握幫我弄到麼﹖”另一個道﹕“幾十噸鋼材算得了啥﹐更多也有﹐祇怕你沒這個胃口。城西幾十里地的黃河故道﹐大土山腳下﹐豎著不少塊坦克打靶用的靶板﹐光一塊就有幾噸重。我看它擱在那總有幾年了﹐想必是報廢﹐你說缺鋼材﹐不妨去把它吊了走﹐解決你的問題。”前一個說話的人道﹕“那是軍用物資﹐可以隨便動得麼﹖”只聽剛說話的那人道﹕“動得動不得﹐那要看你的本事﹐不是有聽得說﹐那鐵路幹線上的大鐵橋也有報廢了的﹐拆了賣給人。幾塊給炮轟過的爛鋼板﹐人家還會要麼﹖”

那採購員聽得摸著頭﹐喝了口咖啡道﹕“倒也說得是﹐只是咱沒這個膽﹐只要有人敢去偷﹐咱就敢買了走。”

另一個採購員聽得笑道﹕“我說麼﹐你沒這個胃口。”說罷哈哈大笑﹐眾人說說無意﹐只是開個玩笑。哪知甘麻石﹐古有義倆人聽了卻心裡一動﹐有了意思﹐心想﹐倒敢情好﹐偷幾十噸鋼材﹐賣了﹐少說也得幾萬﹐強似那偷自行車十倍﹐兩人也不打話﹐喝了咖啡﹐聽得一會音樂卻回去計議。

第二天甘麻石騎上他表哥的摩托車﹐古有義坐在車的後座﹐真的到大土山黃河故道去探路﹐尋找那幾人所說起的靶板。西郊大土山﹐路倒也不甚遠﹐駕著摩托有半個小時就到了。團團兜得一圈﹐但見天高雲淡﹐雁陣斜飛﹐九曲十八灣的黃河﹐卅年流東﹐卅年流西﹐這會卻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在崇山峻嶺間的低窪的河道﹐正是天然的野戰部隊的練兵場。光秃的大土山腳﹐故河道邊卻背山立豎著數個幾米高闊的標靶﹐全由數厘米厚的鋼板製成﹐不但經得起坦克的炮轟﹐也經得起反坦克穿甲彈的攻擊﹐只是這會兒因長久的風吹日晒﹐全鏽蝕得和大土山灰矇矇的一般顏色。甘麻石和古有義看得吐了吐舌頭道﹕這樣沉重的大傢伙﹐就算送了給你﹐又如何搬得它走﹖一輛大吊車﹐也不見得就能把它吊起。

甘麻石道﹕“要弄走它﹐得動一些手腳﹐下一番功夫。”

古有義道﹕“要到修車店裡﹐借個氫氧吹管來把它吹割成小塊﹐才可以搬走。”兩人商量著看了一會﹐下了大土山﹐走落黃河故道﹐又循原路回到蘭州﹐決定先去找個機械修理鋪租定付吹割槍﹐以備隨時取用。接著又按事先商量好了的計劃﹐到一家多有企業供銷人員落腳 的旅館﹐留言板上留了言﹐招貼紙上寫明可供價廉物美鋼材數十噸﹐請留下聯絡辦法等﹐把銷路先安排了﹐方可動手。

隔得沒二日﹐古有義﹑甘麻石走去旅館看看留言板上有沒有人留言。看來鋼材是搶手貨﹐就算是廢鐵堆也有人要﹐留言板上顯示了市場緊俏的行情。看來咖啡店裡那幾個採購員的所言也是非虛。倆人心情興奮起來。古有義去聯繫僻靜隱蔽可以堆貨的農家院落﹐甘麻石卻找願意承運的貨車司機。當把一切都準備妥當後﹐兩人便對大土山腳那些個標靶動了手。每天似螞蟻啃骨頭般的幹了些天﹐用吹管把那些鋼板都割了下來。

直過了數月﹐有部隊安排野戰演習﹐卻發現不見了大土山黃河故道處的那些豎立的靶板。警方接報後也著實吃了一驚。忙忙趕到現場勘驗。但見土丘堆裡落著些角頭角尾的邊料﹐黃泥巴中散落著些新熔的鐵渣﹐這賊人認真膽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警方現場取證﹐拍了照片﹐又撿些被啃嚙過般的殘存碎片回去研究﹐準備從速緝拿案犯進行破案。

古有義﹑甘麻石自盜得了鋼板﹐在存放點堆得不多時日便出脫了﹐兩人得了錢財﹐歡欣鼓舞。古有義道﹕“鋼板廢物利用﹐咱也出了力氣﹐為防萬一查究﹐不趁現在手上有些錢鈔﹐到外省去闖蕩闖蕩？”甘麻石聽了﹐正合心意﹐道﹕“常常聽得火車吼叫﹐那車輪嘁嘁察察的歡跑﹐咱也在心裡想﹐啥時坐上它﹐走南闖北的跑跑﹐這會兒正是機會。”

二人商量停當﹐甘麻石回家﹐只說要與朋友去外地做生意﹐別了父母。古有義向房東退了租屋﹐二人帶得隨身行李﹐便即去蘭州車站﹐上了東去的列車。這日車剛入陝﹐到了寶雞﹐二人看這站﹐上下車人數多﹐月臺上﹐人們爭先恐後﹐蜂擁進出﹐倆人本就毫無目的﹐祇想四處遊玩﹐便也就跟著眾人下了車。到得站外﹐此地已非甘肅﹐而是陝境﹐自有一番新鮮感﹐兩人也懶理方向﹐不辨東西﹐只是哪裡人多﹐就往那裡走﹐哪裡熱鬧﹐就往那裡去﹐東張西望﹐游游逛逛﹐不一時到了一處地方﹐抬頭一望﹐但見一座山嶺﹐高聳入雲﹐千層石級鋪排到巔﹐山腳卻是個大廣場﹐一周遭商店雲集﹐行人如織。街道上車輛往來穿梭﹐嘈雜之聲充盈于耳﹐甘麻石對古有義說道﹕“有這座好山﹐不妨踞高臨下﹐俯仰市區﹐且也看看這山上究竟是什麼去處﹐想必是這宝雞的精華所在。”古有義道﹕“市中心裡一座山﹐山下喧鬧吵翻天﹐山上閑靜少人煙﹐大概是個山頂公園或者寺廟地方。”兩人穿過廣場﹐走近山腳﹐卻有一道白牆﹐建得一座山門﹐門上掛著一塊木塊﹐上排得有端正的烏漆棣書字樣﹐原來是寶雞市雞公山博物館。

甘麻石道﹕“這就是雞公山﹖想必那高聳排雲的就是一唱雄雞天下白的雞頭﹐那鋪著石階的自是雞身。”古有義道﹕“怕是寶雞這城市名稱就由它而起。”兩人隨即買了票入門﹐興致勃勃的登上山去﹐這二人雖是遊客﹐卻已是大盜身份﹐覷得有什麼機會﹐那盜心自起。每一地的博物館﹐通常是當地文化的精華所在﹐世上所存一切﹐事過境遷﹐物移勢易﹐煙沒殄滅﹐自所難免。當那人化作了白骨﹐那建築物件器具﹐多化作了几经风化的瓦爍泥土﹐能在數百千年後遺存下來的仍是不易。那博物館裡陳列的正是這些精华。透過這些東西﹐現世的人們﹐才能認識古人的社會生活與活動﹐才能揭示歷史的面貌，所以這些物品的價值也是極其珍貴的。古有義﹑甘麻石二人登山進了雞公山頂的博物館﹐對那些歷史文物自是一竅不通﹐但對古物有價卻是頗知一二。兩人睃巡參觀了一圈﹐絲毫也沒有懷古思幽之情﹐倒起了偷盜窃取之意﹐古有義在上廁所時偷偷悄聲對甘麻石道﹕“玻璃框內部那些東西﹐又輕巧﹐又好帶﹐偷得一﹑二件﹐怕也頂那幾十噸鋼板。”甘麻石道﹕“野地裡的鋼板好取﹐這屋廳內的物件難拿﹐真要偷盜要回去好好作一番思謀計較。”古有義道﹕“那些坛坛罐罐的瓷器碗碟﹐自是難拿難碰﹐那古時的兵器刀槍箭戟也沒什麼意思﹐我倒看到有樣東西可偷 。”甘麻石道﹕“我也留意了一樣物件﹐只要偷了出去﹐賣給那港澳回國的商人﹐怕也至少值幾十萬。”兩人都道是什麼﹖互問對方﹐二人都在手心用原子筆寫了﹐伸開一看卻都寫著“聖旨”兩字。兩人不約而同大笑﹐緊緊褲帶﹐走出廁所去。

原來這寶雞﹐地處黃河流域﹐那渭河之濱﹐原就是中華民族文化的搖藍﹐那岐山﹑扶風一帶﹐更是商時政治經濟活動的重心。所以地下出土文物極多﹐那玻璃框裡陳列的﹐倒也多是那時期的物件。到得明朝時﹐祟禎衰落﹐李自成﹑張獻忠起義﹐寶雞總兵狄琪一時抗賊有功﹐祟禎帝給頒一幅褒獎聖旨﹐擢昇職位﹐不想在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時從他墓穴的棺椁裡被挖了出來﹐一時重見天日。這會兒這黃綢綾兒製作的“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的聖旨﹐也算得件地方的國寶﹐陳列在博物館裡供人參觀﹐卻被時賊所覬覦。

古有義﹑甘麻石二人從博物館參觀出來﹐又在雞峰廣場附近找家旅店宿了。又找家飯舖盡意地飽餐了一頓﹐入晚﹐又難免到那燈紅酒綠的地方遊玩消遣﹐再回旅店宿歇。洗澡揩抹後﹐二人赤條條地穿件短褲﹐盤腿坐到床上商議起盜那聖旨的事來。

端的是﹕飛腕原打乒乓球﹐有義也是無厘头。

亂石难壓春天草﹐芳華爱吐向自由。

（廿五）飛腕雙盜寶雞偷寶 絕路老翁誓死鳴冤

卻說古有義﹑甘麻石二人在旅店房裡密商﹐如何去偷寶雞博物館的珍藏。甘麻石道﹕“現在一般家庭都有防盜裝置﹐防盜門窗﹐防盜警鐘﹐富豪家庭還有閉路電視﹐紅外線監視儀﹐要進出博物館的珍藏室 ﹐第一步自要破了這些裝置。”古有義道﹕“我看並不像你所說的厲害﹐那些看守人員也鬆懈惰怠得很。依我看﹐晚上只要進得屋去拿走就成。但不做點手腳﹐東西給你拿到了﹐第二天要走脫怕也難﹐車站碼頭﹐不難保嚴加緝查。最好是拿走了真的﹐換他一個假的﹐放在原處﹐博物館一時半時也不易發現﹐待得發覺了﹐咱哥們早已遠走高飛﹐到哪里查去﹖只有這樣才顯你‘飛腕’的手段。”

甘麻石道﹕“說得是﹐咱去綢緞店﹐扯塊黃綢﹐讓錦旗店按尺寸大小複製一道聖旨﹐只說是演戲用的﹐想也不難﹐到時給它來個偷龍轉鳳﹐人不知鬼不覺的掉了包。”倆人說罷都覺妙﹐接著便商議起如何闖入珍藏室 。古有義道﹕“古時盜賊﹐不是打洞就是揭房頂﹐咱倆如何給它來個現代化﹖”甘麻石道﹕“這卻難﹐要進入屋﹐不撬門扭鎖﹐打洞揭瓦﹐難道能隱身飛入﹖要說現代化只能利用人們的鬆懈意識﹐鑽得了空子﹐就是本事。不要說博物館﹐就是進那機關重地也不難。”說著兩人又密議了一番﹐直到深夜二人才睡去。

第二天﹐古有義﹑甘麻石為了偷那聖旨﹐去準備了些必要的行頭﹐那是一套舊西裝﹐由甘麻石穿戴起來﹐卻也像模像樣﹐又一把專劃玻璃的金剛鑽石刻刀﹐其它就是一塊用作假聖旨的黃綢﹐讓那旗幟店去加工製作﹐又弄得幾塊玻璃﹐專在旅店房裡練習刻劃﹐及計算那所需的時間﹐自此幾日﹐倆人甚少出門﹐只是專心演練偷盜手段。

隔得幾日﹐一切已都就緒 ﹐兩人復又上雞公山﹐不但詳細察看了地形﹐還專門觀察研究博物館工作人員的工作態度和換班時間﹐留意何種情況下可以下手。到得星期六這一日﹐市里許多機關企業單位都放了假﹐博物館裡參觀遊覽的人大增。古有義甘麻石二人施施然上得山來﹐挾在遊客叢中入了博物館﹐及到珍藏室 ﹐見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但那博物館的工作人員還是那麼兩三個人，睃巡偌大一個展廳。

這天甘麻石穿扮得一身西裝﹐看上去令人覺得溫文爾雅﹐年青有為﹐古有義普通裝扮﹐穿 條牛仔褲﹐套一件敞胸夾克﹐顯得輕鬆悠閑﹐自由自在。

在博物館轉了二圈﹐甘麻石就藉口找一個在珍藏室裡巡視的工作館員攀談起來﹐攀談的內容無非是寶雞的地理歷史人文文化﹐甘麻石雖然做了盜賊﹐但他高中畢業﹐于那文史地方面仍有些基礎知識﹐那博物館員﹐每日在博物館裡無所事事﹐例行公事的巡查已經慣了﹐倒把那警惕性忘了八九成。見有人跟他攀談﹐也樂意做些介紹﹐又見眼前這青年文質彬彬﹐相貌堂堂﹐一似那高尚人士﹐不像那鸡鼠狗盜之輩﹐兩人談話約摸也有六七分鐘。 這時博物展示廳上﹐眾參觀人士﹐有匆匆遊覽的﹐有仔細察看的﹐有指指點點的﹐只見那放著一方聖旨的玻璃櫃檯上有一個人趴在玻璃上仔細觀看﹐好似在研究那明皇朝皇帝簽發聖旨的內容﹐巨細無遺地留心讀著﹐約摸也有四五分鐘﹐看完後﹐施施然的在其它陳列品前瀏覽了一會﹐便走出了展廳。

甘麻石見古有義走了出去﹐自然已經得手﹐也不便久留﹐便與那館員熱情打個招乎﹐舉手道聲“拜拜”﹐便走了。

那博物館員﹐朦然不知﹐仍是去四處巡視﹐及至巡到放聖旨那處﹐也沒發覺有何異樣﹐只是照例的走了過去。

原來﹐古有義趁甘麻石釣住博物館員攀談時﹐走近放聖旨的玻璃櫃邊﹐彎腰假裝細心欣賞﹐實則用一半身子擋著過往遊客視線﹐在另一邊用鑽石刀去劃割櫃側的玻璃面﹐划得幾劃後﹐為怕玻璃片落地﹐又用一張透明小膠紙在劃縫上一貼﹐輕輕巧巧把那片被粘住的玻璃塊卸了開來﹐倒似開了一扇天窗般﹐然後迅速伸進手去﹐偷出聖旨﹐又把裝在肚兜裡那塊假的換進﹐按原樣摊好﹐才再把劃開的那塊玻璃片關上﹐左右用小膠紙粘好﹐待得做完這一切﹐才“欣賞好”聖旨﹐假裝著去觀看別的東西。轉得二圈後﹐悄悄出得門去。

玻璃框內那塊假的﹐由於事先經他們二人放在泥巴裡搓擦﹐漿洗﹐黃綢已去了新鮮色彩﹐變得陳舊似經了風霜歲月般﹐所以那館員巡視過時﹐竟一時沒有察覺被換﹐而劃割之处又在玻璃框的側面﹐所以竟也未注意到。即使留意了﹐那玻璃片被重新合上﹐粘著透明膠紙﹐粗粗一看﹐那裡能看出已遭人割劃過﹐好似一切完好無損。

二人回到旅店﹐自然欣喜若狂﹐把那方聖旨拿出來細細觀賞把玩﹐古有義竟把聖旨擺在一個上方﹐跪在床上﹐朝著磕了幾個頭﹐嘴裡念念有詞道﹕“皇帝老子在上﹐借用聖旨一道﹐保祐咱兄弟倆發財。”然後跳下床來﹐抱住甘麻石大笑。爾後兩人收起聖旨﹐折卷好了﹐藏在包裡﹐兩人商議了一番 ﹐決定北上進京﹐去見見世面﹐會會各類風雲人物。

正是﹕天高地厚無人量﹐無法無天不慌張。

袖裡乾坤盜日月﹐不需后羿射太陽。

古有義﹑甘麻石兩人在蘭州偷了幾十噸重的軍用鋼靶板﹐又在寶雞偷盜了博物館的聖旨﹐沒久事發﹐當局自然嚴厲追查﹐不久就發現了他倆的蛛絲馬跡﹐随後發往各省市的通緝令中﹐卻只把甘麻石打乒乓球被人叫出的綽號“飛腕”作了他倆的賊名﹐只說“飛腕雙盜“云云﹐他倆一時竟成了西北有名的大賊。

但古有義﹑甘麻石兩人並不自知﹐直到他倆有一日到了太原﹐想到有名的晉祠去玩玩﹐恰赫然在火車站的佈告欄上發現了貼有自己照片的通緝令﹐仔細一讀﹐才知禍事已發﹐二人掉頭擠出人群﹐到了一家小旅社中住下﹐商議應付之策。

在客房中，甘麻石坐在床沿上对古有义惨笑道：“飞腕双盗好名声啊”。古有義顫顫地道﹕“怕有蹲大獄掉腦袋之災！”

甘麻石道﹕“禍事已經上身﹐怕也沒有用。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類似咱們這種人﹐一定不少。全國沒幾百萬怕也有幾十萬﹐再加上其它種種對社會不滿和採抵制態度的人﹐至少也在千萬以上之數。老百姓中咱這種人多了﹐政府應該怕才是﹐應該查究到底什麼原因﹖今後﹐社會前進了﹐進步了﹐富裕了﹐咱這號人自然也少了﹐現在你我已經上路﹐再要回頭已難﹐乾脆來個橫行无忌﹐燃燒青春﹐今後成了灰﹐人人都一樣﹐回到黃土裡﹐又有什麼好怕的﹖咱從蘭州跑出來﹐這些天看看聽聽各地工人﹑農民怨言不少。咱既得了個飛腕雙盜的名聲﹐就乾脆做響它﹐得了金錢也不光自己享受﹐為老百姓做點好事﹐做個俠盜，即使將來上了法場﹐也在民間留得一世清名。”

古有義道﹕“腦袋真要掉了﹐也祇得碗大一個疤﹐但沒掉之前那抖﹐那顫 ﹐那冷卻叫人吃不消。”想到貼在車站上的通緝令﹐古有義牙齒又捉對兒厮殺起來。古有義又道﹕“窦爾敦有種﹐敢盜御馬﹐楊香武有膽﹐三盜九龍杯。嘿﹐飛腕雙盜敢盜什麼﹖也沒盜得啥哩﹗”

甘麻石道﹕“我在火車站看到一個老鄉﹐在縣裡受了貪官污吏的迫害﹐多次到省政府告狀不成﹐想乞討募捐去北京申冤﹐我看咱不用去盜九龍杯﹐有種把他的狀子接過來﹐貼到中南海去﹐讓當今的皇帝老子﹐國家主席看看﹐現今的老百姓過的日子﹐受的冤苦﹐和解放前有什麼區別。”

古有義聽得來了勁﹐大腿一拍﹐道﹕“中﹐要做俠盜﹐先從這裡開始。不過發了通緝令﹐咱們可是逃遁不易啊﹗怕北京未到﹐先已入籠。”

甘麻石道﹕“都說做賊心虛﹐果然不假﹐若是把那賊字去了﹐自己是在堂堂正正做事﹐便再也毋須心虛﹐今後咱學那古人義盜﹐劫富濟貧。你還記得高三政治課﹐老師說私有制﹐萬惡之源﹐但也是社會進步最早原動力。公有制萬善之源﹐但也是社會怠惰阻礙發展的絆腳石。現在﹐國營的公有的正在衰落﹐私有的個體的正在復興﹐所以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又有了新的意義。咱也要學學那英雄好漢一身俠氣﹐光照千古。”

古有義道﹕“真要如你所說﹐腦袋掉了也值﹐也算得是帶鐐長街行﹐告別眾鄉親﹐只要主義真﹐砍頭不要緊。”

甘麻石道﹕“話是這樣說﹐咱也大意不得﹐若是能得明師傳授盜藝或是手下有一眾保護自己的幫眾﹐自是事半功倍﹐又力量大增﹐又何懼政府緝捕﹖現在之計﹐咱手上剩的錢不多了﹐得想法把這聖旨先出脫﹐有錢能增膽﹐然後再去資助些窮苦人﹐扶貧助弱﹐讓大眾知道咱飛腕雙盜的仁義心意﹐慢慢再建立起飛腕幫。“”

古有義道﹕“你這一通話﹐正合我心意﹐可見我們是同氣相求﹐肝膽相照。”

兩人在旅店裡為政府緝拿令事商談了一夜。計議了今後行動的謀略﹐倒是勾劃出了雄圖大略來。第二天卻去銷贓尋買主﹐想那富戶﹑闊佬﹑外賓多在賓館﹑酒樓﹑歌舞廳﹐管樂笙簫﹐日日尋歡作樂。這日便來到了晉陽賓館﹐也算得是太原一等一的高尚酒店。

中午時分﹐兩人進了宴會廳﹐但見華燈美餐﹐已經筵開數桌﹐服務生見來客只有二人﹐便問是赴宴﹐還是設席﹐甘麻石道﹐只是二人便餐。服務生便把他倆引到一張鋪着雪白檯布﹐又放了一盆鮮花的雙人對席桌位上坐了。

甘麻石﹑古有義尋找金主是真﹐吃飯用餐是假﹐因此隨便點了二個菜要了二瓶啤酒﹐兩人不慌不忙對飲起來﹐眼角卻乘人不備之時常去瞟那正在宴飲的幾桌。

待得一時﹐他倆便聽看出了端倪來。

原來一個台商欲想到山西投資﹐這日不知道通過什麼關係邀得一個副市長宴飲﹐俗話說﹐酒肉朋友﹐酒席之上多是互相吹捧搭線交朋友的地方﹐只見那台商慇懃勸酒﹐副市長長﹐副市長短的喋喋不休﹐多有迎拍之意﹐那副市長﹐自認為自己是當地的父母官﹐雖然是個副的﹐但在商海里倒也可以一諾千金﹐主宰許多投資個案。酒過數巡﹐食上幾套﹐各人都微有醉意﹐那副市長不勝酒力﹐已有推辭之意。那台商道﹕“難得市長光臨照拂﹐請無論如何﹐再飲幾杯。”副市長只是不接﹐那台商沒了面子便出豪言道﹕“只要副市長多飲一杯﹐我就多追加一百萬元投資﹐這裡還有三杯酒﹐只要副市長喝了﹐我就加多三百萬投資。”聽話語給足了副市長面子﹐但吹出來牛皮能否兌現當是另外一回事。

哪知那副市長聽了﹐心裡甚是受用﹐僵着舌頭道﹕“既然林先生如此說﹐我喝一杯酒﹐值得百萬投資﹐這三杯酒我全喝了。“說罷是手到杯起﹐盡灌了下肚﹐桌上眾人一陣掌聲﹐那台商得意地哈哈大笑﹐自己也自灌下一杯。副市長喝下酒後卻是醉了﹐他朦胧醉眼舌頭打結地道﹕“古有杯酒釋兵權﹐今有三盅定投資﹐真是魚肉酒饌論英雄呀﹗“說完竟自倒了下去﹐自有一眾手下人等扶去客房休息不提。

甘麻石﹑古有義冷眼在旁看得清楚﹐心道﹐這個台商林先生倒有些實力﹐不妨找他推銷聖旨文物。

待得些時﹐這台商喝得湯水多﹐走去廁所﹐甘麻石向古有義用眼一示意﹐古有義便也跟了上去﹐同去洗手間方便。在洗手間裡﹐古有義對那台商說道﹕“剛纔在席上見到林先生杯酒定投資的豪氣﹐實在佩服﹐今有一樁現貨生意﹐不知林先生有沒有興趣﹖”

那台商林先生是愛面子的人﹐又是個在商場上打滾的商人﹐見一個陌生的小伙恭維向他說話﹐倒也不好一口拒絕﹐便道﹕“你有什麼現貨生意﹖”一邊說一邊聳聳臀﹐拉上褲子的拉練。

古有義本想向他直說﹐又一想﹐怕他萬一拒絕了﹐在這廁所裡﹐沒有转圜的余地﹐便道﹕“林先生是大手筆投資的外商﹐我向你推薦的生意﹐也會是獲利颇豐。不過這裡不是談生意的地方﹐林先生現在正忙﹐等忙清了﹐我們再找個地方傾談。”

台商倒也極是慷慨道﹕“那好﹐等會到我客房來找我吧﹐我住在六0八房。”說着倒還從口袋裡拿給了一張名片﹐古有義雙手接了。

古有義回到宴會廳﹐甘麻石問他怎樣﹖古有義說﹕“搭上線﹐等會到他房裡去談。”

時過中午﹐宴會廳的筵席漸漸散去﹐甘麻石和古有義便去六樓尋那林先生說話。

台商林先生見來的是二個青年﹐也不知是談什麼生意﹐便先客氣招呼他們坐了。古有義算是頭回生二回熟 ﹐倒先用賓館的熱水瓶先給林先生倒了杯水﹐然後再倒二杯杯放在甘麻石和自己面前﹐以示尊重。

台商道﹕“兩位的來意是……”

古有義道﹕“由我的朋友介紹吧﹗”

甘麻石道﹕“我們有件稀世珍寶﹐想找個買家。國內的人﹐有幾個能像林先生這樣台商﹑港商有錢的﹖這珍寶要是出了國﹐卖到西方博物館去﹐價錢還會翻幾倍。林先生大手筆投資國內﹐待得回收增值﹐總也要幾年。投資了咱這珍寶卻是轉手翻翻的事﹐套句國內的話叫短﹑平﹑快﹐不知林先生的意思──﹖”

林先生道﹕“先說說看是什麼東西﹖”

甘麻石道﹕“明朝皇帝的一幅聖旨。”甘麻石忽想起﹐以前聽得人說過﹐台灣人特別相信迷信﹐最喜歡燒香﹐拜菩薩還願。便又補充道﹕“這皇帝的聖旨﹐不同一般﹐擺在家裡供着﹐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能給人帶來好運﹐且又是國寶級的古物﹐把錢存銀行﹐或者投資什麼的﹐怕也不似化錢買了它好。”

古有義道﹕“就算林先生自己不愛﹐轉手給人相信也可大賺一筆。”

商場上﹐生意的金科玉律是低買高賣﹐林先生自是極知個中三味﹐便道﹕“能拿來看看麼﹖”

甘麻石道﹕“我們開價也不高﹐只需林先生勸市長喝的一杯酒﹐一百萬。林先生只要願意了﹐我們立即取來給林先生看﹐不過我們卻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台商林先生笑道﹕“剛纔在酒席上喝酒﹐二位也在場﹖”

甘麻石笑道﹕“不是林先生豪氣貫雲﹐如此大手筆﹐我們也不會輕易來尋。”

林先生笑道﹕“一幅聖旨一百萬﹐出價太高買不起。剛纔喝酒是逢場作戲﹐再說投資也是公司的錢﹐不是我個人的。”

甘麻石道﹕“林先生願意出多少錢﹖”

林先生道﹕“只要是貨真﹐我就價实﹐二十萬也就買了。”

甘麻石道﹕“林先生也讓我們國內人賺點錢﹐這寶貝要是帶出國去﹐怕起碼也得一百萬美元。二十萬人民幣區區之數﹐林先生也照应一點我們國內的人。”

林先生道﹕“那就加個五萬算二十五萬吧﹗”

甘麻石道﹕“不是我不肯賣﹐實在是太過便宜﹐這樣的話我們只好另外找人了。”說着站了起來。

古有義裝作中人道﹕“別急別急﹐林先生還會作考慮麼﹗”談生意﹐談買賣都是一門學問﹐你心裡急着想賣﹐偏要似那奇貨可居般﹐若還要買時﹐卻又要裝作棄之如屐﹐這就叫作欲擒故縱。這林先生當然知道﹐但這商場上的買賣﹐分寸最難拿捏﹐恰似那股票般﹐看着在漲﹑漲﹑漲﹐你一買下去它偏跌了﹐來個套牢﹐又如在跌﹐本好趁低吸納﹐待買了時它偏繼續崩跌﹐又如跌怕了﹐斷臂賣出﹐它卻又偏漲了。道理一樣﹐各人運用起來卻有千般不同。

林先生道﹕“這樣吧﹗我手上也沒這麼多現金﹐真要買時還需香港匯款過來﹐讓我看定東西了﹐咱們再討價還價。”甘麻石心想﹐不給人家看東西也不行﹐便道﹕“那就明天吧﹗”说罷要走。

哪知這林先生以為二人真要走了﹐卻伸手一攔道﹕“現在過目﹐五十萬成交。”

甘麻石心想﹐說咱心急﹐沒想這台商比我們還心急。當即也從肚兜裡拿出那小黃綢展開了﹐但見“獨尊黃色帝王家﹐二龍戲珠展光华﹐小小一塊羅手帕﹐定奪生死一席話。”甘麻石開玩笑說得一聲“聖旨到”﹐不想這台商卻也凑趣，雙手過頭﹐竟自单腿跪下接了﹐然后哈哈大笑站起，卻也不管這聖旨的真假﹐端的是幽了古﹑甘二人一默。

