銭潮纪實演義

戴季高著

下册目録

卅一. 倒賣原油三人成幫      3

　　　 空假公司漂白新富

卅二. 黑眉雁石屋待新伙      13

　　　 青藤涧細七走邊城

卅三. 居遠鎮槍毒成大患      22

　　　 孟管家野嶺黑论道

卅四. 顯大義嚴衛國緝私      28

　　　 恃特權京軍官闖關

卅五. 功法師愚眾示大法      33

　　　 老元勋病急亂投醫

卅六. 邪教興法以訛傳訛      38

　　　 愚眾圖財以利騙利

卅七. 馬迎湘傳書草海湖      45

　　　 黑眉雁離山再作案

卅八. 投資失血賭城尋金      51

　　　 落拓賭徒澳門道秘

卅九. 籌資金計用桃花劫      57

　　　 保身价竭智爭雙贏

四十． 痞子群散五羊城      62

　　　 細七盡孝探雙親

四十一．調新職重溫繁華夢      69

　　　　破禁區歪才成新寵

四十二．范阿發省城尋客源      73

　　　　關管教跟监費精神

四十三．槐林鄉興辦大快活      83

　　　　孫家埠搞起渡假村

四十四．范阿發戴罪走淮南      87

　　　　楊余生為善拾乞婦

四十五．鏢師比武吴冊受傷      96

　　　　為友探母螳螂遇冤

四十六．慈母盼子望斷雲山      102

　　　　游子思母錯跳豹池

四十七．禍福互倚罪人解教      107

　　　　苦樂循環平民成富

四十八．展宏圖心系紅顏      112

　　　　磁吸力手套白狼

四十九. 老江湖新顯神通      120

　　　 舊海客一舉得金

五十0. 農家子走闖特區      125

　　　 勇保鏢格挫管警

五十一．跳艷舞周江進圈      136

托遺命蠍子道秘

五十二．邪風柳雌威天长      142

　　　　貪財官獻醜客店

五十三．調研员客地受騙      146

　　　　假和尚穴居聚財

五十四．破爛王集廢成財      157

　　　　拾荒妹合股生情

五十五．漫漫人生路有情義      165

　　　　擾擾紅塵客多恨事

五十六．老革命歹遇老問題      169

　　　　新後生解恨用新法

五十七．貪財官包藏禍心      179

　　　　受冤人自掌命運

五十八．新土豪毒逼新锐漢      186

　　 華乘舟定计取浮財

五十九．匿客店論捆分鈔票      193

　　　　初生犊出門生是非

六十0．魯有財為兒爭戶藉      200

　　　 風雪路苦熬窮人命

六十一．超生仔大鬧計生辦      207

　　　　恶膽漢闖禍鄉政府

六十二．三人行協同謀策      213

　　　　鲁秋星躲過劫命

六十三．仁義心惹出事端      217

　　　　橫眉劍搕碰天刀

六十四．山雨欲洗青山樹      229

　　　　聚雲生霧凝紫气

六十五．米爾良私心刹兵車      236

　 馬迎相橫膽通天行

六十六．豪門客手段四海      243

　　　　江湖人野遁江湖

六十七．動真格兵擊居遠      252

　　　　為財亡人息錢潮

六十八．前輩人居安思危      256

揚子鳄不知所終

（卅一）倒賣原油三人成幫 空假公司漂白新富

　岳自立﹑丁勝天在石紀川身上化了錢﹐簽了約﹐自然把他當成買回家的商品﹐就讓他搬來與他們住在一起﹐在岳陽君山路的一間租屋裡﹐當門打開後﹐一股臭腳丫味迎面撲來﹐房間地上亂糟糟的堆著一些東西﹐那是穿髒了沒洗的衣褲鞋襪﹐吃過未扔的快餐空盒﹐飲料空罐。香煙頭堆滿了煙缸﹐床上還撂著幾本書和幾張舊報紙﹐房裡有一張桌﹐一條凳﹐當晚三個人就擠睡在張木板床上﹐窄窄一張床睡不下三條大漢﹐三人就橫轉過來睡﹐把那張條凳作了擱腳用﹐石紀川雖覺窩囊﹐但比起那陰濕污穢的牢房又不知好了多少﹗

　岳自立笑對石紀川說道﹕“英雄莫問出處﹐有難不怪寒酸﹐現在是艱苦創業階段﹐一切都馬馬虎虎啦﹗”石紀川道﹕“好說好說。

　 第二天﹐岳自立﹑丁勝天又拎瓶洞庭春大曲酒，一包滷味﹐一包帶殼花生回來﹐放在桌上﹐三人飲酒﹐一邊商議下一步的計劃。石紀川的計劃本來是個虛的﹐起源于幾年前的道聽途說﹐這會兒真要實行起來﹐卻是茫無頭緒﹐雖說計劃書那點子說得頭頭是道﹐但細一斟酌﹐卻是漏洞百出。岳自立﹑丁勝天又不是獃子﹐問道﹕“原油國撥價和國議價一噸差三百元﹐這可靠麼﹖”石紀川說﹕“也許不是三百﹐是二百五﹐或者三百五﹐但差額一定存在。老兄﹐問題在如何買到油﹐如何對付那筆油款。然後才是怎樣讓人家付給我們差額款。”

　 岳自立﹑丁勝天對油是一竅不通﹐但市面上汽油﹐柴油供應緊缺﹐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的。石紀川提出的方案正是抓到了他們想賺大錢的癢處﹐給他們確立了一個進攻目標。三人商量來商量去﹐還是得照石紀川說的先去油田﹐解決買的問題﹐買得到﹐賣得出﹐二方面關係疏通好了﹐再解決資金的問題。要小刀砍大樹﹐靠運氣也靠功夫啊﹐岳自立﹑丁勝天自認運氣夠了﹐下些功夫就行。

　國家自六十年代開始﹐就在找油及建油田上下了功夫﹐到了二十世紀末葉﹐除了老舊的玉門油礦﹐又新開了新疆﹑西北﹑西南﹑東北﹑華中﹑華南﹑東海等各處油田。那煉油廠更是各省市遍地開花﹐話雖如此說﹐真正要稱得上有規模﹐產量巨大的﹐卻沒有幾處地方﹐都嚴格的控制在國家手裡。

　這日﹐丁勝天坐鎮公司﹐岳自立和石紀川二人就近來到河北境內華北油田。下了汽車﹐但見一望無際的平原﹐廣袤的大地上﹐散落著些村莊﹐一條寬闊的瀝青公路﹐像條黑色大蟒橫臥在無邊無涯的原野上。他們下車的地方叫任丘﹐是個有數百戶人口的大莊。跟人一打聽﹐才知此地離油田還遠﹐但油田一個指揮部卻設在這裡﹐倆人不慌不忙的住了旅館﹐準備摸著石頭過河﹐尋找買油的關係。

　住了幾天﹐石紀川心裡有個盤算﹐他見那汽車在公路上來來回回的奔忙﹐有許多個體油戶在公路邊賣油﹐這桶裡的汽油都是公家的汽車司機從汽車油箱裡放出來 的﹐賣給油戶後自然得了些錢鈔﹐油戶又把這些油賣給私營跑运輸的那些個體戶車輛﹐這實足十的損公肥私的交易﹐卻在大白天公路處進行﹐足見這地方國企經營混亂﹐管理鬆散﹐有機可趁。找個油戶摸摸底﹐探探關係自是最便當不過了。

　這天﹐他裝作在一間路邊雜貨店買煙和設在雜貨店旁的油戶攀談起來﹐那油戶道﹕“在油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揩點公家的油﹐是小意思﹐誰不知道石油公司是地區數一數二的闊戶﹐附近居民﹑住戶﹑商家﹐偷點油﹐放點兒石油氣﹐在火線上搭個電﹐那滴﹑漏﹑跑﹑冒﹐誰願意煩著管﹐只要油田裡滋滋地冒油﹐什麼都好說。”

　 石紀川趁機道﹕“咱就想打聽﹐那滋滋從地裡冒出的原油﹐怎樣才能買到﹐你本鄉本土的﹐一定有竅門﹐”那油戶聽得說道﹕“咱是種地的﹐賣油撈點外快﹐你要買原油﹐要找油田上家屬想辦法﹐這任丘莊上﹐油田的家屬多得很﹐你問問那卖煙的大姐﹐她就知道。”石紀川﹑岳自立聽得那油戶如此說﹐心想﹐這辦法果然不差﹐以後的日子﹐便認住這雜貨店買煙買酒﹐一回生﹐二回熟﹐漸漸的和煙雜店的姐兒熟了。這姐兒便是油田上的職工家屬﹐在家裡閑著沒事﹐開店做小本買賣﹐聽得二人說﹐想結識油田的幹部辦點事﹐便一口應承了。給他們介紹一個關係，對她來說﹐這原也不費什麼事﹐只不過是在家屬裡面磕磕瓜子兒﹐嘮嘮家常罷了。

石﹑岳二人就由此通過七轉八折的關係﹐認識了一位油田指揮部的王處長。這王處長受了石﹑岳二人的吃喝招待﹐便對二人道﹕“二位要買油﹐先回家準備錢去﹐只要錢有了著落﹐油包在我身上。”

　你道這王處長為何這樣說﹖素未謀面﹐萍水相交憑什麼拍胸脯說油包在他身上，原來王處長認定這對方只是個民營的私企﹐上萬噸的油﹐幾百萬的錢﹐諒你小子 也沒這個財力和能耐﹐既然受了人家的吃喝好處﹐空口說幾句白話﹐做個順水人情也未嘗不可。若真出得起這筆款子﹐要買油時﹐他這處長雖沒直接批條子的權力﹐但指條路給你們去走走是沒有問題。憑他在石油系統的人事關係﹐就算真要搞些油﹐也不是難事。油田裡天天冒著油﹐計劃外的增產指標﹐原也是油田小金庫的財政來源。

　 石﹑岳二人見事情有望﹐心想第一步算是有了點眉目﹐便好好地慇懃地巴結著這個王處長﹐算是成功布下第一個椿腳。下一步﹐賣給誰及財務上的問題﹐還要再費思量。

　 王處長還向他們講說了全國一些煉油廠的情況﹐廣東最開放﹐執行政策最靈活。為了找買家﹐二人又輾轉到了粵西的茂名。這地方是著名的油頁岩產地﹐國家早就設有大型的提煉工廠。為了進一步均衡地解決華南﹑西南的用油問題﹐政府又從湛江﹐鋪設輸油管線到茂名﹐以便海上的萬噸油輪把它和北方的大慶﹑大港﹑勝利﹑華北等油田聯繫起來﹐把原油的生產和煉製 一體化。

　卻說茂名富國油品集團的總裁姓解名力﹐茂名近郊電白縣人士﹐早年曾服幾年義務兵役﹐後復員轉業去東北﹐在大慶油田和全國著名石油勞模王進喜在一起干過活﹐後來調回到原籍。由原先六十年代的石油尖兵到八十年代成了石油戰線的領導。自當了油品集團的總裁﹐為了幫助家鄉鄉親脫貧致富﹐電白縣搞起了許多鄉鎮煉油小企業﹐而解力便是他們的總扶持人﹐從原料﹑技術﹑設備到銷售一條龍支持。許多私營煉油小廠﹐更把解力當作活財神菩薩﹐解力自許為是一條海上重量級的萬噸油輪﹐而許多本地的小企業便是吸附在他這條大船体上的寄生物﹐端的是當年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如今呢﹐穿西裝戴領帶的他打一個噴嚏﹐整個茂名﹐電白的小油企便要感冒了。

　現在對茂名和電白的煉油企業來說﹐最緊缺的莫過於原油了。而最暢銷的又莫過於油廠生產的石油氣、汽油﹑機油﹑柴油等油品﹐油廠沒有原油﹐便是無米之炊﹐而原油的供應﹐卻由國家的計劃緊緊的卡著。

　石紀川就要鑽這個空子﹐按國家計劃的廉宜國撥價買進﹐以高出國撥價的議價賣出﹐油廠生產能力過剩﹐吸收一部份計劃外的原油﹐生產供應緊缺的市場獲利。

　 石﹑岳二人到茂名不久﹐就摸清了解力這個關鍵人物﹐自是想盡辦法﹐千方百計地去求见，少不得要旁敲側擊轉彎抹角找人引見。解力在油廠會客室裡與石紀川﹑岳自立見了面﹐見了二人備妥的介紹信後﹐哈哈大笑地說道﹕“兩位知不知道﹐油田調撥計劃原油﹐及油廠計劃外生產煉製油品﹐都經過有關部門批准﹐這是制度規定了的。不過﹐現在向市場經濟轉型﹐油廠也不墨守成規﹐解放思想﹐大膽嘗試﹐你們只要手續齊備﹐有供油合同﹐有資金證明﹐有法人證書﹐等等附件﹐油廠也可以和你們簽訂購買合同。

　石紀川明知所有東西一應皆無﹐卻見岳自立拍著胸脯對解力道﹕“總裁放心﹐都有﹐都不成問題﹐我們不會讓總裁為難。”

　解力倒也乾脆﹐說道﹕“好﹗那你們就去辦﹐辦完了再來找我。”

　會見三言兩語就結束了﹐連石紀川﹑岳自立想說些什麼感謝支持﹐利潤共享﹐回扣多少的機會都沒有。

　二人從會客室裡退了出來﹐回到旅館商量﹐揣摸解力接見的意思﹐倒是黑白難分﹐正邪未見。看樣子﹐油廠要簽合同﹐解力所說的幾項是少不了的﹐這資金證明倒叫岳自立為難了。岳自立挽著石紀川的手道﹕“老石﹐這大買賣﹐就得有大本錢﹐我們公司的事也不瞞你﹐上萬噸的油﹐幾百萬的錢﹐公司絕對沒有﹐你看怎麼辦才好﹖”石紀川笑道﹕“公司委任我做經理﹐協助兩位老闆跑買賣﹐想辦法買進來﹐再想辦法賣出去﹐為公司賺錢﹐為老闆爭取利潤﹐這是我應盡的職責﹐至於做買賣的本錢這自然是老闆想辦法。十萬啟動資金用來做日常的開銷費用﹐打通做買賣的關節﹐是賺是賠和買賣的大利比起來是小數目。”岳自立道﹕“公司的老底我也跟你坦白了﹐我是沒把你當外人﹐你乾脆入了我們的伙﹐丁勝天的主﹐我幫他作了﹐以後在商場上混﹐大家都是空手套白狼﹐共同圖個發達﹗有了好處自然是三一三十一了。”