這聖旨在地下埋了幾百年﹐無論光澤﹑墨跡﹑印寶﹑織物在在都顯示久遠的年代﹐林先生情知不假﹐便真買了。

古﹑甘兩人出脫了聖旨﹐得了一筆錢財﹐便商議要去北京﹐學一學楊香武三盜九龍杯的模樣﹐闖一闖中南海﹐為老百姓去貼一張申冤的狀紙。

二人到那太原車站﹐但見站前路邊那申冤的大叔﹐還在那裡愁眉苦臉雙膝跪地求人施捨﹐那一幅申冤的白布狀紙攤在行人路上﹐角边押着二塊石頭﹐顏色已和地上的泥土差不多了。他那人﹐也因多日挨餓﹐又长期在路邊餐风宿露，貧病交加卻似堆垃圾一般骯髒。

路邊行人匆匆﹐又有誰注意到他的存在﹖端的是状告無門﹐哭訴無路﹐人情冷暖﹐唯有天知。

古有義﹑甘麻石走到那老漢身邊﹐口裡叫得一聲大叔﹐卻先丟了一張五十元的票子。老頭此時已經餓得久了﹐神志有些不清﹐嘴裡只自唸唸叨叨﹐喃喃自語﹐猛見有人丟下一張大票﹐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不敢去拾。

古有義以為他耳聾﹐對他大聲說道﹕“這是給你的錢。”老頭聽明白了﹐要給二人磕頭。

古有義道﹕“現不興磕頭這一套﹐你有冤﹐咱幫你伸冤去﹐把你這白布條兒賣給咱們吧﹗”

老者道﹕“白布條写的是狀子﹐我求告無門﹐你們要就拿去吧﹐我也活不久了。”

甘麻石道﹕“大叔﹐你不能死﹐你能活下去﹐狀也能告准。”又問﹕“你是哪兒人哪﹖”

老漢道﹕“狀子上都有写呢﹗”

古﹑甘兩人﹐站在路邊把那狀文細細讀了﹐才知詳情。原來是為交稅﹐鄉里帶人打死了他兒子﹐媳婦又上吊自盡﹐老婆婆一時想不開也投河死了﹐倒是一門三命的大冤。現在他把孫子暫寄親友家裡﹐上縣﹑上市﹑上省告了幾個月的狀﹐傾家蕩產﹐一分不銘﹐兀自仍要堅持到底﹐昭雪沉冤。無奈社會冷似冰鐵﹐端的是那千字增廣賢文所說﹕“富有深山有遠親﹐貧在路邊沒人問﹐”老頭不屈﹐只好等死。

甘麻石﹑古有義見那白布狀雖写得言語佶倨﹐但本意甚清﹐且有地址﹑門牌﹑姓名﹑何處人氏等﹐若能去貼在中南海里到还真合適。便對老漢道﹕“你這狀子賣了給咱﹐咱給你一筆錢﹐你自回家去住着等消息﹐可千萬不能死﹐死了就沒有對證﹐也難以伸冤了啊﹗”

老漢苦笑道﹕“二位小哥說笑﹐老漢這冤不伸﹐就是想死也死不下去﹐死不瞑目啊﹗”

甘麻石拉起老人道﹕“找個地方坐下說話更好。”

當即三人到了一處地方﹐甘﹑古兩人把老人狀子拿了﹐折疊起來﹐倒似珍寶般放進古有義肚兜﹐又摸出一疊百元大鈔﹐塞在老漢懷裡道﹕“五千元錢﹐給你買飯吃﹐是換你的狀紙。”

二人喜孜孜的﹐倒好像現在已成了俠盜﹐馬上要為人民立功的模樣。

老漢接了錢鈔﹐抖抖索索地道﹕“二位小哥恩人﹐這甚不敢當呀﹐請問高姓大名﹐讓老漢記在心裡﹐多多拜上。”

古有義道﹕“若要問咱姓名﹐只記着飛腕雙盜就行﹐這是政府抬舉咱的名字﹐你只管去宣傳﹐咱專幫窮人﹐為冤苦人出氣。”

老漢道﹕“二位原來是義盜﹐實在失敬。”

甘麻石道﹕“把錢收好了﹐不要落在別的偷兒手裡﹐伸冤遲早總會有消息﹐咱們走了。”

老漢聽了﹐作輯連連地應着﹐目送二人走入人叢之中。

端的是﹕聖物何稀奇﹐民狀更無價﹐千年塵和土﹐淚血英雄花。

古﹑甘兩人回到旅店﹐打點了行裝﹐也無心再玩太原﹐即取道北京。一路無話﹐不一日﹐已乘車來到京城﹐出了車站﹐果見首都面貌﹐與一般地方城市大不相同﹐端的是車水馬龍﹐氣象萬千﹐乍見得﹖有詩為證﹕

大路通天闕﹐華燈星序列。廣夏比玉宮﹐色如青天碧。長風笙歌傳﹐往復繞太極。萬國客雲來﹐舉世無比匹。

二人第一次來北京﹐自有一番感慨。看看日色不早﹐待要住宿﹐卻遇了難題。北京地處樞紐﹐八方來會﹐旅店特難找﹐火車站裡站外﹐擠滿了坐臥的旅客﹐這甘麻石﹑古有義二人﹐一方面身上帶得有不少現金﹐另方面又是自知被發佈通緝之人﹐所以不敢在火車站過夜﹐二人一時到沒了計較﹐看看天色將晚﹐仍在街上游蕩﹐待到了勞動人民文化宮﹐兩人見裡面蒼松翠柏﹐屋舍巍峨﹐氣魄甚是恢宏﹐看門口入口處立有一塊遊客指南﹐才知這裡原是皇帝的太廟﹐是祭祀祖先的地方。二人有心要進去玩一玩﹐但時候不早﹐回身看看長安街﹐但見西邊天際﹐一片火雲﹐太陽冉冉而落﹐東長安街那頭﹐望不到邊的盡處﹐青紫混沌﹐雲遮霧罩﹐顯是暗夜將臨﹐街上數百盞華燈﹐此時卻還未綻放光芒。二人加緊腳步﹐走入裡面﹐沿着漢白玉石鋪就的通道先過了一片花草茂盛的碧草地﹐又穿過一片古柏林﹐在綠樹掩映中﹐赫然見一座巨大殿宇﹐兩旁及後面連接着連片的宮舍﹐只是此時宮門關閉﹐已過了參觀時間。二人在外面駐足觀賞一會﹐雖是日色已暮﹐但仍可見到雕欄玉砌﹐金壁輝煌的景象﹐殿外入口处，二﹑三人方可合抱的一排廊柱上﹐都镌得有斗大字的對聯﹐其中一副道﹕祥雲氤氳繞太平世界萬方來儀笑曰縛過鯤鵬﹐瑞獸吐蘭升繁華人間八極登仙道爾江山鼎定。另一副卻短些道﹕九有慶光華日月所照；二無昭怙冒天地同流；卻是康熙御筆。正對殿門外的拜壇上﹐中間放置着個巨大的銅鑄香爐，顶蓋如伞﹐肚圓如缸。古有義走上去用力拍得一拍﹐嗡然有聲﹐仿若鐘磬﹐又踮腳探頭向裡望得一望﹐卻是寬大干爽﹐便對甘麻石道﹕“今晚沒地方去安身﹐在這裡頭可挨得一夜。明天早點起來﹐當個趕早的遊客。”甘麻石笑道﹕“浪跡天涯﹐四海為家﹐隨隅而安﹐你我本色。”正說着﹐鄰近處﹐天安門城樓飛檐上﹐兩隻歸巢晚鴉哇哇哇的叫得幾聲﹐振起翅膀﹐又扑刺刺飛到柏樹林裡﹐那聲音卻顯得窵遠悽涼。古有義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呸呸呸的吐了幾口口水﹐有感而發的道﹕“日暮鄉關何處是﹐這裡曾是帝王家。想那風雨飄搖的年代﹐八國聯軍攻入北京﹐慈禧﹑光緒逃亡西京﹐怕也是現時這般光景。”甘麻石道﹕“日暮途窮﹐臨別悲傷﹐世事滄桑﹐變幻莫測﹐人間就是這樣﹐沒得什麼說的。”說着厥起屁股﹐一頭鑽進那香爐裡面去。那香爐肚十分寬綽﹐足可容訥二人。甘﹑古二人在裡面﹐從提包裡抽出塊塑膠布墊了底﹐又用行包作了枕頭﹐橫倒身子﹐兩人疲累整日﹐好不容易有個安身之處﹐剎時間就口流涎水﹐呼嚕入夢﹐把那种种颠沛辛苦忘到爪洼国里，如此過了一夜。

第二日﹐天剛破曉﹐古有義﹑甘麻石在香爐裡面好睡﹐卻聽得耳朵裡面聒燥﹐被咿咿啊啊的聲音吵醒﹐二人爬起身，从香爐裡探出頭來﹐見天色甚早﹐卻有幾個京劇的票友在空曠處﹐對着曙色練嗓子﹐又有一些老人﹐手托鳥籠在柏林裡散步溜鳥。兩人賊頭賊腦地從香爐裡爬了出來﹐尋了一處水龍頭﹐用冷水抹了一把臉﹐看看天色還早﹐便也跟着在公園內的一些人壓腿踢步﹐做些運動﹐鍛練身體。

古有義對甘麻石道﹕“昨晚好睡﹐倒比睡床上還煞覺。”甘麻石笑道﹕“我和你一樣﹐呼呼大睡﹐一覺睡到天亮﹐若不是那些練嗓子的驢子似的亂叫﹐怕這時還不得醒。”古有義笑道﹕“這也是你我倆的賊性﹐換得一個人恐怕也難熬一夜。”

過得一些時﹐公園裡人漸漸的多起來﹐柏樹林裡卻聚集了一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許多人手裡都提托着鳥籠﹐古﹑甘二人走過去一看﹐卻見到人們在賣鳥﹑買鸟﹐原來這裡倒是個鳥市。一些籠子裡﹐關着畫眉﹐啾啾地叫着跳着﹐有些籠裡又裝着八哥﹐扑動着翅膀﹐還有鳥頭上有一撮白毛的白頭翁。身子嬌小玲瓏的金絲雀。倒是品種繁多﹐應有盡有。二人擠進一圈人群﹐見一个汉子手托着个編造得漂亮的篾竹雀籠﹐一周遭用清漆刷得光滑閃亮﹐裡面關有兩隻小巧的鸚鵡﹐幾個人在討價還價。

只聽那漢道﹕“好貨不賤﹐賤貨不好﹐一等價錢一等貨﹐這是南洋來的牡丹鸚鵡﹐實價一萬元一對。”

古有義聽得﹐心裡道了一聲﹕“哇塞﹐一對鳥叫價一萬元﹐倒是京城氣派。”

這時鳥市里人越來越多﹐只見賣鸚鵡的就有綠毛﹑灰毛﹑純白﹑純黑﹑虎皮﹐以及紅綠﹑嫩黃等各式品種。

待一會﹐只見門口入園走道那裡﹐又進來一撥人﹐為首一小伙子﹐手裡牽着一匹棕色垂耳獵犬﹐肩上停着一隻尖嘴大眼﹐神光凶猛的鷹隼﹐一隻腳爪上套得有個鐵鐶﹐栓着一根軟繩握在那青年的手裡。

小伙子走入鳥市﹐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有人指指點點那隻鷹隼﹐說道﹕“蒼鷹博兔﹐那准是只獵鷹。”

只聽那小伙子道﹕“有識貨的﹐十萬元錢賣給你﹐讓你撿個便宜。“小伙子剛說完﹐就有幾個人圍上去討價還價。”

古有義﹑甘麻石聽得呆了﹐二人哪見過這世面﹖只擠在人叢裡觀望。

只聽有人砍價道﹕“五萬﹑六萬……”

小伙子卻橫眉豎眼的道﹕“回家找你姥姥去﹖十萬就是十萬﹐少一元都不賣。”

這時﹐只見人堆裡有個大鼻子﹐凹眼睛的老外﹐看樣子﹐是俄羅斯人﹐用不太純熟的京片子說道﹕“你有誠意﹐我有誠意﹐咱們八萬元成交怎麼樣﹖”

一隻鳥八萬元﹐也算是一個天文數字了。這時只聽得有個內行的道﹕“你們懂什麼﹖這經過訓練的鷹鸟﹐要是帶到國外的市場﹐怕不是八萬元人民幣﹐而是八萬十萬美元了。有人從沙特阿拉伯﹐中東那邊回來﹐一隻這樣的鷹﹐賣到十五﹑二十萬美元。”

這時只見那小伙子和他的那一撥人一起和買主到一個人較少的空曠地方去交易了。

太陽已升得老高﹐看樣子都快接近中午了﹐甘麻石﹑古有義被鳥市的交易所吸引﹐留連忘返。古有義咋咋呼呼地道﹕“在咱西北閉塞的地方﹐麵條象腰帶﹐大餅象鍋蓋﹐一個姑娘八百塊﹐這普通一隻鳥要值十個八個姑娘﹐這是哪門子的生意呀﹗”

甘麻石道﹕“別當土包子了﹐這不是蘭州﹐這是北京﹐懂不懂﹖現在是二隻腳的人好找﹐四條腿的寵物難尋﹐那有本事發財的人﹐自有本事去化這些錢﹐要不然怎麼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呢﹖”二人說着感嘆了一會﹐也不想去找住宿﹐只是尋那有看頭的地方走去。兩人沿着天安門廣場一周遭走馬觀花﹐買些東西吃了﹐又由午門進故宮博物館參觀。古有義指着午門空壇上象磨盤般斜放的日旮道﹕“古人沒有大鐘﹐就用這東西計時﹐要是天陰下雨﹐時間就沒了准頭。”甘麻石道﹕“這日旮怕別有用途﹐古時做官一不小心﹐得罪了皇帝﹐被推出斬首的﹐常常就是在午門﹐這斬首時限定在午時三刻﹐過了正午﹐日稍偏西﹐才可以砍頭。假若碰到個命大的﹐午時三刻之前﹐有人為他保奏﹐皇帝一時准奏﹐那令官就急馳至此大喊刀下留人。所以這地方也常常是生死場陰陽界。伴君如伴虎﹐做官的進了午門﹐這令人生畏的地方﹐就得處處小心了。”

古有義聽得伸了伸舌頭﹐兩人一路往前走﹐但見宮緯深重﹐殿宇嵯峨﹐雄偉壯觀絕倫。那廊殿樑柱﹑宮瓦檐椽﹐無不描龍繪鳳﹐漆金涂銀。由漢白玉石筑成的圍欄走廊﹐丹墀石階﹐不是雕得松鶴延年﹐祥雲繚繞﹐就是刻有龍戲珠寶﹐丹鳳朝陽。殿沿廊側﹐宮前院後﹐那鋪放陳列的銅制鐘爐﹐鼎缸﹐花鳥禽獸﹐似真似幻﹐不計其數﹐讓人以為來到上界玉帝宮﹐看看又像老君殿﹐實在卻是人間帝王家。

古有義嘖嘖嘴道﹕“若說楊香武三盜九龍杯確有其事﹐能闖得進這宮牆﹐這飛檐走壁的本領也是蓋世絕頂的了。”

甘麻石道﹕“我在蘭州看過一次消防大比武﹐那訓練有素﹐手腳靈便的消防隊員﹐十層八層的高樓﹐不需雲梯﹐只要雙手雙腳貼住樓房的牆角﹐說一聲上﹐便嗖嗖的竄了上去。那有功夫的﹐練體操的﹐手上只要有百十斤的抓力﹐都能練成這樣身手。假如再配以飛鉤挠索﹐就算深溝高垒宮牆大院也難不倒人。到皇宮裡盜寶﹐只要能闖過宮外森嚴的禁衛﹐到得宮裡就只剩了巡宮的太監﹐藝高膽大的人﹐只管放心做去。現在要進中南海恐怕也是這樣。”

古有義點點頭道﹕“現代蜘蛛俠﹐徒手攀爬百十層的高樓也不輸楊香武的本領了。”

甘麻石道﹕“要在月黑風高夜﹐冰雪下雨天﹐又在人嚴密警戒下﹐實施這種偷盜作業﹐就非一般人所能的了。”

古有義道﹕“咱真要成為飛腕俠盜﹐倒要尋師訪友﹐好好練練功夫﹐不然辜負了這飛腕的賊名。”

甘麻石笑道﹕“我小時候自打看過消防訓練後﹐也日夜練過那爬牆的本領﹐沒有想過要去做賊﹐只是因此打得一手出色的乒乓球﹐得了個飛腕的稱號。現代化的盜賊﹐這些本領是其次﹐智能化的手段是第一﹐凡事只要有趁隙鑽空子的本事﹐任什麼地方也就可以進進出出了。”

古有義道﹕“我倆是偷撬自行車的小賊﹐自盜賣了靶板﹐便被公安當成了大賊﹐寶雞偷聖旨﹐又被當飛賊通緝﹐若闖進中南海時﹐祇怕被當成了國賊﹗”

甘麻石道﹕“秦檜為了向入侵外族求和﹐害了岳飛。袁世凱反對共和﹐想復辟做皇帝﹐坐了金鑾殿﹐又或国外一些名为国家总统，实则窃取国家财富，独裁专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才被國人稱為國賊或人民公敌。咱倆草莽百姓﹐沒有人會抬舉咱叫國賊﹐只落個鼠賊的賤名﹐咱倆形影不離﹐今後不要讓人叫出個飛腕雙鼠的名頭就算萬幸了。”

兩人不諳路徑﹐只是在故宮里瞎蕩﹐不知不覺只見天色已遲﹐心想昨夜睡香爐﹐今夜總不能睡馬路﹐還是要去找個住宿的地方纔好﹐若大故宮又哪能在一時幾點里游得完﹐還是下次再來羅﹗

兩人走出故宮神武門﹐過了護城的筒子河﹐就到得景山前街﹐又在中南海的入口新華門處探頭探腦的東張西望了一回﹐但見警衛森嚴﹐長街墙根兩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又豈容閑人接近。便走過幾個街口﹐跳上一路公共汽車﹐轉回到了火車站。

甘麻石﹑古有義想進車站候車大廳找個地方歇歇腳﹐但見那些長椅﹐空地﹐早已被來自全國各地的旅客佔滿﹐又看見售票處擠着黑壓壓的人群﹐人聲洶湧﹐喧鬧異常。再回來看看站外廣場﹐只見許多人枕着行包席地而坐而臥﹐一團團﹐一簇簇﹐散散點點﹐星羅棋布。兩人又轉進一家飲食店﹐想藉用餐時機﹐歇得一時片刻﹐那知也是桌桌滿坐﹐且桌邊走道等處周圍﹐還有許多未用餐的人鵠立等位﹐又哪有地方插腳。看看等不得﹐出了店門﹐但見夜色四合﹐華燈初上﹐古有義笑道﹕“北京待客夠意思﹐怕我們玩不夠﹐存心讓我們逛街逛個痛快﹐逼我們游蕩個通宵。”甘麻石道﹕“真要沒處可去﹐只好找個拐彎背風的牆根熬歇一夜。”古有義道﹕“瞧這市區地圖﹐離車站不遠﹐有個天壇公園﹐想必地靜人稀﹐不如去那邊﹐找個安靜地方睡到明天﹐再作打算。”

兩人主意已定﹐按地圖所指﹐搭公共汽車去了天壇﹐到了那裡﹐時候已遲﹐公園大門已經關閉﹐卻見公園大門前有一片綠樹林﹐裡面鳥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兩人抬頭一望﹐一棵根深葉茂﹐二人合抱粗細的古槐﹐長得亭亭如蓋﹐樹上幾枝碩大的椏杈向四處伸展。甘麻石瞄了一眼對古有義道﹕“咱沒在露天打過鋪﹐今晚就試着在樹上睡一覺。”古有義笑道﹕“那可美﹐又高爽﹐又通風﹐只是怕雀子叫得煩。”甘麻石道﹕“待咱上了樹椏﹐鳥雀自然盡都飛走。就算到別處去嘰喳﹐也算是聽二胡合奏﹐空山鳥語。”

古有義道﹕“哪裡睡覺不打緊﹐這肚餓卻不行。咱先去找個店買飯吃﹐填飽肚子再說。”

當晚﹐兩人去飯店吃了飯﹐又買些零食和汽水﹐帶在身上﹐回到那棵大樹下﹐爬上樹去﹐各人揀了個粗大椏枝的夾縫﹐卡到裡面﹐枕着行包睡了一晚﹐倒也無懮無慮。

待得第二天早上﹐卻又作怪﹐古有義被一陣古怪的聲音驚醒了﹐他搓搓迷茫的雙眼﹐從樹葉叢中望去﹐只見離天壇圍牆的不遠處﹐有一枝仿似被雷電劈斷了主幹的古檜﹐倒也有二﹑三人合抱粗細﹐卻有幾枝碗口大小的椏杈迎天向上伸展﹐長出些綠幽幽的針葉。那形狀恰似童話世界中的樹怪﹐粗魯醜陋﹐老辣難看。卻偏又圍着許多人﹐只見一個卅來歲的女人披着長髮﹐上扎兩道红綢帶﹐扭動身體繞着老樹奔走﹐嘴裡卻念念有詞﹐又時時夾着些誰也聽不懂的怪腔怪調。但見她行走奔跑得一會兒﹐又忽地對着那浑無知覺的老樹又親又抱﹐又哭又笑。倒像是發了花嬌瘋的神經病女人。更奇的是一眾圍觀的人﹐也像是受了這女人的指使和感應，着了魔似的跟着喊喊嚷嚷﹐手舞足蹈﹐又對着大樹頂禮膜拜。古有義看了一會﹐不明所以﹐覺得實是令人奇怪﹐便用腳蹬了甘麻石道﹕“醒醒了﹐看看那邊是什麼玩藝。”說着他撥開了些樹枝。甘麻石被古有義吵醒﹐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吹道﹕“有什麼好玩的﹖”他定了定神﹐朝古有義撥開的樹枝望去﹐見到許多人圍着一個女子﹐學着她做表演。甘麻石翻身坐正身子﹐把手腳撐在古槐椏枝上道﹕“倒也挺新鮮﹐這些人是幹什麼的﹖演雜枝﹐玩雜耍麼﹖咱下去看看﹗”說罢二人背了行包﹐連溜帶跳的下了樹﹐要去看个究竟。

到了人叢裡面﹐甘麻石﹑古有義細看那女子﹐見這人淡妝淺抹﹐眉眼朦朧﹐風姿綽約﹐竟不失漂亮二字。又見她衣着打扮﹐一身淺色府綢衣褲﹐一雙軟底功夫鞋﹐長髮上二個紅綢發結長帶飄動﹐頗迷人眼目。再見這女子神情﹐明是在奔跑行走﹐卻偏大有幾分入定﹐口中不時怒﹑嗔﹑喝﹑叱﹐卻又自道是天女下界﹐劫度世人。端的是借神顯佛呈威風﹐譁眾取寵施神通。你道這是什麼人﹖一個正在作法的氣功師。

共和國建國近半個世紀﹐共產黨信仰的是唯物主義﹐提倡的是無神論﹐文化大革命又將宗教當作精神鴉片﹐似當年林則徐虎門禁煙般﹐一把火燒了。神殿廟宇﹑教堂佛像﹐敲的敲﹐拆的拆﹐不敲不折的也派了別用﹐有的作學校有的作禮堂﹐有的作倉庫﹐久而久之﹐潛移默化﹐老百姓已無神可求無主可信，迷信是越來越少了。到了改革開放年頭﹐發展經濟錢潮翻滾﹐如何賺錢已成了全民要義﹐發財致富更是共所夢想。中華民族中的傳統精华﹑糟粕一齊登場。氣功治病原也是爭議中的事﹐但一經到了利欲熏心人的手裡﹐經過極度誇張﹐變成人體特異功能﹐不但能隔牆取物﹐隔山治病﹐更能透視人的五臟六腑﹐也可指出地下所埋寶藏﹐真的是神奇不可言喻﹐就差飛砂走石﹐呼風喚雨的本領了。有道是國之將亂﹐妖言惑眾﹐神鬼當道。報紙﹑廣播﹑電視等新聞媒體不問真假﹐推波助瀾﹐宣傳报導﹐以取廣告效果。最後弄到國人受騙﹐給騙子詐財﹐大開方便之門。

那當兒﹐正是一股全民氣功熱。只見那氣功師翻翻滾滾﹐手舞足蹈﹐裝模作樣﹐咋咋唬唬﹐的作弄了一會後﹐終于開言道﹕“法身田玉井﹐九天玄女是本尊﹐作法施功驅病魔﹐靈驗必應有心人。”她說完後﹐對地上虔誠跪拜的眾多信徒說道﹕“你們現在可以起來了﹐這棵柏樹是信息樹﹐你們有的哭﹐有的樂﹐有的蹦﹐有的跳﹐許多人已感應到了我的功力﹐有病治病無病健身﹐強身壯體﹐百病不侵。”說完张嘴長嘯一聲﹐剎時間混在場子里的人堆中走出三個她的助手。這個自稱九天玄女娘娘俗名叫田玉井的女子向眾人說道﹕“現在開始出售信息石﹐都是經過我吞吐練氣﹐用九天玄女功﹐發功凝聚﹐觸摸打熬﹐合共七七四十九天﹐信息場強過發射電視节目的電視塔﹐任意丟放家中﹐瑞氣祥罩﹐功效強大﹐能保合家平安﹐病痛不生﹐只有二百塊﹐先買先得﹐賣完為止﹐價錢優惠﹐大粒一百﹐小粒五十﹐現在開始。她把話說完﹐優雅的彎了彎腰﹐揮了下手。她的助手們就忙碌開了﹐三人配合默契﹐一個收錢﹐一個給貨﹐一個維持秩序﹐九天玄女娘娘在一旁坐鎮﹐回答人們的一些詢問。

這生意之好﹐人們踴躍搶購的情景﹐讓在一旁冷眼觀看的甘麻石﹑古有義目瞪口呆。

古有義道﹕“原來石頭也能賣錢﹐你甘麻石這名字倒起得好。”

甘麻石笑道﹕“這不叫賣錢﹐這是騙錢﹐騙得人家心甘情願﹐這就是本事。這個九天玄女娘娘叫田玉井的和她的三個男人﹐不知是何方人物﹐有些稀奇﹐咱反正也是無事，不妨打聽打聽﹐那騙得的錢﹐若有趁手機會就取了它。”

正是：心中若信鬼，自有神上门。

破财能消灾，灵的是医生。

（廿六）江湖客賣石頭斂財 老相士估神色算命

田玉井和她的一夥﹐施弄好氣功﹐賣完了信息石就打算收攤子走路﹐眾多信徒懷裡揣着塊石頭﹐還依依不捨地問這問那﹐問長問短﹐好似將要作別救命恩人般。田玉井一一作答打發了﹐離開了天壇外的碧草坪。甘麻石﹑古有義遠远地跟住這四人﹐後來見他們上了輛的士﹐竟自朝京郊浙江村的方向開去了。他倆也就叫了輛車跟在後面。

那浙江村﹐原來是北京西南郊靠近京滬鐵路附近的一個棚戶區﹐全是住區居民自建自搭的磚土小屋。是外地到北京經商的一些人﹐在城里住不起旅館﹐租不到房子﹐便在郊區找個交通較為便利的村邊荒地﹐搭窩棚解決住宿問題。久而久之同一地區來的人麕集在一起形成了村落﹐居住條件之差可想而知﹐缺水少電﹐風霜雨雪﹐人員流動性大﹐實在是個脏亂差的地方。甘麻石﹑古有義兩人本是偷兒﹐大盜﹐通緝犯﹐越亂越歡喜﹐越差越容易隱蔽﹐這個無人管的地區對他倆來說如魚得水。臨近浙江村﹐又有什麼新疆村﹑蘭州村﹐正對他倆胃口。他倆見那氣功團一夥住在一幢村民自建屋裡﹐便也思謀着怎麼在村裡租一間屋住下來。正躊躇間﹐猛聞到一陣飯菜香從一間矮屋裡飄出來﹐看一看﹐原來是一間食堂﹐他倆正有些肚餓﹐便走了進去。裡面的堂倌見來了兩位生客﹐便上來招呼﹐甘麻石﹑古有義在一張木板桌邊坐定後道﹕“有什麼好吃的酒菜上幾個來。”

　那堂倌道﹕“哥們﹐咱這是村內食堂﹐只提供尋常飯食﹐大鍋飯﹐大鍋菜有得供應﹐好酒好菜要去村東頭飯店﹐便有。”

古有義道﹕“咱也不挑食﹐就依你所說﹐大鍋飯﹐大鍋菜﹐買二份來﹐有湯水也買二碗。”那堂倌應了﹐就要去打饭打菜。古有義﹑甘麻石兩人把堂倌叫住問他道﹕“這裡村子﹐有得房子出租麼﹖”那堂倌看了看他倆道﹕“這地兒是個自由天地﹐你倆要有本事﹐自去找塊空地﹐做幾塊土坯磚搭個窩棚。 這裡的人白天出門找活計﹐幹活兒﹐渴了餓了﹐在外買東西充飢﹐晚上回來就在窩棚裡一躺﹐吃喝拉撒尿﹐就在附近野地裡解決﹐要煮吃的就在門前地上支個鍋﹐要撒的就跑遠點兒﹐這裡的人都似當年土八路﹐打游擊﹐咱這食堂就招呼 着這一夥游擊隊。你真要租房也有﹐這得找本地的村民﹐土坯磚屋﹐小小一間一個月也總得一﹑二百元。正說着﹐食堂門口來了個小伙﹐拖着一輛平板車﹐上面放得些廢銅爛鐵﹐向食堂裡喊道﹕“收舊貨的在哪裡﹖”只叫得一聲﹐食堂灶間慌慌張張跑出一個女人應道﹕“在這裡﹐在這裡﹐從後門走。”那小伙聽了﹐拉着板車繞到屋後面去。古有義﹑甘麻石兩人起身回頭看了﹐問堂倌道﹕“經營食堂﹐還兼買賣收購舊貨﹖”那堂倌道﹕“老闆是個精明人﹐在屋後自砌了間空房當倉庫﹐利用這食堂整天不離人﹐也就便收購一些廢銅爛鐵﹐舊衣舊褲﹐那賺頭怕比開飯店還好。”堂倌說后給二人端來了飯菜﹐甘麻石遞給他一支煙與堂倌套了個近乎﹐堂倌正空﹐就在旁邊點上煙打开了話匣子道﹕“來這裡混的在家鄉都是窮哥兒們﹐怎麼能找到錢就怎麼干﹐你要有本事儘管使出來。就說這撿破爛 ﹐拾垃圾﹐賣舊貨的﹐別瞧不起他們﹐有的破爛王家裡砌起了三層大屋。說是撿破爛的﹐有的也是江洋大盜﹐順手牽羊，有什麼偷什麼﹐有的政府的電線也敢剪﹐也有的收購那龍洋﹑大頭﹑古董什麼的﹐看這村子裡﹐破破爛爛﹐讓人瞧不起眼﹐可來的都是發了財回去了﹐沒走的﹐打算待在這里發更大的財。我是年紀大了點﹐要年輕個十歲八歲﹐也不干這伙頭軍。早就換個行當。”聽這堂倌說話﹐好像看別人發財﹐自己無所作為﹐心裡挺不平衡。