　石紀川見岳自立碰到了難處﹐向他許下好處﹐便笑道﹕“老闆也不須這樣﹐我們是簽了服務合約的﹐還是履約吧﹗有什麼困難商量著克服。沒有錢﹐向銀行去借﹐去貸款麼﹗”

　岳自立拿出一瓶酒﹐為自己和石紀川各倒了一杯﹐喝下一口後道﹕“向銀行借錢﹐說說容易﹐做起來難﹐尤其是大數目﹐銀行又不是咱干爹﹐誰認識你﹖”岳自立十分明白自己的底細﹐公司本身就是假大空﹐別說借錢幾百萬﹐就是三萬二萬也不容易。石紀川道﹕“眼下時行貸款要有擔保或者抵押﹐公司在廢鐵廠辦公﹐就把那廠子拿去作抵押麼﹗現成的家當﹐不利用﹖”岳自立道﹕“我倒也想過﹐祇怕那爛鐵廠不值錢。”石紀川道﹕“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這廠子不值錢﹐地皮可值錢得很哪﹗”岳自立聽了﹐愁眉苦臉地道﹕“真要有這產權﹐也就發達了。說穿了給你聽﹐我和老丁兩人是膽大橫行的螃蟹﹐實實在在是空殼子。”

　石紀川見岳自立說得頗為誠懇﹐便正色道﹕“人家的東西﹐也可借來用一用麼﹗”岳自立把頭搖得撥郎鼓似的道﹕“難難難﹐那是人家市政府的產業﹐聽說是屬冶金局管轄﹐如今雖說破了產﹐關停並轉﹐等著拍賣﹐但也不是閑常人可以動得﹐咱不過是征得廢鐵廠的門官──看門老頭的同意給了點好處﹐借用得一時二時掛塊公司的招牌﹐弄間空房﹐又哪能當真﹖除非再使些手段﹐弄假成真。”

　石紀川拿出支圓珠筆﹐在手心裡畫了個圓圈﹐又寫了二個字握起拳道﹕“你說的意思是──”

　岳自立做了個手勢﹐痛快地道﹕“刻二個假章發一道公文﹐依你所說﹐就把這煉鐵廠的產權借了過來。”

　 石紀川攤開握著的手心笑道﹕“是這樣麼﹗”岳自立看見石紀川手心上画的是一個圓印章﹐寫了刻假二個字。

　 岳自立笑道﹕“真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啊﹗所以我邀你入了伙﹐一起干﹐按商場上的話說﹐有風險共同承擔 ﹐有利益大家分享。”

　 石紀川道﹕“這樣做太費周折﹐銀行涉及幾百萬的真金白銀﹐又豈會不作一番調查核實﹐如果人人可以這樣瞞天過海﹐這賺錢不是也太容易了些。”

　岳自立道﹕“依你所說﹐下一步倒是怎麼走﹖”

　石紀川道﹕“公司在岳陽﹐總要回岳陽去解決﹐還有丁總經理在那坐鎮麼﹗卻回去從長計議。”

　岳﹑丁二人離了茂名﹐回到岳陽。丁勝天見二人回來﹐喜出望外﹐當晚在租屋裡自有一番豪飲﹐啖些熟雞熟肉﹐話些市場見聞﹐岳自立自向丁勝天述說了事情經過﹐丁勝天聽得說成功有望﹐又說要邀石紀川入伙﹐自然十分贊成﹐尽力拉攏。石紀川本也無處可去﹐見兩人說得心誠﹐也就應允﹐三人便作了一夥﹐認真要賺那利潤豐厚的“油”錢。

　石紀川道﹕“自從倒油的買賣一開始﹐我就估計會遇到銀行貸款的問題﹐但我思謀著真要去辦貸款﹐那就差了﹐茂名解力總裁也只提出了要資金證明﹐這只是一張白紙﹐這油款其實在我們自己手上。”

　岳自立﹑丁勝天有點不明所說﹐便道﹕“石兄高明﹐我倆實是不大懂﹐還望詳述。”

　石紀川道﹕“二位老兄一再強調﹐買進要先拿貨﹐後付錢﹐賣出要先收錢後給貨﹐油款在我們自己手上就是這個意思。”

　丁勝天道﹕“原油是國家控制緊張物資﹐不先付錢這成萬噸的油能拿得出來麼﹖”

　 石紀川道﹕“雖然數目龐大﹐但大小事情道理還是一樣﹐假設有一間銀行能證明我們有錢﹐對付得出應付的油款﹐油田自然敢與我們簽供貨合同。但我們的要求是確保油到油廠以後才能付款。而我們對油廠方面﹐當然要求貨到立即付款。煉油廠都是數一數二的肥戶﹐只要和領導和財务關係搞得好﹐貨到後三天之內劃款付賬應無問題﹐油田是國家的﹐早付幾天遲付幾天﹐它也不怕你買油的人跑了﹐若簽訂合同時﹐把付款時間拖長在油田允許的範圍內﹐譬如說一個月或者二個月﹐那我們就綽綽有餘了﹐這錢一手來﹐一手去﹐我們只要留下買與賣的差額﹐也就是我們的賺頭就可以了﹐還用得著去貸款麼﹗”

　丁勝天興奮地道﹕“倒是這個道理﹗”

　岳自立還有些疑惑地道﹕“有那麼容易麼﹖”

　石紀川道﹕“看似容易﹐其實難哪﹐就我剛纔那幾句話﹐起碼得摔下去十萬元錢﹐才會有著落。”石紀川說著又把其中的關門過節說了一遍。才又道﹕“所以我說並不需要真正的貨款。但一張資金證明不能少﹐這事兒找個銀行的頭頭﹐不化一筆錢怕人家也不會答應。”

　岳自立道﹕“看樣子要拼著傾家蕩產了。”

　 丁勝天道﹕“已化了不少錢下去﹐就算打回原形﹐再杠個旅行包﹐四處去當民工﹐做苦力﹐也要搏一搏。”

　石紀川道﹕“事情也不會那麼嚴重﹐事情已有希望﹐只要再往前走二步。勝利就在再堅持一下之中。既然說是入伙﹐你們早先支付我那一萬元﹐也算在裡面吧﹗”

　岳﹑丁二人聽得說道﹕“石兄有義氣﹐夠朋友﹐我們就決定這樣干吧﹗要是事情不成功也算是命裡註定﹐要是成功了﹐我們三人用這賺來的幾百萬﹐好好做一番事業。”

　正是﹕時來運轉實不易﹐原來只靠多努力。

機會像匹千里馬﹐稍縱即逝看人騎。

　卻說石紀川和岳自立﹑丁勝天三人皮包公司﹐做那買空賣空倒賣原油的生意﹐鑽的是計劃經濟和市場之間的空子﹐干的是營私舞弊﹐引人貪污賄賂的勾當﹐國撥價和市場價一噸要相差三百元﹐裝原油的都是萬噸油輪﹐不運則已﹐一動都是萬噸起行。他們計算著以一萬五千噸原油的總價﹐開出了一張八百萬元的銀行資金證明﹐又以這張資金子虛烏有的證明為依據﹐居然買到了二萬噸的石油供給粵西的國營煉油大廠。幾百萬元的厚利轉一轉手就落到了皮包公司 的手裡。

　富國油品集團總裁解力﹐有了這二萬噸計劃外的原油﹐家鄉電白的眾多油廠一下子也活了起來﹐自然也養活了許多人﹐造就了新一方的財主﹐倒也有客觀上的正面效果。

　做了第一單生意以後﹐雙方皆大歡喜﹐產生了互信﹐憑著這信用﹐石紀川又帶著岳﹑丁二人連著又做了幾筆。這廣岳貿易公司賺到了大把錢后﹐吹氣也似的膨脹起來。他們正兒八經從冶金局手裡買下了廢鐵廠﹐改建了辦公大樓﹐添置了公司專用的交通車﹐又增聘了人手﹐這一系列變化讓石﹑岳﹑丁三人自己也看得心驚﹐端的是錢少了不成﹐錢多了也燙手。石紀川對岳自立和丁勝天說道﹕“常人說﹐人无遠慮﹐必有近懮﹐公司發展太快﹐反成了魚網裡的魚﹐被人家一網成擒。”岳自立道﹕“ 這話極有道理﹐咱原是皮包公司﹐假文件起家﹐靠‘坑﹑蒙﹑騙’搞錢﹐總要怎樣走上正道才好。”丁勝天道﹕“小賊做久了﹐便是大盜﹐強盜做久了﹐就是山大王﹐要揚眉吐氣的做正當生意﹐就要把非法的轉成合法。”石紀川道﹕“要漂白公司﹐頭一步﹐把原先公司解散了﹐讓它在空氣中消失﹐第二步﹐另用人頭﹐註冊新公司重新開張。”岳自立笑道﹕“這統統也用不著了﹐從頭到尾就是自編自導自演的把戲﹐哪用得著解散了﹗現在倒是要設法去上面疏通關係﹐移花接木，把假公司﹐空公司扶正了﹐坐實了。”石紀川道﹕“這廢鐵廠﹐原是公家關門的破產企業﹐倒不如借雞生蛋﹐就用它的老招牌﹐冠冕堂皇的營業起來﹐既不會使人生疑﹐又免去許多登記新企業審查來審查去的繁文縟節。”岳﹑丁二人都道這樣最好。冶金局的幹部﹐將廢鐵廠賣出﹐甩了一個包袱﹐又得了廣岳公司的一些好處﹐這會兒見說願掛靠鐵廠這個殼﹐每個月多少還得些管理費。現今大鍋飯越來越難吃﹐行政撥款費用又越收越緊﹐正在想些生財的門路﹐財政上搞些創收。有人自動把好事送上門來﹐又何樂而不為﹖局裡的主管幹部一口應承了﹐還主動從多方面協助﹐把原先無牌經營的假公司﹐包裝成頗為現代化的民營企業集團。自此﹐廣岳公司 改稱為湘岳鐵業集團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一千萬﹐董事會由石敬民﹑岳自立﹑丁勝天三人組成﹐岳自立﹑丁勝天仍領了公司董事長和總經理﹐石紀川（對外公開用名已改成身份證上的石敬民）﹐則領了個副董事長的頭銜。張張揚揚在商場上大展起拳腳來。

　時間流逝﹐光陽易過﹐石紀川逃獄後隱藏在湘岳公司一晃就是二年﹐倒是因自己一時信口開河倒賣原油﹐掙得了千萬身价﹐成為岳陽地區頗有名氣的企業家。但是在茅烽監獄的慘痛經歷又何曾忘懷過一時？這日他想時間過去二年﹐他和細七約會的日子漸近﹐自己有今日也多虧了救自己出險的老伯﹐該當去報恩拜謝﹐便在公司的辦公室裡對岳自立﹑丁勝天二人道﹕“公司發展迅速﹐業務蒸蒸日上﹐一切已上軌道﹐我現在要去尋訪一個老朋友﹐想離開公司一段時日。”岳﹑丁二人見說﹐如何肯放他走﹖公司有今日﹐石紀川是他倆的主心骨﹐他一走﹐公司豈非少了一根臺柱﹖但石紀川心意已決﹐岳﹑丁二人看看沒法祇得說道﹕“現在通訊方便﹐總要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絡。如有什麼困難﹐當由公司出頭幫忙。”石紀川道﹕“謝了二位﹐我此去少則數月﹐多則一年半載﹐便會回來﹐真要有事﹐可到武昌火車站側江記浴室 找我﹐那裡老闆是我舊識﹐該會知道我的行蹤。”岳﹑丁二人在心裡記了。第二日﹐岳﹑丁二人及一幫公司心腹好友為石紀川送行﹐在岳陽大酒樓包了二桌筵席﹐眾人吃喝過後﹐石紀川自當別去﹐由水路投武漢往西不提。

　再說同時與石紀川一起越獄的細七﹐改名民恩（其實這名字還只能自己在心裡叫一叫）﹐兩人分手後﹐他一路南行﹐想取道貴陽去廣州。為躲當局追捕和路上關卡盤查﹐他避用交通工具﹐只是步行。白天﹐他竄到田頭﹑地溝﹑野樹林裡，睡覺歇息，入晚後才匆匆趕路。走走停停﹐睡睡歇歇﹐渴了到溝裡掬幾口冷水﹐餓了到莊戶人家討碗剩飯。如此走得幾日﹐好在貴陽離茅烽也不過三四天行程﹐一日入晚﹐站在小山坡上遙見遠處一片燈火﹐映紅夜空﹐知道貴陽就要到了。他一路走﹐一路不停地盤算﹐今後如何以自己犯罪之身﹐在世間生存下去。上山為匪﹐落草為寇﹐他都想過﹐只是當年的井崗山﹐古時的梁山﹐現今已不復存在，想到前途坎坷﹐命運多舜﹐也祇得行一步﹐算一步了。到得貴陽﹐他在都市中心﹐大街小巷裡流浪了幾天﹐精打細算﹐口袋裡的二十五元錢也用光了﹐肚子餓得咕咕叫﹐不時的雙眼發黑﹐金星亂冒﹐最後祇得以乞討為生﹐好在貴州地方甚窮﹐四鄉八井到城里來要飯的乞丐甚多﹐那蓬頭垢面﹐瘦骨嶙峋﹐衣衫不整坐臥馬路的要飯化子中混個逃犯在裡面﹐人家倒也看不出來。細七思量著﹐到廣東路途遙遠﹐不扒火車﹐又怎能到得了。眼見這貴陽再流浪下去﹐就算不給抓回籠去﹐祇怕也要餓死病死街頭。便到一家館子﹐喝了人家吃剩的幾碗麵湯﹐打起精神﹐沿著鐵道溜進了貴陽火車站﹐躲在一間廢棄了的工棚裡面等機會。車站裡車進車出﹐旅客上上下下﹐擁擠繁忙﹐細七覷準時候﹐混入人群﹐擠進了一節車廂﹐鐵路線上的長途班車那时节列列滿員站站超載。細七上了車後﹐便在通道裡找了個角落﹐著地坐下﹐只希望車子早點開動﹐只要輪子一動﹐就向廣東近了一步。待得車子開出不久﹐細七在旅客閑談中﹐才知這列車竟是去昆明方向﹐他心裡暗暗叫苦﹐到昆明怕和貴陽一樣﹐不易生活下去。此時他想再跳車調頭﹐已是萬萬不能﹐只得安慰自己﹕昆明就昆明﹐只要能離開貴陽就好。他坐在通道边上﹐人們不停地在他面前走過來﹐走過去﹐腿腳時常在他身上碰碰磕磕﹐又被人罵罵咧咧﹐細七也不理會這些﹐只縮著身子坐著﹐想打個盹養養精神。剛定下心來﹐肚子卻翻腸倒胃的餓起來﹐他嚥了幾口唾沫﹐祇得把雙手在胸前抱得更緊些。不意間﹐卻見旁邊坐位的桌臺上﹐放著人家喝了一半的酒瓶和汽水。細七已有二天一夜沒有吃東西﹐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過一瓶來飲了起來﹐坐著的幾個人﹐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作聲。細七喝完了水﹐見桌上還有半只未吃的燒雞﹐那油紙包裡面的香味不斷的飄過來﹐心想﹕不知是哪位旅客的﹐卻拿來吃了再說。抬一抬身子﹐湊手取過啃了起來。這時座位上的一個小伙子﹐對細七瞪了一眼道﹕“要想吃﹐打個招呼好不好。”細七此時祇想填飽肚子﹐不要說給人罵幾句﹐就算一頓打﹐也只好受了。那小伙橫了他幾眼後﹐倒也沒再說什麼﹐細七有些惭愧﹐抹抹嘴﹐只低著頭不作聲。只聽那小伙對坐在旁邊的幾個朋友道﹕“看這傢伙﹐”旁邊幾個人道﹕“看樣子是餓急了。”有一人拍拍細七的肩膀道﹕“喂﹗朋友﹐到哪兒去﹖”細七心想﹐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抬起頭來﹐朝他們望了望﹐又用衣袖抹了抹嘴﹐低下頭去。幾個人互相望望道﹕“是個啞吧﹖”有個漢子踢他一腳喝道﹕“坐遠點﹐窩囊廢。”他還道細七聽不見﹐細七抬眼森然向他望了一眼﹐屁股移了移。這幾個人見細七不答腔﹐也就不再理他﹐只管自顧說話。