二人吃了飯﹐走出飯堂﹐聽得堂倌介紹這浙江村的許多生發處﹐便走去村內閑逛﹐果真還地方不小﹐有街有巷﹐雖然房子蓋得零亂﹐道路也雜亂無章﹐更有一推堆的垃圾臭氣熏天﹐露天廁所蚊蠅亂飛﹐但卻是村內無閑人﹐人人忙碌。在一間泥瓦屋裡﹐他們見到在大白天﹐電燈明亮﹐縫紉機的車衣聲震響屋外﹐十數個婦女﹐在忙碌縫製衣服。隔壁又有一間作坊﹐幾個人在趕做皮包。從小巷裡拐出去﹐有幾家人家在包裝海貨，蝦皮﹑魷魚干﹑海帶﹐從大麻包裡裝進小膠袋裡﹐再封上口﹐發一陣陣咸咸的海味香。二人繞着圈子走了一段﹐裡面各行各業竟有數十種之多﹐不禁嘖嘖稱起奇來。在一家泥坯屋裡﹐看到有個木匠在做神龕﹐二人饶有興味的蹲了下來﹐找個由頭﹐遞上一根香煙﹐與那木工聊起天來。甘麻石道﹕“在京城看來信神的還不少﹐這東西好銷麼﹖”木工是個老實的鄉下人﹐憨厚的笑笑道﹕“我只管做﹐由老闆銷。”甘麻石道﹕“這東西市面上多少錢一個﹖”木匠舉起他那隻厚實的大手抽了口煙道﹕“我也不曉得老闆賣多少錢一個﹐”古有義拉拉甘麻石﹐叫他走﹐這鄉下佬也太老實﹐什麼都是一問三不知。甘麻石仍蹲着道﹕“你在這兒干一個月掙多少錢﹖”木匠笑笑道﹕“大概三千來元﹐做多賺多﹐做少賺少。”古﹑甘二人一聽﹐都大吃一驚﹕“哇塞﹗一個月三千。”他聽得一個計程车司機說一個月每天干十來個小時﹐可以賺三千來元﹐這個不起眼的破房子，這個老實巴交的木匠，能賺那多錢有點令人不信。那木匠看二人露出驚異的神情﹐笑笑﹐露出一句口風道﹕“這東西上次一個日本商人來說﹐有多少要多少。”古﹑甘二人仿似明白了的站了起來﹐這個浙江村真的不可小覷﹐這生意還通着海外呢﹗

二人從深巷裡轉出來﹐已到了浙江村另一頭的邊緣﹐正準備繞回原路﹐卻見路邊有個補鞋攤﹐一個男子指着二人的鞋幫子道﹕“二位後掌加二個釘，鞋子能多穿二個月﹐修一修吧﹗”二人停下腳步﹐随便打探價錢﹐那男子卻連口聲地說﹕“便宜﹐便宜。”側聲朝後巷裡喊道﹕“有客人﹐端條凳子來。”隨着喊聲﹐裡面出來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笑吟吟的手裡拿條木板凳出來放下﹐臨進去時卻拋了個甘﹑古二人熟悉的女人的飛眼﹐二人心中同時一蕩﹐心想莫非這女子是陪客的﹖

那補鞋匠卻不急補鞋﹐慢條斯理地道﹕“二位鞋子要怎麼補﹖墊後掌﹐加高﹐修邊，上油……”甘麻石打斷了他的話道﹕“就你剛纔所說加二個釘吧﹗”那鞋匠卻道﹕“二位有空﹐到屋裡歇一歇﹐我那妹子正好有空﹐陪着二位說說話”﹐接着卻悄悄道﹕“只要付錢﹐就有得玩。”古有義問了一句什麼價錢﹐那漢道﹕“一人一條龍﹐包去火﹐比喝綠荳湯還好。”一條龍就是一百﹐古有義給剛纔那女人一個媚眼招惹得心裡痒痒的﹐對甘麻石道﹕“已經到了這裡﹐就進去看看。”甘麻石心想﹕“好個浙江村﹐到要見識見識。”二人也不修鞋子﹐就往屋巷裡走﹐只見泥坯房擠窄的過道﹐頂上蓋着透明膠板瓦棚﹐陰陰暗暗﹐兩邊有五六個門房﹐一個女子正倚在門框邊﹐見到古﹑甘二人進去﹐笑着向他們招手﹐正是剛纔拎板凳出來向他們拋飛眼的女子。甘﹑古二人也不打話﹐只跟着女子走到房裡﹐那女子客客氣氣地向二人打了招呼﹐嬌聲嗲氣地說道﹕“客人要怎麼玩﹖”古有義道﹕“就你一個人﹖咱可是兄弟二個。”那女子道﹕“這就有妹子過來。”正說着﹐門外又進來一個女子﹐也是約摸二十來歲﹐她見甘麻石靠得她近﹐便挽起他一隻手道﹕“這哥﹐咱跟你到隔壁。”那神情親切又自然就像是老相識。

這時﹐開頭那個女子手裡點起了根紅蠟燭﹐放在裡房一張桌台上。甘麻石就勢往裡一望﹐只見小房裡有張鋪着木板的土炕﹐上面有個布墊子﹐房裡亂七八糟的放着些東西。衣褲﹑鞋襪﹑行包﹑碗筷什麼都有﹐只有炕前空得有幾尺地方可以站人。古有義不管三七二十一﹐进去往床上一倒道﹕“兄弟有幾天沒有上床了﹐真困得慌。”說着把行包從身上除下來放在桌上﹐甘麻石看到古有義這架勢﹐知道他撐不住了﹐便對那女子道﹕“我這兄弟就交給你了﹐一條龍的實盤交易﹐做好了自也不會虧待了你。”說罢为怕大意丢失也把古有義的隨身旅行包帶了过去﹐跟另外來的那女子做了一處。

那補鞋匠在外面﹐明為補鞋﹐實為卖春女子在街邊招徠生意和望風﹐看看時間久了﹐二人還未出來﹐便去敲門。

古有義此時正和那女子說話﹐道﹕“一條龍的服務就完事了﹐包着你過一夜怎麼算﹖”那女子道﹕“包夜就算小批發﹐不要討價還價﹐干乾脆脆一千啦﹗”古有義道﹕“一千就一千﹐到晚就要把你的本領都拿出來。”二人正談妥﹐聽得敲門聲﹐那女子知道是鞋匠﹐便朝外說道﹕“別敲啦﹐人家要騎一匹馬。”這一匹馬自然是千里馬﹐也即客人出一千元的意思。

這一夜﹐古有義甘麻石二人總算睡在了床上﹐不過是睡在浙江村妓女戶的床上﹐價錢自是不菲了，雖然是土炕硬板床。

第二天﹐甘麻石﹑古有義二人鑽出了妓女房的屋巷﹐終于在浙江村的街弄上看到有人出租房屋的招貼﹐便依址尋去看了﹐租住了下來﹐自此二人有了落腳點﹐便在北京活動起來。白天搭車進城﹐四處游逛﹐至晚便回到了住地。飢了渴了自去飯店食堂買東西吃﹐要拉要撒﹐野巷裡找個地方解決﹐正如那堂倌所說的﹐當起了城市的游擊隊員。但他二人到京城是有目的而來﹐因此每日裡進城自去各處探詢﹐見有些地方國家機關招牌掛着﹐許多人自由隨便進進出出﹐倒反不像地方上縣府省府有警衛森嚴把守﹐也就進去串串逛逛﹐甘麻石道﹕“倒底是中央人民政府機關﹐官氣不大﹐心裡還有老百姓﹐還有為人民服務傳統。”

原來﹐在北京市內的許多政府機關﹐都只憑工作證介紹信便可出入﹐門房傳達﹐對進出辦事的人員验证也是例行公事﹐有时也懶得多理。進得大門﹐機關裡的各科各室﹐各部各處﹐也由你自己尋覓恰公﹐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什麼古怪問題。

古有義聽得甘麻石的話﹐說道﹕“可惜我倆是賊﹐已沒有理由去關心政治了。”

甘麻石道﹕“那也不盡然﹐共產黨在掌握政權前﹐許多人也給當局當賊抓起來﹐坐牢﹐殺頭﹐正义原也只在人心。別看現在台上的官兒幹部，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其實那心裡說不定比咱賊還脏几分。”

古有義道﹕“那樣說來﹐人心倒是差不多了。”

甘麻石道﹕“幾年來社會生活﹐我明白到人心確實都是差不多﹐有些人自私自利﹐貪得無厭﹐有的人則能將心比心﹐在自私自利時﹐還同時顧念別人。”

古有義道﹕“我們少噜嗦這些事情﹐倒是到底怎樣才能把老漢那白布條伸冤狀貼到中南海那些大官們的眼皮底下去﹐成就一代俠名﹖”

甘麻石道﹕“你我來京一晃已有些时日﹐環境也已有些熟悉﹐咱今晚回去好好商議商議﹐作個計較﹐好歹闖它一闖。”

甘﹑古兩人想到北京闖中南海﹐要學古時英雄闖皇宮般做出一翻驚天動地大案來﹐所以對中南海周圍的地形已有所攷察。中南海周圍警衛森嚴﹐出入更需特殊的證件﹐有專門的限制﹐等閑人等想靠近它﹐在入口處門邊站得一站﹐望得一望﹐也會招來警衛驅趕﹐要想混進去﹐除非變作一隻雀兒了。

後來甘﹑古二人終于發現中南海边有條小街﹐街邊緊靠中南海有一排豪門大宅﹐為一些國家級的高干住所﹐顯然進這些大宅較易﹐若再從大宅進中南海﹐也許易如反掌了。

甘古二人養精蓄銳數天﹐又買得兩套與警衛們穿的一樣迷彩服以及登山運動鞋、攀山刀、工具袋、夜视鏡、熒光電筒等﹐一應所需﹐都備齊妥了﹐大着膽子﹐要去踩那中南海禁地。

一般賊人作案﹐道是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甘﹑古二人卻是揀個風雨日﹐先上街買了些牛肉干和燒酒回屋﹐看看天色漸近黃昏﹐二人裝束定了﹐把夜半充飢的牛肉干塞入懷裡﹐把驅寒除湿的燒酒倒軍用水壺裡裝了﹐便奔那中南海邊的小街巷而去。他們事先探好了一座大宅﹐問得老北京明白﹐這原是個貝勒府﹐庭深院大﹐院內蒼松翠柏﹐虯枝高伸出院牆 ﹐外面人可以根據院裡大樹的分佈﹐大致猜出個庭院房舍屋苑的分佈情況。兩人判斷故宮前後長安街和景山前街﹐禁衛森嚴﹐那小街又是限制車輛通行﹐治安防範算是一等一的地方﹐作奸犯科的盜賊﹐有幾個敢捋虎須﹖所以为住在昔日王爺貝勒府裡的高干作保衛的那些警衛們﹐長期來警惕之心反而已是惰懈。若遇風雪下雨﹐天氣不好的日子﹐多是呆在屋裡。基於這種考慮﹐所以二人揀了個壞天氣﹐儘管天光未黑﹐也不甚打緊﹐照可見機行事。

小街悄靜﹐間或才有行人。他們找到那座大宅﹐找機會爬上了宅外一枝百年古松﹐沿着粗壯的枝杆﹐甘麻石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副勾索﹐一頭系在松枝干上﹐另一頭拋入了大宅院中﹐看看沒有動靜﹐便悄沒聲息地滑了下去。古有義也照樣進了宅院﹐兩人潛在花草叢中﹐只聽得門衛那屋裡傳出靡靡之音﹐和着沙沙的雨聲﹐隱隱約約﹐顯見屋門關得正緊哩﹗兩人順着牆根﹐只朝西方摸進。中南海和這屋僅是一牆之隔﹐看看天未黑盡﹐宅院裡不时有人走動﹐便就趴了下來﹐靜靜伏得數個小時﹐兩人衣衫淋得透濕﹐儘管是夏日﹐入夜寒氣深重﹐也是凍得牙齒捉對兒撕殺﹐不得已時﹐才擰開水壺﹐灌一口燒酒下肚﹐又拋二片牛肉干進嘴無聲的咬嚼。

屋裡傳出中央電視臺聯播節目之聲﹐過得一會又有警衛更換的對答﹐兩人看看手錶﹐已過了十點﹐此時雨已漸歇﹐牆卻濕滑﹐兩人掏出攀山刀﹐鍥進磚縫之中﹐翻過高牆。甘﹑古二人原以為牆那邊一定有電網或者鐵蒺藜之類阻擋﹐哪知跳落牆後﹐卻是什麼也沒有﹐只是軟綿綿的濕土和花草﹐兩人倒不信這已是進了中南海﹐待見到遠處一條平坦小道上駛過一輛轎車﹐才知確已入到裡面。兩人心中興奮不已﹐顯見中南海內原來是無為而治﹐甚至連巡夜警衛也沒有看到。但二人倒也不敢造次﹐只是大氣也不敢出的伏在牆根矮樹叢中﹐在地上總伏得有一個時辰﹐把在書店中看過的中南海地形圖在頭腦裡來來回回地過了幾遍﹐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和要去的方向﹐又用夜視鏡觀察得仔細清楚了﹐才又慢慢爬出﹐貼着樹林貓腰行進﹐警衛局﹑紫光閣﹑懷仁堂﹐成品字形排列﹐二人閃身﹐只朝懷仁堂摸去﹐那是中南海的會議廳﹑禮堂﹐也是周末舉行舞會的地方。把那白粗布﹑黑筆字的冤枉狀往進門處找個地方一張掛﹐第二天少不得也驚動不少人。甘﹑古二人就希望把事兒鬧得越大越好。當今的國家領導人就是過去的皇帝﹐下了御批﹐把吏治好好整頓一番﹐飛腕雙雄也算對自己偷盜賊孽有個交代﹐對老百姓也作了一件好事﹐就算一石掀不起波瀾﹐這老百姓貼到中南海來的御狀﹐也算是一梗刺﹐芒刺在背﹐寢食難安﹐禍福讓你們自己去評估。

甘麻石﹑古有義二人交替躍進﹐看看快到懷仁堂前﹐天又下起了一陣大雨﹐嘩嘩雨勢﹐倒似盆傾瓢潑一般﹐甘﹑古二人心中竊喜﹐真是天助人願也﹗

兩人竄到禮堂正門﹐迅捷在懷裡扯出狀子，“啪啪啪”的輕微幾響﹐用訂書針﹐把布在牆上訂牢了﹐卻又掏出支碳水筆在牆上草草书寫了飛腕雙雄的落款﹐還寫了日期﹐轉身返回原路奔去。雨在中南海的路燈下宛如一團一團的紫霧﹐中海的湖面上﹐暗沉沉的升漲起一股霧氣﹐在雨和霧的掩護下﹐甘麻石和古有義兩人的身影有如燕子掠水歸雀穿雲﹐迅速回到一片绿樹叢裡﹐鑽進花草叢中﹐仍用攀山刀爬上高牆﹐跳落宅院﹐蛇行鼠走。在院落的燈影裡﹐瞧見進來時的牆根松树桠上垂下的那勾索還在夜風中擺蕩。

二人伏身悄悄走過大宅正凝神屏息地向院牆方向摸去﹐卻聽得有廁所馬桶沖水的聲音﹐兩人腳步停得一停﹐只听呀的一声，头顶上一扇闭着的窗户打开了，二人借着燈影一看﹐見是一個圓洞形的氣窗翻門平平開着﹐一股糞臭正從裡面透出。兩人不敢出聲﹐只是伏着﹐大氣兒也不敢出的等了半晌﹐卻是沒有動靜﹐古有義長身踮腳尖立起一看﹐見這衛生間有一盞幽幽的燈﹐從半開着的門望進去﹐通向樓梯口裡面有一間書房﹐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從那書房裡傳出來。只聽一個年老的聲音說﹕“小東﹐現在中央強調紀律﹐你在外面要特別注意影響。”那小東的顯是他的兒子﹐說道﹕“爸﹐這我還會不知道﹖那東亞廣場的案﹐市里已經通過﹐那港商老兒財大氣粗﹐想通過北京在世界揚名立萬﹐光照後世﹐但規劃司的人不是都說有礙古都觀瞻﹐破壞都市和諧嗎﹖這道理對呀﹐部委裡要把它壓一壓。”只聽那老頭道﹕“那立項已經壓了二年了﹐咱也得尊重市委意見。”只聽那年青男子道﹕“通過管道﹐我已獲知小陳那小子已私底下得到了二千萬美元的好處費﹐打算頂風開工﹐你壓着一天﹐他那個工程就是違紀一天﹐不合法一天。”聽那老頭道﹕“這些事我心知肚明﹐還要你來多嘴﹖我自有考慮。我問你﹐美國那六千萬美元是不是你通過香港撥過去的﹖老大辦公司﹐要錢﹐你怎麼可以挪用私匯。現在給美國聯邦政府盯上了﹐進退不得﹐卡在那裡﹗你真把我氣死了。”只聽那年青男子囁嚅着在說些什麼﹐卻聽老頭子震怒道﹕“還不把你媽從樓上給我叫下來。”

二人在牆外聽得心奇﹐祇想聽個明白。此時只聽扑扑扑的一層樓梯聲響﹐那是有人在樓梯上走動的聲音﹐稍等得一會兒﹐聽那老頭又在說話道﹕“瑞士銀行那六千萬元的定存單呢﹖美國那筆錢出事了﹐想辦法用這筆錢把那個洞補一補。”且聽得一個老太婆的聲音道﹕“老頭子﹐我什麼時候拿過那定存單了﹖你只是給我看得看﹐不是夾在你書房毛選五卷的包頁裡麼﹗”

古有義﹑甘麻石下面就听不到聲音了﹐也許是在翻找書吧﹗一會兒老頭的聲音又响起，說道﹕“就暫時放這兒﹐不要動它﹗”只聽老太婆的聲音道﹕“你怕我耳聾﹖那麼大聲音﹐還不都到樓上說話去。”在一陣雜沓的上樓梯腳步聲中傳來那老太婆自言自語嘰咕聲﹕“都老了﹐連樓梯都快爬不動了﹐還風流自賞。搞錢﹐准是為那幾個小蹄子。”聽得老頭子漸漸遠去的聲音﹕“小東﹐你別聽你媽胡說。”又聽老婆娘不依不饒地說﹕“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子﹐你可不是滿清的皇上……”以後就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古有義和甘麻石二人互相扮了個鬼臉﹐伸了下舌頭﹐做個手勢。甘麻石會意了﹐兩手扶牆蹲在地上﹐讓古有義二腳踩在自己肩膀﹐然後悄悄站起﹐頂住他﹐讓他從開着的圓窗裡輕輕地爬了進去。

古有義剛纔聽三人說話﹐聽得清楚﹐什麼毛選五卷﹐六千萬美元﹐跳落廁所後﹐便躡手躡腳向那書房摸去﹐他知那房間內已沒有人﹐所以也心不顫膽不驚。

老頭子上樓時已把門帶上了﹐古有義到得門前﹐用手輕輕一擰門把﹐卻是沒有鎖﹐只是虛掩﹐便一閃身溜了進去。裡面一團漆黑﹐什麼也看不見。老二口上樓時﹐隨手把燈也關上了。古有義不知開關在哪裡﹐也不敢開燈﹐更怕弄出什麼聲響﹐於是從随身包內摸出熒光手電筒﹐放在手裡擺得擺﹐隱約看到了一排書架和一張碩大的寫字檯﹐地上鋪着地毯﹐到不怕走路發出聲音。他摸近書架﹐從那一排排的書上﹐找毛選五卷﹐書脊雖然朝外﹐無奈光線太暗﹐古有義捏着熒光電筒﹐化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那本書找出來了﹐翻弄了一會﹐果然在那包頁裡翻到了一本外國銀行的定存薄。古有義喜不自勝﹐把薄揣入懷中﹐把書放回原位﹐帶上門﹐又從那窗翻了出來。

時間早過了凌晨﹐兩人急于要出院去﹐便迅速貼牆越過那枝葉茂盛的花草﹐到得勾索下後都抓牢了﹐一先一後的爬了上去。

端的是“飛腕輕翻若猿猴﹐岫雲飛過虬枝頭。

一身膽氣掩侯門﹐草莽百姓書春秋。

兩人跳落小街﹐晨光未露﹐細雨剛止。兩人把迷彩軍外衣脫了﹐絞干水﹐披在身上﹐不慌不忙﹐向街口走去﹐倒像二個早起去菜市場買菜拉貨的伙頭軍。長街上的警衛軍警﹐也未在意。二人過了景山街﹐到了東四口﹐見到一輛空載的士﹐招手上了車﹐卻去了火車站﹐又從火車站換得一輛車才回到租屋處。

古有義剛進了屋﹐就哇哧哇哧地打了幾個噴嚏﹐甘麻石道﹕“昨晚淋了一夜雨﹐怕是感冒了﹐我也有些頭痛。”古有義抹抹鼻子道﹕“你我感冒頭痛﹐祇怕中南海的大官見了那狀子要血壓昇高﹐中風哩﹗”

甘麻石把門關好後道﹕“昨晚進那屋﹐乍回事兒﹖那毛選五卷內六千萬美元有嗎﹖”

古有義把衣服行李從身上解下擲到一邊﹐拖張椅子坐下後﹐才摸出那個小本本道﹕“在這兒吶﹐就是這東西﹐六千萬美元。”甘麻石接過了﹐左右翻翻﹐知道這是一個銀行存款憑證。道﹕“咄﹐真黑心﹐一個比一個黑﹐那傢伙越貪越陞官﹐到底是個什麼头衔﹖”

古有義道﹕“黑了心的貪官﹐沒得說的。但偏又把毛選五卷擺的頭裡﹐肯定是裝門面朦上去的。”

甘麻石道﹕“倒也不能這麼說﹐人是會變的﹐有時變好﹐有時變壞﹐就像我倆﹐現在變成了賊﹐看來這變來變去﹐全在環境。”

古有義道﹕“哇塞﹐看來咱賊的覺悟比貪官還高。可惜這本本的錢看到拿不到﹐看似一塊肉﹐實際卻是畫餅充飢﹐要不然也拿來天女散花﹐撒給天下的老百姓。”

甘麻石道﹕“這些天﹐我們也跑了不少地方﹐北京國家機關是多﹐但這東西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解決﹐寄給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

古有義道﹕“這是咱們順手牽羊得來的獨家新聞﹐咱留個心眼兒﹐複印幾分﹐分頭寄給幾家報社﹐報上一登出來﹐公佈天下。老百姓自會評判﹐中紀會也非辦不可﹐就算他是親王宰相﹐也脫不了干系。”

甘麻石道﹕“這辦法好﹐就這樣定了。咱們是來犯案的﹐不是來辦案的﹐做了這件事﹐趕快離開此地。”

古有義道﹕“在北京還未玩夠﹐也沒交得朋友﹐會得好漢﹐那卖石头的昧心钱也未去理会得，干麼急着走﹖”甘麻石道﹕“中南海里見了那狀子﹐碰到一個有良心﹐心中還有老百姓的好官﹐興許會派人去作一番調查﹐给个说法，要是碰上一個不曉事的狗官呢﹐自然不會善干罷休﹐作案作到當今天子的眼鼻底下﹐太也猖狂了些﹐一聲令下﹐說不定全國來個‘嚴打’﹐你我此時不走﹐難道等着進大獄麼﹖”古有義道﹕“咱住在租屋裡怕他乍的﹖”甘麻石道﹕“沒事便罷﹐若有起事來﹐居民委員﹑派出所不挨家查戶口麼﹗咱倆已被通緝﹐怕是不妥﹐飛腕雙雄這幾個字﹐落款在中南海時﹐雖顯了咱們手段﹐但也提供了捕咱的機會。”古有義道﹕“那好﹐咱們遠走高飛﹐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去﹐廣州那兒行嗎﹖聽說廣東話難懂得很。”

甘麻石道﹕“現在不同過去﹐圖文傳真﹐電腦廣泛使用，快速迅捷﹐你坐火車﹐坐飞機能快得衛星通訊﹐無線電传播嗎﹖智能社會﹐要智能手段。”

古有義道﹕“說得倒也是。”

甘麻石道﹕“我那老表蘭武﹐先頭聽說是在廣州﹐後來又說在惠州倒賣地皮。鄉巴佬 一個﹐我也不知他有什麼能耐搞地產﹐咱倆找到他﹐也许有些幫助。”

古有義道﹕“前幾天咱倆逛大柵欄﹐前門大街﹐馬路邊也曾見有擺地攤﹐算命測字的﹐也不知靈不靈﹐不妨去問個卦﹐測個字﹐看看此去南方前途如何。”

甘麻石笑道﹕“先弄些東西吃﹐填飽肚子﹐美美睡上一覺﹐才有精神去搞那玩藝兒。昨晚受了些風寒﹐今天須喝多一些酒﹐消消疲勞。”

二人去搞了些吃喝﹐放倒身子酣睡﹐直睡到第二天近午﹐才又起來出門。上飯館吃喝過後﹐走到大柵欄街市口﹐果見有幾個人或蹲或坐在那裡街邊﹐擺攤測字﹐為人算命。其中有個戴着副老花眼鏡﹐留撮山羊須的老頭﹐坐在一張小椅上﹐旁邊還帶備有一張給客人坐的小板凳。一塊薄薄三夾板制小木牌放在凳前﹐擺明陣仗﹐測字收費五元﹐看相算命﹐收費十元。小木牌上有副對聯寫道﹕准不准﹐過去事說給你聽就知﹐靈不靈﹐心中情道個明白就信。甘麻石走過去﹐在老頭面前蹲下﹐叫得一聲師傅﹐便道﹕“想請你老給測個字﹐不管好壞﹐鐵口直言。”老頭對來客打量了一眼﹐笑呵呵道﹕“請坐﹑請坐﹐坐下慢慢講。”順手把小板凳遞了過來﹐古有義接過板凳﹐一屁股坐了﹐甘麻石照 舊還蹲着。老頭慢條斯理地道﹕“求什麼﹖求財求婚姻﹐求事業﹗凶吉禍福﹐皆可斷言。”古有義道﹕“看前途如何﹖”老頭道﹕“行﹗那就請二位隨便說個字來。”古有義心想咱們此去南方 ﹐便脫口而出道﹕“就說個南字吧﹗”老相士應了一聲好﹐捻須想得片刻道﹕“南字主財﹐￥便是錢﹐也是元的代號﹐二位前途是發達之象﹐將來不是大富﹐就是大貴。南字上面又有個十﹐此乃險兆﹐實因錢上懸刀掛劍﹐主凶。二位在商場上可得小心在意﹐寧可抱愚守拙﹐樂又知命﹐知足者長樂﹐不可太過貪心﹐有道是貪字即貧字。若能記得我的話﹐便大吉大利。”

甘麻石聽得說了﹐心想﹐這老頭﹐說得還有點名堂﹐就又伸出一隻手去道﹕“再看看手相如何﹖”

老相士拿住甘麻石的手翻上翻下﹐仔細看了看又捏了捏﹐笑瞇着眼睛對甘麻石道﹕“客人看你的手相卻要加錢。”甘麻石道﹕“為什麼﹖有什麼特別嗎﹖”

老頭道﹕“人的臉相﹐有正有邪﹐有善有惡﹐有諸種的不同﹐人的手相也一樣﹐有富有貴﹐有贫有賤﹐客人的手骨重肉厚﹐掌紋粗密﹐不同一般﹐相書上有一段話說﹐所以別人十元﹐客人須得二十元。”

古有義在一旁聽得說﹐抬起手來自己看了一番﹐伸出手道﹕“那也看看我的手。”

老頭也照樣捏住古有義的手﹐翻上翻下的看了一會﹐卻道﹕“二位的手倒有共同之處﹐怕是干的同一個行當。”說完就把眼睛望住二人﹐就好像要看透他倆心事一般。

古有義道﹕“你說我倆的手有共同之處﹐倒也勉強還可說通﹐說我倆是干同一行當﹐那是大錯特錯了。”說完﹐也把眼睛定定地望着老頭。心想﹐給你一個以訛易訛。

老頭笑道﹕“我在這裡坐地擺攤﹐也有時間﹐知道我的人都叫我作‘包飯口’﹐不是別的﹐ 凡請我算過命的﹐都因感我指點迷律﹐教化有功﹐敬我酒飯。眾人常見我在酒樓茶肆出入﹐都是人請的客﹐所以呼出包飯口的名頭。恕我飯口直言﹐我若說得忿了二位的耳﹐我不要你倆請吃飯。”

甘麻石笑道﹕“這位老先生倒也會講笑﹐咱本來也沒說過要請你吃飯﹐都是你自己說的。”

老頭道﹕“中﹐我就要你說這句話﹐這會兒你不想請我吃飯﹐等得一會﹐聽我說過了﹐怕不但請我吃飯﹐還要請教我謀事的方略呢﹗塞給我一個大紅包。”

古有義道﹕“真有那麼神﹖快說來聽聽﹗”

老頭道﹕“兩位願付二十元錢了﹖兩人打個折扣算三十五吧﹗”

甘麻石道﹕“說得對道的准﹐錢少不了你的﹐請吃一頓飯也可以。”老頭道﹕“骨大手粗有力氣﹐定有一門好手藝﹐忙時幫人幹活計﹐閑時翻牆作游戲。橫財拿時來不及﹐多多少少啥稀奇。江河湖海風浪起﹐英雄還怕美人計。政府紅娘穿針線﹐丟你個賊大牢裡。化危消難在自己﹐平時行事多忠義﹐吉人當有天相濟……”

這老頭倒像天橋劇場裡臺上演戲說快板﹐一溜口的說下去。

古有義聽得心驚﹐一疊連聲道停﹐又說﹕“你這怕是事先編好的吧﹗”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驚異。

老頭卻伸出手從衣袋裡拿出一面放大鏡道﹕“客人若不嫌麻煩﹐我再細看看你的手紋。”

古有義又把手掌伸過去﹐老頭對着放大鏡﹐像在幾十萬分之一的地圖上尋山谷河川般地看了一會道﹕“兩位再加一百元錢﹐我一併道了你們的玄機﹐消冰融雪，春風拂心﹐踏上光明。”

甘麻石道﹕“若你真有神算子的功力﹐說來聽聽。”

老頭卻不說﹐從口袋裡拔下一支鋼筆﹐在一巴掌大的白紙上寫下幾個字。然後用雙手搓成一個細卷﹐拿在手裡道﹕“功德圓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古有義道﹕“多少錢﹖”

老相士不慌不忙說道﹕“一百元錢優惠價﹐六十五元包頓飯﹐十五元錢算折扣﹐合併￥150﹐”他在一張紙上寫下這個數。

甘麻石爽快地從口袋裡抽了一百五十元錢給他道﹕“把小紙捲兒攤開看看。”

老頭兒接過錢﹐才笑瞇瞇地道﹕“紙捲兒給你﹐請客人自便。”

甘麻石﹑古有義頭湊在一起﹐攤開紙捲兒一看﹐只見上面寫﹕“速離北京”四個草字。

甘麻石﹑古有義﹐你看我﹐我看你﹐看得一時﹐忽然哈哈大笑道﹕“一百五十元錢﹐下個驅逐令﹐咱也只好認了﹐走吧﹗”

老頭對二小伙道﹕“我在這裡﹐二年一個釘﹐三年一個椿﹐總共一個五年計劃﹐二位客人尚嫌不棄﹐還可回頭再續一面之緣。”甘麻石﹑古有義道﹕“那就後會有期吧﹗”

兩人離開相士老頭﹐自回租屋﹐打點行包離京南下不提﹐那相士老頭﹐憑着三寸不爛之舌﹐須臾間賺得一百五十元錢﹐心中自有竊喜。原來那江湖上算命測字看手相面相的﹐多是久歷紅塵久經風霜之人。對人察言觀色﹐揣摩心理﹐自有幾分准頭﹐又把那模糊學說運用得得心應手恰到好处。北京又是各方來會﹐人流大烩雜之地。聽人說得外地口音﹐又且行色匆匆﹐眼神閃倏﹐老頭自覺出了甘麻二人一點賊相﹐連估帶猜說了一通﹐臨時編湊的順口溜﹐讓那客人自己對號入座。外地人在京城﹐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多都有不便﹐勸人離京回家當是不錯。所以要利用神神道道迷信賺錢﹐不僅要懂得那基本的易經八卦面相之學﹐最緊要還是聽音辨色﹐推表及裡﹐懂得運用一般人的心理去猜測萬變不離其宗的人生真締﹐說它灵﹐自有邏輯理路可尋﹐如是不對﹐原也在情理之中﹐這都是閒話按下不表。

且說中南海里竟出現了一張白布黑字﹐脏兮兮皺巴巴的民狀﹐驚動了警衛中南海的高層领导。局長固磐石是戴着紅領巾長大，在新社會用毛澤東思想培育起來的一代新人﹐有堅強忠實的黨性和無產階級世界觀﹐此時人到中年更形不惑﹐又經歷了建國幾十年來風風雨雨的各種政治思想運動﹐雖居高位而察下意﹐手有大權而尚體民情。他坐在辦公室裡﹐反反復復的閱讀了那張狀子﹐憑他經驗和閱歷﹐他可以確定狀子裡的內容定然千真萬確﹐敢溜進來貼狀子的也一定是民間膽大妄為的大盜。但他的職位﹐使他不能有任何同情心﹐而必須當作一件刑事大案來辦﹐而更重要的是﹐對中南海里面的警衛﹐也必須作一番徹底的現代化的更新﹐否則﹐稍有閃失﹐造成的影響和信譽難以挽回。中南海其實也不像外界傳說那麼神秘﹐除了中央的某些辦事機構和一些首长居住所在﹐國務院各部委機關都是對外界開放的﹐所有訪客﹐只要有規定手續﹐作過登記都可以進去到相關部門訪談辦公。和各省市机关大院也没有多大差别。中央警衛局所轄警衛工作就是基於這樣的觀念施行警衛的。但經過若干年的改革開放﹐國情顯然已較前有所不同﹐人民群众的含义和內容也有相當大的改變﹐敵對勢力﹐黑暗勢力﹐腐朽勢力都有趨強的態勢﹐黨政機關﹐若不加強保衛﹐豈非有失策之虞﹗中南海都出現了告狀的﹐那民間基層﹐竟也不知和老百姓對立成了什麼模樣﹖

　固磐石迅速擬定了一個新的警衛方案﹐這是出現這張民狀之後﹐他必須要作的反省之處﹐他必須為此負起全部責任。同是﹐他也給公安部打了個電話﹐他在電話中對甄部長道﹕“雞鼠狗盜之輩﹐竄進了中南海﹐我們正在作相關方面的檢討﹐但全國治安形勢是否嚴峻了一點﹐看樣子又該好好剎一剎了。”對方傳過來的電話道﹕“政法委﹐書記處﹐已作了指示﹐最近又要展開幾個大動作﹐不光是治安﹐沿海的走私問題以及黄赌毒等问题也很嚴重﹐正在尋找一個標本兼治的方法。”

　二人在電話裡簡單交換了對幾個問題的看法﹐就掛了線。固磐石坐在辦公桌邊靜思默想了好一會﹐對於這個民狀﹐是置之不理﹐還是轉去最高法院讓查一查。公安部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堅決打擊擅闯中南海的刑事犯罪分子﹐連寫狀子的原訴人也嚴懲不貸。他是警衛局﹐不好插手管這個事情﹐但應該有個建議﹐像這樣的狀子貼到中南海來﹐下面省市有很大的責任。当然人家也有理由抓他的辮子﹐你這警衛局是怎麼搞的﹐盜賊居然也進了中南海﹖這問題可大可小﹐嚴格來說﹐他甚至應該引咎辭職。但他相信這一攤子也不好管﹐倉促間也難物色一個既掌握全面情況又可靠的人來﹐問題應該是吸取這次教訓﹐更好地做好工作﹐把警衛工作中的一切漏洞和疏忽堵死﹐讓組織上放心。

　他正想着﹐秘書告訴他﹐公安部來人了。他吩咐請進﹐來人是公安部的梅副部長和刑事偵察局長梁敬﹐兩人都是公安系統的老手﹐特別是梁敬﹐是從基層公安刑事偵察部門抽調上來的高手﹐有極豐富的辦案經驗。

　接着是案件的現場描述和刑事分析﹐證物呈示﹐至於證人供述這一節就免了﹐他這個中央警衛局長已經坐在證人席上。

　雙方討論得認真仔細﹐沒有向基層做報告﹐發文件那種官腔官調﹐也沒有高官相見時哼哼哈哈的應酬﹐問題都是直截了當﹐一針見血地提出來。

　梁敬局長指着攤開在桌上的民狀分析說道﹕“很顯然﹐這是一次有計劃﹐有動力的預謀作案。所謂有動力是指作案原因和動機十分強大。這分兩方面﹐一是指狀子冤情十分重大﹐二是敢闖中南海的人有恃無恐﹐不是尋常人物。狀子來自山西﹐相信訴狀的本人沒有能力也不可能闖中南海﹐倒是在懷仁堂牆 上落款署名的飛腕雙雄﹐就是實實在在作案的人﹐無他﹐年輕氣盛﹐企圖博取一個闖中南海的俠名﹐模仿武俠小說武林高手闖禁宮的橋段。可以得出結論﹐案犯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平時偷盗成習目無法紀﹐撬門扭鎖翻牆進屋﹐有一定手段。據刑偵局掌握資料所知﹐甘肅有一起靶标鋼板盜案﹐寶雞一起博物館聖旨失案﹐都和這飛腕雙盜有關﹐是兩個受到通緝的歹徒。這兩人的背景都是失學待業青年﹐飛腕雙雄﹐在本地作了案﹐向外地流竄﹐途經寶雞﹑山西﹐一路進了北京﹐作下這次重大刑案。”

　梅副部長道﹕“中南海除了文化大革命中張貼過不少大字報外﹐建國以來還沒有類似今次這樣的案子發生過。按一般常理推測﹐外人沒有可能﹐沒有條件作這案子﹐警衛團內部戰士返鄉趁機私藏夾帶﹐伺機張貼也未可知。”

　固磐石微晒道﹕“梅副部長只要查證確實了﹐也可以到警衛團來抓人。”

　梅部長聽得這樣說﹐忙解釋道﹕“公安部權力最大﹐也不敢斗膽來警衛局抓人﹐按情理分析﹐普通盜賊是進不了中南海的。”这看似尊重实却指警卫疏忽的话让固磐石有些不爽。

　固磐石道﹕“警衛局內部需要整頓﹐這也是不争的事實。如何更好地警衛中央機關﹐倒也希望梅部長多指教。”

　梅部長臉上有幾分尷尬﹐心想警衛局的老虎屁股摸不得﹐固磐石自尊心也太強了些。但嘴上不好說﹐祇得道﹕“案子發生在中南海﹐公安部既是排查責職所在﹐還要請固局長多作指示。”

　固磐石哈哈縱聲笑道﹕“梅部長客氣了﹐你我同屬中央﹐互不隸屬﹐何來指示﹖蟊賊闖到眼皮底下是警衛團的粗疏閃失﹐理當多多請梅部長指示才對﹐這自稱飛腕雙雄的賊﹐倒要請梅部長梁局長儘早把他們繩 之以法。”

　梁敬道﹕“我們一定限時破案﹐給中南海首長一個交代。”

　固磐石道﹕“如有需要﹐警衛局隨時派人協助。”

　梁敬笑道﹕“別太抬舉了這二小賊﹐殺雞焉用牛刀﹐他們逃不出我們的手心。”

固磐石道﹕“要是十年二十年前﹐我相信你的話。現在基層組織紀律性多有鬆懈﹐腐化浮誇之風熾盛﹐中央還有一些鞭長莫及的地方﹐民心也不像以前這樣整齊劃一了。國安部抓動亂通緝犯﹐漏網之魚也大有人在。”

　 梁敬道﹕“刑事犯與政治犯不同﹐這些人罪大惡極﹐沒有民意基礎﹐老百姓痛恨有加﹐社會要求整頓治安的呼聲很高﹐打擊這些人﹐民心所向。”

　警衛局的侍衛﹐不時進來給首長倒水。梁敬收了固磐石交給他的白布民狀﹐放進帶來的卷宗袋裡。梅梁二人對警衛局長作了例行拜訪後﹐自由警衛局人帶着再去勘察現場﹐籌劃破案﹐自然也是查到人是從隔牆大院爬進來的。

　坐梅﹑梁二人的公安部車子循原路駛出中南海﹐回到公安部機關大院﹐梁敬在刑偵大樓下了車後﹐梅副部長也回到三號樓自己的辦公室 。

　在公安部的頂尖六位領導中﹐他是第四號人物﹐在過往的案例中﹐還沒有一件案子是要部長級的幹部帶人去破案的﹐這會兒在破天荒的第一遭。他和固磐石同是中央少壯派的幹部﹐在国家全面的接班序列中屬於第四梯級的人物。固磐石的老爸原是汪東興的副手﹐而他的老爸長期以來是公安部黨組的成員兼辦公廳主任﹐再往前追溯﹐固磐石老爸是延安時期幹部﹐而他老爸也當過幾年朱德的警衛排長﹐總算同是開國功臣之後。這幾年改革風起雲涌﹐人事變動也紛紛繁繁﹐有的人加緊抱成一團﹐有的人翻臉不認人。又有的人去抱新主子的大腿。而更重要的是各級領導開口閉口市場經濟﹐錢成了人們頭上的緊箍咒﹐在這種情況下﹐執法人員辦案﹐也多了一層考慮﹐眼下他手上有幾個案子就是頗費斟酌的﹐一是江蘇﹑山東報來的汽車走私案﹐二是福建的人口偷渡案﹐三是深圳海關查獲的私煙案﹐四是北京時下的氣功熱……

　梅副部長坐在自己那張寬大的寫字檯後面﹐一些事情和問題不斷從他腦海里跳出來﹐他雖然 黨性很強﹐但他也想做個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想為了這個副部長职位﹐搞得無親無友﹐沒仁沒義。他想﹐就拿汽車這檔子事來說﹐老袁是自己的老同學﹐現在雖是蹲在煙臺﹐但是很快要回調中央的﹐但偏偏要去為地方上的利益搞出走私汽車這個事來﹐而且還連帶江蘇的連雲港也有樣學樣﹐自己不幫他頂一頂也說不過去。勞工輸出是國家既定的政策﹐有些人要偷渡出境﹐地方上睜一眼閉一眼﹐罰個款什麼的﹐也沒有什麼問題﹐但那老方又偏偏讓美國聯邦調查局抓到辮子﹐跟什麼阿姐攪在一起。廣東的私煙﹐有些地方政府慫恿的﹐本要嚴辦﹐但你胡海身為基地司令﹐怎麼可以動用砲艦護私﹐叫我如何幫你說話﹖北京的幾個氣功師胡亂搗騰得太不像樣﹐抓幾個剎一剎歪風邪氣﹐偏偏又是李老把有的人請進了自己的家看病。又是吃飯﹐又是合影﹐抓了氣功師﹐又太不給老爺子面子﹐真正的說起來﹐你固磐石要比我梅憶寒好干多了﹐現在這什麼飛腕雙雄踩了你的地盤﹐頭痛的還是我﹐看梁敬怎麼撈這條魚。甄部長部署嚴打看來是刻不容緩了。

梅副部長處理了一些卷宗﹐回到家裡已比較遲了。他剛回家不久﹐電話鈴又忙碌響起來了。電話裡﹐各方面的人都想要見他﹐想到家裡來拜訪﹐他告訴私秘﹐除了山東以外﹐一律不見。然而﹐這時外面的門鈴已經響起來﹐“山東”已經在門外久等了。見他的汽車前腳到家﹐“山東”的汽車已後腳跟至門口。

梅副部長在自己的書房裡見客人﹐顯見親熱和關係不同一般。山東來人是袁書記派來的心腹﹐專程來彙報“汽車”問題的。梅憶寒聽他說完﹐对他說道﹕“回去告訴你們袁書記﹐省裡揪住辮子不放﹐我已經打了招呼了﹐汽車就地封存﹐由部裡出面處理。追查責任﹖改革開放的大格局﹐誰也沒有經驗﹐解放思想幹工作嘛﹗比躺在那裡什麼都不干的人好﹐就算犯了錯誤﹐這是進步中的缺點﹐都有一個改正的機會。再有人要死纏爛打﹐部裡會採取組織措施。”

袁書記的心腹又問道﹕“上次那筆款子怎麼處理﹖”

梅副部長聽了皺眉道﹕“款子的去向要處理好﹐這方面要露出馬腳不好辦。按你們原來的既定方案嚒﹗香港的窗口怎麼樣﹐炒股還順利嗎﹖我看還是房地產比較保險﹗”

山東訪客又介紹了一些香港窗口公司方面的情況。

梅憶寒最後對那老友的心腹道﹕“最好的防守建立在進攻上。不要處處被動﹐要主動出擊﹐堂堂市委書記還怕人家抓辮子﹐還要不要做工作﹖但做工作要守住一條底線﹐只要不過這條底線﹐維吾爾族小姑娘頭上的辮子任他們抓好了﹐怕什麼麼﹗”

　送走了山東的﹐又來福建的。

梅憶寒吩咐擋客。那秘書見首長心情不好﹐便對那外省來客道﹕“部長已吃了藥休息﹐他吩咐過的﹐親朋好友來了都留住吃飯﹐再送客﹐到小廚房用個便餐吧﹗”

那來客見梅部長不見客﹐祇得說道﹕“那就改日再來拜訪梅部長吧﹗”

這一個還沒有走﹐訪客的鈴聲又響了。

端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貴作官宦客盈門。

待到狐死狗烹日﹐大樹倒了散猢獼。

（廿七）飛腕盜潛隱碣石灣 周四海串謀海盜客

再說這一日﹐古有義﹑甘麻石離開了北京﹐來到了南粵﹐在廣州花花世界裡連玩幾天﹐才想起來給甘麻石的老表蘭武打電話。但打了幾個電話﹐不是沒有人接聽﹐便是已經被取消了的﹐又哪裡聯絡得上。甘麻石初來乍到﹐先學會一句罵人的廣東話道﹕“丟﹐打不通電話怎麼去尋﹖”

兩人住在賓館的包房裡﹐每日化錢如流水般﹐又住得一些時日﹐甘麻石道﹕“如此下去﹐再多的錢﹐也有用盡的時候。”古有義道﹕“上次在北京﹐沒來得及取那些氣功師的不義之財﹐廣州客商眾多﹐錢淹腳目﹐應該大有作為﹗”甘麻石道﹕“咱剛捋了虎須﹐作了大案﹐必得要蟄伏一段時期﹐那失風的盜賊﹐多半是忘乎所以，被捉進大獄﹐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古有義道﹕“那依你說﹐應該怎樣﹖”甘麻石道﹕“老表一時難找﹐不如找一份工作﹐做一做﹐也先摸一摸當地的行情。”

　二人日日出門﹐在街上東游西蕩﹐餓了就上館子﹐渴了就飲些汽水﹑果子露﹐累了就找個路邊長椅坐一坐﹐有時又到歌廳舞廳消遣一番﹐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雖說有時也在街邊牆 上﹑公告欄處﹑電燈柱上見到些招頭紙﹐請人去做工﹐但二人看了多不合意﹐那耐煩去工廠﹑商店﹑飯館做苦工。這天﹐二人逛到沙面那處﹐見珠江的長堤邊﹐泊幾艘鐵殼海船﹐一些工人在忙忙碌碌的上下漁貨。那街邊冷凍庫房的牆壁上卻有幾則紅底黑字的招人廣告。二人走近看得一看﹐只見其中一張上寫道﹕“招請漁工﹐高薪有紅利和海上補貼﹐可造之材﹐培養成漁輪技工。”條件是年輕體壯﹐識水性。

甘麻石道﹕“咱倆是北方的旱鴨子﹐要不要到水裡去練練﹖當名船工﹐正是機會。”古有義道﹕“攀山爬樹﹐翻牆走壁﹐咱還有幾分在行﹐這到了水裡﹐便變成秤砣﹐只沉不浮﹐怕人家不請。”甘麻石道﹕“學那游泳也不是難事﹗現成的電話﹐打一個試試。”二人在路邊找了個投幣電話﹐撥通了廣告上的手機号碼。還真有信用﹐對方回話了﹐告訴了一個地址﹐讓他們去見工。二人無目的地游蕩旬日﹐這才第一次依地址去揾工找人。

　二人打開市區地圖﹐擺正方位﹐找到了對方所說地址﹐卻是離此不遠﹐便步行走去﹐穿街過巷﹐轉彎抹角﹐不多一會﹐也就找到了﹐抬頭一看﹐卻是一間桑拿按摩俗室。

　古有義見怪不怪地道﹕“敢情是老闆在裡面泡妞﹖”

甘麻石笑道﹕“管他作甚﹐進去問問就知。”

　門口一個保安見二人只往裡面闖﹐便攔住道﹕“謝謝二位先去買張票。”甘麻石道﹕“咱們是來找人的﹐寻工做。”

　那保安到很在行道﹕“那是來找周老闆﹐請進吧﹗”

　兩人進了按摩院﹐別看地處小街小巷﹐裡面卻還富麗堂皇﹐壁燈吊燈﹐沙發茶椅﹐一應俱全﹐電視﹑電話﹑傳真機也都具備﹐牆上還有小姐賣弄風情的玉照。兩人進了會客室 ﹐一個職員叫他們稍等。

　你道這個請人做工的老闆是誰﹐卻不是別人正是周四海。

　原來周四海和胡堅發自河西走廊祁連山販金回來﹐雖說在燕雲堡損失了些金錢﹐好在那百來斤黃金還是搞到了手。二人一個是公海作案的常客﹐一個是黃金走私的老手﹐合作謀取高利。胡堅發帶周四海收購完黃金﹐便跟隨周四海來廣東出海作海上交易。從原產地購來黃金﹐又直接到海上和香港的私梟換轎車﹐如此倒騰﹐不假第二手于人﹐利潤自然翻倍。香港的私梟﹐用車換金﹐做的更是無本生意﹐因為車都是偷來的﹐還不如胡堅發周四海實實在在的出了一些本錢。周四海和港方電話傳真﹐用暗語來來往往﹐事情做得絲絲入扣﹐密不通風。又和家鄉縣裡的緝私大隊﹐邊防中隊頭目邀約宴飲﹐互通款曲﹐利潤分成。本縣的縣長也很解放思想﹐他對手下官員的訓示是﹕實行全方位開放﹐人家做陸上邊貿﹐我們便利的是海上交易。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缺﹐就進什麼東西﹐發展經濟繁榮市場﹐不要怕﹐放手去干﹐邊防緝私要配合﹐不要打擊自家人﹐不要衝擊地方利益﹐只打刑事犯罪分子。倒把走私販私輕輕一筆帶過了不提。眾人吃了定心丸﹐沿海各縣﹐互相攀比﹐進那汽車﹑電器、油品、甚至假鈔﹐競相出口從內陸走私来的黃金白銀龍洋大頭﹐以及香烟﹐名貴中藥材等等﹐倒好像把國家這個大口袋撕了個大窟窿般任由進出。如周四海﹑胡堅發這些人﹐膽大包天﹐胡作非為﹐在沿海如魚得水﹐累積了大量財富﹐雖說不上富可敵國﹐倒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了﹐財力已可與國家的執法部門抗衡。

　周四海的交易是用條大船﹐把底倉騰空了﹐足可裝進十來輛汽車﹐然後由碣石灣起錨﹐直奔南海﹐雙方在公海上會了面﹐對齊暗號﹐然後銀貨兩訖﹐一邊交金條﹐一邊交汽車。只見那大海萬傾碧波上﹐兩條船並攏﹐由吊機輕輕抓起火柴盒似的汽車裝進另一方的船底﹐這時即使有過往輪船經過﹐用望遠鏡看清了﹐卻也無礙﹐要捉走私﹐也祇得在自家海域裡等着。事完后，周四海又在鱼轮上掩上倉板，又胡乱撒几网鱼铺在板上作伪装，顶重要是不要和缉私队撞个正着，便万事大吉，否则便会有一番周折。

　 周四海﹑胡堅發合作成功。胡堅發自分了錢走路。周四海是地頭蛇﹐自有一番開銷，打點，各層關係網當是越結越密實。

　周四海船上有二個本地夥計﹐看人賺錢看得眼紅﹐辭職不干﹐自去闖碼頭﹐做生意。周四海手下有了空缺﹐心想﹐什麼時候能請得幾個外地人更好﹐索性不用本地人。趁閑沒 事的空檔兒﹐到廣州找到老相好處住下﹐順便招聘適當人手。

周四海進了會客室 ﹐古有義﹑甘麻石二人站了起來﹐卻足足高出了周四海半個頭。周四海一看是二個操陝西一帶口音的北方人﹐年紀約摸二十四五歲﹐體格健壯﹐甚符合自己所需﹐心裡一喜﹐便道﹕“兩位不介意我在這裡見客吧﹗要不要先玩一玩﹐放松放松﹐我請客麼﹗”這時有二個女孩子主動走了過來﹐手上捧了三杯茶來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卻向甘﹑古二人拋了幾個眉眼。甘﹑古二人在江湖上混得久了﹐又是會家子﹐倒也不以為意。周四海察言觀色看了二人幾眼後道﹕“我是缺着人手﹐但揾工的人很多﹐我要问你們幾個問題﹐答得滿意才請。”

甘麻石道﹕“對老闆咱也實話实說﹐沒打過漁也沒出過海﹐有什麼問題答錯了﹐別見笑。”

　周四海道﹕“不關打漁的問題﹐第一﹐我問你們﹐工作地點不固定﹐你們打算怎麼干﹖”

　甘麻石道﹕“自然是老闆叫干哈就干啥﹐老闆說去哪就去哪。”

　周四海繼續道﹕“在工作中萬一出了問題怎麼辦﹖”

　甘麻石道﹕“咱不知道老闆安排啥工作﹖就說打漁吧﹗漁船出了問題幫着修﹐碰到大魚就幫着拉網麼﹗”

　周四海聽得哈哈大笑起來﹐道﹕“倒不是指這方面的問題。”

　甘麻石道﹕“還有什麼問題﹖你該不是說有什麼事﹐一人做事一人當吧﹗”甘麻石腦子动得快﹐想到了打漁以外的事。

　周四海道了聲“好”﹐又道﹕“工作萬一发生危險怎麼辦﹖有三個答案﹕一是立即停止﹐二是堅持干完﹐三是看什麼代價。”

　古有義道﹕“那當然是三了。”周四海又看看甘麻石﹐甘麻石點點頭﹐表示同意古有義的說法。

　周四海笑道﹕“最後一個問題﹕老闆與自己為工作發生衝突怎麼辦﹖這種事有時也會有﹐每個人會不一樣對待﹐我想聽聽二位的意見。”

　古有義道﹕“咱北方漢子﹐直心眼子﹐該說的說﹐該講的讲﹐該做的還得做。”

　甘麻石道﹕“老闆給咱開工資﹐自然是先把老闆吩咐的事做了﹐有什麼意見﹐事後再與老闆商量。”

周四海問過問題後說道﹕“我們也算相見一場﹐今晚我請客二位在這裡吃飯﹐再隨便聊聊。”

　甘麻石道﹕“老闆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我們也想提個問題﹐打工都是為了賺錢﹐老闆說高薪加紅利﹐還有海上補貼﹐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周四海道﹕“廣東地區就說廣州吧﹗月平均工資 七﹑八百元﹐各行業當然有所不同。高薪就是平均工資之上﹐你們的月工資是一千﹐比平均工資多百分之二十﹐另外出海一天補貼五十﹐假設成月都在海上就是一千再加三五一千五﹐紅利是每筆生意後年終結算﹐賺多給多﹐賺少給少。”

　甘麻石心想﹐這樣條件實在說﹐倒還算不錯﹐在甘肅﹐到哪裡去找這種工作。古有義卻盤算如此一年半載下來﹐倒也得幾萬。周四海道﹕“回去考慮一下啦﹗今晚我請二位賞光﹐一起陪吃吃飯﹐說說話。”

甘麻石﹑古有義二人對望了一眼﹐心想﹐請吃飯﹖是不是有請的意思了。不管怎麼﹐給吃喝﹐就吃喝了再說。

周四海進了一家酒樓﹐甘麻石﹑古有義也算見識了南粵的風采。只見酒樓朱砌雕欄﹐張燈結綵﹐正廳中央有個天井﹐堆砌假山花草﹐流淌涓涓泉水﹐水池中養有各色金魚，與甘肅的風寒枯燥的飯館一比﹐倒似一天一地﹐而這也不過是民宅鬧市中一座普通酒家罷了。

周四海為五大三粗的二個小伙子點了足夠的酒菜﹐又叫了二箱啤酒﹐嘮叨起了家常。周四海無非是想對二人有進一步的了解以及知曉他們對一些問題的看法﹐甘麻石﹑古有義自然不會實說﹐把一切都隱過了﹐只說是南下來打工賺錢。

臨了﹐周四海交代了話﹐如果沒有其它問題﹐近日就去汕尾試工。汕尾在哪裡﹖出廣州東三小時車程﹐大大有名的海豐县城南。

周四海這幾年仗着膽大敢干﹐又得先天地理之便﹐後得人和之助﹐發了大財﹐他有三條出海的大船﹐一個水產品加工廠和冷凍倉庫﹐僱數十個工人﹐家裡砌了大屋﹐廣州置了房產。有一棟專門的員工宿舍﹐和對外營業的飯堂。在人脈方面﹐鄉﹑村﹑鎮長自不說﹐那些管邊防的﹐搞緝私的頭頭﹐也是他稱兄道弟的老朋友﹐上面市里的什麼公安局長﹐工商稅務領導﹐都是熟人﹐他的一個堂兄當着鄰縣的縣長﹐按他的話說是，廣汕路上﹐走到哪﹐吃到哪﹐沒有過不了的橋﹐走不通的路。近年﹐生意更是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漁船海上走私﹐大發利市﹐打漁倒反成了副業。常常是各種品牌的私煙﹐成船出去﹐大哥大電話﹐傳真機等電器成船進來﹐土產品成船出去﹐汽車成船進來﹐最近又搭上內地的黃貨客﹐海外又搭上了港澳臺﹐甚至星馬泰的一些私梟﹐十分的財大氣粗﹐有恃無恐。縣裡看着這些財稅大戶﹐平時又多有好處﹐更不時的把勞動模范﹑政協委員﹑人民代表的頭銜送給他们。周四海怕樹大招風﹐把這些勞模﹑委員的稱號一概謝絕了﹐卻要了個有實權的副鎮長頭銜﹐只是很少去鎮上辦公﹐落了個地方上的事﹐什麼都可以過問﹐又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一心一意地堆積着他的財富。平時為人﹐更是不拘小節﹐時時着拖鞋上街﹐穿背心見人。對人也從不託大﹐張三﹑李四的打招呼。只是吃喝玩樂卻又講究﹐飲茶﹐喝湯﹐煲粥﹐吃大菜﹐推拿按摩﹐桑拿浴﹐倒一似推崇港式的生活。