　火車開了幾個小時﹐到得滇黔交界處﹐進入烏蒙山區﹐這一帶是云貴高原的心臟地帶﹐沿途青山壁立﹐絕壑萬仞。莽莽原始森林遮天蔽日﹐火車在盤山路上蜿蜒爬行﹐在起伏峰蠻間繞行遊走﹐涵洞隧道﹐溪澗峽谷﹐橋樑飛架﹐形勢十分險要﹐火車牛行蝸步﹐緩慢異常。以前﹐每當火車經過﹐附近一帶鄉民總攜些山鄉土產在沿線站頭叫賣。但近些年情況卻大大不同﹐不知由幾時起﹐這些貧窮的山民成了扒車的好手﹐鐵道線上的飛賊﹐專干劫掠鐵路運輸物資的勾當。沿途大山裡的村寮﹑土寨﹐有許多倒成了賊窩。最近幾年這西南地區寶成﹑成昆﹑貴昆線上﹐更有一窩土匪打正名頭扯起工農兄弟自救團的旗號﹐不但在沿線行劫﹐更時时流竄全國﹐較一般的車匪路霸﹐危害尤烈。全國治安每況愈下，使眾多客商出門旅行视為畏途﹐即使警方也是頭痛之極，列車到了麻煩地區車上乘警加強戒備﹐查票行動也更加嚴格。

　這時，時日已遲﹐列車長趁著車上供應晚餐前的空檔﹐帶著人手逐節車廂驗票﹐凡見有形跡可疑之人﹐便帶到餐車上盤問審查﹐如有不妥立即用銬子鎖了帶到下站﹐交給站上派出所處理。細七正盤腿縮頭席地坐著﹐突見車長把車廂門一關﹐帶著個乘警和女檢票員來查票﹐心裡咯登一下﹐一顆心沉了下去﹐頭上手心立時冒出冷汗來。他沒有票又沒有錢補票﹐輕則被趕下車﹐重則被扣留審查。他在獄中長期帶過的腳鐐手銬的烙印在手腳上還很明顯﹐一旦被發現﹐定被立馬拘留，今生還有指望麼﹗正抖抖索索間﹐列車長卻和他身邊那一夥人發生起衝突來。

　列車長道﹕“各位乘客﹐現在開始驗車票﹐請大家把車票拿出來﹐作好準備。”那一夥人卻故意嫌檢票員態度不好﹐其中踢過細七一腳的漢子道﹕“不就是查票﹖咱又不是欠你什麼﹐這麼氣勢洶洶地幹什麼﹖”列車長剛說完請大家合作﹐一夥人中一個方盤臉的漢子﹐臉上墨也似兩道濃眉一挑﹐站起來一手搭在列車長肩上道﹕“我們這幾個朋友都是鐵路上的﹐免票。”列車長只覺得腰上一個硬傢伙頂住了他﹐乘警反應倒也機敏﹐剛想取槍﹐卻已有人拿酒瓶在他腿彎上狠力一擊﹐剎時間跪了下去﹐拿槍的那隻手已被人擰反過去﹐槍枝卻到了人家手裡。只見那濃眉大漢﹐把二個手指塞進口裡厲聲打了個忽哨﹐車廂那頭也站起來二個人。那濃眉大漢卻對車長道﹕“講﹐對大夥講﹐請大夥合作。這裡有幾個募捐的朋友﹐請大家準備好錢鈔。”這伙車匪一共有七人﹐列車長乘警被繳了械﹐反被一副銬子串著銬在車門的扶手上。其中車廂兩頭有二個劫匪擎著槍站在椅座上指吓眾人﹐另有一個車匪手上拿著亮晃晃有尺把長的殺豬刀站在車長身邊﹐那檢票的女服務員見到搶匪刀槍並舉﹐嚇得驚慌失措﹐跌坐在旅客座位上。只見那濃眉大漢放聲道﹕“都坐著﹐不要驚慌﹐我們是川湘工農兄弟自救團﹐向各位募捐來的﹐是朋友乖乖的掏錢﹐敢亂動的別怪刀槍無眼。”這時二個年青匪徒﹐約摸二十來歲光景，一個拿著細布口袋﹐一個拿把尖刀跟在後面﹐向眾人收錢﹐稍有慢一點的﹐或者錢放少的﹐舉起刀背就是一刀﹐有的被嚇糊塗了﹐有掏車票扔在錢袋裡的﹐匪徒開口罵道﹕“你姐的﹐小爺不是查票﹐是查錢。”有的被一嚇﹐也有連皮夾子一起往裡扔的。車廂裡的旅客﹐見匪徒人數眾多﹐又見車長乘警被扣﹐還有哪一個敢動。匪徒劫了眾旅客錢財﹐倒也沒有傷人﹐卻對車長和乘警二人拳打腳踢了一通﹐教訓道﹕“下次見著哥們兄弟﹐客氣一點﹐如不識相就要將你們放血。”那檢票的女子﹐見沒有他們的事﹐大著膽子站起來﹐剛纔提著尖刀去收錢﹐神情剽悍的那小子﹐一腳踹過去﹐把她蹬倒在地﹐又一把抓過她的頭髮﹐尖刀一閃﹐吱的一聲﹐早已割下一綹頭髮來﹐那女子狂叫一聲﹐嚇尿了一褲子。只聽那劫匪道﹕“你姐的﹐查票﹖回家查你的頭髮去吧﹗”說著把那撮頭髮向空中一拋﹐又呼地吹了一口氣﹐那斷发竟紛紛揚揚灑了檢票員一身﹐众人見劫匪凶悍﹐個個敢怒不敢言。

　列車轟轟隆隆的緩緩行駛﹐這節兩頭被封閉的車廂門打開了﹐車外已近暮色﹐那匪首在事畢後又尖聲打了個忽哨﹐眾匪在車進一個山洞之前紛紛跳落車去﹐隱去在暮色中。

　 細七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道﹕“這年頭真狠了﹐有大膽的﹐更還有玩命的。不過這一鬧﹐他倒也不用再擔心列車上乘警來查票。他偷眼望去﹐見那女檢票員頭髮散亂﹐癱在地上﹐車長和乘警正自在過道裡站著﹐摸鑰匙開手銬。乘警腰上掛著個空的皮槍套﹐大蓋帽卻跌落在一邊。他眼見剛纔這一幕﹐又自忖道﹕”川湘工農自救團﹖土匪還有打正旗號行搶的﹖多半也是捕風捉影蒙政府的。“心裡卻高興著﹐今天遇見了古時的梁山好漢再生﹐殺官造反的李闖重現。

　待得匪徒走後﹐被劫的這節旅客車廂立即像煮開了一鍋粥似的大亂起來﹐有高聲叫罵的﹐有怨自己不走運的﹐有哭鬧的﹐也有罵政府無用的﹐有怪這世道 上樑不正下樑歪的。在一片亂哄哄之中﹐這時細七卻見座位下的腳邊踢到了個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卻是個票夾子﹐他不聲不響地拾起﹐裝在袋裡﹐趁亂溜進廁所﹐關上門﹐打開一看﹐見有一撂鈔票﹐又還有車票身份證什麼的。他想准是搶匪慌忙中掉落的或者有人怕搶拋在座位下的。他取出了錢和車票等﹐把那張身份證塞進了腳底鞋裡﹐丟了票夾﹐換了一節車廂﹐找個空位坐下。其他幾節車廂的乘客沸沸揚揚的聽得說﹐有節車廂被劫﹐也都自驚慌﹐紛紛關下了車窗和二頭的車門﹐細七此時心反落定起來。列車空空咣咣地駛到了一個車站﹐自有大批公安﹑警察上來盤查﹐細七思量這車出了事﹐到得前面大站﹐盤查一定更嚴﹐就下了車﹐好在他已有了張車票﹐順利出了車站閘口﹐他抬头举目望了望﹐才知這是貴州到云南邊境上的水城大站。

　夜已深﹐城市燈火闌珊﹐一片霧氣﹐站前廣場﹐除列車到站時一陣人聲喧鬧外﹐過後便歸于靜寂。只有稀稀落落做夜市生意的小販和等著拉客的三輪車司機﹐三個一夥﹐五個一群的在路燈柱下交頭接耳聊天。細七出了車站﹐先直奔一家夜店小吃部﹐找張桌子坐了﹐對服務員道﹕“有熱的湯﹑包子﹑饅頭﹑飯菜都端些來。”服務員道﹕“飯菜熱湯都有﹐饅頭包子都是冷的。”細七道﹕“不管冷的熱的都端來﹐吃不了的﹐我還要帶走一些。”服務員托一個大盤﹐給他端來一大碗白飯﹐二大碟溫在鍋裡的肉片豬干炒蔬菜。一碗熱氣騰騰的蛋花湯﹐還有一碟五六個菜肉包。細七狼吞虎嚥風捲殘雲的吃了一會道﹕“有快餐盒﹐再買一盒饅頭﹐空飯盒給一個﹐裝這些剩下的菜包。”

　細七吃飽喝足﹐算了飯菜錢﹐步出店門﹐找一家旅店去宿了﹐放倒身子﹐呼呼大睡﹐直睡了一天一夜﹐待醒來時窗外又是漆黑一片﹐他開了房間的燈﹐倒杯熱開水﹐取出盒裡的冷饅頭吃了一餐﹐又尋到盥洗間﹐沖了涼水澡﹐這才算緩口氣過來似的在心裡道﹕大難不死﹐僥倖脫了牢籠﹐必有後福﹐何處去謀生計﹖他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再數了數﹐又把那張身份證仔細啄磨了一陣﹐心想年齡倒是和我差不多﹐只是這人肥頭大耳﹐身材與自己頗不相稱﹐看了一會又自辯道﹕“昨天肥﹐今日難保不瘦麼﹗”再仔細在盥洗室對著鏡子照了照﹐細七自己也笑出聲來﹐尖頭尖腦似棗核﹐身板恰似夜叉鬼﹐伸拳舒臂不見肉﹐雖是活人剩副骨。細七道﹕“這副模樣﹐人碰得碰得倒了﹐風吹得吹也散了﹐如何能夠上街﹐見人﹐做事﹖定得好好養息一番才成。”第二天﹐他去店裡買了一身衣服﹐又買些洗換用品﹐換間旅店客房住了。住店時﹐服務員看著身份證對他說道﹕“原來肥肥胖胖的﹐怎麼精瘦了﹖細七擤了擤鼻子﹐打一個噴嚏道﹕”自得過傷寒﹐拉肚子拉傷了身子﹐一直未得復原。有什麼增磅 的好方法麼﹖服務員笑道﹕“日日只揀那大肥肉吃﹐再找個肥肥的老婆抱抱﹐包你身上的肉瘋長﹗”細七笑道﹕“同志哥﹐你倒會取笑﹐看來挺有經驗的。”

　細七在旅店一住就是半月﹐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除了上街買吃喝﹐便步門不出﹐天天對著鏡子照看臉上﹐似漸漸地長出些了肉﹐皮膚也細嫩起來。這天他又蹲在盥洗室裡﹐用肥皂把全身搓擦沖洗了一遍﹐換上套乾淨衣服﹐只覺全身精神一振﹐神清氣爽﹐身上好像有了力氣﹐腳步不再那麼虛﹐只感穩穩實實﹐自忖道﹕“口袋裡錢也有用完的時候﹐總要出去找個出路。”回到客房﹐整理停當﹐便出門上街。這時才覺到﹐好座山城﹐三街六市﹐繁榮熱鬧﹐廓野青山﹐綠水繞城﹐沿河溪灘﹐舶著些舟楫﹐河邊埠頭﹐蹲著些洗濯的男女﹐街弄小巷﹐石棧雲梯﹐鋪搭于道﹐山民商家﹐穿梭雜陳﹐熙熙攘攘﹐倒是一派小城風光。

細七走得一陣﹐在街道巷彎﹐見有一個招牌﹐看清了是間理髮廊﹐除下頭上帽子一摸自己光頭﹐心想刮刮臉﹐剃剃鬍子也好﹐除個晦氣，便走了進去。發廊裡待著幾個女子﹐見有客到﹐有一個便笑吟吟的迎了上來。細七在椅上坐好﹐脫下帽子在手﹐那理髮女摸摸細七的光頭﹐只見上面毛茸茸的長得半寸細毛﹐便笑道﹕“客人還是原來髮型﹐剃個光頭﹖”細七笑道﹕“頭就免剃了﹐刮一刮下巴和臉面﹐準備相親呢﹗”那理髮妹見細七會說笑﹐便扑哧一聲笑道﹕“這光頭倒挺有型﹐還有幾分明星相﹐只是細小了一點。怕找不到老婆﹐就對姑娘家多獻些慇懃﹗”說罷給他圍上了白布圍巾﹐又用個噴壺在他頭頂上噴了些水﹐卻用一隻手在他頭上﹑下巴頜等處摸了摸操起了剃刀。這理髮女子約摸有二十五六年紀﹐皮膚白皙﹐通體胖乎乎地透著一身肉香﹐雙乳高聳俯下身來﹐乳峰幾乎要觸到細七的頭臉。細七斜躺在坐椅上﹐只見那女子粉嫩滾圓的雙臂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胸頸之間溢出些脂粉氣息。細七嚥了口口水﹐心猿意馬地想道﹕“摸得一把﹐捏得幾捏﹐祇怕揪出水來﹐倒似那蜜桃般的好吃﹐那鼻子卻不自禁地吱吱地嗅出聲來。那理髮女見這男子 怪怪地﹐鼻子只是嗅來嗅去﹐便笑道﹕“客人嗅什麼呀﹐要噴香水麼﹗”說著﹐順手抄起梳臺上一瓶理髮用香精水嗤嗤地噴了二下。細七被那香水一刺激﹐只覺鼻子癢癢的﹐連打了二個噴嚏﹐道﹕“喂﹐小姐﹐除了理髮﹐還有什麼服務﹖”理髮妹伸手軟軟地在細七肩上捏了二把道﹕“除了理髮﹐還有面容按摩﹐做頭﹐挑刺﹐去斑﹐治療青春痘。”細七道﹕“男人在外辛苦﹐常有些腰酸背痛﹐不知小姐有沒有這手按摩功夫﹖”理髮妹道﹕“你要推拿按摩﹐我們也有做﹐只是價錢有別。”細七自坐上這椅子﹐這女子轉前轉後的理髮﹐由於多年不近女色﹐積蓄在身体裡的男人本能﹐早被攪得心旌搖蕩﹐卻也忘了自己的處境。理髮女又道﹕“你們外面來的客人﹐有的是錢﹐慷慨大方﹐也不會在乎少少钱财，客人要做请跟我到里面一间。”细七也不问价钱，只跟这女子走到里面去，那女子道：“本来我们只做熟客，看先生也是外地人，初来乍到，路途辛苦，就破个例。”女子开了灯，细七见空盒也似一个房间，周遭墙壁贴些剪纸，明星照片，横陈一张木床和二把椅子，特别的是正对床头贴挂着的美女裸照，搔首弄姿，色诱来客。

　細七往裡一站﹐指著床和椅子道﹕“在床上推拿﹐還是椅上按摩﹖”女子道﹕“上床和坐椅子﹐二種價錢﹐床上按摩一百﹐坐椅推拿減半。”細七一屁股在椅上坐了﹐拉住女子手問道﹕“好姐兒﹐怎麼椅上按摩﹖又怎麼床上推拿﹖”理髮妹笑道﹕“這地雖是小城﹐也是鐵道線上一個站頭﹐客人想必去過廣東﹐珠江口那些地方﹐規矩都是一樣的。”細七在監牢裡久了﹐哪知外面的情況﹖只胡應著道﹕“好吧﹗怎麼的快活﹐就怎麼的做﹐床上椅上都試試。收錢還打折扣麼﹖”女子道﹕“雖然明碼實價﹐買得越多﹐當然也要給客人一些優惠。”細七一聽大喜﹐摟過女子抱在腿上要親嘴﹐女子卻推他一把﹐站起來笑道﹕“客人不要見怪﹐這按摩服務﹐規矩只是由小姐服務客人﹐客人不得觸碰小姐﹐如若客人也還想要服務小姐﹐小姐不但不領情﹐還要收取服務費。所以﹐咱的身子﹐你親也親不得﹐摸也摸不得﹐要親要摸﹐另有價錢。”細七一聽笑道﹕“好嚴的規矩﹗服了你了﹐我要全套服務﹐裡外上下﹐不留角落。”女子卻把手一伸道﹕“總價也不過三張﹐客人先付了好快活﹗”細七掏出三張百元票子遞在女子手裡道﹕“我的姐兒﹐可行了吧﹗”女子道﹕“行了﹐冤家﹐如今﹐一切由得你了。”說著往細七腿上一坐依在他身上。細七色餓﹐騰的一下身上一把慾火早烈焰焰昇起﹐只是攀住那女子又摸又抱又咬又舔﹐一邊又來不及的扯去女子身上衣衫。那女子只竊竊地笑﹐也不作聲﹐也不反抗 ﹐倒似一團面疙瘩﹐任由盤弄翻捏。細七似老貓逮到了耗子般戲弄了一會﹐在女子的手臂上﹐肩膀上﹐頸子裡﹐胸脯裡﹐留下了許多淺淺的齒印。女子也忍得住﹐任由他啃﹑嚙﹑咬﹑舔﹐只是笑﹐細七玩完了女子上身﹐又把頭埋進了女子的肚腹﹐雙手又在她肥臀上亂摸亂捏﹐又不住的咂咂嘴﹐唔唔咿咿 ﹐哼哼唧唧地道﹕“香﹑酥﹑軟。”女子卻催他道﹕“好人兒﹐可得抓緊時間﹐要是公安找上門來﹐捉了﹐卻也麻煩。”細七正在興頭上﹐猛聽得女子說起公安﹐卻像兜頭潑過來一盆冷水﹐熊熊大火頓時給澆熄了一半﹐忙應道﹕“好好﹐這就和你同登極樂﹐你上床吧﹗”理髮女橫身在按摩床上躺了﹐細七和身爬了上去﹐卻不知怎的﹐底下那寶貝兒由於吃了驚嚇﹐卻垂頭喪氣﹐一蹶不振﹐有似馬達斷了電一樣﹐再也活不起來﹐任你怎麼挑撥﹐播弄﹐就是不應。那女子伸手展腿的躺了一會﹐見細七毫無動靜﹐便拗起身子﹐看了看他道﹕“原來你是銀樣蠟槍頭﹐心裡猴急得慌﹐到真刀真槍就不行了。”細七急得臉紅脖子粗﹐只是在頭上亂搔﹐道﹕“怎麼不行﹐本來挺威武的麼﹗男人這東西﹐最禁不起嚇﹐一嚇就嚇成了縮頭烏龜。”理髮女笑道﹕“我話的是實情﹐卻怪不得我。”當下就把細七一推﹐跳下了床。細七道﹕“好吧﹐稍等得一會﹐定能重振雄風。”女子笑道﹕“今天這個回合﹐你是斗敗的公雞﹐下次再來吧。”說著穿起衣服﹐扭著屁股開了門。細七愁眉苦臉地道﹕“又是折價﹐又是優惠﹐到頭来卻是橫折老本﹗”理髮女卻倚門笑道﹕“回家營養營養﹐吃些魚蟲龜鱉﹑驢蹄狗腎就好啦﹗”說罷倒還道了聲“拜拜。”此時細七卻聽得外間有個女子說道﹕“凤姐﹐剛纔招哥那邊有個人來過﹐叫咱們今晚去草海湖大酒家吃飯﹐都在等我們。”與細七親熱叫凤姐的女子說道﹕“那好﹐今晚我們早點打烊吧﹗”

　細七心裡有說不出的窩囊﹐回到客店﹐自把房門關了﹐在床上躺得一會﹐他不信自己沒了雄風﹐又脫了褲子檢查﹐蹦著﹐跳著翻弄了一回﹐直到那小弟直著脖子生起氣來﹐細七閉上眼睛﹐想像著那理髮女的婀娜體態﹐好一副肉架子﹐他呀呀地叫著﹐進行精神會戰﹐硬把一炮轟了出去﹐這才罷手﹐嘴裡卻似有些自怨自艾的咕噥﹕好你個小弟﹐今天太不仗義了﹐害我虧本。

　細七癱手癱腳地在床上睡了一會﹐又想﹐臨行時聽得那些女子在說﹐什麼今晚草海湖大酒家吃飯﹐想必那是一個值得一去的地方﹐自己左右也無事﹐不妨也去那裡買個醉﹐生命有價﹐人生幾何？大獄裡吃了那麼多苦﹐也得好好招待招待自己﹐想罷﹐跳了起來﹐整整衣衫﹐自出門游蕩著尋去。

　端的是：时耶命耶运不同，拼搏敢赢是英勇。

盗拓何以载史册，不妨请教太史公。

（卅二）黑眉雁石屋待新伙 青藤澗細七走邊城

　卻說在水城大馬路石板街口背處開摩雲理髮廊的女子名叫楊麗鳳﹐是云南大理那邊的白族女子。早年和他表哥一起闖南粵﹐在珠江三角洲的虎門鎮上做了幾年发廊按摩女郎﹐懂得一些賺錢的門道﹐又學得了人情世故﹐認識了一些江湖人物。後來表哥在一次江湖黑幫械斗中被人打死﹐她自己一個人逃離廣東﹐又不敢回大理老家﹐盲流到貴州水城。見到這地方﹐山青水秀﹐民風地理都和家鄉有些相似﹐便決意呆了下來﹐想想無以為生﹐也就有樣學樣﹐開起個发廊來﹐人生地不熟﹐不敢亂來﹐做的是正派生意。後來云貴邊界處的草海湖出了一夥盜 賊﹐為首一個名叫劉貴招﹐常在云貴川鐵路線上出沒﹐這水城卻是他們的必經之處。有天劉貴招經過水城大馬路﹐見這石板街裡有處摩雲发廊﹐在屋脊叢裡居高臨下﹐俯視水城腳下流尚而過的北盤河﹐不但地點好﹐景色秀麗﹐而且視野極佳﹐端的是好風水。一時歡喜﹐就踏進門去﹐及至見到楊麗鳳時﹐卻被她的委婉﹑柔和﹑清麗所迷倒。劉貴招是個車匪，和一班兄弟在鐵道線及大城小鎮上以搶掠為生﹐過的是顛沛流離的生活﹐楊麗鳳在他身上仿彿注入了一股安樂的暖流﹐一下子瓦解了他的野性﹐劉貴招沾著似的連到发廊數天﹐楊麗鳳心一軟﹐又操起了舊業﹐被他包了一個月。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楊麗鳳以前在虎門﹐雖說也做按摩女﹐但她心裡的主兒是表哥。表哥死了後﹐她心中頓失依靠﹐逃到水城異鄉為客﹐這心裡的一份空虛也自凄楚莫銘。劉貴招包了她一個月﹐楊麗凤情愫竟生于他身上。但是一個月後﹐劉貴招不辭而別﹐突然間風也似的消失了。楊麗鳳在傷情之余﹐便以做按摩接客來排遣心中的懮愁。日子一久﹐便變得玩世不恭起來﹐擺明了一股認錢不認人的心態﹐只是也怕公安打擊取締﹐等閑也不是來者不拒﹐而是有所選擇﹐只是為了求得安全。

　劉貴招前些日子﹐突然叫人給他送來了一件禮物﹐那是一條純金項練﹐使她心裡一熱。這會兒又要去草海湖酒家吃飯見面﹐她反而冷靜了許多﹐是抱著多個主兒多條路的心思﹐卻再也不敢把感情的因素注入到哪個男人身上。

　 劉貴招在川湘黔打家劫舍﹐熟悉他的人﹐給他起了個渾號叫黑眉雁﹐為因劉貴招人品俊朗﹐方盘臉上兩道濃眉像是墨一般。雖是強盜﹐但人不粗野﹐雖是剛性十足﹐卻是冷靜有餘，作起案來不慌不忙﹐有條不紊﹐更且他手下帶得一幫子人﹐在他個性影響下﹐也是一般的沉著狠辣﹐作起案來乾淨利索﹐令警方十分頭疼。

　 黑眉雁劉貴招和他的一夥兄弟上月在廣東 ﹑湖南﹐連作幾單大案﹐臨到返回老巢草海湖之前﹐又在貴昆線上劫財。案發之後﹐公安部特發緊急通緝令﹐多省警方和鐵路局警察﹐全力緝捕﹐沿線各縣警局也通力協助捉拿。但劉貴招一夥並沒有再上鐵路﹐卻是跳車後﹐在崇山峻嶺﹐莽莽林海中﹐仗著路熟翻山過嶺的連走兩夜﹐然後在草海湖窩點歇了下來﹐打漁的打漁﹐種田的種田﹐變作了地道的本土農民。那警方只在鐵路沿線﹐及重要站口﹑城市設哨立卡﹐嚴加盤查緝拿﹐是以一無所獲﹐忙乎了個多月﹐卻接到上面通報﹐在成昆線上又有另一夥車匪作案﹐便又把注意力移到另外鐵路線上。經常在外行走的旅客﹐把這伙大盜﹐川湘工農自救團繪聲繪影的說成了來無影﹐去無蹤的鐵道游擊隊﹐更厲害的是消息又流傳說﹐這自救團裡有一夥鐵雁隊﹐都是由犯有命案的殺手組成﹐專門格殺與他們作對的刑事警官和地方上名聲壞的地方官﹐弄得大西南幾省警界和一些自認聲名狼藉的官吏倒收斂了不少。

　話說发廊妹楊麗鳳和她的一個姐妹秦有珊二人搭辆機動三輪來到了草海湖大酒家﹐在樓上的一個卡拉OK包廂裡見到了劉貴招和他帶的手下兄弟小甘。也算是情人久別相逢﹐自有一番親熱笑鬧。劉貴招是慣匪大盜﹐此時有的是用不完的錢﹐所以對楊麗鳳和秦有珊二個女子 十分豪爽。楊麗鳳自也親親熱熱﹐小鳥依人般地傍著黑眉雁劉貴招扁著嘴兒說話道﹕“大哥一別就是數月﹐害得小妹在這裡生相思病。你到底是去了什麼地方發財﹐又被哪家的姑娘把魂兒勾了去﹖想起來了﹐又到小妹這裡蜻蜓點水般的招呼一下﹐叫人家又氣﹐又恨﹐又愛。”劉貴招只是不停地哈哈笑著﹐讓楊麗凤喝酒吃菜。然後道﹕“這年頭﹐生意難做﹐不到處跑跑﹐便沒有活路。有道是男子漢志在四方﹐跑遍天下﹐吃遍天下﹐喝遍天下。”楊麗鳳插嘴道﹕“還少不了玩遍天下﹐哼﹗還不知道玩了多少女人吶。”劉貴招卻摟了摟楊麗鳳的肩膀道﹕“不管到哪裡﹐在心裡還總掛著你這壓寨夫人。男到卅女長廿﹐談婚論嫁配姻緣﹗”楊麗鳳假裝還在生上次劉貴招不辭而別的氣﹐嘟嘴道﹕“別哄人了﹐好好的住了一個月﹐卻一陣風也似的走了﹐音訊全無﹐也不管人家的死活﹐這種男朋友還是少交的好。”劉貴招笑著陪禮道歉的哄著楊麗鳳道﹕“在商言商﹐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妹子都怪老哥不好﹗”