這天正熱﹐周四海在空調房裡辦公﹐接到香港來的電話﹐約他海上見面﹐談重要事情。周四海正有些日子沒有出海了﹐心想﹐人都歇懶了﹐倒是該活動活動。於是吩咐下去﹐準備明天出海。三隻大船便都忙碌起來﹐甘麻石和古有義夾在眾人裡頭和大家一起忙這忙那。

待到出海﹐二人都興高采烈﹐只是平時都說蔚蘭的大海﹐奇怪這裡的海水卻是赤紅﹐又倒似黃泥河一般﹐渾濁不堪。直走了半個多時辰﹐才見海水漸變清澈﹐三條大機船首尾相接﹐在大海上一字長蛇陣排開﹐好不威風﹐但見遠處海上船艦點點﹐波光映着陽光﹐閃閃爍爍﹐蘭天如洗 ﹐一望無涯﹐海風吹蕩﹐心曠神怡。三條漁船只是開足馬力﹐向前駛去﹐既不下網﹐也不打漁﹐直開到了不知什麼海域﹐看看時間也總走了十來個小時﹐看太陽卻已偏西﹐但見四面是水﹐風高浪闊﹐只聞咸濕濕的水氣﹐要不是頭上的太陽﹐又那裡分得出東南西北。漁船停了伡﹐像一片樹葉樣在風和日麗的海面上飄蕩﹐甘﹑古二人第一次出海總算領略到了什麼叫“大海的胸襟”﹐端的是浩瀚宏大﹐氣魄非凡。

這時遠處﹐有一條船漸漸的駛過來。甘﹑古兩人不懂航海﹐更不知海圖﹑海域﹐只是跟着眾人做做幫手﹐除了帶手錶知道時間以外﹐其它都不明白了。

遠來的船是條香港漁船﹐甘麻石見到船幫上有HONG KONG的英文字﹐這條船駛到近處﹐打起了訊號﹐周四海的船便在回應了訊號後靠上去。兩條船不久便靠到了一起﹐對方的船艙裡跳出幾個人來﹐周四海也在甲板上向對方招手。

但見香港船上一個剽悍的漢子向周四海拱了拱手大聲說道﹕“周老闆久違了。”周四海也客氣地道﹕“洪兄好。”那叫洪兄的漢子跳過船來與周四海握手﹐二人掰着肩進了船長室 ﹐自有船上的船員﹐用盤子端上清涼的飲料﹑瓜果。

　周四海和洪兄在船长室倾谈，一众船员都在船上歇着等候，抽烟聊天喝汽水各人自便。

　周四海道﹕“洪兄電邀﹐不知有何吩咐﹐高見﹖”

被稱為洪兄的說道﹕“有一樁大買賣跟周兄商量﹐只是不便在電話裡討論﹐才邀海上一見。”周四海開玩笑道﹕“多大的買賣﹖該不會是香港機場上幾千萬元的大劫案吧﹗”洪兄笑道﹕“好﹐周兄心裡有那麼大的氣魄﹐我要說的買賣也不惶多让。”周四海吹了口氣道﹕“呵﹗有這樣的好事﹐倒煩洪兄說來聽聽。”洪兄道﹕“我說的這桩買賣分三起﹐可讓周兄挑。一件是最近台灣兄弟有一批三千萬元的假鈔﹐讓周兄接﹐另一件是泰國人在馬六甲那邊搞了一船貨﹐價值數百萬美元﹐還有一桩是澳門賭場攜有三千萬港幣的船過香港。”周四海眼睛放出了光芒道﹕“你洪兄的意思是──”﹐洪兄隨手關了船長室 的艙門道﹕“你我聯手﹐把這三件買賣都接了。”周四海想了想道﹕“不可﹐飯要一口口吃﹐性急飲不了熱湯。這第一件買賣﹐台灣船讓他放馬過來，接﹐只是價碼要說好。第二件是泰國的海盜銷贓﹐看看是什麼貨﹐要是像上次那樣的玉米﹑大荳是沒有辦法。第三件卻是不急于做﹐賭場時時過海﹐會把錢送香港﹐只要有胃口﹐隨時都可吃它﹐如有別人打主意﹐讓他們先去干好了。”洪兄道﹕“馬六甲那一船是電腦配件﹐香港也有銷路﹐但周兄若要﹐就讓給周兄。”周四海道﹕“什麼要不要﹗洪兄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兩精誠合作﹐不分彼此﹐方便行事。香港便捷﹐洪兄順便辦了﹐如有不方便﹐也不妨到汕尾﹐今後但有﹐就叫他送來﹐中國肚子大得很﹐什麼都裝得下﹐什麼都消化得。”洪兄道﹕“有周兄這句話﹐我心裡也多一顆定心丸﹗萬一遇有不便也有個出處。”周四海道﹕“買賣做大了﹐以防萬一﹐翻船時用的救生舢板要多準備幾艘。”洪兄道﹕“這個放心﹐我已準備了。”隨即從衣包裡取出一本護照﹐“這是一本貨真價實的瑞士護照﹐從一個瑞士人手裡買下來的﹐免簽証通行全世界。”周四海拿過翻開看了看笑道﹕“好極﹐多謝洪兄。”洪兄道﹕“兄弟同舟共濟﹐還用客氣。”說罷二人復又握手﹐接着二人又交頭接耳的談了許久﹐商談的是一些事情的具體細節。入晚﹐漁船上燈火通明﹐船廳裡擺開了酒宴﹐雙方船員同飲共醉﹐众人又赌玩了一會兒紙牌﹐及至夜深﹐雙方纔別過。

　第二天﹐周四海吩咐下網捕魚﹐三長船齊頭並進﹐一字排開。﹐徐徐行去﹐爾後又圍成圓圈﹐不一會﹐海底的拖網翻絞上來﹐頓時﹐船艙裡活蹦亂跳﹐添了不少魚蝦。一路往回走﹐一路撒網捕魚﹐涼風颯爽﹐波濤不興﹐甘麻石﹑古有義覺得航海的樂趣﹐卻全不知有掀天惡浪的時候。

　甘麻石﹑古有義在周四海手下打工﹐二人年輕力壯，覺得活甚輕鬆。除了出海﹐平時卻在水產品加工廠裡帮忙﹐干的是收貨過磅進倉庫的事﹐這是個時忙時空的工作。有鄉村上其它漁船捕來的魚貨水產﹐有的在市面上賣不完﹐有的貪圖方便﹐儘數賣給周四海的工廠﹐這時候就忙一陣，忙完了﹐便又自去歇着。平時伙食﹐盡是鮮魚美味﹐口袋裡有錢反倒沒處去花，最多遇上假日到鎮上城里﹐歌廳舞廳﹐飯館酒樓﹐消遣一番﹐生活過得倒也寫意。古有義道﹕“飛腕雙盜這會兒變成雙漁﹐若再如此過得一二年﹐最大的案子也變成陳年舊案﹐太平無事。”

　如此過得一些日子﹐周四海見二人環境也熟了﹐又出過幾次海﹐水性也好了許多﹐便把他們叫去吩咐道﹕“你二個來了也有時日﹐干得不錯﹐但還未給你們單獨派過任務﹐明天叫你們去做一件事﹐看你們做得還是做不得。”

　甘﹑古倆人坐在周四海的辦公室裡道﹕“聽老闆吩咐。”

　周四海道﹕“我喜歡把話挑明了講﹐你們二個還年輕﹐入世未深﹐這社會人情世故是很複雜的東西。我們處在南疆海邊﹐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人人都想圖個快活自在﹐除識得錢財的好處和朋友間的交情義氣﹐此外便事事都是敢說敢干敢承擔﹐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今次交給你二個去干的一件事﹐是無事便好﹐有事便糟﹐殺頭坐牢的事﹐敢也不敢﹖”

　甘﹑古二人道﹕“老闆吩咐的想必是代價甚高的事﹐只要價有所值﹐有什麼不敢。”

　周四海道﹕“好﹐有性格﹐像我們這裡的人。要說嚴重﹐其實也沒甚大不了﹐就是出海接貨，事成之後﹐提為核心員工﹐工資漲二級﹐另分紅利。事情之後﹐也永遠不得再向別人提起﹐就當沒有發生過。”甘麻石﹑古有義道﹕“接什麼貨﹖我倆記着。”

　周四海從保險箱裡提出一包捆扎好的錢道﹕“這裡是十五萬美元﹐出海交給台灣人﹐我們接收的是三千萬人民幣的假鈔﹐接對暗號後即行交割。錢放在送你們出海的中飛快艇底艙暗箱﹐船上有活络開關﹐如有萬不得已的情況﹐按下開關﹐艙底活門打開﹐錢貨就會沉入海底﹐失了證據以策安全﹐但這樣一來﹐我們的損失就大了。也許事後﹐我們還可以去撈﹐那是十分困難的事﹐所以不是十分必要和緊急不得開啟。你們是晚上動身﹐所去海域自由中飛駕駛載你們，台灣船只在那特定海域和你們會合交易。接貨後﹐天亮前回港﹐按時不回﹐即假定你們已經出事﹐我們就會展開應急措施。”周四海又呵呵笑道﹕“你們一定是以為我在帶你們犯罪﹐推你們落水。有道是人無橫財不富﹐那政府的印鈔機盡24小時三班倒開着﹐老百姓口袋裡的錢﹐今天的一百元抵不得明天的五十元﹐再過得一年半載便只值十元八元了。你們父母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存下的錢鈔﹐現在拿到市面上去﹐還值多少﹖你州官放火﹐咱百姓不能點燈﹖心裡別有那麼多犯罪感。有歌唱道愛拼就會贏﹐拼你們會有大把前程﹐做縮頭烏龜﹐就老死鄉間。”

　甘麻石﹑古有義本是盜賊﹐又哪需要這許多開導﹐早已心有靈犀﹐就道﹕“周老闆不消吩咐﹐我們明白﹐當盡力效命。”周四海聽了大喜﹐當晚在自家飯店犒賞吃飯喝酒﹐及至次晚﹐二人出發﹐帶備那捆美鈔﹐在快艇底箱裝好﹐周四海站在岸邊送行。駕駛快艇的是一個本地小伙﹐熟悉海路又精于駕駛。只聽一陣引擎轟響﹐尾部裝着一排四台螺旋槳引擎的快艇似脫缰野馬般衝出海去﹐消失在夜幕籠罩的海灣中。

　周四海徹夜未眠﹐只是守在客廳中﹐看電視及錄像帶消磨時間﹐等待消息。

　卻說台灣台南地區海邊﹐有個寶螺村﹐住一對孿生兄弟﹐兄長陳有亨﹐弟弟陳有哈﹐長得十分相像﹐巧似一個模子印出來般。只是兄長陳有亨心性溫和﹐兄弟陳有哈個性則有些剛強猛烈﹐靠天生的海邊地理之便﹐兩兄弟以下海打漁為生﹐到了卅歲上﹐兄長陳有亨覺得每天出海捕魚﹐雖說生活無懮﹐卻也是緊巴巴的過日子﹐連老婆也未娶上﹐兩兄弟商議如何才能發達之路。弟弟陳有哈道﹕“光在海邊﹐靠條又小又舊的漁船撒網打漁﹐打得了多少﹖不如向人去借些錢﹐搞條大船跑外洋﹐打得魚多﹐又可跑些貿易﹐運輸貨品的勾當。最近二年﹐許多漁家兄弟﹐都私運些貨品﹐轉手倒賣大陸﹐發了財﹐我們何不學學他們。” 陳有亨心想﹐也只有這條主意或可改改命運。於是兄弟倆把船拖上海灘擱了﹐去託人尋財主借錢﹐買了條二手貨的機帆﹐又僱得三二個夥計﹐自此出海打漁﹐又時常挾帶些貨品轉賣﹐不但打得魚多﹐又在公海上結識了些漁家﹐眼界也開闊了許多，只是高利貸的債務也十分沉重。一日﹐一位住在高雄的陳姓本家來探望說道﹕“常在海上打漁又轉些貨﹐可有熟識的大陸漁船﹖怕不怕共產黨的緝私隊﹖”陳有亨﹑陳有哈兄弟道﹕“香港私販倒認識一些﹐大陸船民也常有些接觸﹐因為價賤﹐向他們轉買些魚貨﹐有時就拿本地貨跟他們換些來﹐兩相互利。雖然賺了些錢﹐但自借了人家的債﹐利息也有些吃重。”陳姓本家道﹕“自家兄弟才敢說﹐現在有個朋友托我尋條船﹐有一批人民幣偽鈔﹐找個機會賣出去﹐敢不敢﹖”陳有亨道﹕“在海上互相交換﹐買賣些貨品﹐倒也沒有什麼﹐這走私﹑假﹑槍﹑毒﹐卻是犯大法。”那本家道﹕“國府危急存亡﹐臥薪嘗膽﹐攪亂共產黨﹐人人出一份力﹐也算得愛國。再說賺頭很好﹐干多二次就發達了。”陳有哈道﹕“聽你這樣說﹐倒也有心攜帶﹐祇怕數額大了﹐大陸人買不起要找香港人才行﹐數額小了﹐同樣冒風險卻是不值算。”陳姓本家道﹕“卻也不急﹐你們自先去聯絡﹐摸摸行情﹐待得有了機會﹐條件成熟﹐再通知我。”兄弟倆被說得心活﹐就應承了試試。

再道那台灣的國民政府﹐自四九年敗走大陸﹐逃亡台灣﹐痛定思痛﹐深自反省﹐一心一意憤發圖強﹐把經濟搞得一片錦繡燦爛﹐老百姓也漸漸富裕﹐着實過了些快樂逍遙的好日子。由此﹐在國際上也聲譽鵲起﹐被譽為亞洲經濟實體四小龍之一。有道是窮則思變﹐飽暖思淫欲。這台灣自漸漸富了以後﹐卻把反共復國的志滅了﹐有些人想獨立﹐有些人想依賴國際大和解的潮流庇護苟且偷安。過去針對大陸的許多反共復國計策多也棄之湮滅，法律上對於民間自制大陸人民幣假鈔倒也不成其罪﹐陳姓本家兄弟所說也是不差﹐在大陸那一頭卻要冒極大風險﹐民間互動﹐易貨貿易﹐政府倒也很歡迎﹐要建立三通﹐就得先從這些地方先活絡起來。但若是搞假﹑槍﹑毒﹐卻是嚴懲不貸﹐有一個抓一個﹐有一對抓一雙﹐許多想挺而走險發大財的﹐卻因此被大陸政府關進大獄﹐有的還判了死刑。

　 再說中國那東南沿海﹑潮汕一帶﹐歷來就是走私猖獗之地﹐改革開放以來﹐更是成了海外走私貨的集散地﹐那透過船民﹐海上走私進中國的東西可說是千奇百怪﹐無奇不有。光說那汕頭市面上﹐僅是那成捆成包的海外二手衣服﹐就堆積如山。廣東省政府一位新上任的大員﹐聽得下面彙報後﹐帶着剛去虎門當年兩廣總督林則徐禁 煙的地方視察回來的敵愾心理﹐咬牙切齒地道得一個燒字﹐把那些走私進來﹐有辱國體的垃圾衣服統統收繳﹐堆在海邊沙坑裡﹐點一把火燒了。更通令各地縣市嚴厲緝私﹐不得徇私枉法﹐又要海關工商稅務﹐加緊把關﹐捉拿走私犯法﹐偷稅漏稅者﹐一時倒也使一些私梟風聲鶴淚﹐收斂了些時間。

　閒話少說﹐陳有亨﹑陳有哈兄弟帶着三千萬假鈔的信息向海上的香港私梟透露了口風﹐買賣的價錢是十比一﹐三千萬對三百萬真鈔。香港的私梟老大洪兄為了減去轉手的風險﹐寧可少賺一些﹐把它轉介給了周四海﹐自己只取其中的一成介紹費﹐才有那場周四海和香港私梟的海上會面。

　陳家兄弟放出信息後﹐不久便得到了安排妥當的消息。於是便帶着陳姓本家擔保交割的三千萬假鈔出發到碣石灣附近外海交易。周四海雖聽得反私風緊﹐但仗着上上下下熟悉的關係﹐也沒甚放在心上。

　也是活該陳有亨﹑陳有哈兄弟倒楣。這日兩兄弟把船駛到公海漸漸伸進廣東近汕尾海域﹐船還沒進入指定交易地點﹐卻引擎拋了錨﹐發动機死火﹐再點不着﹐只鐵殼船在大海里便似鴨子凫水般團團打轉﹐四周卻是蒼茫夜色﹐叫天不應﹐叫地不答。由于發动機死火﹐发電機不能充電﹐少頃﹐船上電瓶的電也用罄﹐整條船便變得一團漆黑﹐陳家兄弟急得口裡直罵娘。甘麻石﹑古有義那艘快艇在指定會合地點來來回回犁浪了數次﹐不但不見條船影﹐連燈光也未見一點﹐看看過了交易時間﹐心裡也甚急。這時卻見遠處海面上駛來二艘快船﹐待到近處﹐船頭探照燈貼海面橫掃過來﹐那駕艇的小伙倒頗有經驗﹐熄了引擎﹐告訴二人身體緊貼船艙﹐只是不動﹐只見那探照燈的光柱從海面頭上察過﹐總算僥倖﹐未被發現。甘麻石﹑古有義商量怎麼辦﹖是等還是撤﹐把握不定。古有義道﹐頭一次幹事﹐不做漂亮點﹐回去倒不好交差。決定再等﹐二艘緝私砲艇駛過後﹐快艇駛到附近一處空曠無人的珊瑚礁上稍息﹐遠遠只見二艘砲艇向東海面駛去。

　砲艇是陸豐邊防大隊的﹐不久便發現了拋錨的台灣漁船，便靠攏上去﹐喊船員出來問話﹐知是引擎壞了待修。對漁船道﹕“這已是中國海域﹐闖入的外藉機船﹐一律要接受檢查﹐台灣海輪也不得例外。說着便派人過船。

陳有哈卻跳起來﹐揮起把斧頭吼道﹕“這裡明明是公海﹐不准上船﹐你們該不是海盜吧﹗”砲艇的公安道﹕“你們已經深入中國海域數哩﹐不接受檢查怎麼行﹖”二艘砲艇雪白的探照燈光柱一前一後把漁船照得透亮﹐砲艇上燈光下的五星紅旗﹐發着似血般的暗紅色在海風下腊腊作響﹐陳有亨知道遇上了大陸公安﹐便對兄弟道﹕“不要作無謂的犧牲﹐放他們上來。”陳有哈忿忿放下斧頭。幾個公安握槍跳了上來﹐先命船上所有的人集中﹐由二個公安持槍看守﹐其余人就搜查起來。陳有哈想﹐今天是完了﹐死定了﹐這熄了火的船﹐就是要逃也逃不了﹐祇得由他們去搜。邊防大隊的人裡外搜了一遍﹐卻也沒有發現什麼﹐便報告頭頭﹐砲艇裡為首的一個人道﹕“把船拖回港口。”眾公安不由陳家兄弟分說﹐只是把船鉤搭上了﹐拖着就走。

　甘麻石﹑古有義等三人在礁島上歇得有頃﹐只見在星光下遠處熒火般的出現了幾個亮點﹐在原定的海域上出現﹐三人商量着迎上去。甘麻石道﹕“頭先過去二條公安船﹐這回該不是他們吧﹗”古有義道﹕“咱船上沒有賊赃﹐不管是也不是﹐沖去走一遭﹐看個究竟。”這只四引擎的中飛劈風斬浪向光點迎了上去。照理﹐是有交易的船待近了一定會发訊號過來﹐中飛接近漁船時﹐卻冷不丁在黑夜裡掃過一串曳光彈﹐接着海風送過來高音喇叭的叫聲﹐命令中飛停伡﹐接受問話。駕駛道﹕“是警察﹐怎麼辦﹖”古有義道﹕“掉頭走﹐別理他。”中飛快艇打了一個轉遽然離去。砲艇卻也趕上來﹐不停地喊着停伡的命令﹐另一艘沒有拖吊的砲艇见状卻散開隊形﹐從一邊包抄過來﹐截住去路﹐中飛快速急駛﹐砲艇眼看趕不上﹐喇叭呼叫道﹕“再不停船就開槍了，”話未說完﹐一梭子子彈貼海面掃過來﹐中飛受了驚﹐船速放慢了些﹐隨着海流漂行﹐古有義道﹕“就停下讓他查一查怎的﹖就說迷了路﹐在島礁上等天明返航﹐別的死也不說。”甘麻石道﹕“不行﹐月黑風高夜﹐被人捉了豈不是笑話﹗沖﹐走它的。”砲艇剛剛接近待靠上﹐只見中飛艇頭一轉屁股猛的一顛﹐又似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拋下了一串緊密的轟響聲﹐公安砲艇也忙打橫掉頭﹐追上去﹐一串槍彈﹐跟着一串消逝在黑夜的馬達吼聲打向前去﹐探照燈的光柱也像一把明晃晃出鞘的長劍劈斬在海上。但中飛左弯右绕狡猾得象只海狸﹐只聽得扑嘟嘟的遠處傳過來些輕音﹐砲艇追赶不及讓中飛走脫了。

　邊防隊的船只返回港口基地。翌日﹐海關緝私人員又來台灣船上再作一翻仔細檢查。這回不是晚上﹐自是極其細心﹐那三千萬元假鈔哪逃得過﹐結果鬧得人贓並獲。陳家兄弟立即被收審押入監牢。周四海那天當晚聽了甘麻石﹑古有義等三人的報告﹐就知事情不妙﹐好在自己並沒有損失什麼﹐台灣船也並不知道交易對象是誰﹐但還是有些心神不定﹐便派了心腹去打聽﹐才知道有幾個台灣漁民被關在陸豐海關。

　陳有亨﹑陳有哈兄弟因船上查出龐大假鈔﹐吃上了官司。警方雖想追查﹐但對台灣方面還一時鞭長莫及﹐便沒收了漁船﹐其后又判了陳有亨﹑ 陳有哈兄弟十五年的重刑。

　陳家兄弟自入牢裡以後﹐就苦不堪言﹐在大陸地方既無人為他們出頭﹐又沒有人上下打點照拂﹐只有挨整的份兒。台灣方面陳性本家兄弟大着膽子趕來﹐卻也無計可施﹐祇得送上一筆錢財﹐讓他們好在牢中使用。

　周四海在風頭上走私﹐差點被燙了一回手﹐心裡自也謹慎了些。但對甘麻石﹑古有義卻是好言相慰﹐更加重用。雖然事情失敗﹐並未成功﹐但他倆臨危不懼﹐逃出虎口﹐還保持了他十五萬美元的現金﹐這份勇氣和義氣﹐使他對這二人看重﹐自也對他倆進行了獎勵。

正是﹕大海無情人有義﹐天堂地獄劃分際。

冒險難駛萬年船﹐蹈法常使頭落地。

　（廿八）因賣地村民失所 為採訪老記受辱

　正在周四海走私被迫收斂﹐偃旗歇鼓的時候﹐海豐鄰縣紅松村的村長李昌發來訪。周四海心想﹐這李昌發是专在炒地皮的。這幾日鬧得沸沸揚揚﹐莫不是有何指教﹐便吩咐有請，接着自己也迎了出去﹐卻見李昌發從他那輛全新的奔馳轎車上下來，見到周四海便拱手寒喧一番。周四海客氣地把他讓進了廳堂﹐兩人敘過禮﹐李昌發道﹕“周兄為人極是四海﹐與上面關係極好﹐今我有樁麻煩的事﹐想請周兄榦旋疏通一下。”周四海道﹕“李村長是自己人﹐有話何必客氣﹐只管直說﹐能幫忙的﹐別說是近鄰﹑朋友﹐就是一般的相識﹐也是要方便的。”李昌發道﹕“就是為幾塊地﹐村裡人鬧得凶﹐都告到省裡去了﹐省報派了個記者來調查採訪﹐我想請縣裡壓一壓﹐只有請周兄出面才成。”說着從跟班手裡拿過一個禮盒﹐道﹕“這是幾窩香港朋友帶來的南洋燕窩﹐周兄費心時補補身子。”

　周四海笑道﹕“李村長真客氣了﹐現在的朋友﹐大家辦事﹐有什麼利害攸關﹐互相提攜最要緊。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還送什麼禮﹖”李村長笑道﹕“表點心意﹐還望周兄別見笑。說起我那村上﹐真是一盤散沙﹐多有刁滑﹐不似周兄把個自己的企業整得鐵桶般團結。”周四海道﹕“李村長到底有什麼兜不轉的地方﹖”李昌發道﹕“說來話長﹐我那村邊﹐你知道近來過了一條高速公路﹐國家征地沒得說﹐但村上人鬧着失了土地要提高補償﹐好歹也國賠補償了一部份﹐村上又嫌村裡把公積金提留太多。最近又因為有港商看上我村環境好交通便利，與村委商量地皮。這是好事﹐村裡鄉里區管會都支持成交了﹐但不知有誰漏了風﹐說村民沒有分到賣地的錢﹐說都是村裡區里幹部私分了﹐其實哪有這回事﹖村裡區裡提留部份﹐錢都在那裡﹐為的是發展地方經濟﹐提高競爭能力。按村上人的意思﹐什麼都拿來吃光﹑分光﹑用光﹐那還要不要集體部份﹖﹗就這件事鬧起來﹐又是上訪﹐又是告狀﹐最後是圍攻村委﹐縣裡周縣長发了脾氣﹐這樣搞法﹐影響安定團結﹐让村裡迅速圓滿解決。可省裡省報記者卻趁此製造輿論起鬨﹐說﹕‘賣土地害村民失所﹐大把錢村干部私分。’鄉里區裡抓了二個為首分子﹐村民日夜圍攻﹐聚了千把號人﹐倒似要造反樣﹐這事到現在還未了﹐還僵着呢﹗”

　周四海道﹕“這事可大可小﹐倒要處理好。雖說眾怒難犯﹐但蛇無頭不行﹐擒賊先擒王﹐你也不用緊張﹐請縣裡多派些公安大蓋帽去﹐也不怕鬧。周縣長處﹐你放心﹐有什麼風吹草動﹐我自請他幫你說話。”

　 李昌發見說了﹐心裡放下了塊石頭﹐連連拱手謝過了﹐道﹕“周兄周全處﹐李某自記心中﹐但有機會再當還報。”周四海道﹕“又客氣了。”李昌發此行目的﹐為的就是想周四海幫他疏通他的堂兄周縣長﹐見周四海答應幫忙了﹐目的已達到﹐聊了一會兒天﹐高高興興地走了。

　 且說這李昌發別過周四海後﹐卻未回村﹐徑直到區上來見區委書記﹐卻好見鄉長也在那裡。鄉長見李昌發趕到﹐說道﹕“正說曹操﹐曹操到了﹐李村長﹐你看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如何收場好﹖”區長道﹕“這事要靠你們提出意見﹐區裡總是支持基層單位的。”鄉長道﹕“村裡還在鬧﹐那抓的二人是放是關﹖”李昌發道﹕“現在放不得﹐放了﹐村民更理直氣壯了﹐得理不饒人﹐無疑火上加油﹐分局應再去抓幾個人﹐總要把他們壓下去才好﹐要不然﹐動不動就聚眾鬧事﹐以後怎麼做工作﹐咱村﹑鄉一級的還像政府辦事機構嗎﹖”鄉長道﹕“頭疼的是省裡的幾個記者﹐坐鎮在鄉政府聽消息﹐又是和村民交談﹐又是做筆記﹐又是拍照片﹐趕又趕不走﹐請又請不來﹐軟硬不吃﹐就等把消息捅出去﹐叫咱們好看。”區書記皺眉對李昌發道﹕“李村長﹐你提個方案﹐看怎麼辦﹖”李昌發道﹕“辦法不是沒有﹐要區裡支持。”區長道﹕“講好了。”李昌發道﹕“在村裡也還有治安隊﹐讓他們出面叫那幾個老記滾蛋﹐別在這裡指手劃腳的當太上皇﹐煽風點火﹐如若还是不走，敬酒不吃吃罰酒﹐把那相機膠卷沒收了﹐推推打打轟出去﹐再要是不聽﹐影響安定團結大局﹐照樣上銬子進黑牢﹐讓嘗點滋味。”區長咂咂嘴道﹕“上頭怪罪下來怎麼辦﹖”李昌發道﹕“上頭還得靠地方﹐倒不成為了幾個記者把基層政權都廢了﹐有本事把全區﹑全縣的鄉鎮都撤了﹗區長不用擔心﹐到頭處理這事情還是落在咱們手裡﹐只要我哋区鄉挺直了腰杆，再由縣裡頂一頂﹐省裡也拿我哋沒法。”區長摸摸腦瓜道﹕“好﹐就照你的辦﹐派人把鬧得凶的再抓幾個﹐鄉里的幾個記者﹐就交給李村長派人把他們轟出去。”