　卻不說劉貴招﹑楊麗鳳等在吃喝作樂﹐只說細七當日聽得草海湖大酒家的名頭﹐一個人也東問西打聽的找了來﹐見這草海湖大酒家﹐果然是一處好地方﹐雖不十分富麗堂皇﹐卻是舒雅潔淨﹐寬暢宜人。便自進去﹐上到二樓雅座﹐叫了酒菜自斟自飲。想起自身處境不禁愁云锁城心事來﹐惨雾扑面烦恼起﹐心想﹐那天在列車上看得一夥人打劫﹐驚心怵目。可惜這伙人天涯海角的鳥散了﹐要是找得到﹐入了那一夥﹐也做他媽的個草莽英雄﹐快快活活﹐頂天立地的生活一輩子﹐不受窩囊氣﹐倒也痛快。現在在這地方單人匹馬也不知是怎麼個了法﹗細七水城一住就是月余﹐但長此以往﹐不尋出路﹐卻是後果甚虞﹗他正在愁著嘆氣﹐忽地聽到隔壁包廂座裡一個女人的笑語聲音好耳熟﹐不是那发廊的剃頭花還有誰﹖想不到他們倒果然來這裡尋歡﹗心想﹐倒要看看那男人是個什麼角色﹗想著便站起來﹐慢慢挨過那包廂﹐悄悄用眼兒睃了一瞥。這一看不打緊﹐待看過後﹐卻心裡咚咚直跳﹐倒不知是驚懼還是喜歡﹗那日在列車裡﹐坐在他旁邊﹐領頭打劫的正是此人。他回到座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何不迎上去聊聊﹐能結納上這個山大王﹐也正好尋個安身之處。只是這女子剃頭花﹐看樣子也是他的情人相好﹐不要點破了才好。免得爭風吃醋”。計議已決﹐便一手握酒杯﹐一手提瓶酒﹐步進包廂﹐口裡卻哼了吱不像樣的京腔﹐唱道﹕英雄三杯氣短﹐美女二盞情長﹐敢為紅顏去造反﹐江山美人細思量……唱著便不請自邀地在包廂的一張空椅上坐了下來。劉貴招正在興頭上﹐突見來了個瘦骨伶仃﹐酸不溜秋的陌生人﹐倒也吃了一驚。楊麗鳳眼尖﹐雙眼看定對方﹐只不作聲﹐心裡卻在想﹕“這人怎麼來了﹖”

　細七坐下後﹐湊身上前﹐輕聲自我介紹道﹕“好漢莫怪﹐記不記得你們在車上吃剩的那隻燒雞﹖”劉貴招眉頭一皺道﹕“燒雞﹖你是餓昏了頭的那個啞巴﹗”細七點點頭抹嘴一笑道﹕“當時不想說話而已﹐要是啞巴﹐今天也不會跟兄台搭腔了。”劉貴招見說﹐心想﹕糟﹐不知這人是什麼來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幹什麼的﹐說﹗”話中帶著威勢和殺氣。他的那個手下﹐立即從包廂裡站起來﹐跳到外面察看情況。

　細七把雙手急搖道﹕“別動手﹐聽我說﹐”又看看楊麗鳳和秦有珊。二個发廊妹點點頭﹐細七伸手道﹕“兄台看我這雙手有什麼不同。”劉貴招松了手﹐沉身下坐﹐眼光迅速朝他手上一掃道﹕“沒有什麼特別﹗”但心裡卻在回想一個多月前﹐搜索當時對這人的印象。細七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幾位﹐我是監獄裡逃出來的重犯﹐那天在車上巧遇各位﹐若不是你們﹐車警巡查﹐我扒車無票﹐難保不被捉回﹐承好漢們的情﹐吃了你們半只燒雞﹐實是餓急所致。”楊麗鳳咯咯一笑道﹕“那麼說起來﹐你們原來都認識﹖”劉貴招聽說松一口氣﹐又隱隱記得﹐當時確有疑問﹐這人的一雙手腳 ﹐腕间黑黑一圈，好似給鐐銬銬過。現在他說是逃犯﹐看來此人所言不假﹐便道﹕“犯過什麼事﹖”細七直言不諱道﹕“強姦﹗”楊麗鳳﹑秦有珊聽得皺了眉﹐黑眉雁劉貴招也楞是給他逗得笑出聲。細七卻一點也不笑﹐正色道﹕“但那是受冤枉的。我在沙灘地看瓜﹐村長的媳婦趕集回來﹐嫌天熱了﹐向我要個西瓜吃。我誰也願給﹐就不願給這她檔子人。她心裡恨我就說我強姦他。”劉貴招道﹕“這犯罪也要憑個證據，她說強姦就強姦了﹖”細七道﹕“當年我縣中畢業回鄉不久﹐想到村管會打張證明出去務工﹐村幹部見沒有送好处﹐這證明硬是卡著不給。我年輕氣盛﹐與他們大吵一場﹐這村長就與我結了仇。他媳婦硬說是我用肉棍子，頂她屁股的。”细七说时还用手作了个手势。劉貴招和他手下的那兄弟聽得噴飯﹐劉貴招笑著搖搖手道﹕“不要講了﹐不要講了﹐這裡還有二個婦女在此。後來怎麼又在這裡了﹖”細七道﹕“為此我受冤判十年徒刑﹐已關過四年了﹐茅烽監獄暴獄逃出來。”劉貴招道﹕“我也聽說了。你逃出的那些夥伴呢﹖”細七道﹕“都走散了。各奔東西﹐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回籠。”細七顯然是在為自己逃出慶幸。劉貴招道﹕“現在打算怎麼著﹖”細七道﹕“四處流浪﹐正在尋找安身之地﹐兄台要是不棄﹐我願意入伙效命。”劉貴招看著細七道﹕　“這麼說來﹐大家同是兄弟﹗只是做了強盜﹐腦袋系在褲腰帶上﹐ 一個不好﹐就掉了﹐怕不怕﹖”細七道﹕“左右一條命﹐遲早總是死﹐只希望生活得象個人樣﹐瀟灑走一回啦﹗”劉貴招聽得說﹐贊道﹕“那好﹐我敬你一杯。”細七倒也痛快﹐一口幹了﹐劉貴招手下兄弟也舉杯敬他﹐細七也即滋地一口飲了﹐說道﹕“今天能够碰到兄台﹐也是命中緣份﹐因緣聚義﹐我敬兄台和諸位一杯。”說著把酒瓶中酒﹐倒入自己手中杯子﹐向眾人舉了舉﹐一仰脖子﹐一飲而盡。劉貴招吩咐手下叫酒家再添酒菜﹐細七把自己桌上的杯盤也移了過來﹐全合在包廂處﹐大家重新舉杯暢飲。劉貴招自道了姓名又問細七。細七道﹕“我在家族中排行第七﹐長大後又細小瘦削﹐故村上人都叫我細七﹐我本姓胡﹐單名一個培﹐你們還只管叫我細七好了。”他倒沒有說他改名民恩﹐馬上去做強盜﹐實在有負二老救他﹐所以民恩的名字也只藏在心裡。

　眾人吃喝玩乐﹐散後﹐劉貴招叫細七暫回原處居住等他邀約﹐再同去草海湖。楊麗鳳﹑秦有珊发廊女自和劉貴招等人做了一道﹐再去別处玩樂。

　過得五七日﹐黑眉雁﹑劉貴招要回草海湖﹐約細七同行﹐楊麗鳳自也仍去開店。一路上﹐劉貴招等人只是本地鄉民打扮﹐又說一口本地土話﹐未繞山道近路﹐只搭長途汽車﹐在崇山峻嶺中高低盤旋萦回。行了一日﹐晌晚時分遠远望見萬山叢中﹐一片碧澄澄水面。汽車停到一個集鎮﹐劉貴招等人下了車﹐細七只見小鎮郊外連片鋪天蓋地的苇草﹐密匝匝一路望去不見盡頭﹐端的是葦草之海﹐廣阔無垠﹐寬大無比。細七心想﹐這種地方﹐投入千軍萬馬﹐也給這青青的草蓼淹了﹐別說幾個山賊躲在裡面。

　劉貴招等人在集鎮上﹐找一家青瓦白牆自家人開的飯館吃喝過了﹐找得一個小碼頭﹐自有機帆在那裡擺渡﹐載著眾人﹐向湖面深處駛去。

　這天正是晴日﹐时候虽近晚阳却是湖光泛波﹐青山濯濯。大雁高飛来秋色﹐涼風襲體有草香。細七牢裡蹲得久了﹐今天見了這裡風景﹐仿似一隻常在陰溝裡扑騰的蛤蟆﹐突然間躍出地面﹐見到了燦爛的晴日一般﹐只覺通體透爽﹐心曠神怡﹐胸中一口濁氣盡出。細七對劉貴招道﹕“劉哥﹐想不到這云貴山區﹐竟有這樣清丽絕倫的山水﹐不是你帶我來﹐卻是做夢也想不到。”劉貴招道﹕“待會上岸﹐那邊才是藏龍臥虎的地方。”機船劃破湖面﹐行得約摸一﹑二小時光景﹐果見近处一座怪石磷峋大山﹐黑黝黝的山岩﹐伴著枯藤老樹﹐此時暮靄凝紫﹐山林含黛﹐空谷中有蒼鷹盤旋﹐山腳下一个小小村落。機帆近村停靠後又自踅轉前行﹐劉貴招一行跳上岸去﹐只見樹林叢中一條小徑通到村落﹐劉貴招等人到山澗旁一處石屋﹐有只烏黑的大狗竄出﹐卻對著細七一陣狂吠。劉貴招大聲喝斥﹐石屋中走出二個兄弟﹐見是劉貴招等人歸來﹐大喜喊道﹕“劉哥 回來了。”

　劉貴招進屋坐定﹐帶細七和眾人相見﹐眾人見劉哥帶了一個陌生人來﹐都有些疑慮。黑眉雁道﹕“是新入伙的兄弟。”細七見了﹐數得一數正好七人﹐是那天在車上搞事的一夥。劉貴招道﹕“咱收的是鐵心的死黨﹐這位兄弟抱著一死的決心﹐從貴陽茅烽大獄裡逃出來的。”有一人道﹕“咦﹗我還踢過你一腳﹐是麼﹖”細七直脖道﹕“不踢不相識﹗”黑眉雁劉貴招吩咐擺酒 ﹐歡迎新夥伴。自有人去殺雞宰鵝﹐擺些酒菜出來﹐眾人猜拳行令﹐歡暢吃喝﹐待得夜深﹐才各自回村屋歇着﹐只留得劉貴招﹑細七﹐踢過細七一腳的費偉及劉貴招的跟班小甘。

　原來這劉貴招﹐十餘歲上﹐父母雙亡﹐和一個姐姐相依為命﹐及後成人當兵退伍回村﹐姐姐已經出嫁﹐就得他一人在老石屋中居住。他這村地方名叫青藤澗﹐是個自然村﹐一邊是岩崗絕壁﹐群山競秀﹐一邊是碧波蕩漾﹐幾百里水面的草海湖﹐青藤澗屬於十餘裡路外的鷺鸶灘村管轄。村長余老漢五十多歲﹐是個與世無爭的老好人﹐祇想把這村長的職務推辭﹐但是無人願干﹐村管所也名存實亡。這高山大峒﹐雲霧深處的湖邊小村﹐只做了一處世外桃源一般﹐村民各自幹活﹐安貧守拙﹐生活雖是清苦﹐倒也絕無欺壓盤剝之苦。劉貴招回鄉後﹐無以為業﹐開頭在湖中打漁﹐後來又在山中打石頭﹐幾個小時夥伴有的種地﹐有的燒窯賣磚﹐有的編藤筐賣﹐日子甚是不好過。劉貴招見過外面的世界﹐只說那大城市中熱熱鬧鬧的繁榮景象。正好此時費偉有門親戚﹐住在那鐵路線旁﹐說起沿線村民扒火車發財致富﹐劉貴招一聽﹐甚投他的口味﹐便和費偉二人帶了幾個夥伴去扒了幾回車﹐得了些好處。後來胃口大了﹐一不作二不休干上了列車上搶劫的勾當。常年在鐵路上流竄斯混後﹐又結識了一些飛車黨的兄弟。他特別拜服那個叫川湘工農兄弟自救團的團伙首領馬迎湘﹐此人也是軍營出身﹐豪爽義氣﹐敢作敢為﹐端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專劫不義之財﹐學那古時豪傑。在他手下干的兄弟﹐沒有吃虧的。兄弟要是出了事﹐或者給政府捉去坐牢﹐判死刑﹐他不但出面撫恤﹐送給家屬金錢﹐還必要為他們報仇。他手下的鐵雁隊橫行江湖﹐負責布點探消息﹐專門劫殺為富不仁之人﹐在社會謠傳下﹐倒反而使他有幾分清名。劉貴招結識馬迎湘後﹐自願成為他的一支分隊﹐於是也時時打起工農兄弟自救團的旗號劫富濟貧﹐當了現代響馬。劉貴招和村中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每次出去打家劫舍﹐幹了許多大案要案﹐但因草海湖隱于深山老林之中﹐每每風聲緊時﹐便潛回老窩﹐打漁種田﹐安穩守己﹐因此上幾年來都從未失風。

　 夜深人靜﹐泉流石上，月照松間﹐劉貴招幾人桌上擺著酒菜仍在燈下談天议事。劉貴招道﹕“兄弟們幹了幾年﹐雖然得些錢財﹐但惡名已經遠播﹐公安時時都在張網捕捉我們﹐好在這草海湖遼闊﹐即使找來﹐沒有三五千人﹐也休想圍住咱。但時日既久﹐行狀遲早會給他們探到﹐哥們如何想個萬全之策。馬迎湘的窩點做在甘肅﹐與當地的回民串通一氣﹐甚得民心﹐又有個大金礦主馬百萬暗中支持﹐回教在當今世界﹐也是個大氣候。陝洛地﹐聽得說有莫家村莫如初﹐也是一個豪傑。伏牛山有商雙喜﹑劉彪﹑王金柱等人也是好漢﹐女中巾幗朱紅枝發展一個紅燈會﹐還有江浙一帶二廣各地一些民營集團公司老總﹐也都是呼風喚雨的好手﹐但歸根到底﹐還是卅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農經營﹐如何搞出個大格局來﹖也好青史留名。”費偉道﹕“這幾年我聽得見得多了﹐現在是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局面。英國強盛﹐靠的是跑馬圈地﹐掠殺二字起家。現今﹐各地豪強吞併的是成千百億的國有資產﹐上下串通﹐內外勾結﹐螞蟻吃大象﹐苦的當然是我們這種無權無勢的老百姓﹐所以馬迎湘的工農自救團名字取得又好又響亮﹐受到称頌﹐威鎮貪官﹐只是還沒有共產黨南昌暴動﹐毛澤東秋收起義的威勢。眼下﹐哥們先團結一條心抱成一團﹐這世界自然也該有咱們的一份。”

　細七聽得眾人說﹐在心裡自惭形穢，萬抵不上這些豪傑之士。只覺自己先前是強權社會的犧牲品﹐這會兒雖逃獄暫獲自由﹐假如不憤發求存﹐祇怕今後仍會被社會淘汰。正自思量﹐卻聽得劉貴招的保鏢小伙甘亮道﹕“我都聽過豪傑擁兵自重﹐咱們要是手上沒多幾支槍﹐卻什麼也做不成。英雄虎膽﹐不及一顆子彈﹐要大干﹐去搞些槍來。要槍的人多得很﹐這也是樁大買賣。”劉貴招一拍大腿道﹕“小亮說得對﹐槍這東西﹐叭叭一響﹐就是發言權。咱在火車上幹活﹐要是不把槍亮出來﹐人家會服服帖帖﹖我早在昆明時便留意﹐聽說那滇緬邊境的貿易市場上﹐要啥有啥﹐槍﹑毒品﹑女人﹐什麼樣的私貨都有﹐我想派個得力的人手到那去一趟。上次與馬迎湘見面﹐他留得有一個人的聯絡地址﹐那是在咱這西南的西南﹐云南德宏州。”

　 細七道﹕“劉哥要是信得過﹐兄弟願走這一趟﹐只要有貨﹐我多少總搞些回來。”費偉道﹕“老遠跑到那兒去﹐不是勞命傷財﹖咱反正也已經是幹了殺頭買賣﹐腦袋已經懸在腰帶上了﹐乾脆找那些個大蓋帽的晦氣﹐奪他們的不就成了﹗”說著他取出了上次劫火車時搶來的巡警那把手槍。劉貴招道﹕“殺警奪槍﹐公安打击的焦点会向咱们这儿聚，咱们不是对手，假如有幾支衝鋒槍﹐那又當別論。”幾個人談談說說﹐聽得雞叫一遍了﹐天快亮﹐酒也光﹐桌上杯盤狼藉。各人在屋裡自找個地方倒頭呼呼睡去。

　黑眉雁回草海湖幾天﹐眾人白天依舊幹活﹐入晚到劉家石屋嘯聚。看著這幫年青人鬧得挺歡﹐有時候幾個老頭也來串門﹐叭叭噠噠的抽幾袋旱煙﹐喝幾口酒﹐聊天說些個前三國呂布﹐中三國馬超﹐後三國姜維及薜剛反唐﹐忠义水滸傳﹐梁山一百零八將的故事﹐然後就說老嘍﹗現在是年青人的世界﹐啧一啧掉了牙的癟嘴﹐拿著旱煙管走了。可對於什麼是犯 法﹐卻全不不知有這回事兒。至於後果﹐更是不經此事﹐未長此智。

　 一天晚上﹐眾人團坐喝茶商議﹐買賣要做大﹐確實得有點實力﹐遂決定去滇緬邊境走一遭。由於細七主動請纓﹐劉貴招也想看看這位新伙﹐是不是真有點能耐﹐能搞點武器回來﹐就把甘亮叫到一邊﹐因他年紀小﹐又頭腦子靈活﹐經歷過鐵路線多次買賣﹐讓他和細七為伴﹐去干販買武器的活計。

　 第二天劉貴招交待了注意事项﹐給足了經費﹐又讓他們記熟了馬迎湘給的地址暗號﹐又道﹕“如有緊急情況打電話到水城楊麗鳳理髮廊。楊麗鳳此時也已入了劉貴招一夥。

　 細七﹑甘亮離了草海湖﹐一腳先到水城﹐二人沒有住店﹐自在楊麗鳳處歇了一晚。楊麗鳳入了劉貴招一夥﹐自也不再輕易接客﹐只是安生開店。暗中卻為劉貴招打聽些鐵路線上的消息和警方的動態。第二天﹐二人便上了水城往昆明的直快列車。細七經過較長時間的調養﹐此時已無囚犯的模樣﹐身上長肉﹐體能復原﹐只是手腳上的銬印﹐黑黝黝的二個圓圈﹐還盡未褪去。入了草海湖一夥﹐精神大振﹐二人于路﹐談笑自若﹐只見車上乘客依舊﹐車長乘警卻比以前小心謹慎許多﹐在查票時更加警惕戒備﹐有時還把旅客組織起來﹐自动擔任車廂保安﹐以策大家安全。

　細七﹑甘亮到了昆明﹐下車後自去吃飯﹐找店落腳歇息。因往西走再無火車可乘﹐二人第二天去買途經大理往德宏州畹町的汽車票﹐不想昆明往畹町的人太多﹐竟然買不到車票﹐只好等上二天。二人無事﹐便上街閑逛﹐雖是山賊﹐倒也和一般旅客無異﹐規規矩矩﹐並不作案。二人聽得人說﹐昆明有處地方﹐叫作滇池﹐甚是好風景﹐一般遊客到了昆明﹐總要到那裡一游﹐便也興沖沖地找去。得到得滇池邊﹐西山下﹐果見風光旖旎﹐偌大一個滇池波光粼粼﹐水勢接天﹐倒也不輸草海湖﹐只不過滇池一周遭沒有深長沒人的蘆草﹐也沒有眾星拱月般的高山大峒﹐更沒有草海湖般的清澈碧水。二人站在湖邊看得一回水﹐抬頭看看蘭天下上下竄飛的雲燕及遠處湖面上點點的帆影 ﹐又見離湖邊不遠的一排綠柳树下空地上﹐幾個老鄉腳邊擺著偌大包袱在賣魚干﹑蝦米等土產﹐細七倆走近去﹐抓了一撮﹐放在嘴裡嘗嘗﹐味道甚是鮮美。甘亮見有人用拍立得相機攝影 ﹐就拉著細七照了二張﹐付了錢﹐立時取了﹐也算到此一游﹐留作紀念。二人玩得高興﹐一直往前走去﹐見一有一座观殿﹐甚是嵯峨壯觀。殿前殿後又有許多遊客指指點點﹐評頭論足。二人不明就裡﹐就近看了。原来這殿叫大觀樓﹐一些遊客是在觀看殿前廊柱上的一副對聯﹐二人見聯字甚長﹐甘亮也不明其意﹐只道﹕“我也見過寺廟﹐廊柱上字都沒那麼長﹐好像抄書本在上面似的。”細七笑道﹕“不要老土﹐這是有名的天下第一長聯﹐只是它好在哪裡﹐我也不懂﹐大概總是在贊那滇池的好處。”甘亮卻道﹕“我看這滇池也有不及草海湖的地方。只是它靠著大城市﹐來的遊人多﹐又栽種了許多花草楊柳和建造樓臺阁廟﹐詩人來寫些詩﹐畫家來作些畫﹐便出名了。”細七道﹕“這就叫名勝古蹟﹐有些地方雖然景色秀麗﹐美妙絕倫﹐但人跡罕至﹐卻似那野山花般自生自滅﹐沒有人吟頌讚嘆﹐又哪裡會出名﹗名勝古蹟首重人文景觀。”甘亮不服道﹕“就说這長聯人人道好﹐人又哪能記那麼多字﹐倒不如那簡單明瞭的短聯﹐讓人看了一目瞭然﹐易記胸中。”細七道﹕“那是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就說高個子和矮個子﹐胖子和瘦子﹐見了胖子﹐人都說他好﹐我瘦子就不服。”甘亮聽了笑起來道﹕“倒是你在行。”二人說笑了一會﹐又就便去攀登那西山﹐卻先在半路上見到一座聶耳墳墓。甘亮問細七道﹕“這聶耳是什麼人呀﹗唷﹗還評價挺高。”他指的是郭沫若寫的聶耳的墓銘志。細七道﹕“人民大眾之鼙鼓﹐革命號角之先聲﹐倒也當之無愧了。聶耳就是當今國歌的作曲家，和郭沫若大概是老朋友﹐要不就像你我一樣是患難兄弟。”兩人對此都不甚瞭然﹐胡猜一通。兩人到西山岩壁上爬了一圈﹐又在石崖洞裡鑽进鑽出﹐便下得山來。就在聶耳墓附近不遠﹐一個操著四川口音的漢子卻迎了上來道﹕“同志哥﹐上好的云南煙土要麼﹖”細七隨便答了一句﹕“瞧瞧麼﹗”那漢道﹕“要瞧可以﹐但這裡不是看東西的地方﹐真要跟我來。”細七道﹕“那就不瞧了﹐我們還要趕路。”那四川佬卻跟著道﹕“到云南﹐不買雲土﹐錯過機會哦﹗”二人也不理他﹐只自走路。那四川漢子卻纏著自後面跟來﹐甘亮悄聲對細七道﹕“問他有沒有這個。”他伸手打了個八字的手勢。細七明白甘亮的意思﹐點點頭﹐見那漢子跟近了﹐停下問道﹕“跟著做什麼﹖”那漢道﹕“上好煙土買點麼﹗”細七做了個槍的手勢問道﹕“有這個嗎﹖漢子楞了一下後﹐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有。”細七見他回答得太爽﹐覺得不可信﹐對甘亮道﹕“咱們走。”川漢道﹕“跑什麼﹖太也膽小﹐老子又不會吃了你們。”甘亮回身朝他瞪了一眼道﹕“咯老子﹐有這樣賣東西的麼﹗”川漢吃了一罵﹐倒反而賠笑道﹕“依這位小哥說﹐怎麼卖﹖”甘亮道﹕“站遠點﹐到那樹林邊說話。”細七和甘亮走到那裡﹐找了塊石頭﹐若無其事的坐下。只見那四川漢子慢悠悠地跟了上來﹐也到樹林子邊。甘亮看四下無人﹐對細七道﹕“還是你來問他﹐”細七點點頭﹐對那漢子道﹕“有什麼傢伙﹖”四川漢子道﹕“你要什麼有什麼﹗”細七道﹕“別胡吹了﹐既然做生意﹐實實在在的。”四川漢子道﹕“誰騙你﹖真的麼﹗要曲尺有曲尺﹐紅星黑星。”細七瞪他一眼道﹕“我要的是連發──叭叭叭。”漢子咂了咂嘴道﹕“也有﹐你真人留下個聯絡的地址﹐三天後給你送來。”甘亮道﹕“誰膩煩等那麼久﹐明天我們就走了。”漢子道﹕“二位在哪裡宿 歇﹐就明天給你個回話。”細七道﹕“天日還早﹐就晚上到春城旅店說話﹐不過先說說價錢。”那漢道﹕“那玩藝威力大﹐買一枝總得上萬﹐你要看，今晚八點﹐就這樣說定好了。”甘亮卻又瞪了他一眼道﹕“要是耍花招﹐叫你吃不了兜著走。”細七﹑甘亮見那漢子走了﹐二人商議著這四川漢子的來路。細七道﹕“只要不是公安的便衣﹐咱就不怕他。”甘亮道﹕“干這一行的﹐都是心狠手辣﹐閻王碰到小鬼的事也常有的﹐我們身上帶得錢多﹐不要著了人家的手腳。”細七心想﹐這小年青只十七八歲﹐倒有響馬之風﹐便豎了豎拇指道﹕“兄弟說的是。”當下二人在四處轉轉玩玩﹐然後坐上巴士﹐回到昆明客店。到得晚上八點﹐樓面服務台真有人打電話到客房說有客找。細七﹑甘亮便走下樓來﹐見到會客廳上坐著二個人﹐其中一個就是西山碰面的那漢子。二人見到細七﹑甘亮﹐便都站起來﹐雙方簡單寒喧幾句﹐來人便問﹕“哪裡說話方便﹖”細七指一指裡面道﹕“不妨咖啡廳坐坐。”一邊說﹐一邊就走進咖啡廳找張背人的桌位坐了。又問道﹕“為何空手。”漢子道﹕“人多眼雜﹐東西在提包里暫由外面人拎著。”甘亮道﹕“拿進來麼﹗還怕我們看？貨真﹐自然價实﹐大家就成交。”那人道﹕“也先讓我們看看票子。”細七道﹕“在這裡賣東西﹐還怕人家不付錢？”正說著﹐咖啡厅的服務员過來招呼﹐細七就每人要了一杯咖啡﹐大家一邊喝著坐了說話。

　那四川漢子道﹕“買賣軍火﹐坐班房的交易﹐誰敢大意﹖大家互相不熟﹐抱著一個誠意﹐看過票子﹐大家心裡有底﹐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在裡面交易﹐我們就把東西拿進來﹐外面交易﹐你們就帶錢跟我們出店。”

　有道是江湖上的交易﹐錢鈔不能隨便露白。細七道﹕“你們要看看錢﹐憑什麼我們就不能先看看貨。”甘亮道﹕“你們要是隨便弄支燒火棍來﹐咱們也跟你出去？賣東西﹐總要讓人家先看過滿意了﹐才有成交。”那漢道﹕“按這位小哥的說法﹐豈不是要先在街 放一梭子﹐讓你們滿意了才成。”甘亮道﹕“見過你東西﹐是真﹐雙方有信用﹐我們還要第二批﹐我們總共要這個數。”甘亮把一隻手伸出﹐繼續道﹕“可不是一般的小買賣。”

　那四川漢子與來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四川漢子道﹕“這小哥說話也太超乎想象﹐成昆線上大名鼎鼎的馬迎湘馬老大裝備也不過五支這個數﹐你們總不該是工農兄弟自救團吧﹗”