　 幾個人正在區政府商量﹐卻有人飛奔趕來報告道﹕“報告區長﹐紅松村人到區裡請願來了﹐要求懲處李村長。有的開卡車﹐有的駕拖拉機﹐總也有幾百號人。”區長道﹕“那鎮裡分局派出所的人呢﹖還不趕快通知維持秩序。”那人道﹕“鎮派出所有人去阻過﹐但攔不住。”正說着﹐卻聽得區政府院牆外人聲嘈雜﹐又夾些叫罵聲口號聲傳來﹕打倒貪官，李昌發下臺﹐還我家園﹐還我土地。李昌發臉色剎時變得鐵青﹐道﹕“這還了得﹐區長﹐咱們拼了。”區長忙忙地抓起電話機﹐撥通了縣長辦公室 ﹐簡報了情況﹐要求增派武警支援。周縣長剛接過堂弟周四海打來的電話﹐心想這紅松村定是當幹部的撈過了界﹐動了民憤﹐要待不理﹐卻也不妥﹐正在謀劃良策﹐卻接到了區裡電話﹐道是紅松村的村民上街造反了﹐又說打爛了區政府的門窗﹑玻璃﹐推倒點燒了一輛汽車﹐又傷了人。周縣長聽完﹐掛上電話﹐不加思索的又抓電話﹐通知武警中隊全員出動﹐務必把紅松村鬧事的鄉民驅散﹐把為頭搗亂的首犯抓起來。

　正在周縣長指揮處理紅松村騷亂的時候﹐卻有人進來通報﹐說有幾個省裡來的記者要求見縣長。周縣長正忙﹐說不見﹐又覺不妥﹐見了﹐不但無補于事﹐還讓這些無冕皇帝們咬住了尾巴﹐捅出去﹐卻是大大的不利本縣。周縣長想了想﹐道﹕“讓秘書接見﹐我忙沒空。”

一中隊武警士兵﹐接了縣長電話後﹐在一個上尉的帶領下分乘五輛大卡車全副武裝的馳到了區政府所在地﹐卻見區政府所在鎮上亂糟糟的﹐人如蝗蟲一般在那裡亂蹦亂跳﹐把個區政府圍得嚴嚴實實﹐一邊空地上一輛黑色的轎車還未燃盡﹐仍在冒煙﹐一干人众在拍手叫好。那帶隊的軍官也不說話﹐只把哨子吹得震天價響，帶着列好了隊形的武警沖向了人群。這裡﹐在區政府裡面的一支公安﹐總也有十幾廿人﹐從門裡面衝出來﹐揮舞警棍﹐見到人就打﹐剎時間哭爹叫娘﹐呼天搶地。鄉民也有回擊反抗的﹐但擋不得扛刀槍的年青武警生龍活虎﹐猶如餓虎扑羊般的兇狠﹐頓時被打得散了﹐那軍官來來回回的跑着吹哨子﹐訓練有素的武警﹐指東打西﹐鄉民儘管人多勢眾﹐還是被打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那一眾看熱鬧的人群﹐見不是勢頭﹐发喊着都跑散了。

　這時﹐李昌發和區鄉領導人﹐從區政府裡面出來﹐李昌發站在區政府前﹐看自己的奔馳被燒了﹐氣得跺着腳指着逃散的人群嚎叫道﹕“打﹐打﹐打﹐打死他們。”這時卻不意過來一個楞頭楞腦的武警小伙子﹐把他當成了鄉民﹐揮起槍托給了他一下﹐把李昌發打得眼冒金星﹐李昌發正火大﹐飛起一腳罵道﹕“不長眼的東西﹐我是區政府幹部，沒來由的亂撞。”

　這一仗﹐武警大勝﹐解了區政府的圍﹐紅松村的鄉民四竄逃散﹐幾個敢於反抗和領頭的年青人﹐被武警扭住﹐打得頭破血流﹐五花大綁了起來﹐押進了區政府。這時卻見幾個記者趕到了區政府﹐目睹了武警鎮壓驅散群眾的場面﹐找人問這問那﹐又拍錄了區政府前那混亂的場面。這時只見一個被绑铐着打得鼻青臉腫的中年農民﹐掙脫武警的控制﹐搶到區政府大門的台階上﹐當着懸掛在區政府門上的天安門國徽仰天哭訴道﹕“毛主席啊﹐你老人家救救我們農民吧﹗你千辛萬苦革命幾十年﹐開創了人民共和國﹐可現今當官的把咱人民當成砧板上的肉﹐亂砍亂斫﹐千萬百萬人正在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紅旗落地了﹐革命被糟塌了﹐毛主席你老人家應在天安門上看得見人民的苦啊﹗”這時﹐一個年青武警上前一腳踹過去罵道﹕“瘋老頭子﹐還敢在這裡亂嚷亂嚎﹐”說着揮起槍托又要打﹐一個記者跳上前﹐一把拉住武警猛吼一聲道﹕“不要打了。”那聲音猶如炸雷﹐倒把那武警嚇了一跳，托的一聲﹐跳開在旁﹐定定地不解地看他好一會兒﹐不明其故﹐終于放過了那中年人。記者對青年武警道﹕“我姓王﹐是省報的記者﹐你不可以這樣打農民的。”

武警道﹕“咱是執行任務﹐”記者道﹕“是執行任務﹐但不是毒打民眾﹐打死了人﹐還是照樣犯法要坐牢的。”這時﹐那農民卻在區政府的國徽下跪了下來﹐繼續哭訴道﹕“咱祖上是革命群眾﹐跟着彭湃鬧革命﹐咱是貧下中農的后代﹐擁護人民政府﹐擁護共產黨﹐響應黨的號召﹐可現在──”這時李昌發在一旁看到了﹐跑跳過去﹐劈面就是一巴掌﹐罵道﹕“──可現在是個反革命﹐想造反﹗丟人現眼。”

那農民見是李昌發﹐紅了眼一頭向李昌發懷裡撞過去道﹕“造反﹖反你個魚肉百姓的王八蛋﹗”記者把綁着的農民拉開了﹐幾個武警把這個農民七手八腳地抬上了已經抓押了一些人的一輛蓬布大卡車裡。一個記者見狀又按下了相機的快門﹐被李昌發沖上去﹐一把奪了道﹕“拍這些東西干鳥﹐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亂﹖”那記者見這人蠻不講理﹐奪去了相機﹐便道﹕“你敢搶記者的器材﹖”李昌發道﹕“不但搶你﹐我還要關你。”一邊說﹐一邊把相機裡的膠卷扯出來暴光了。記者大怒﹐撲上去要奪相機﹐卻又被李昌發手下一個村治保隊的劈頭一頓拳腳。李昌發道﹕“把他關到黑屋子裡去。”這個記者還待反抗﹐但那禁得起拥过来的几个身强力壯汉子的拉扯，其他二個記者趕來相助﹐干涉﹐也都被推了開去。那二個記者見同伴被拉了進去﹐都尾隨緊跟不放﹐強烈要求放開被扯的記者。這時上來一個警官攔住道﹕“你們二個是幹什麼的﹖啊唷﹗還有相機﹑攝錄機﹐搞新聞的﹖”他明知故說﹐陰陽怪氣地道﹕“我們這兒用不着你們來這一套﹐要走﹖把這些東西都留下﹐回頭叫你們領導來領。”記者嚴正抗議道﹕“你們到底是人民的幹部還是地痞流氓﹖”那警官卻悠閑地抄起了手道﹕“隨你說好了﹐不過告訴你﹐這兒流氓多得很﹐咱保護不了你﹐當心流氓揍﹐”說着把頭一偏﹐卻上來幾個大漢﹐收繳了記者的相機﹑攝錄機﹑記事本等﹐記者再待要抗議﹐卻見這些人個個凶神惡煞﹐似乎隨時準備毒打他們一頓。二個記者知道此時抗議沒用﹐為了免吃眼前虧﹐便嚴正道﹕“收繳我們記者的器材﹐你們是沒有這個權力的﹐我們記着﹐是你們這個區﹑這個縣﹐有一個警官吩咐人這樣做的。”

這個警官道﹕“好﹐很好﹗怕你們不清楚﹐我還可以告訴你﹐這個人是本區的公安分局長姓張﹐怎麼樣﹖夠滿意了﹐明白了吧﹗張開你們的烏鴉嘴告狀去吧﹗”二個記者氣得发抖﹐卻也沒有辦法﹐端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若還要頂真﹐先去學本領。”

兩個記者道﹕“既然你是個分局長﹐也是一方領導﹐有人抓了我們的同事﹐你還不吩咐放了嗎﹖”警官道﹕“要放人容易﹐得寫一張悔過書﹐包括你們二人在內﹐不寫悔過書﹐都不能走。”說罢把臉一板道﹕“把這二人也送到一起去。”立即上來二個人﹐要扭送他們。兩個記者真的氣炸了肺﹐開罵道﹕“這是哪裡的獨立王國﹐共產黨領導的天下﹐竟還有這種地方。”幾個要把他們關進黑屋的便衣推推搡搡的道﹕“還不知道吧﹗讓你們見識見識﹐給一個教訓﹐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是條強龍﹖不過是一條普通的蟲吧﹗”

周縣長在他的辦公室裡踱步﹐聽得報告說﹐紅松村的騷亂平息了﹐又問及幾個抓起來的村民怎麼處理。周縣長一一作了指示﹐又听得說有幾個難纏的記者﹐現在也都在那裡﹐收繳了攝影器材﹐寫悔過書。周縣長一聽﹐心想﹐這可不大好﹐本縣發生這樣的事﹐要是讓記者寫成了內參送到北京去﹐說不定一下就摘了烏紗﹐說不定連省裡都要連坐﹐這個矛盾到要化解了才好……可他就沒有想想老百姓的矛盾如何化解﹗他踱步﹐抽煙﹐搞得滿屋子烏煙瘴氣﹐搖了搖頭道﹕“有了﹐現在中央講的是穩定壓倒一切﹐紅松村不穩 ﹐壓了下去﹐這就是緊跟中央﹐應該有嘉獎﹐有官升才對。怎麼反而怕丟官受處份呢﹗那幾個記者﹐分明是鼓動農民造反﹐製造動亂﹐當地政府收繳了他們的攝影器材﹐就是為了不要讓負面影響暴光﹐寫悔過書也名正言順﹐是極正當的行動。”他正像一個打太級拳的武林高手﹐本來野馬分鬃﹐一記雲手要向右邊推出﹐不想劃了一道圓孤後又截然相反的變成向左方推去。”

於是周縣長就着這個意思﹐慷慨激昂地給省地領導寫了個報告﹐如何在穩定壓倒一切的前提下﹐處理紅松村事件的經過﹐最後建議由省委通過宣傳部讓報社教育幾名記者﹐並給記過處份﹐也讓他們知道﹐今後怎樣維護黨的領導﹐黨的威信﹐黨的團結﹐黨的統一。他心想﹕讓他們吃過一次苦頭﹐就會知道如何多報喜少報懮﹐做喜鵲好過當烏鴉啦﹗

不二天﹐周縣長得到了省領導的口頭嘉獎和表揚﹐並告訴他﹐今後定要把事故消滅在萌牙狀態之中。只可嘆的是那姓王的等三名記者﹐不但沒有立功﹐反而牽連在裡頭﹐無緣無故地挨了頓揍﹐還受了處份﹐差點把飯碗也丟了。姓王等三名記者氣不過﹐寫了個辭職報告﹐憤而自下海經商去了。

紅松村的村長李昌發﹐擺平了鬧事的村民﹐自是從土地款任意截留一筆資金﹐專作公關費﹐鄉﹑區﹑縣三級領導﹐凡經手此事的都有好處﹐連普通人員都發了獎金。李昌發又來周四海處道謝送禮。周四海設席招待﹐李昌發自有一番表白。席上李昌發又道﹕“周兄財通四海﹐近在眼前的惠安大亞灣灘涂﹐近來炒地皮炒得熱火朝天﹐為什麼不露一手﹖”周四海道﹕“那地皮已經炒得價高了﹐一塊地幾千萬的資金﹐萬一套牢了捧在手裡﹐那亂麻石地有何用。豈不麻煩﹗”李昌發道﹕“周兄若有意﹐現在我手上卻有錢﹐正待以錢生錢﹐不妨二人合伙。”周四海笑道﹕“萬一炒焦了﹐不怕村裡人剝你的皮﹖”李昌發道﹕“若是賺了﹐我也願拿出些錢來分給村裡人﹐消消他們上次的怨氣﹐唉﹗都是家門口﹐怨仇宜解不宜結﹐上次大動干戈是給他們頂急了﹐總是鬧事那幾個人不好﹐其實有什麼事不好商量的？”周四海一邊敬李昌發飲酒﹐一邊心想﹕這傢伙﹐說得倒好聽﹐現在錢在手裡攥着﹐盡講漂亮話﹐要是別人拿他的錢﹐包定又是另一會事了。於是只是敷衍他。李昌發見周四海沒有什麼興趣﹐自去拿村裡的公積金炒地皮不提。

端的是：几分权力几分财，封建皇家多国贼。

善良百姓天可怜，伏地三呼喊万岁。

（廿九）貪厚利哼哈進大獄 圖自由囚犯大越牢

再說那台灣漁民陳有亨﹑陳有哈兄弟﹐為了發達﹐販假鈔不成﹐反弄得個人財二空﹐吃了官司﹐判了徒刑﹐被押解到貴州茅烽监狱執刑。

原來那全國各地的重刑犯﹐凡是判了十五年以上徒刑的﹐多是送去北大荒﹑內蒙青海等苦寒地區勞改農場勞動改造﹐鮮少一直關在監獄裡面的﹐這貴州茅烽監獄卻是個條件較好的老監獄。幾十年來關押的一直是犯了罪的高級幹部或者有點頭臉的政治犯。運氣好關到這裡來的重刑犯多半是其它牢獄人滿為患﹐無處去了才有機會上茅烽﹐這陳有亨﹑陳有哈卻算是境外人士與那些犯了法的外國人一般優惠處理。關到這裡來﹐其實卻反苦了他們。怎麼說﹖在那勞改農場﹐雖說要做苦役﹐也常受管教的鞭打欺侮（通常由犯人代勞）﹐卻有個好處﹐一是放逐在野外做工﹐不似在那牢房裡暗無天日﹐二是每日清茶淡飯有得吃飽﹐還教人挨得下去。但那坐牢的滋味就大不一樣了。牢房通常陰﹑潮﹑霉﹑臭﹐除了每日半小時放風外﹐終年不見陽光﹐那伙食更是糟糕﹐一天二頓鹹菜霉米飯﹐一個月吃下來包管叫你臉腫﹑腳腫﹑手腫。關久了﹐便脫了人形﹐掉頭髮﹐掉牙齒﹐面黃肌瘦﹐百病叢生﹐任你英雄好漢﹐強壯漢子﹐也要討饒。牢房裡的常見病是結核﹑肝炎﹑便秘﹑出血等﹐有那些身體不好的﹐年紀稍大的﹐如若判得十年八年徒刑進去了﹐多半出不來。能刑滿回家的﹐多半不是常年坐監﹐而是在農場勞改的。所以有判徒刑的要趕快爭取去農場﹐那裡雖苦﹐但可以活命﹐留得青山在﹐還有柴燒時。除此以外﹐大多監獄的牢房裡﹐都有獄頭一類人﹐新進的犯人就像一隻剛關進雞籠的雞﹐新雞勢單力孤﹐被籠裡的群雞啄了﹐受了欺侮﹐只會咯咯叫﹐卻沒有任何辦法。那牢房裡犯人欺侮犯人﹐卻比一般的動物相殘更加厲害﹑兇狠。陳有亨﹑陳有哈被關進茅烽監獄﹐分送二個牢房關押﹐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雖在同一牢獄﹐卻是朝夕不得見面﹐放風也是錯開時間﹐多半年也才可能似日月盈虧一般碰到一次。老大陳有亨被關進東一號後﹐每天只是在牆角枯坐﹐同牢有個囚犯﹐名叫石紀川﹐是湖北藉的一個刑事犯﹐由于在社會上混得久﹐不但人孔武有力﹐還狡詐多謀﹐關進來後制伏了牢房裡的同室囚徒﹐被尊為獄頭。獄頭有什麼好處﹖最大好處是吃飽飯﹐獄警開飯﹐眾囚接到飯菜﹐都要撥出一小份孝敬他﹐他動了筷後﹐其它人才能開始吃飯。其次是在牢房裡任由他作大﹐夏天﹐他睡通風地方﹐冬天卻擠在人中間﹐囚房裡的事都由他說了算。

　石紀川見來了名新囚﹐知道他不懂規矩﹐便叫個名字為細七的囚徒告訴他﹐讓他知道獄頭的一些規矩。石紀川也知道﹐一般人都不會服服帖帖就範﹐都得經過一番毆打征戰﹐才會臣伏。所以也叮囑了諸囚隨時準備打架。幾天過去﹐陳有亨對眾囚犯只是不理不睬﹐對細七的吩咐也充耳不聞。人家如有問話也不答腔﹐開飯時﹐發了飯菜也只顧自吃﹐也不管石紀川如何對待眾囚徒。石紀川看如此下去﹐不是壞了規矩滅了獄頭的威風﹖心想撕破面皮給他一頓痛打再說話。這天放風回來﹐石紀川做了個手勢﹐眾囚一擁而上﹐細七卻是抱了一床棉胎﹐猛的罩在陳有亨頭上﹐眾人把他按倒在地﹐只是一頓好打。怪就怪在此時陳有亨仍是一聲不響﹑不喊﹑不叫﹑不求饒。見他依然悶聲不哼﹐众人心想該不要打昏打死了﹐倒也不好辦﹐於是歇了手﹐放開讓他起來。此時陳有亨卻騰的彈跳起來﹐不知從哪掏出把磨尖了的牙刷柄﹐一下子扑到石紀川身上﹐扳住他的頭用尖頭抵住了他顎下頸子道﹕“誰要敢動一動﹐刺死他再說。”石紀川覺得顎下劇痛﹐也不知是什麼東西﹐祇得吩咐眾人莫動。陳有亨道﹕“你們這些關不死的蠢囚﹐在大牢裡不思互相幫助﹐且還只是自相殘殺。既然如此﹐我今天先一個个結果了你們﹐然後再自殺。”接着手一用勁﹐被磨尖了的牙刷柄刺進了石紀川的皮膚﹐他頭又被勒住﹐啞啞的叫不出聲來﹐只是雙手直搖﹐眾人見狀﹐有來抱腳的有想扳手的﹐也有走遠幾步避開的。陳有亨道﹕“一個也別動﹐祇想問你們一句話，”眾囚徒道﹕“請說。”陳有亨道﹕“今後怎麼樣﹖”眾囚道﹕“尊為大哥。”陳有亨手一緊﹐問石紀川道﹕“你呢﹖”石紀川被勒緊的喉嚨裡發出咕嚕的聲音道﹕“願聽吩咐。”陳有亨放了手﹐讓石紀川起來道﹕“就憑你們這幾個被共產黨整得不成人形的活鬼﹐還想坐大欺人﹖讓你們看看我的手段。”說着﹐隨手抓住了二個囚徒﹐在他們裤腰上只一拎﹐橫提了起來﹐團團轉一圈﹐手一丟﹐扔到了牆角道﹕“老子沒有吃飽飯﹐不然十個八個也休想近得了我。”二個囚犯被扔到牆角﹐跌得鼻青眼腫﹐卻望着石紀川﹐好像在說﹐你今天遇到了對手﹐害得我們倒楣。石紀川此時心裡当然不服﹐撲上去便给了一個掃膛腿﹐狠命一擊﹐想把陳有亨摔一跤 ﹐那知石紀川這一掃﹐卻掃在一根鐵柱上似的﹐只聽梆的一聲﹐腳上這根小腿骨卻扑地斷了﹐頓時自己反倒了下去。陳有亨兩手叉腰道﹕“憑你這樣個膿包﹐也想當獄頭﹖”你道為何﹖原來陳有亨在海上打漁﹐每天拉那錨練﹑魚網﹐搬一箱箱的魚貨﹐二手練得有幾百斤力氣﹐一雙腳立在甲板上有打樁一般的功夫。而石纪川等囚徒，已在监狱关久，营养不良，体力耗损，骨质疏松，早已成了将要虚脱的饿殍，禁不得新囚的力气。石強川抱腿在地上哼哼﹐陳有亨也不理他﹐讓他自去痛苦。直到第二天獄警放風﹐見他腿腫得不能走動﹐才叫個獄囚﹐扶他去監內醫務室檢查﹐卻也沒給上石膏。只用二塊薄板夾住﹐用紗布綁了﹐扶了回來。自此﹐陳有亨代替石紀川的位置﹐成了獄頭。陳有亨卻不苛待眾人　只是以難友相稱﹐把一眾的規矩都來廢了。分飯時﹐眾人自動省飯菜給他。陳有亨也不客氣﹐拿來吃了﹐有時見哪個餓得厲害﹐也自省下一口﹐讓他吃飽﹐反倒比石紀川更得人尊敬。

　再說那陳有哈被關在西二號﹐那號子裡原本關幾個人﹐有一個病死了﹐一個死囚拉了去槍斃﹐還剩二個也都得了重病轉了出去﹐一時空着。陳有哈關了進去﹐只覺得這牢寒滲滲的陰氣襲人﹐台灣百姓长年生活在溫暖地帶﹐禁不慣這寒氣﹐陳有哈心道﹕“媽的﹐這牢房關我一個人﹐倒似有鬼作伴似的﹐冷得不行﹐身上只是抖索”。他見到牆角有一個尿桶﹐有三尺来高﹐尺多圓經﹐裡面積有半桶尿液﹐卻是長久沒有倒﹐發出熏人臭秽氣。陳有哈給寒氣一逼﹐一陣陣肚痛起來﹐心道﹐祇想拉肚子﹐但這尿桶怎麼拉﹖不濺滿屁股屎尿才怪﹐又沒澡洗﹐這不臭死了。於是大呼小叫起來﹐叫得半天也沒有人理。陳有哈心裡想﹐這陰森森的死囚牢﹐喊破了嗓子也沒人應﹐敢情連獄卒也死了﹖於是用腳對那牢門一陣陣的蹬踢起來﹐只聽嘭嘭嘭的響聲在囚牢裡迥蕩﹐踢了有一陣﹐一個獄警氣咻咻跑來吼道﹕“吵什麼﹖”說着開了氣門﹐朝裡面張望。陳有哈道﹕“想到廁所拉肚子。”獄卒砰的一聲把氣門關上道﹕“人家死了人才報告﹐你他媽的拉肚子也報告﹐自己解決。”說完蹬着雙皮鞋脚﹐咯咯響地走了。陳有哈見沒有辦法﹐祇得翹着屁股在尿桶上屙了屎﹐嘴裡一邊念﹐前世什麼時候作了孽﹐今世受這份罪。正念﹐忽然想到念國中時﹐國文老師授課﹐講古時一個秀才趕考﹐接對聯﹐上聯是高山流水滴瀝滴瀝又滴瀝。秀才對出的下聯﹐就是他今天屙屎這副樣子。清屎糞桶扑嗵扑嗵又扑嗵。他心想那秀才一定在監獄坐過牢﹐要不然乍能對得那麼妙﹗他頭腦子這麼轉得一轉﹐肚子痛倒反好些了。

　 陳有哈一人個關了幾天﹐有天半夜被凍醒﹐卻聽見外面號子裡傳來淒厲的呼號﹕“放了我﹐放我了﹐啊……”由于聲音被多重房屋阻擋吸納﹐仿彿很是幽遠﹐但他知道﹐實際上就在不遠的號子裡。這聲音反復的呼叫﹐像一根針一樣的刺進每個醒着囚徒的心裡。陳有哈想﹐聽人講﹐監獄裡囚犯死了﹐多的是冤魂﹐這該不會是冤死鬼在呼叫吧。想着想着﹐心裡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心想自己遠離家鄉，孤零零地被關在黑牢裡面﹐與冤魂為伍﹐哪一天這鬼魂是不是會把自己也勾了去﹖心裡越這樣想﹐越覺得這監獄裡充滿了鬼魂﹐該是給他们上上香﹐燒化一些紙錢﹐他鼻子裡充滿了香燭的氣息﹐好像一些冤魂就在自己身邊。他覺得全身冰冷﹐像掉進了冬天的海水裡一樣﹐而冤魂的眼睛就在注視他﹐他心裡也不禁想呼喊起放了我﹐放了我啊……這冤魂一定有老爸老媽﹐還有他的心上人﹐或者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陳有哈被勾攝了魂魄般開始了各種各樣的胡思亂想。

　 一陣咯咯咯的清脆皮鞋聲給恐怖的黑牢注入了一點生氣﹐是獄警巡牢來了。昏黑的囚室 過道裡﹐獄警走了一個來回﹐打了個呵欠﹐又走回頭。陳有哈清醒些了﹐反而更睡不着了﹐耳聽那一聲聲放了我﹐放了我的呼聲﹐心想﹐人說貪字便變得個貧字﹐咱这會是豬籠入水變作一個囚字﹐總要逃出去才好。自從進獄那天起﹐陳有哈就一直在想如何逃出去。

　監獄的日子過得特別慢﹐分分鐘度日如度年﹐陳有哈想他的雙胞胎兄陳有亨﹐心想﹐哥不知關在哪間房﹐能見上一面﹐講上一句話也好啊﹗

　卻說茅烽監獄除了刑事犯﹐多的是政治犯﹐陳有哈是台灣人﹐不懂得大陸的政治。這天﹐他的牢房裡﹐終于又關進來個犯人﹐卻是腳鐐手銬在身。陳有哈一看這人﹐知道是關久了的﹐這人頭髮蓬松﹐滿臉腮鬍﹐是被剃光久後又長出來的﹐身量﹑個子﹑骨架都很高大﹐只是瘦﹐腳鐐的鐵箍已在他的腳骨頭皮上磨出了一層厚繭﹐雙手指也細得只剩了骨頭。趁着獄警看不見，陳有哈悄悄問他判的什麼刑。囚犯卻爽气地道﹕“死刑。”陳有哈一聽﹐仿彿鼻子過敏似的﹐立即又聞到給死人燒紙錢時的那種香燭氣息。那麼他面前這個人是死人﹖現在卻還活活的在他面前。在台灣經常拜神﹐可從來沒有遇見過活死人啊﹗陳有哈驚惶稍定又問他犯的什麼罪﹖囚犯甘脆道﹕“政治。”但他對陳有哈犯什麼罪卻毫無興趣﹐也不問。不知怎的﹐陳有哈見到這人有點肅然起敬﹐也許是關得孤獨有了個伴﹐又也許是台灣許多當年的政治犯﹐現在都成了政治明星﹐或者是這個人判了死刑﹐不久將成令人生畏的鬼神﹗

　二個人關在一起﹐當他知道陳有哈是台灣人時﹐卻眼睛放出了亮光﹐煥發了熱情﹐話也多起來﹐他告訴陳有哈道﹕“講起來﹐你不知道﹐二十年前﹐國內有个一打三反運動﹐其實打的都是政治上無辜受害的老百姓﹐人槍斃了一批又一批﹐我是學歷史的﹐只是出於良心﹐給當時的政府提了個抗議﹐不應殺太多的人﹐認為殘殺百姓的政府是反動政府﹐我也不是寄匿名信﹐只是用坦率的方式把抗議信交給了所在地區政府﹐由他們逐級轉交﹐那時還是文化大革命時期﹐地區政府立即辦了我的學習班﹐要我提高認識認錯。我只寫了一封公開的抗议信﹐並通過組織轉交﹐何錯之有﹖材料交到市里﹐卻把我逮捕了﹐當時我若認錯﹐還是可以輕判﹐但我不願﹐堅不認錯﹐結果遭到了當時有种叫大批判小分隊的人员反反復復的批判鬥爭﹐更有人認為我這是活得不耐煩﹐自己找死﹐是精神病﹐最終判了死刑。只是二十年來﹐在監獄裡轉來轉去﹐一直未有執行﹐雖然這樣活着也有似死了﹐甚至比死還不如。但是我知道﹐他們怕我﹐怕我的精神﹐怕我的正氣﹐就算明天把我槍斃了﹐我一個中國人﹐普通百姓的正氣鎮懾着他們﹐這種民族精神是不會死的。這也許是我遲遲未被執行死刑的原因﹐因為他們心虛﹐心裡有愧﹐也许有良心未泯的人認為我不應該死﹐應該活着。我敢說﹐像我這樣的人﹐當時也不是絕無僅有﹐绝不是鳳毛麟角﹐許多被當成了精神病的人﹐許多老百姓的心裡﹐一定有我一樣的聲音﹐他們會在心裡為我呼喚。”陳有哈聽得他說﹐有些似懂非懂﹐什麼學習班﹐什麼大批判﹐從来也沒有聽過﹐想必是共產黨那一套治國的方法。只是心裡確實有些佩服他光明磊落的人格和勇氣。陳有哈聽他說後道﹕“好漢﹐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只要我有機會出去就報告給世人﹐讓人傳頌你﹐給你燒香﹐精神不死。”死囚道﹕“我不稀罕這些﹐要是這樣﹐我當時也不會這樣做了﹐也許﹐我的檔案會像我的人一樣﹐永遠塵封牢中﹐直至給時間湮沒。但我顯示了一種精神﹐中國的老百姓是不可以欺侮的﹐是不怕死的。中國人的徹底革命精神是永垂不朽的。”接着他竟自激昂地唱起了一首歌 ──帶鐐長街行﹐告別眾鄉親﹐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他反反復復地唱﹐神情很是嚴肅﹐好像是馬上要上刑場的樣子。后来陈有哈了解到他唱的那是共产党对国民政府早期斗争时的歌曲，而现在他又把自己比作了忧国忧民的好汉，随时准备就义，而共产党则成了革命的对象了。陳有哈被他感染了﹐覺得他是個罕有的革命家﹐但是﹐他又覺得他好像很傻﹐很有些書獃子氣﹐為了一封送不出去的信﹐為了一個無法公開的抗議意見﹐甚至在北京的當局根本也不知道有過這回事﹐有过这样一个人，卻為此白白坐了一輩子牢﹐不明不白的判了死刑﹐難道中國人需要這樣的精神麼﹖陳有哈從來不懂政治﹐也不問政治﹐他只希望能有好生活﹐希望打很多魚﹐希望賺很多錢﹐希望發達。但在他萬般無奈﹐百無聊賴﹐坐牢的時候﹐政治貼近了他。他還是不明白﹐一封信﹐一個觀點﹐一些意见，又有什麼偉大﹐了不起了﹖找張報紙公開就是﹐政治人物的觀點﹐老百姓不見得認同﹐他還要化力氣拉選票呢﹖可是眼前這個人卻用一輩子的坐牢和死刑在爭取着﹐看來﹐中國是不是就需要這個啊，是不是有些地方确实需要改变啊﹗陳有哈默默在心里记牢了這個人的名字﹐姓名成惠仁﹐南京玄武區人。