　甘亮回頭四顧，此時旅店大堂﹐只有服務台坐著一人﹐咖啡廳也沒有旁的客人﹐便背對著門廳﹐向來人沉聲說道﹕“不是兄弟自救團﹐也八九不離十。”說著嗖地拔出一支短槍對著二人道﹕“不見貨﹐就是跟咱耍花招﹐老細看他們身上﹐有傢伙便卸了。”這一下事出突然 ﹐二人驚竦呆住。細七卻也迅速﹐立馬在二人身上搜摸了一下﹐果真在來人身上搜出一支曲尺來掂在手裡。甘亮道﹕“實話實說﹐是條子還是什麼﹖”跟四川漢子一起來那人見槍到了人家手裡﹐又見甘亮雖然年輕﹐卻不是一般的對手﹐趕緊討好說道﹕“咱怎敢欺小哥﹐實有真槍真貨。”甘亮卻說﹕“好﹐咱信了你。”對四川漢子道﹕“你立即到外面﹐卻把人貨帶了進來﹐合了咱的心意，自也不會虧你。如若不然﹐我一槍先干了他﹐再收拾你。”這時只見四川漢子楞在那裡脸上变色﹐只簌簌發抖。甘亮見狀﹐冷笑道﹕“那是竟騙到你爺们頭上來了﹐想黑吃黑﹖小爺曾警告過你﹐如若耍花招﹐叫你吃不了兜著。不要以為我不敢開槍﹐咱們工農兄弟自救團﹐別說小小的昆明旅館里﹐就是在公安局前﹐也照干你不誤。”說著趁勢把黑洞洞的槍口朝那漢太陽穴上點了點。那漢腿一軟﹐卻扑通一聲跪了下去﹐道﹕“我們該死﹐瞎了眼﹐惹到好漢頭上。”甘亮道﹕“老實說﹐是幹什麼的﹖”那四川漢子見狀﹐連連討好陪笑求饒道﹕“我們實是雲土販子﹐這槍是自衛的﹐見兩位是外地人﹐想趁機撈點外快﹐不想卻碰上了硬手。”甘亮道﹕“販煙土的毛賊﹐也來太歲頭上動土﹐就算真槍實彈的官兵咱也不懼﹗好﹐你們滾走吧﹗這支槍爺们沒收了。”二個冒充賣槍﹐實想見機打劫的匪徒﹐急急忙忙溜走了。甘亮對細七道﹕“停會兒准有地頭蛇來報復﹐咱再煞煞他們的邪氣﹐叫他們不敢动手。你上樓去把咱們的行李提了來。“細七照說做了。甘亮走到門口﹐讓細七故意把行李扛到肩上﹐好讓人遠遠就容易看到﹐然後隨手在門外招呼了一輛的士﹐對司機道﹕“咱去兜兜風﹐隨便走走。”二人坐了上去。司機開了一會﹐細七回头果見後面遠處跟著一輛車﹐甘亮對司機道﹕“在倒後鏡裡看到後面的那輛車沒有﹖想辦法繞到它後面跟著它。咱多給你錢。”司機應了﹐調頭做了二个U轉彎﹐加快速度。不一會﹐原來在後跟著的那輛車﹐現在變成在前﹐的士卻反而跟在了它後面。二車眼看就要並肩﹐前面這輛車眼見後面這輛車追上來﹐膽怯了﹐突然間一溜煙飛也似的走了。

　細七悄聲問甘亮道﹕“他們為什麼怕我們﹖”甘亮道﹕“雖是地頭蛇﹐諒他也不敢在市區槍戰﹐我們追他﹐自然怕我們枪擊他們。”細七頗有些佩服甘亮﹐卻見甘亮對司機說﹕“免崽子跑了﹐咱也別追了﹐到市中心看燈玩去﹐繞幾個圈子再帶咱回旅店。”司機依言。回到旅店後﹐細七付了車資﹐甘亮道﹕“今晚咱可平安睡覺。那些家伙再也不會來找麻煩了，定是以為我们帶行李走了。”

　一夜無話﹐碰过了黑吃黑买卖的第二天﹐細七和甘亮結了帳﹐離開春城旅店﹐直接去昆明長途汽車站﹐搭上去德宏班車。于路經過大理﹐那是高級建築材料大理石產地﹐也因此把大理這個地名叫響了全中國﹐帶向了全世界。又沿途欣賞那點蒼山﹑洱海等自然風光﹐自是不在話下。待得過了瀾滄江﹑怒江﹐漸漸地進入德宏地区﹐那傣﹑景、山乡少數民族的景色越來越濃﹐在層層梯田﹐茶山﹑果林、綠茸茸種植覆蓋的山崗和山路回曲箭竹叢生的坡地中﹐一座座的黑瓦房﹐吊腳樓﹐小山寨次第沿路點綴﹐風光甚是迷人。

　車到畹町﹐二人在熙熙攘攘人流中出了車站﹐這裡是滇緬公路的出口﹐再往前就到邊界城市瑞麗出境了。那畹町雖是小城﹐但頗俱南洋風光﹐街上奶白色的小洋樓拱頂弧形的落地門窗﹐鋪在骑樓下的人行道﹐綠蔭婆莎的蕉葉﹑油棕﹑木棉﹐自有它南國的特色。二人東張西望﹐總先去尋那客店住宿﹐安置好了﹐才又上街吃飯﹐順便觀賞街景。那大街小巷裡﹐自有那日用百貨﹐鞋帽服裝﹐食米油鹽等各種市集。他倆卻顺路去觀賞了鳥市﹑蛇市﹑猴子﹑山貓等野生動物市場﹐又到一個商城里觀賞了玉器寶石首飾攤擋。原來緬甸產玉和紅寶石﹐又做成各種精巧玲瓏的飾物﹐成了邊境商貿市集的一大特色。有內地的客商﹐老遠從北京﹑上海﹐甚至東北趕來這西南邊陲買賣進貨﹐還更有中國商人深入緬甸﹐到那佤城﹐密支那等地去開店做生意﹐搞貿易發了大財的﹐這是閒話﹐卻放下不提。

　二人逛了畹町街市﹐倒覺得他們頭兒劉貴招所說的話不虛﹐這地方真的要什麼有什麼﹐只是他所說的槍支﹑毒品﹑女人一時到也還摸不著門路。二人商議﹐還是早日按址去尋那川湘王馬迎湘留給的聯絡地點。

端的是：山路不平需人踩，贫富不均盗劫财。

古老话题旧篇章，曾听井岗战号吹。

（卅三）居遠鎮槍毒成大患 孟管家野嶺論黑道

　 且說這德宏境內﹐有座大山﹐叫高黎貢山﹐是南北走向的橫斷山脈﹐雲峰高聳﹐連綿不斷。山上懸崖峭壁﹐峽谷絕壑﹐形勢險惡異常﹐山腳有條奔湍流急的江河叫隴川江﹐浩蕩水勢由中方流入緬甸﹐是一條橫跨兩國的界河。河岸上中方一側沿山有座小鎮名叫居遠鎮﹐原屬隴川縣﹐後歸入畹町市管轄。鎮長白富原﹐本地人士﹐是昆明干訓班出身﹐四十餘歲年紀﹐為人精明能幹﹐又富開拓精神。自從改革開放後﹐他響應中央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的政策，鼓勵鎮民做邊貿生意﹐自己也積極籌劃﹐派人和緬方聯絡，互通有无﹐繁榮地方經濟。他心想﹐對江緬甸﹐原是番邦小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貧窮落後﹐做生意總要互相兩利才好﹐又知道那邊山民多種罌粟﹐提煉鴉片﹑海洛因﹐這可是個害國害民的東西。若能派人過去辦起個農場﹐改種些山茶﹑甘蔗﹑橡膠等經濟作物﹐改變當地山民習慣﹐己方又有收穫﹐豈不是二利﹐他心中醞釀計劃﹐便過關去攷察。

　緬甸盤鋸一方的掸幫土司﹐聽得說對岸中方管著萬把人的鎮長來訪﹐慌忙出面迎接﹐請進寨中。這些頭人土司雖說是外國人﹐其實形相和中國人一般無異﹐且都會講流利的漢語。他們早就唾涎著河那邊的大市場﹐若能把這位鎮長攏絡好﹐建立起關係﹐今後把這邊出產﹐源源不絕的輸送過去﹐自然財源滾滾。這些緬甸的頭人土司﹐實質上就是雄霸一方的土匪﹐緬甸政府天高皇帝遠﹐哪能管得了﹐只有讓他自治。他們平時日日歌舞玩唱﹐吃喝淫樂﹐那些山鄉里﹐平壩上﹐一眾男男女女﹐都是他們治下的百姓﹐一如自己口袋裡的私人財物一樣﹐要怎樣就怎樣﹐這些鄉民﹐平時在山裡刀耕火種﹐在平壩裡居住的也只是種些稻米﹐做些手工﹐在集市口販賣﹐而槍﹑毒﹑女人﹐都是当地的傳統買賣。

　那緬方土司叫吳貌欽﹐擺出酒宴﹐盛情款待﹐然後親自陪同上墟集參觀。土司上街﹐倒也威風﹐前面兩個下人開道﹐左右二面二個兵丁倒掛大槍跟隨﹐又有幾個捧著竹筒煙槍的跟班簇擁﹐指指點點。白富原鎮長和他的幾個隨員在當地土人眾星拱月下走上街去﹐但見市集熱鬧﹐店裡鋪裡﹐擺賣的是當地的土產﹐從杉木棍子﹑扁擔﹑竹蘿﹐到掃帚芭蕉扇子﹐涼蓆及地道藥材﹐應有盡有。特別是煙葉﹑土烤鴉片﹑粗製海洛英﹐倒擺得似米鋪般﹐和那大米﹑荳子﹑油鹽醬醋鋪排在一起賣。又有那等商人﹐從西方世界販買來的花巧鐘錶﹑電器﹑日用五金工具﹐其餘如布匹﹑服裝﹑鞋帽﹑首飾﹑珠寶﹑玉器擺得滿街。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端的是目不暇給。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那緬甸少女﹐頭纏花布彩帶﹐下裹五色衣裙﹐赤著腳﹐肩上卻扛著大槍﹐在街市上往來。有那些專賣店﹐把許多大槍﹑軍火﹑砍刀﹑弓箭放在那裡﹐專供附近山上﹐江邊﹐壩上大大小小佔山為王的土豪﹑田主﹑鴉片加工廠採購。那些管治墟集的士兵﹐挎著槍﹐叼著煙﹐在大街上搖搖擺擺﹐走來走去﹐見到土司﹐自有一番諂媚。白富原瀏覽完街景﹐土司帶他去平壩上一座巨大吊腳樓竹舍中觀賞當地舞女跳肚皮舞﹑土風舞﹑脫衣舞﹐端的是姿意聲色犬馬。從人擺上酒菜果品﹐土司和白鎮長邊啜邊看﹐待得一會﹐又上來四個十五六歲撣族美女﹐花枝招展﹐左右給二位上客捶背捏腿。白富原和他的隨行官員﹐在中國生活幾十年何曾幾時有過這種見識？當下甚感不自在﹐心裡只道﹐這豈非和當年我軍剿匪﹐十萬大山裡土匪頭子的靡爛生活差不多﹖土司吳貌欽卻哈哈笑起來道﹕“白鎮長﹐這種消遣娛樂等閑之極﹐今晚在這裡住宿 ﹐當有更多的表演。”

　 吳貌欽盤踞滇緬邊境多年﹐當然知道界碑對面共產黨人的清教徒生活﹐現在他們改革開放﹐主動找上門來要做生意﹐不先使他們生活上和自己一致﹐今後合作又從何談起﹖讓他們墮落﹐讓他們腐化﹐讓他們財迷心竅﹐然後﹐才是目標一致﹐利害相同﹐才可共展宏圖。

　待到入晚﹐土司駕車引領﹐在山道上上下下﹐爾後進入另一個平壩區﹐在闊葉叢中﹐綠樹林裡﹐到一個集市上的娛樂場所觀看人妖表演。妖者﹐與正常不同而怪也﹐這人妖就是變性人男扮女裝﹐涂脂抹粉﹐扭捏做作﹐搖臀顫胸﹐裝模作樣﹐在轰响的音乐声中竭盡性變態之能事﹐但那光怪陸離﹐奇形怪狀﹐實給人感官以新奇的刺激﹐白富原等人自看得目瞪口呆而又驚嘆不已。其後又到一處大屋﹐廳室內設得有長廊﹐但見二侧玻璃櫥窗裡數十個長髮披肩﹐穿紅戴綠﹐徒手赤腳的平壩美少女﹐年紀都約十六七歲﹐艷妝濃抹﹐開胸敞懷﹐就像商品一樣等着客人去挑選﹐你只要約略靠近﹐眾女子便嘻嘻地笑著迎上來﹐倒把白富原著實吃了一嚇﹐這是幹什麼麼﹖倒似要把人拖進去分吃一般。那土司吳貌欽對著排排等著召喚的女子﹐就像到了一個商場一樣﹐對白富原客氣地道了聲“請﹗”那意思自然是隨意挑選﹐數量不限﹐三個五個﹐十個八個﹐客人自便。

　正當白富原和隨從諸人吃驚之余﹐狀甚尷尬之際﹐吳貌欽卻揮揮手﹐對著櫥窗指指點點﹐不一會﹐一個好像酒吧侍者﹐飯店跑堂樣的人士吆五喝六﹐口呼眾女的身上號碼﹐一下子叫出十數個人出來﹐讓眾女把白富原和他的隨員拖拖扯扯﹐分拉進幾個客房。

　白富原狼狽萬分的被擁到房裡﹐但聞香風撲面﹐異味襲人﹐眾女自給他來個顛鸞倒鳳﹐五馬分騎﹐到那女兒國裡強迫做摩登新郎。

　這就是外國﹖這就是有錢﹖這就是快活﹖

　 经此一役﹐白富原心裡受到震動﹐恰像基督徒受了洗禮﹐于那吃喝玩乐上自又精進了許多。

　居遠鎮的邊境貿易在白鎮長的倡導下紅紅火火地開展起來﹐不幾年果真邊城面貌大變樣﹐白富原和吳貌欽也成了老朋友﹐玩女人﹐吸大煙﹐揮霍錢財﹐又豈止五毒俱全﹐只是把開頭那共產黨員的理想﹑志氣﹑抱負都丟到了爪哇國裡﹐而逐漸變成雄踞一隅惡霸。