　這個政治犯關了一段時間後﹐又不知轉去了何處﹐陳有哈也離開了這個囚室﹐和別的囚犯關在了一起。

　關得時間久了﹐陳有哈也知道了監獄的許多事﹐也知道他的兄弟關在東一號房裡﹐他也領略了監獄裡對不聽話犯人的幾種可怕懲罰。那是放風的時候﹐陳有哈和另一號子一個河南籍的獄頭為一點小事吵了起來﹐鬧到兩人痛打出手﹐以命相搏﹐結果陳有哈把那個河南人打昏死過去。獄警趕來﹐幾個人把陳有哈綁了起來﹐獄警道﹕“這個台灣人﹐身強力壯﹐營養太好﹐餓他幾天﹐讓他老實。”他們把陳有哈雙手反背﹐然後把二個拇指吊銬在一起﹐拎吊起来，直到他受不了，再像耶穌釘十字樣把人身，手腳銬定在一副特殊的床板上﹐叫他動彈不得。要不了多久﹐陳有哈就渾身酸痛發漲﹐他受不了﹐只好嘀軟﹐討饒﹐成了狗熊﹐警卒並沒因他求情就放了他﹐反而又脫了他的衣服﹐裸着讓那號子裡兇狠異常的蚊子叮咬﹐那全身酸、脹﹑麻﹑痒﹐不生不死的折磨﹐任你英雄好漢﹐也要喊爹喊娘﹐最大的塊頭﹐一﹑二天裡叫你掉幾十斤肉。陳有哈似此被鎖得二天﹐足足半個月還不過頭來。陳有哈老實了﹐只是在心裡咒罵﹐老子非要跑出這個地獄不可。

　陳有亨自從降伏了號子裡的獄頭﹐取得了囚頭的地位﹐境況虽好了一點﹐卻時時在想着怎樣和弟弟陳有哈聯絡﹐想辦法一起逃出监獄。不同號子裡的囚犯唯一可以接觸的機會是在放風的時候﹐但兄弟倆卻總碰不上面﹐陳有亨通過其它號子裡的囚友和弟弟傳達了訊息：只要有機會就逃出去。陳有哈當然也表示了同樣的決心。

　陳有亨在囚室裡用牙刷柄制服了石紀川﹐又用牙刷柄尖在牆縫裡劃來劃去﹐希望劃下一塊磚來﹐後來牙刷柄磨光了﹐又踩扁了一個搪瓷杯﹐用鐵片繼續劃﹐磚塊是劃下來了﹐但外面不是天空而是坚硬的花崗石。原來貴州境內多是山岩地區﹐這監獄是依山而筑。陳有亨並不氣餒﹐換了一個方向﹐卻是挖通了鄰號的囚室。裡面的重刑犯個個都恨不能長個翅膀立時飛了出去。囚徒們見有機可趁﹐就把號房都互相挖穿了。陳氏兄弟終于見了面﹐又把各囚室的獄頭組織起來﹐通過他們控制各室囚犯﹐以防意外﹐只是等那一天逃獄。

　這一切監獄當局卻蒙在鼓裡﹐你道為何﹖這貴州內陸省份﹐是一個窮省﹐以前云貴二省都靠的是煙土﹐中國政權易手以後﹐就斷了這門財路﹐經濟上一直一蹶不振﹐改革開放發家致富﹐催動人心﹐貴州又豈能例外﹐那監獄裡的典獄長閑來無事﹐一門心思在籌劃如何也搭上發財列車。茅烽監獄是個重點大獄﹐直接由省廳和公安部雙重管轄﹐典獄長官小級高﹐地方首長都要讓他三分。

監獄辦起了企業﹐典獄長成了董事長﹐總管監變成了總經理﹐警卒中只要頭腦靈活﹐有點門路的﹐都抽調去了當業務員﹐那獄政撥款和經費也挪去當了做生意的資本。剩下那些無用的﹐懶懶散散的留在監獄裡監管那一幫子重刑犯﹑死囚。那些獄警也不安份﹐也時時想找些外快﹐动腦筋鑽營那賺錢的門路﹐又有幾個人把心思化在管理監獄上了﹖所以那監獄雖是高牆大院﹐鐵絲網電網加武裝兵丁看守﹐內裡卻實是鬆散混亂卻十分黑暗﹐這是閒話。

　陳有亨﹑陳有哈在海上打漁﹐在大海上有時也常靠太陽來辨別船只的方位﹐這會兒在監獄﹐他們也在放風的時候用日光照射的影子﹐測出了這監獄坐落的方向﹐根據中國人建屋習慣都是坐北朝南﹐監獄現是依山而筑﹐東西方向便最有可能挖出去了。於是他倆組織囚犯天天在劃正字過日子的時候﹐用踩扁了的搪瓷鐵挖東牆和西牆﹐久而久之﹐他們終于挖到了一塊面向荒山的牆壁﹗

　這是一個好日子﹐對於囚徒們來說﹐也許是值得用生命來紀念。半夜剛過﹐所有囚徒只要能走的都動起來了。有的上了腳鐐手銬的死囚﹐除非自覺拼死也走不脫﹐都願意一搏逃獄。

　陳有亨陳有哈二人商議道﹕“那麼多人逃獄﹐必須組織有序﹐有條不紊﹐若一亂了套﹐讓獄方發現﹐就功敗垂成﹐不但一個也走不脫﹐以後的日子就有得瞧。”於是根據各囚室對洞口的遠近﹐由每個囚室的獄头帶路﹐魚貫而出。逃出監獄只是越獄的第一步﹐出獄後如果沒有頭緒的亂跑﹐就隨時會被捉回﹐不但前功盡棄﹐而且罪加一等。這一點陳有亨兄弟兩无法預測﹐因此越獄後﹐他倆兄弟必须自顧逃命﹐和一眾囚徒分開﹐誰能逃出生天﹐只看各人的造化。可以確定的是他兄弟倆逃獄以後還必須逃出國境﹐是難上加難﹐貴州接近云南﹐由緬甸﹐經泰國是唯一出路。

　人們一個個從洞口爬去﹐囚徒們個個心情緊張﹐帶鐐銬的還必須不能讓它發出響聲﹐更影響了逃獄的速度。獄道昏暗的燈光斜照過來﹐人們的臉面影影綽綽﹐蓬頭垢面的臉上閃現可怖的陰影﹐眼上那一點驚怖閃爍的晶光展現垂死和求生互相糾集的幽怨﹐人們默不作聲﹐緊抿雙唇﹐急速的爬出﹐因緊張的顫抖﹐因恐懼的遲疑﹐因興奮的雀躍﹐此時都表現出來﹐形成一幅螻蟻鑽洞﹐猛鬼出擊的圖畫。

　第一個爬出了洞口﹐接着第二個﹐有的摸下山坡﹐有的不小心滾落了下去。帶刑具的更驚險萬分﹐鐵链磨出的鏗鏘之聲要降到最低，体力和精神上的过份付出使他们几乎在半途中昏噘，每跨一步都是过一道生与死的门槛。犯人們出了監獄﹐就成了一盆散沙﹐各奔東西﹐有的人消失在黑暗﹐有的人出洞口不遠就因緊張疲勞而虛脫了。陳氏兄弟為了逃獄﹐早就作了準備﹐平時在囚室內作些俯臥撐﹐仰臥起坐的活動﹐最要命的是飢餓﹐但為了逃獄﹐在前一二天還硬省下了一些窩頭﹐以便在體力不濟時可以補充一點。陳有亨﹑陳有哈一出洞口﹐就用一條撕被單布条搓成的繩子互相拴在一起﹐以免在黑夜中走散。

　此時正是深夜﹐天上星月無光﹐野外伸手不見五指﹐但自由的風甘爽無比﹐囚徒身上監獄內的惡濁之氣被蕩滌一盡﹐人們清醒了﹐這時他們感覺到是在抓住生命﹐每一步路走遲了﹐走晚了﹐生命就會在手上滑去﹐黑暗就會萬劫不復地永遠壓在他們頭上。陳有亨﹑陳有哈﹐跌跌撞撞由山上向下滑步﹐摸索急進﹐然後向燈光最亮的城市跑去。有城市就有路﹐就有車﹐就有人﹐就有吃﹐就會有逃出的希望。可是他們未到城市之前卻先見到了鐵路。他們順手在腳邊地裡拔了幾個蘿蔔﹐裝在口袋裡﹐又在手上拿二個﹐一邊啃一邊跑。

　上了路基﹐在鐵軌上走了一陣﹐他們見到一列運煤的列車停在那裡﹐誰都知道中國北方產煤﹐南方產谷﹐這煤車定是向南方去的。

　陳有亨道﹕“天快亮了﹐先上這煤車。”陳有哈道﹕“煤車如何藏身﹖”陳有亨道﹕“有辦法﹐把身子象萝蔔一樣種在煤裡面﹐”陳有哈道﹕“那頭呢﹖”陳有亨道﹕“脫下褲管套頭上﹐管袖找幾根樹枝木條撐着﹐做個氣筒﹐氣筒外再用煤掩了﹐只留個孔口，卻不容易被人發現。”

　緊急之下﹐哪有另外更好的辦法﹐兩人就趁夜深無人﹐爬上煤車﹐在煤堆裡用手刨了個掩體﹐脫下外褲鑽進去﹐用長褲腳管做了氣洞﹐又用煤蓋嚴了外面﹐儘量不使露出破綻﹐就等車子開走。不管向南向北﹐總是離此越遠越好﹐要是不走呢﹐他們也想過了﹐也躲一天養養精神再說。兄弟倆不出聲的躲在裡面，路上跑得一陣﹐口吃了二個蘿蔔﹐精神一下了好了許多﹐又橫下心把生死置之度外﹐兩人在煤車上躲得些時竟都睡熟了。

　兩人這一睡卻是睡了十来個小時﹐待得醒來﹐只覺得列車在風馳電掣的行駛中﹐心下慶幸必已離了茅烽那個地區﹐於是把頭探出來看了看﹐一看不打緊﹐看了嚇一跳。原来這節煤車上﹐除了他倆个卻還有好幾個人坐在上面﹐二人定下心神﹐眨得眨眼﹐才看清是些搭順風車的鄉民。於是便大着膽子從煤堆裡爬了出來﹐那鄉民既不懼﹐也不怪﹐只傻傻地看着他們笑﹐把他倆當作了爬火車的他乡流浪客。陳有亨﹑陳有哈互相一看﹐滿頭滿臉的煤黑﹐像個鬼一樣﹐趕忙就着反過來的褲腳管把臉擦淨了。向煤堆上的鄉民一打聽﹐才知這裡已到了黔西地面。

　以後﹐這陳氏兄弟歷盡艱難﹐果真由貴州到了云南﹐結識了一些人﹐又逃到了緬甸﹐在那又結識了一幫國民黨軍的異域子弟﹐爾後在他們幫助下回到了台灣﹐回復了自由身﹐後來又堂堂正正回到了緬甸和泰國﹐又有一番奇遇。兩兄弟因禍得福﹐成就了一番花團錦簇的事業﹐這是後話。

端的是：逢凶化吉机缘难，天时地利人和关。

不死之鸟长鸣春，飞向荒漠振翅还。　

（卅）重囚犯逃獄淪落江湖 盲流客耍賴騙取錢財

茅烽監獄爆獄﹐這是幾十年來的第一次﹐而且是五鬼搬運似的﹐各個囚室裡囚徒空倉大逃亡。第二天獄政當局發現以後﹐所有獄警驚得目瞪口呆﹐十萬火急﹐向上面報告﹐公安廳急抽調警力展開省際全面大搜捕﹐車站﹑碼頭﹑鐵路﹑公路沿線﹐旅館飯店酒樓﹐對可疑人物嚴加盤問﹐稍有不對﹐立即收審。特別以茅烽為中心呈輻射狀﹐嚴緝逃犯﹐饒是如此﹐還是有多人成了漏網之魚﹐除了陳氏兄弟﹐還有他們的同監石紀川﹑細七等人。

　那天晚上﹐眾人爬出洞口以後﹐體力好的﹐身上沒有刑具的﹐立即作了鳥獸散﹐石紀川﹑細七二人倒作了一路﹐石紀川曾是混跡全國之人﹐原來是安徽一家工廠的採購員﹐又有哪個省不熟？貴州多山﹐又光又禿又窮﹐逃犯往山區裡逃是死路一條﹐絕對生存不下去﹐唯有逃到城里去﹐然後相機行事﹐可謂和陳氏兄弟“英雄所見略同”。他們也是依燈光指示﹐摸黑到了茅烽城里﹐大街小巷竄了竄﹐卻是無處躲藏﹐這時又驚又懼﹐又冷又餓﹐可謂飢寒交迫﹐眼看天快亮了﹐再不找地方躲﹐立時便有回籠之虞﹐正在惶急中﹐也是他二人命不該絕﹐只見一條小街中﹐有戶人家的窗戶上冒出燈光來﹐石紀川﹑細七挨上去﹐靠着墙把这户人家的門輕輕推得一推﹐竟“呀”的一聲自開了﹐二人就闖進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屋裡為一個坐在床上的老頭子捶背。老太突然見到進來二個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人來﹐驚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老頭子卻還鎮靜﹐指二人問道是幹什麼的﹐石紀川道﹕“鄉下人出來求乞的。我那兄弟夜裡涼得挨不過﹐討碗熱水喝。”老頭疑惑地看了眼道﹕“倒也可憐﹐進門避個風吧。”老婆子不作聲地拿熱水瓶倒二杯水在桌上﹐手卻有些哆嗦﹐心裡甚怕這二个形貌恐怖之人。老頭道﹕“打哪來﹖聽口音好像是……”细七吱唔道﹕“打東邊……”﹐石紀川知道瞞不過﹐實話說了﹐是從監獄裡逃出來的﹐接着作輯打恭﹐求救一命。細七也跪到在地上磕頭。老頭對老太婆說道﹕“給他們碗飯吃吧﹗”老太依言做了。二人狼吞虎嚥吃完。老頭道﹕“外面天快亮了﹐你們果真是從獄裡逃出來﹐如何走得脫﹖”石紀川﹑細七復又跪下道﹕“只求老伯成全救命﹐給條生路。”這時老太嘆了口氣﹐開口道﹕“你们這些後生作孽﹐做人怎麼走到這步田地﹗”石紀川﹑細七見二位老人慈眉善目﹐甚像好心之人﹐跪在地上只是哀求救命。老頭對老婆子道﹕“當今社會﹐窮的窮﹐富的富﹐早已不是當年解放軍初打進來的時候。現在富者益富﹐窮者越窮﹐為官為富者多又不仁不義﹐我要年輕幾十歲﹐也上梁山了。”石紀川聽得說﹐忙道﹕“若能得到老伯可憐救助﹐就是重生父母﹐再造之恩﹐永世不忘。”老頭患的是哮喘病﹐咳嗽着對老太婆道﹕“讓這二個後生到後屋歇着﹐挨過今日再說。”

　第二天﹐老婆婆出門上街買東西﹐果見街上警察查緝得嚴﹐風聲甚緊﹐回來告知老頭。老頭喘着走到屋後﹐對二人道﹕“現在走不脫﹐要等過了風頭。我老夫妻倆既已收留了你們一夜﹐就擔點干系﹐多留你們幾日﹐再設法逃走。“石紀川﹑細七翻身又拜﹐只把二老當活菩薩般磕頭。

　石紀川﹑細七僥倖得二老收留﹐一躲就是月余﹐慢慢的風聲緩了﹐二老對二人道﹕“現在風聲已經過去﹐你們逃命去吧﹗”說着又掏出五十元錢給二人道﹕“這裡向北是四川﹐向南是貴陽﹐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擇吧﹗”石紀川﹑細七兩人接了錢﹐跪下磕了幾個頭道﹕“如得活命﹐重新做人﹐一定再來看望重生父母﹐老伯老媽。”說着洒淚拜別二人。

　出了老人的家﹐石紀川對細七道﹕“如今二人二條命﹐搞得不好﹐隨時捉回去﹐就再也沒命了﹐現在我走北﹐你闖南﹐天可憐﹐活下命來﹐改名換姓﹐改頭換面﹐今後闖蕩江湖﹐若得一番事業再見面。”細七道﹕“我自今起﹐改名民恩。”石紀川道﹕“我改名敬民﹐二年後咱在同月同日來此拜 見恩人老伯﹐十年後咱們同月同日貴州日報上廣告聯絡﹐”細七道﹕“這樣最好﹐一言為定。”自此二人分手別過﹐自去逃命。

先說這石紀川﹐扒火車北行來到重慶﹐自在重慶郊外　小站下車﹐小站荒僻涼冷﹐無遮無攔﹐沒有圍牆﹐過往列車停靠﹐如同荒郊野地一樣﹐又有誰去留意一個扒車乘火車的人下车了？大站就不同﹐沒有一張正規的火車票﹐让車站巡邏的工作人員把人攔下﹐就得去蹲禁閉室 ﹐教育罰款﹐無錢付票﹐打一頓送去公安受審。石紀川不敢冒這風險﹐所以只能在小站下車。他在監獄關了數年﹐惡劣的牢獄生活已使他脫了人形﹐他在那老伯家裡曾對鏡子看過自己﹐鏡裡面的是誰呀﹐他竟不認識。一顆光葫蘆頭﹐下巴尖尖﹐兩腮凹陷﹐颧骨高聳﹐眉骨突起﹐臉皮死灰﹐張嘴一口黃板牙﹐那形像﹐噁心死了。就像一個行將倒斃的三期肺結核病人。他走過路軌﹐離開小站﹐到鎮街小店﹐先買了一頂幾角錢的舊軍帽﹐把那一顆光頭的丑遮了。壓低帽檐又在舊貨店買套便宜衣衫換上﹐讓人看起來清爽了﹐才又進了一家小飯館﹐飽餐一頓﹐長些精神﹐生些力氣。待他買好了進城的火車票﹐那老伯給的他和細七二人對分的五十元錢﹐倒已去了一半。

　市郊去重慶的車來了﹐石紀川跳上火車﹐擠進車廂﹐坐在一個角落裡到了重慶﹐夾雜在人流裡出了車站。眾多旅客一出站﹐便同风吹也似散了﹐而他石紀川﹐則猶猶豫豫﹐遲遲疑疑﹐無所適從﹐不知去向。祇得先走到車站廣場邊上﹐靠在一根電線杆上﹐假裝眺望觀賞嘉陵江風光﹐沉思默想﹐以定行止。嘉陵江水泥浑黃濁﹐嘩嘩東流﹐上游放下來的木排和竹筏順水下淌﹐渡江的小火輪在水面上游弋﹐遠處青山連綿氤氤氳氳﹐回看山城﹐壁立高聳﹐只見幾具纜車在來來回回上上下下載客﹐車站的火車汽笛又鳴了幾聲﹐似乎在提醒旅客﹐該上的上﹐該下的下﹐火車又要走了。石紀川身靠燈柱﹐手插衣袋﹐緊捏還余下的那幾塊錢﹐心裡緊張地思索着﹐首先要解決的是吃飯問題﹐到哪裡去弄到鈔票呢﹖他想過做小生意﹐擺攤﹐到農貿市場去販些瓜果蔬菜﹐但這些都不切實際﹐眼下最好是能找爿小吃店﹐在裡面做工﹐又有飯吃。這樣想着﹐他來到一家點心店面前﹐見一個胖胖婦女正在收拾桌子﹐他走進去﹐裝出慇懃道﹕“大嫂﹐你請人做工麼﹖來﹐我幫你抹桌子。”那女人抬起頭﹐這樣的人車站見多了﹐把他當成要飯的﹐連正眼也不瞧地說﹕“去﹐去﹐去﹐我這兒是店﹐不是救濟站﹐要飯的到外面去要。”把他給轟了出來。石紀川是心高氣傲的人﹐被人家一頓痛趕又不好發作﹐祇得垂首低眉的走了出來﹐心想﹕不請也就算了﹐又哪來那麼大火氣﹖心裡那一份無地自容的慚愧自也不必說。石紀川在街上兜了幾個圈子﹐一無所獲﹐無奈又回到了火車站。站前廣場﹐剛到站幾班火車，這會兒人山人海﹐眾人行色匆匆﹐各奔東西。石紀川覺得自己象池塘裡的凫頭魚般﹐東游游﹐西凑凑。廣場上又有些戴紅袖章的治安隊員﹐看到行跡可疑的﹐上來盯住你盘問個沒完沒了﹐弄得不好﹐脫不了身也就完了。石紀川正在十分傍徨之際﹐卻聽得一邊人聲喧鬧﹐有二個人吵起架來﹐只見一個男子伸出手來扇了一個女人二個嘴巴﹐女人呼天搶地撒泼﹐卻又不是對手﹐張嘴大喊道﹕“哪位漢子﹐幫我打這狗男人﹗”說着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百元的老人頭票子在手﹐高舉過頭﹐摇搖﹐指着那男人道﹕“幫我打﹐打這狗日的﹐打一拳給一百﹐打二拳加倍﹐朝狠裡打﹐給五百。”圍觀的人眾也沒有人動手。石紀川﹐頭腦閃電般過一下﹐想也不多想地扑了上去﹐用盡平生力氣﹐給了那人一拳﹐接着又連出數拳﹐倒似拼命一般。那男人一見﹐從哪兒冒出這個瘋了般的漢子﹐與自己拼命？見到勢頭不對﹐讓他一步，摀着嘴﹐從人叢中溜了。那女人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勝利的微笑﹐從手中拿着的那疊錢裡﹐抽出五張﹐對石紀川道﹕“給。”說完立即轉身﹐頭也不回的去了。石紀川手握人家給的錢﹐喘着對錢吹了口氣﹐也鑽出了人圈﹐到似馬戲團的小醜表演一般。石紀川走到人稀少處﹐把那幾張票子數了數﹐五百元﹐正是老天爺從天上掉下来施捨救人命的銀子。他快步走到一家面店﹐气壮如牛叫食飽餐了一頓﹐才又坐在桌角﹐繼續想起自己的心事來﹐不免又懮心忡忡。石紀川在重慶游蕩了數天﹐无法立足﹐眼見這山城不是他久留之地﹐便動了去他處的念頭。他是早年在外跑碼頭的人﹐各處地理十分熟悉。於是到朝天門碼頭買了一張去漢口的統舱船票﹐心想﹐到得那邊﹐也許另有機會。

　武漢三鎮﹐九省都會﹐端的是十分繁榮熱鬧﹐和重慶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氣象。這次石紀川學乖了一點﹐他東游西蕩﹐心想﹐身上這五百元錢﹐很快就會有用完的時候﹐總得要有點收入才行。他看見火車站街邊那擦皮鞋的﹐一盒鞋油﹐一把刷子﹐二塊木頭﹐再一塊橫板釘個小凳子往街邊一擺就行﹐刷一雙鞋﹐少的一元﹐多的卻有二元﹐只要無事﹐隨處可擺﹐隨時可刷﹐也隨時會有收入。因此﹐他就去店裡買了把刷子和幾盒鞋油在身上﹐又撿塊破布﹐買條可折叠的小凳﹐往那繁華熱鬧的去處﹐在街角擺開了刷皮鞋的活兒。他想韓信有胯下之恥﹐我先得腳邊之利﹐榮辱且先丟過一邊﹐救命要緊。頭一天下來﹐倒也得了二卅元。第二天﹐他找塊白膠布﹐弄支筆在上面寫了幾個招徠生意的大字﹐刷皮鞋﹐粗刷一元﹐精刷二元﹐分了個等級﹐鋪在路邊﹐用小凳壓住。有那過路人﹐賺皮鞋上灰多﹐刷一刷就走的﹐石紀川三下五除二﹐分把鐘搞定。有那要漂亮細刷的﹐石紀川又緊刷慢刷﹐好好服務﹐讓人滿意。除了二元工錢﹐又另外給多一元二元獎勵也是有的的﹐如此﹐石紀川在武漢起早摸黑地刷了月余皮鞋﹐卻掙得了一﹑二千﹐比起那做小生意的不惶多讓。原來這人是極有潛能的﹐只要放下面皮﹐破碗破摔﹐橫豎橫的去做﹐卻沒有什麼事做不來的。石紀川手上有了點錢﹐又有這個對他來說似小金庫的流動銀行旁身﹐膽子大了些﹐他心想﹐天漸要冷了﹐租個房子過正常的生活才好﹐天天在馬路上流浪﹐萬一被當局收容了﹐又是一樁麻煩。但租房子得身份證﹐怎樣搞它一張﹖他心意已決﹐便在刷皮鞋的人中留意起來。這石紀川﹐雖還年輕﹐但久歷江湖﹐閱的人多了﹐看得那人言談舉止﹐開口說话﹐就能猜出三分來歷。這日﹐他又上街擦皮鞋﹐見得一個男子﹐一身西裝﹐領口敞開﹐一手挾個皮包﹐嘴裡卻塞得鼓鼓的咬嚼食物﹐把一隻腳來踏在他小凳上讓他刷皮鞋。石紀川睃了這人一眼﹐知道可能是类似他早年的同行﹐跑供銷的人物。便緊刷慢刷的和他聊起來﹐石紀川道﹕“聽老闆的口音是蘇南人﹐不知到武漢來作什麼大生意﹖”那給擦皮鞋的主兒道﹕“在外頭的人大都是跑買賣。”石紀川故意奉承道﹕“凡是穿西裝﹐挾皮包﹐拎密碼箱的﹐都是賺大錢的老闆﹐他們的手頭可真夠闊氣呢﹗”

　那主兒見石紀川說得好聽﹐看了他一眼﹐心想﹐向客人討巧賣乖﹐貪圖多給幾個錢麼﹗便道﹕“那也要看什麼人﹐像我是個皮包公司。”石紀川當然知道皮包公司是什麼意思﹐便道﹕“開皮包公司﹐賺大錢的更有本事。”那人一聽﹐側頭又看了石紀川一會兒道﹕“看你也挺在行﹐不像個擦皮鞋的啊﹗”石紀川道﹕“我是擦皮鞋的﹐見到生意人很羨慕﹐多早也在想﹐什麼時候也學你這樣跑個買賣﹐只是沒這個本事﹐也沒這個本錢。”

　 擦皮鞋的客人正好沒事﹐有點閑興﹐便翹着腳與石紀川聊起來道﹕“現在這年頭裡混飯吃﹐只要你有本事﹐就不要本錢﹐只要你有本錢﹐就不要本事﹐有本事又有本錢的賺大錢。”石紀川道﹕“老闆你一定是又有本錢又有本事的了。”那人道﹕“那不是﹐你我萍水相逢﹐告訴你也不妨﹐做生意﹐有本錢﹐沒本事的﹐防止受人騙﹐我是到武漢來討債的﹐皮包公司﹐兼幫人討債。這年頭錢货到了人家手裡﹐你就變成了龜孫子﹐明明你是債主﹐那欠債的該向你磕頭敬禮才對﹐卻偏倒轉過來﹐討債的要向人家求爹爹告奶奶。”石紀川故作不懂地道﹕“這倒也挺稀奇。”那人道﹕“稀奇﹖受氣當飯吃﹐有時氣到你吐血﹐真想找把槍斃了那些個王八蛋。”石紀川道﹕“那還有政府麼﹖”那人直搖頭道﹕“不要說了﹐政府管你個屁﹐那些個法律條條那樣不齊﹖不備﹖就是不頂用。唉﹗咱也只能發發牢騷﹐免得心裡憋出病來。”看樣子﹐他為人討債受氣不小。

　石紀川擦好了皮鞋﹐那人給了錢﹐石紀川探得這人身份無礙後便問道﹕“老闆走南闖北﹐知道哪裡有搞身份證的門路﹖我掉了皮夾子﹐也不想回老家補辦﹐想就近搞一個使使。”那客人一聽 ﹐又凝視了石紀川一會兒道﹕“在外跑碼頭﹐第一要緊的是錢財和身份证﹐沒有了身份證﹐多半是犯了事的﹐你老兄得趕快辦﹐不然多有不便。”石紀川應聲道﹕“補辦﹐來來回回總得化些钱和时间﹐反正也是用來住店找工作﹐就地找一張﹐這才就便打聽。”那人道﹕“都是他鄉之客﹐也算是有緣﹐告訴你個地方﹐火車站側﹐有個江記浴室 ﹐可以洗澡﹐可以歇腳過夜﹐那老闆認識的多是三山五岳﹐四鄉八井的人，見識極廣﹐我曾去歇過幾次﹐有什麼困難﹐找他商量﹐多會指點你一些辦法﹐也許他可以幫幫你的忙。”石紀川點點頭﹐向那人謝了。那人拍拍石紀川的肩頭說道﹕“夥計﹐祝你好運。”道聲再見走了。

　 石紀川果然找到那浴室 ﹐普通門面﹐門頭上裝一個柱形三角燈箱招牌﹐白天黑夜都放着橘黃色的燈光。他走進去﹐也不打話﹐自掏錢買了浴室洗澡籌碼﹐到臥廳找一張躺椅坐了﹐又翻開靠背箱﹐把刷鞋家當放在裡面﹐才慢慢脫了衣衫﹐也放進箱去﹐又取一包煙在茶几上﹐才蓋箱蓋﹐鋪齊浴巾。夥計托一疊熱毛巾過來服務﹐石紀川接過一條抹一把臉﹐放下後從茶几上掏支煙給夥計﹐自己也叼了一根。那服務員也不抽就手把煙往耳輪上一挾﹐收走毛巾﹐又遞上一塊熱氣騰騰的面巾﹐讓客人淨面。

　石紀川點上煙﹐向服務員夥計打個哈哈﹐便和他聊起天來。在這旅客南來北往的車站地﹐浴室 夥計自是見客熟﹐在陌生人面前說起話來就跟老熟人一樣隨便﹐石紀川說東問西﹐逗服務員講話﹐問清了誰是老闆。知道老闆這會兒正在浴池裡泡浴。這才趿上拖鞋﹐走向浴池。

　石紀川已多時沒有洗澡﹐這會兒給浴池的熱水一浸泡﹐渾身热酥酥的舒暢﹐浴池也不小﹐已經擠得有十幾個赤條條的浴客﹐那水多溶入了浴客身上的肥皂液﹐渾渾的有似石灰水一般﹐浴池中有個中年男子仰靠在池子邊閉目養神。石紀川泡在水裡﹐用毛巾自搓了一會身﹐摸近中年男子身邊﹐道了聲﹕“老闆﹐好燙的水。”那中年男子睜開了瞇着的雙眼自應道﹕“越燙越舒服。這身上的脏﹐只有燙水才會下來。”石紀川心想﹐果然不差﹐這人自認老闆﹐想必浴室開久了﹐認識他的人多了﹐喊多應多成了習慣﹐便奉承道﹕“做車站的生意﹐倒應了一句老話﹕財源茂盛﹐客似雲來。”老闆看看石紀川仰頭問道﹕“客人從哪裡來﹐該是頭一回照顧我生意吧﹗”石紀川心想老闆眼力不差﹐笑道﹕“一回生﹐二回熟﹐跑碼頭的江湖客。”老闆笑道﹕“到我這來的不論生熟﹐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石紀川道﹕“怪不得進門前聽人說這兒的老闆﹐人緣極好﹐交游廣闊﹐辦事圓通﹐是值得交的朋友。”老闆道﹕“客人過獎了﹐眼下這年頭﹐到哪兒都 一樣﹐都是朋友靠朋友﹐你幫我﹐我幫你﹐大家互相幫襯﹐這才穩得住。”眾多浴客﹐多有認識老闆的﹐見他二人說話﹐有一起說笑的﹐搭腔的﹐老闆說笑了一會道﹕“眾位慢慢洗 ﹐我是每天泡一泡﹐這就上去了。”又對石紀川道﹕“這位新朋友﹐洗 過澡﹐到上面喝茶﹐聊天。”石紀川見這老闆慇懃﹐待客隨和﹐倒也名不虛傳﹐心想﹐跟他混熟了﹐今後倒也不失為一個落腳點。

　石紀川洗好澡﹐回到自己的臥位上﹐果見老闆坐在躺椅上喝茶吸煙﹐浴室的按摩師正在給他捶腿捏筋﹐還有一些浴客在天南海北地闲聊﹐茶几上的茶盤裡和地下的痰盂裡吐着些瓜子殼和香煙頭﹐更有一些浴客呼呼大睡﹐身上蓋的浴巾﹐滑落一邊﹐像只燙了毛的大光豬一般。石紀川又抹了一把臉﹐把熱毛巾還給服務員﹐跟他搭訕了幾句合上了眼睛﹐少息片刻﹐心想﹐自己是逃跑流浪的﹐今後晚上要是沒地方歇宿 ﹐到浴池來洗個澡﹐睡一覺養養精神也不差。自此﹐石紀川白天出去擦 皮鞋﹐到得黃昏﹐便來洗澡睡覺﹐漸漸和老闆見面多混得熟了﹐便向老闆打聽搞身份證的事。老闆對他說道﹕“不是我吹噓﹐前一陣子﹐我有個朋友為生意上的事﹐和人鬥氣﹐出了人命案子要跑路﹐要不是我給他搞了張身份證﹐定給公安捉了去大獄裡等着殺頭。現在倒好﹐他在海南發了財﹐心心想着怎樣圖報我﹐我對他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只要心裡有咱這檔子朋友就行。我開浴室幾年﹐這種過命的朋友﹐全國各地都有﹐有了危難﹐哪兒去都不愁沒飯吃﹐沒錢化﹐沒處安身。”石紀川道﹕“那就拜託老闆了。”老闆道﹕“辦這種事﹐人家也是冒風險﹐錢卻是少不了﹐一張總得千兒八百。”石紀川道﹕“只要辦得妥當﹐錢自然 不能少的﹐只是我現在出門在外﹐身上也沒多少錢﹐請老闆代為通融一點。”老闆道﹕“出門人倒自有難處﹐那就這樣﹐我代為作主﹐五百一張﹐大家干干脆脆﹐爽爽快快﹐你去照張一寸的快相來好辦事。”

　石紀川交了照片﹐等了幾天﹐果真拿到了一張個人身份證﹐和政府發出的也沒有二樣。且上面的資料﹑姓名﹑年齡﹑籍貫﹑住址都按自己所要求的一樣。石紀川大喜﹐拜謝道﹕“老闆果真神通廣大。”浴室老闆道﹕“卻不急謝﹐我告訴你這種事雖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卻也屬違法亂紀。現在銀貨兩訖﹐交割清楚﹐卻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要是老兄到外面去﹐捅出漏子查起來﹐那也莫怪兄弟﹐是不認賬的﹐你也不要惹事﹐只說馬路上拾的便了。”石紀川道﹕“當然﹐當然﹐哪有那么傻的﹐老闆自請放心。”老闆道﹕“只要明白了﹐那就好。”當下兩人俱皆歡喜不提。

　石紀川有了張身份證﹐身上又有些錢﹐便在各地大小城鎮游蕩起來。缺錢用時﹐揀那人潮旺的地段﹐找個角落幫人擦皮鞋。困的時候﹐便去找那澡堂泡浴﹐然後酣睡一番。日子雖過得還自在﹐但心底那一份悽涼與驚懼仍是日甚一日﹐一切甚是小心在意為上。

　這日他流竄到洞庭湖邊的岳陽地面﹐一時來了游興﹐到岳陽樓去玩耍﹐他隨身攜帶一隻旅行小包﹐除日常替換衣衫﹐盥洗用具﹐便是鞋刷子鞋油干布條這些東西﹐一張折疊小凳﹐也塞在裡面。到得那天下名樓﹐卻是舊地重游。五年之前﹐他身為國營企業的購銷員時路過岳陽﹐曾專程到此一游。後來因為代表一個港商與國企做生意﹐那港商詐騙了幾百萬錢財跑了﹐留下一副爛攤子讓他這個代表吃官司﹐國家損失了那麼多錢財﹐抓不到境外的﹐就拿他頂了數﹐一判就是十五年。事到如今﹐卅出頭﹐一事無成﹐還是一個逃犯﹐石紀川一時感時傷懷﹐從行包裡取出小凳﹐坐倚在湖邊欄杆上﹐眺望洞庭湖浩淼煙波﹐自是浮出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的名句﹐同時又清晰地憶起當中學生時﹐語文老師要同學們背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當時這些“小傢伙”那高興去背那老古文啊﹗老師卻嚴肅地說﹕“你們現在不懂﹐不感興趣﹐不要緊﹐沒關係﹐但你們長大後﹐成人後﹐踏上社會後﹐再回想起在學校的情景﹐再背誦起這些名家傳世之作﹐才會覺得受益匪淺﹐不枉了老師一片苦心。什麼‘居廟堂之上﹐則懮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懮其君﹐’先天下之懮而懮﹐後天下之樂而樂。”當時讀起來真的味同嚼蠟﹐似懂非懂﹐現在石紀川緊貼岳陽樓坐着﹐而那名垂千古的不世之文就裡面刻印着。自然而然到嘴邊來的這些文句﹐現在體會起來真的字字珠磯﹐句句千钧﹐若無深切的體會﹐曠達的胸襟﹐又何能寫出這些与天齊壽﹐與江河湖海同存的不朽之作﹖自宋以來﹐歷朝歷代到岳陽樓唱頌過這篇燴炙人口的名著之人﹐又何止千千萬萬。不管其出身如何﹐境遇怎樣﹐但要像他似一個逃犯或者通緝犯的身份來感銘這至文﹐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石紀川自言自語﹐搖頭苦笑﹐卻並未感覺到游樓的樂趣。他坐得一回﹐收起擦皮鞋用的小凳﹐放入行包之中﹐意氣肅殺﹐興味索然的往回走。他放眼瞧去﹐只見岳陽樓四壁的外牆體上﹐嵌鑲着一方方的大理石碑文﹐多镌刻歷朝歷代骚人墨客感懷岳陽樓的詩文。他隨便瀏覽了一眼﹐只見有副对聯寫着﹕放不開眼底乾坤﹐何必登斯樓把酒。吞得盡胸中雲夢﹐方可對仙人吟詩。

　他眼睛一亮﹐心想﹐這联倒如似對我而言﹐為人在世﹐若無曠達胸懷﹐成日價营营碌碌﹐何能立於天地之間﹖只有吞盡雲夢﹐方可成對仙人吟詩的正果﹐他想着﹐心胸倒不覺寬暢開闊了許多。

　下得樓來﹐正待要走﹐見一堵牆上貼有許多招貼﹐一些人在觀望﹐名勝之地貼了這東西﹐倒也頗煞風景。石紀川想﹐這是些什麼廣告了﹖卻去看看。除了一些洗潔精﹐減肥霜這類時髦的產品廣告外﹐倒還有一溜串招聘廣告，其中一則廣岳公司招聘推銷員云云。石紀川看了後心想﹐自己是一個逃亡的犯人﹐居無定所﹐四海為家﹐總不成就把這擦皮鞋當了職業﹐如能回復做些購銷員的勾當敢情好﹐現身上有了一張身份證﹐不妨去碰碰運氣﹐說不定僱上了﹐也強似四處擦皮鞋﹐傍一個單位﹐也算有了一頂保護傘。當即主意已定﹐便即興沖沖上街而去。

　為了去應徵﹐石紀川慎重地把自己包裝了一番﹐理個发修個面自不可少﹐買套舊西裝倒也是力所能及﹐行包不重﹐再添個跑業務用的拎包也無傷大雅﹐待到穿戴整齊﹐打扮停當﹐便向那廣岳公司所在的地址尋去。

且說那广岳公司﹐是湖南鄉下二個盲流到城里的農民所開﹐一個叫岳自立﹐一個叫丁勝天。二人原都在鄉下種田﹐後因挨不了農村的貧困﹐仗着年青﹐便出來外面找活干﹐混飯吃。扒着火車﹐在全國各地轉了一圈﹐錢沒賺到多少﹐卻是長了不少見識。最後地方也跑過了﹐錢也化完了﹐幾乎一分不铭地回到老家湖南岳陽﹐正打算回鄉下去。岳自立﹑丁勝天卻機緣湊巧地在岳陽長途汽車站候車室裡碰了面﹐二人聊起天來﹐談到家鄉貧窮﹐城里人如何開公司賺錢﹐遭遇雖異﹐命運相同。二人談得入港﹐乾脆暫不回家﹐商議如何搗騰生意﹐搞些錢財。岳自立小學畢業﹐丁勝天初中讀過一年﹐但這並不妨害他們致富的慾望。

　你道他們如何打算﹖先在岳陽街上找個擺攤刻字的﹐刻了幾個圓頭塑膠圖章﹐又去文具店買了空白營業執照和工作證﹐營業執照上填了廣岳公司的行號﹐又蓋上自刻的工商局和公司 的圖章﹐空白工作證﹐岳自立領了董事長頭銜﹐丁勝天封了總經理名號。又憑假營業執照到一處工商銀行的分理處開了個公司戶頭。公司地址是找了一處荒廢了的煉鐵廠﹐把留守的看門老頭請到飯館用酒飯招待了一頓﹐答應公司辦好以後﹐給他些許好處﹐借用他的大門傳達室 ﹐掛上了公司的一塊招牌﹐如此公司辦成﹐萬事大吉﹐即可開張。把那申請﹑審批﹑驗資﹑立項章程等一應有关成立公司事務統統略過﹐既不用請客也不用送禮﹐不求爹﹐不告奶﹐不走衙門﹐不看臉色﹐端的是乾脆利索﹐方便行事。

　二人干得一些日子﹐一無所獲﹐這天岳自立和丁勝天偶爾在一份報章上看到一則廣告是福建一家國企推銷罐頭食品﹐條件十分優惠。岳自立指着報紙道﹕“買﹗”丁勝天道﹕“怎麼賣﹖”兩人 做買空賣空的生意﹐在那要貨之前﹐自然要先算出訂貨資金以及銷售管道後才可進行。岳自立說﹕“咱沒錢﹐自然是對方要先發貨。”丁勝天道﹕“能擺在食品公司櫃檯上賣就好了。”岳自立說﹕“只要拿到貨﹐自有賣的辦法。”二人合計着﹐給對方發出了公函﹐又去那大馬路食品公司說合﹐租了一节櫃檯﹐說明了以貨頂租﹐暗中自又許給那管食品公司的經理一些好處。那福建的食品公司﹐工廠正面對着堆積如山的產品發愁﹐既然見到對方願意要貨﹐看到蓋公章的公文﹐就派出了一個推銷員聯絡﹐簽訂供貨合同。岳自立﹑丁勝天二人把採購員請到大馬路食品公司﹐看了食品銷售情況﹐又把食品公司的經理和那採購員等人﹐一起請到岳陽酒家吃喝﹐推銷員推銷產品﹐看慣了人家的苦臉﹐這會兒要貨單位請吃﹐請喝﹐給足面子﹐受寵若驚﹐爽快簽訂了合同﹐又答應立即發貨。貨是國家的，堆着白堆着﹐怎地﹖還怕他不給錢﹐國營企業還怕你個私企小老闆﹖推銷員完成了任務﹐心裡自喜﹐暢暢快快在岳陽玩了二天回去了。

　 過不久岳自立﹑丁勝天接到了福建發來的貨﹐二人喜不自勝﹐立即推上了食品公司櫃檯賣﹐又拉起了大降價的橫幅。一些天後﹐看看貨快要賣完﹐岳自立﹑丁勝天商量道﹐按合同付款太笨了﹐讓他給咱再降降價﹐利潤還可以再提高些。兩人去到食品公司堆貨品的倉庫裡﹐要了一小包鹽﹐撒在一桶自來水裡﹐盡撥在那些存放罐頭上。那些鐵罐頭一經鹽水锈蚀﹐幾天一過立即变得斑斑點點﹐十分難看。

　食品工廠過得一月派人來收貨款﹐岳自立﹑丁勝天愁眉苦臉地向他埋怨﹐罐頭質量不好﹐賣虧了本﹐並帶他們到倉庫驗看。可不是﹐那些罐頭鏽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最後自然全部要求退貨﹐降價賣出的自也要求作出賠償或降價。收款人無言以對﹐只好空手回廠﹐岳自立丁勝天自把賣罐頭的錢和食品公司經理三人一起分了。

廠方領導見貨款要不回來﹐只好親自出馬﹐岳自立﹑丁勝天讓他到倉庫看過那賣剩的鏽蝕罐頭後﹐只說虧本，反而倒打一耙﹐要求廠方退貨和賠償。還說如不賠償﹐打算告到經濟法庭。廠長吃了啞吧虧﹐為了息事寧人﹐雙方達成協議﹐以最便宜的廠方虧本價全部處理﹐幾乎是免費相送。岳﹑古二人才收起一副無賴的面孔和廠長握手言和﹐臨走﹐為了平息廠長心中的怒氣﹐又送些禮物給他﹐廠长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國家倒楣﹐這就像堂堂正規軍﹐受到了游擊隊的伏擊一般。

　岳﹑丁二人等於是劫了一批錢財﹐嘗到了甜頭後﹐便思謀著如法炮製去騙更多的錢財。就貼出了招聘人事的廣告。也還真有不少人來應徵。他們早就計謀商定﹐別人招人是請做工﹐發工資﹐他們既無工可給人做﹐卻還要收人的錢。當石紀川衣著整齊地去見工時﹐只見廢鐵廠內的一個空大的房間裡﹐有幾張桌椅﹐牆上倒還紅紅綠綠的有幾面錦旗﹐裡面還有幾個看來也像是來見工的人。石紀川表明來意後﹐丁勝天還讓他填了一張招聘表﹐然後自我介紹一番﹐才問話道﹕“願意當工人還是當幹部﹖”石紀川道﹕“幹部怎樣﹖工人怎樣﹖”丁勝天道﹕“當幹部押金一千﹐當工人押金五百。”

　石紀川眉頭一皺道﹕“招工還要收錢﹖”

　丁勝天道﹕“當然哪﹐現在時代不同了﹐公司講究的是誠實﹑可靠﹑有信譽。商品經濟﹐錢是萬能的杠杆。”丁勝天大言不慚﹐言之鑿鑿地說著。這都是他以前當盲流見工時學來的。“付了錢﹐才有責任心﹐不過你放心﹐只要你干出成绩來﹐我們馬上就退款﹐連同工資 一起發還。”

　石紀川咂咂嘴道﹕“一千元是什麼樣的幹部﹖”

　丁勝天道﹕“科長一級。”

　石紀川道﹕“買個經理多少﹖”

　丁勝天道﹕“我是總經理﹐還正缺幾個行銷部門的分經理﹐你要當經理就付一千五吧﹗”

　石紀川心裡罵道﹕“去你娘的蛋﹗”但他沒有罵出口﹐只是道﹕“太貴了﹐能不能便宜一點。”這時在一旁的岳自立插嘴道﹕“優惠一點﹐就算一千二吧﹗”

　丁勝天發話道﹕“這是我們董事長﹐他說了算數。”

　石紀川裝模作樣地想了想道﹕“成﹐給我當個經理﹐但錢以後在工資中扣。”岳自立瞧著石紀川道﹕“這不成﹐”他指指旁邊的一些人道﹕“你看﹐他們都是付了押金的﹐現在招工﹐不付押金﹐到哪去找﹖不信你去試試﹖哪兒都一樣﹐這是咱民營企業的規矩。”

　 石紀川咬一咬牙道﹕“好﹐我先付二百﹐行就行﹐不成我走了。”丁勝天笑著一拉道﹕“看你這倔勁﹐就知道工作不會賴﹐我總經理定了﹐就先收你二百元﹐剩下的明後天再付，正式上班時再算。”石紀川心想﹕“好傢伙﹐來真的了。”便道﹕“既然這樣說﹐身上也沒帶多少錢﹐先付二十元定金吧﹗其餘的上班再算。”丁勝天道﹕“身上沒帶錢﹐公司也不能逼你﹐這麼著﹐今天先坐著開會﹐明天來時把錢帶齊。”

　岳自立看著石紀川道﹕“來﹐這位先生請坐﹐咱聊聊﹐以前都在哪和干過些什麼活﹖”石紀川心想﹕雞巴毛的公司﹐問老子以前干過什麼活﹖干過殺人放火的話﹐說出來讓你嚇一跳。但他瞇著眼笑道﹕“都干過什麼活﹖推銷員的活唄﹐沒干过活﹐能來應徵嗎﹖”

　岳自立道﹕“假使現在就讓你當經理﹐告訴我﹐怎麼開始工作﹖”石紀川想也不想地道﹕“當然考慮怎麼讓老闆賺錢﹐然後自己分得一份。”岳自立道﹕“好﹐說得痛快﹗”然後對在座諸人道﹕“就像這位石先生﹐石經理說的（董事長已自先授權封上了）首先要努力工作﹐考慮讓公司賺錢﹐然後鍋裡有了﹐碗裡才會更多。”

　丁勝天趁機對求工的諸人道﹕“現在讓董事長給大家講講話﹐談一談工作要領。”

　岳自立肚裡貨有限﹐雖不識多字﹐卻頗識勢﹐他道﹕“公司收諸位的錢﹐這僅是個形式﹐很快會發還給你們﹐主要是要你們安心的﹑踏實地在這裡工作﹐現在你們都是公司的成員﹐公司給你們權力﹐給你們工作證﹑介紹信﹑合同紙﹐由你們自己發揮﹐做的買賣﹐买什麼﹐賣什麼﹐由你們自己決定。但有一條﹐金科玉律﹐買貨一律先給貨後付款。賣貨一律先收錢﹐收定金﹐後付貨。誰先把貨搞到公司﹐把錢匯到公司﹐誰就有成绩﹐有本事。公司除發給每月高工資外﹐年底分紅利﹐發獎金。”石紀川在心裡冷笑道﹕“好個皮包公司﹐原來盡打如意算盤﹐把人家都當作大頭獃子﹐有那麼一廂情願的買賣﹐人人都可以發大財了。”

　岳自立發表了一通見解後﹐總經理作具體部署﹐每人給了數份空白介紹信﹑合同書﹐但沒有錢。有人埋怨道﹕“我們滿天飛的去跑﹐公司不發些錢﹐我們拿什麼開銷﹖”

　丁勝天道﹕“這個問題提得好﹐這就是我們現代企業的特點﹐我們不是鐵飯碗﹐不是大鍋飯﹐我們的江山是靠自己打出來的﹐公司給你介紹信﹑合同書﹐就是武器﹑彈藥﹐打敵人就靠這些﹐要打得稳﹐打得准﹐又要保存自己﹐儘量少作犧牲。錢就好像是俘虜﹐一定會有的﹐汽車也會有的﹐以後每人也會有自己的樓房﹐美麗的太太﹐關鍵在於吃苦耐勞﹐努力去干。”丁勝天發了一通議論﹐兜了一圈﹐錢字還沒有摸到邊。眾人新來乍到﹐又付了押金﹐也不敢多說什麼﹐丁勝天道﹕“沒有什麼了﹐明天就開始幹活﹐每星期到公司報到一次﹐去外地先向公司報告事由﹐項目行程﹐公司再作適當指導。”

　 石紀川也拿到了空白介紹信和合同書﹐上面蓋著鮮紅的﹐油墨剛干的印章。待得眾人走後﹐二人見石紀川未走﹐便問還有什麼意見和困難﹖石紀川道﹕“不瞞兩位老闆﹐來找工作的都是窮得沒有錢的。身上就只有二十元錢﹐二位老闆真要是想用人﹐就先支點跑路費﹑出差費什麼的。”

　岳自立道﹕“你倒先說說你的謀劃﹐看主意﹐我們也許可以破個例。”石紀川心想﹕好點子就是金錢﹐也是要用錢買的。於是便順口胡謅了幾個方案﹐便道﹕“市場上﹐緊缺的﹐你搞不到﹐容易搞到的﹐你賣不出﹐沒銷路。總要搞個買得到﹐賣得出的東西。”岳自立緊問道﹕“說下去﹐怎麼干﹖”石紀川閉著眼睛﹐假裝想了想道﹕“油﹗”

　岳自立問道﹕“油﹐怎麼乍﹖”石紀川繼續胡謅﹕“那油田的油是原油﹐地下冒出來的﹐有時噴多﹐有時冒少﹐國家怎的控制得住﹖所以只要有辦法買得到國家計劃價的原油﹐就可以賺大錢了。”丁勝天道﹕“買到了﹐又怎樣﹐賣給誰﹖”石紀川道﹕“兩位老闆剛纔說的﹐讓我們自由發揮﹐我的生意只要成功了﹐不是賺十萬﹑八萬﹐而起碼幾十萬﹐幾百萬﹐但任何生意都要有起動資金﹐就算原子彈爆炸﹐也要有个引信﹐二位老闆如真有意﹐咱私下不妨訂個合同﹐只要付十萬啟動資金﹐保證有一百萬﹑二百萬回報。”岳自立道﹕“自你進門﹐我就看出你不簡單﹐來來来，把你的計劃提出來﹐計議計議。”

　石紀川道﹕“別以為這是天方夜譚﹐我是有的放矢有備而來的。要是沒有錢﹐不想出錢﹐也就免談這樁事。我去另外公司。”岳自立﹑丁勝天心知是遇到了高手﹐不是他倆能對付的﹐但又不願放棄賺二百萬的機會。二人到一邊去商議了一陣﹐走回來對石紀川道﹕“十萬啟動資金沒問題﹐只是怎麼才能讓咱信你。”石紀川道﹕“無功不受祿﹐我現在也不拿你们的金錢﹐再說十萬塊錢也不是小數目﹐換了我也會不放心﹐我想這麼著﹐錢還是你們的﹐你們派一個信得過的人譬如財務會計之類人員跟著我去跑為業務﹐錢由這個人掌管﹐只是自這油的業務開始﹐與油相關的一切開銷﹑費用由這人墊付﹐我不拿錢﹐也不付錢。”岳自立道﹕“你的意思是﹐你帶著我們前面走﹐我們跟住後面付錢﹖又怎樣保證最後能賺到二百萬。”石紀川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關係﹐自己辦事的方法與竅門﹐說出了一切﹐我想二位老闆也不會僱佣我了。”石紀川心想﹐裡外裡﹐把關子賣到了底﹐讓這個雞巴毛公司上鉤。停了停﹐石紀川又道﹕“要我把如何賺200萬的計劃告訴你們也行﹐付二萬元現金給我﹐我就把這點子告訴你們自己去跑﹐其實便宜得很﹐百分之一的佣金實在很低廉。”

　岳自立和丁勝天從福建國企硬吃軟拿騙了一筆錢﹐如今要一下拿出二萬也有些心疼﹐但一想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便狠一狠心道﹕“你寫個細緻周详的業務方案給我們﹐點子可行﹐給你錢。”石紀川道﹕“最好。我們講定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還可以讓你們優惠。只要你們對計劃中有不清楚﹐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作些解釋。”石紀川怕他們倆心意改變﹐又道﹕“要是方便﹐我現在就可以寫給你們。”

　岳自立﹑丁勝天畢竟狡猾，道﹕“好事不在忙中辦﹐我們手上也沒有帶那麼多錢﹐明天﹐咱們還是在這裡繼續談吧﹗”

　 石紀川道﹕“那好﹗我明天再來﹐不過﹐過了明天﹐我想去浙江找朋友﹐另謀 出路了。”岳自立﹑丁勝天點頭道﹕“我們明天會等你。”

　石紀川回到住處﹐不想自己在找工時﹐胡謅了一個“油”字﹐卻引出了一個難題﹐當真怎麼賺二百萬﹖至少要在理論上立得住腳﹐讓這個二傻小子相信。他以前是聽人講起過怎樣做倒油的生意﹐事過境迁﹐又隔得多年﹐但由於當時印象很深﹐現在尚在頭腦裡依稀有脈胳可尋。於是他拿出筆來﹐取出幾張紙﹐寫了個方案﹐後又把它撕了﹐形成個腹稿﹐等著明天去和岳自立﹑丁勝天作交易。

第二天﹐石紀川依時去了廢鐵廠廣岳貿易公司的辦公室﹐岳自立﹑丁勝天果真在那裡等他。昨天自石紀川別去﹐他倆就作了細細商議﹐總覺小打小鬧不如一口吃個大饅頭﹐這種機會 不是常常有。先付點錢出去﹐就當那罐頭生意少賺了一筆﹐真要是一下子能賺回二百萬﹐不就二個百萬富翁？二人就決定把石紀川的點子買過來﹐只是價碼方面再降一降。他倆見到石紀川進門﹐就把他讓到坐位上﹐接著先開口發了話﹐道﹕“昨晚我們研究了你的事情有﹐化點錢買個切實可行又有價值的點子也不失為發展公司業務的一個好辦法﹐二萬元錢﹐咱也不討價還價了。但由點子到現實成功﹐還有很大距離。咱可先付一萬﹐等生意做成了﹐你再來領另一萬。假若辦不成﹐那也算交了你這個朋友﹐今後生意場 上也可互相幫忙提攜。你僅憑一個點子得了一萬﹐也不少了。”石紀川笑道﹕“兩位是生意場上的人﹐知道什麼是實盤交易﹐我這點子一交出去﹐你們就能實現百萬富翁的願望﹐而我出點子的人﹐仍是苦哈哈的。一萬元錢算什麼﹖說實在的﹐我現在只是倉促之間沒有本錢﹐一旦尋到個大氣的主兒或者外商什麼的﹐幾百萬﹐上千萬也不在話下。”石紀川存心把氣吹大點﹐吊足他們的胃口。

　岳自立﹑丁勝天兩人互相望了望道﹕“我們還有第二個方案﹐先付你一萬﹐你協助幫著我們跑這業務﹐跑成了也自有了另一萬。這樣你也放心﹐我們也好大家二利。”

　石紀川道﹕“那我的時間精力呢﹗你們要我幫著跑﹐行﹗不管事情成功不成功﹐我都會盡力而為﹐不成功也要拿一萬﹐另你們還得付一個經理的工資。如若成功了﹐那就要拿十萬﹐扣除現在這一萬﹐你們再付九萬也行了”石紀川說得絲絲入扣﹐心想﹐先有一萬落袋平安﹐若再幫他們跑跑﹐也可另覓機會﹐萬一要碰巧成功了﹐倒也好事一樁﹐利用他們這廣岳公司﹐大展一番拳腳。

岳自立﹑丁勝天想想﹐付他一萬﹐由他領著跑﹐成功機會會大得多﹐若是放他走了﹐他到別的地方和另外公司另起爐灶﹐倒反多了一個競爭對手﹐還不如依他所說。於是岳自立道﹕“那咱就成交吧﹗按你所說﹐雙方立個合同﹐你就领著咱們把這‘油’業務跑成功為止。”

　石紀川會心地微笑了一下道﹕“行﹐那就付款簽約。”因為有了昨晚的腹稿﹐石紀川從皮包裡拿出紙筆﹐一揮而就﹐又道﹕“為了慎重﹐我在可行性方案上又作了不少補充。”

　雙方就如像店裡買賣貨品一樣﹐倒是一手付錢﹐一手交貨。石紀川與他們簽了服務合約﹐成為他們的特約經理﹐就與廣岳公司合作﹐做起生意來。

　端的是﹕爾虞我詐兩手空﹐臭味相投貪財功。

空手去套白狼來﹐國企冤作大財東。

上部

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