　但白富原有重要的一點沒有變﹐建設家鄉﹐繁榮地方﹐共同富裕。也只有這樣﹐他這個霸主﹐才能霸業永固﹐日進千金。他豪爽慷慨﹐能急人所難﹐知人善任﹐廣交豪傑﹐只是于那黨紀國法的理路上卻自有章法桀嗷不馴。他和緬方土司吳貌欽聯手﹐什麼生意都敢做﹐私販鴉片﹐海洛因﹐軍火武器﹐越境人口﹐掏騰違禁品﹐只要有利可圖﹐都膽大妄為﹐由於有權有勢﹐數年間﹐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財主﹐連他的親戚朋友﹐忠心死黨都發了財。白富原是鎮長﹐雖是芝麻綠荳小官﹐但自腰纏萬貫財富﹐關係網卻越編越大﹐地區縣裡自不必說﹐省到中央﹐都有他的線人﹐不乏高官厚祿之輩。許多京裡出差來的﹐到云南視察﹐風聞得滇緬邊境貿易風光﹐便前來遊玩。白富原只要有機會都著意結交﹐時日一久﹐也自有許多官員主動前來拜訪﹐那氣勢之盛﹐地﹑縣長官也讓三分。

　若說白富原在官場上應酬是他的本份﹐那麼他黑道的朋友便是他致富的根本﹐三教九流﹐境內境外﹐他都是來者不拒﹐頗有強者自強﹐物為我用的拿來主義風范。川湘巨寇工農兄弟自救團首領馬迎湘便是他的至友。馬迎湘的槍支彈藥來源就是出自他之手﹐其它如廣東﹑福建﹑华中等地黑道所需槍支也多由他源源供應﹐港﹑澳﹑臺一些毒品和武器源頭也有一些來自于他。有時風聲緊了﹐一些團伙到他這裡躲一陣也是有的。有時甚至乾脆护送出境﹐讓山賊在境外養精蓄銳。上面治安部門﹐緝私機構﹐查得他的劣跡﹐多次想把他捉拿歸案﹐繩之以法﹐但白富原根基牢固﹐靠山堅強﹐非一般人所能扳動﹐加之這居遠小鎮﹐在白富原带领下﹐以走私為業﹐發家致富﹐眾人抱住一團﹐緊緊擁護白富原﹐牽一髮而動全身﹐大有一亡皆亡﹐一榮皆榮﹐全鎮上下似有共存亡的決心。倒像一塊頑石﹐令當局好生為難﹐祇得不時稟報中央定奪。白富原領導小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鎮上一應工商﹑稅務﹑司法、公安全俱﹐外拒上級部門檢查﹐內管鎮上百姓不同意見﹐或有不同心協力的反對分子即遭暗中迫害﹐輕則抄家毀屋﹐重則滅口拋江毀尸﹐端的變成不折不扣的獨立王國。

　再說細七﹑甘亮由畹町尋到隴川﹐又由隴川找到居遠。這日兩人到居遠後﹐在街上行走﹐但見山水奇偉﹐屋宇整齊﹐街道清潔﹐工商繁茂﹐人們衣著時髦摩登﹐全不似偏遠邊城模樣﹐心裡倒也稱奇。兩人走完鎮街﹐行到隴川江邊一座小山﹐但覺涼風習習﹐艷陽高張﹐山上芭蕉棕榈﹑劍麻遍生﹐青藤高樹﹐闊葉濃陰滿布。没走多远，看到面江南坡齊整整威赫赫一片大屋﹐全由馬賽克和彩色琉璃瓦砌成﹐那大屋的中心樓宇上插翅也似翹起四個仿照古典宫庭大屋頂拱托飛檐﹐那大角下張掛著四個銅制風鈴﹐一陣山風吹過﹐但聽得那鈴聲叮叮噹噹亂響﹐輕扬幽遠﹐端的是甚有漢家特色。有人指道﹕“那便是白鎮長白富原的家。”

　細七﹑甘亮走近豪宅﹐未及入去﹐先見一座牌坊﹐立在路口。這牌坊也是精心之作﹐坊柱由石工鑿著彩紋﹐柱頂是十字型的斗拱﹐坊脊上披著彩琉瓦﹐牌坊兩柱書得有一副魏碑對聯﹐道是﹕迎日出﹐精氣躍動人心靈。抱月歸﹐光華吞吐山川杰。牌坊正中橫聯是福播南天。

　進了牌坊﹐一路行去﹐兩邊是花圃草坪﹐一道矮圍牆裡面是一個網球場﹐二人走到大宅門前﹐到似官邸般門口走出一傳達员﹐請二人登記了姓名﹑事由﹐便請二人到休息室稍候﹐待得一會才有人帶他們入內。到得會客廳裡﹐只見廳內屏壁上掛著山水字畫﹐一式的楠木朱漆傢具。兩人在木質硬板扶手椅坐定﹐只見廳首一部掛式冷氣機呼呼地吐著涼風﹐有人用盤子托來一碟木瓜片﹐二瓶可樂汽水放在茶椅上。兩人正在想象這與馬迎湘為友的鎮長是什麼樣的人物﹐卻聽見一陣哈哈的豪爽笑聲由內廳裡傳來﹐倏然間﹐廳側門內走出幾個人來。為首一個紫臉膛﹐平頂頭﹐寬眉直鼻﹐一臉笑意﹐敞開穿一件麻滌質料本白西裝﹐著一條褲管燙得甚為平直的寬松淺色長褲﹐腳穿擦得油亮皮鞋﹐風度雍容﹐有幹部的官氣﹐富商的闊氣和江湖人士的豪氣。卻並沒有自以為是的驕氣。細七﹑甘亮趕忙站起來﹐只見這為首的人又和氣又客氣地伸出雙手和細七﹑甘亮握了握﹐口裡哈哈的笑說﹕“歡迎﹐歡迎﹗”兩個跟隨同來的人向細七和甘亮介紹這就是白鎮長﹐白老闆。細七坐下後道﹕“聽得馬迎湘大哥介紹﹐白鎮長大名為我等兄弟久仰﹐馬大哥﹑劉大哥特命我二人﹐多多拜上白鎮長﹐白老闆。”甘亮道﹕“白鎮長忙裡抽空接見我們兄弟﹐足見白鎮長江湖義氣和愛惜兄弟之情。”白富原道﹕“兄弟素來敬重天下英雄豪傑﹐祇怕結納嫌遲﹐二位遠道而來﹐有何見教﹐只管直說。”

　細七﹑甘亮此時真要直說﹐那就上了當。黑道人物交往﹐互相都有聯絡暗號﹐不用暗語先表明身份﹐立時會有殺身之禍。細七便道﹕“只為一樁買賣。”

　白富原道﹕“請說。”

　細七道﹕“進價三十六﹐出價七十二﹐合共想賺一0八。”

　白富原道﹕“那就乘以三。”細七道﹕“若想賺頭大進價變十八。”白富原道﹕“那就大批發。”

　兩人說完話﹐對上暗號﹐白富原哈哈大笑道﹕“到我這裡來的都是不見外的自己人﹐一回生二回熟﹐大家見過面熟悉了﹐今天晚上﹐由孟總管代我作東﹐為二位接風。”旁邊那個孟總管﹐微笑著點了點頭。細七﹑甘亮二人受寵若驚道﹕“怎敢要白鎮長費心﹐理當我們宴請鎮長和總管。”白富原笑道聲客氣了﹐接著問了些馬﹑劉二位大哥情況和江湖道上的消息軼聞﹐大家閑談一會。隨後道﹕“請二位後院用點心。”說完帶頭起立走步﹐眾人跟在後面。經過後廳﹐穿堂﹑長廊﹐便來到一個花園﹐花園中心花圃上﹐橫豎著幾塊錯綜疊起的巨石﹐其中一塊刻鑿著“暢翠苑”三個大字﹐描著紅泥漆。石邊周遭﹐栽著箭竹林。再走過去﹐便有一個四柱風亭﹐亭內擺得一張石桌﹐四個藤椅。坐在亭裡可仰視後山﹐千木競秀﹐萬林奪翠﹐崗巒聳峙﹐延绵不絕。端的是暢翠遐思﹐綠蓋南國。眺望江景﹐隴川江宛如白練南鋪﹐水波不興﹐空天闊谷﹐田疇比山。白富原在亭中藤椅坐下後道﹕“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我最佩服的是英雄豪傑﹐肝膽義士。馬迎湘﹐俠氣衝天﹐敢爭敢斗﹐常求法外之仁。手下兄弟﹐也個個是好樣兒的。草海湖劉貴招劉大哥﹐正思相見恨晚。見到二位﹐也一解傾慕之情﹐現在大夥兒買賣還順手吧﹗”說著又談了些川湘﹑陝甘及兩廣江湖近況。白富原和眾人說了一會話後道﹕“二位由孟總管費心﹐陪得一陪﹐恕我另有冗務。”說著和細七﹑甘亮握手﹐帶著個跟班離去。細七﹑甘亮二人在私梟屋裡作客﹐也自斯斯文文﹐謝了白富原﹐又再在亭中坐下。此時自有人在桌上鋪排蔬果點心。那是五香南蛇肉干﹐糖漬大蕉片﹐椒鹽白瓜子﹐香甜麻酥糕。另有幾瓶汽水﹐竟自把二人當上賓看待。細七﹑甘亮二人受到禮遇﹐自後在江湖上自傳頌這白富原的豪爽義氣與為人的好處。

　白富原的總管家孟達﹐方臉闊額﹐中年形相﹐看似有學識之士﹐卻帶幾分江湖草莽之氣﹐對二人道﹕“白鎮長文武全才﹐智容四海﹐可謂人中豪傑﹐雖居邊陲﹐卻獨領一方﹐繁榮邊疆。你們看風亭柱上﹐二副對聯﹐就是白鎮長的得意之作。”細七﹑甘亮年輕﹐又普通文化﹐對文章詩詞無甚造詣﹐但面對一個文謅謅﹐世故深的總管﹐也祇得湊興﹐側頭瞧得一瞧。但見面對後山的一對亭柱上刻著“都言山人不識韻”﹐“千年古藤便是琴﹐”細七心想﹐看樣子是說﹐別看不起庶民百姓﹐只要有機遇﹐任人都可以有一番作為。白鎮長造了大屋﹐發了大財﹐一定是滿意目前的環境啦﹗遙映江川的一面﹐二柱上刻著﹕“春水漲時滿江發﹐”“秋潮退落金山出。”細七又心道﹕“不論什麼人﹐慾望是沒有止境的﹐就算有了錢﹐總想發更大的財。”那孟總管見細七瞧得認真﹐便笑道﹕“白鎮長手筆好﹐文如其人麼﹗”細七道﹕“確是財主﹐大老闆的風范。”卻不想一直坐著不出聲的甘亮道﹕“我和劉大歌去見馬大哥時﹐聽馬大哥唸過一首詩﹐我倒還記得：‘眾花發時我不發﹐若我發時百花殺﹐十里香陣透長安﹐滿城盡披黃金甲。’說是他心中崇拜的老朋友黃巢寫的。黃巢寫的詩倒對我的胃口。”孟總管聽得甘亮說﹐心裡吃驚﹐這小子胡謅馬迎湘崇拜黃巢老朋友﹐詠一首菊花詩﹐看樣子﹐這人倒也氣度不凡﹐因此也不敢小覷他。三人又說了一會話﹐吃些東西﹐孟總管吩咐人安排二人在客房裡歇了。至晚﹐孟總管依白富原所說﹐在伙房里招待了細七﹑甘亮一桌酒席﹐找幾個護院陪著吃了。飯後﹐細七﹑甘亮向孟總管詳述了來意﹐孟總管就在大屋裡穿房過廊﹐東繞西繞的走得一會﹐直來到頂後院的一間鎖著小屋﹐打開門進去﹐走過一道傾斜入地的石階﹐開了燈﹐帶細七﹑甘亮來到一間儲藏室 ﹐便見有許多槍械齊齊的排在裡面﹐不但有各種短槍﹐還有長槍﹑衝鋒槍﹑機槍﹑手榴彈﹑火箭筒﹐把二人都看得呆了。孟總管還向二人吹牛說﹐真有需要﹐重機槍﹑迫擊砲也是可以買到的。這許多槍他們二人平生不但沒有摸過﹐有的連見也沒有見過。孟總管逐一向他們介紹﹐甘亮拿著把小巧的烏茲衝鋒槍﹐愛不釋手﹐孟總管又打開了一道地下室的門﹐他道﹕“裡面是射擊房﹐隔音極好﹐二位有興趣可以試射一梭。”

　 細七聽得說﹐還不敢打﹐甘亮就拿烏茲和AK47各打了一梭。只聽一疊連聲的噠噠噠﹐連串火花﹐槍聲驟然停下﹐槍口裊著淡淡的青煙﹐端的是殺傷力驚人﹐威力無窮。細七也就拿把自動短槍砰砰砰的連射了幾發子彈。孟總管道﹕“到我們這裡做買賣﹐貨真價實﹐最是公平﹐絕無詐欺﹐最可放心﹐只要你們付錢﹐這些都可以搬走。”細七點點頭﹐和甘亮二人當場就訂了五枝大槍﹐十枝短槍﹐幾個手雷﹐上千發子彈﹐已經接近了一個班的裝備。

　細七道﹕“還要請教孟總管﹐怎樣運到目的地。”孟總管道﹕“這也是我們的一項服務﹐一支二支多自帶。批量的﹐都由我們幫辦﹐通常都是拆散了﹐當作機械零件﹐分次由昆明發往各地﹐沒有特殊情況﹐一般都是很安全的。”

　三人由地下室出來﹐孟總管分鎖好了門﹐帶二人到賬房﹐交割了錢鈔。孟總管又命人帶二人回客房休息。

　細七﹑甘亮買好了武器﹐就在白家大屋等待驗收和拆零裝箱發運。一連數日無事﹐由孟總管命人帶細七和甘亮瀏覽了街市﹐又過境去玩耍﹐讓二人開了眼界。待得那一日﹐一切事宜辦理齊妥﹐貨箱發運了﹐這才準備返程回去。

　臨別那日﹐孟總管和下人帶細七和甘亮一起開了後門﹐登上後山﹐一個跟班背著一套傣家常用的背簍﹐裡面放些酒食﹐登高望遠﹐作為餞別。

　幾人山上找塊乾淨平坡﹐席地而坐。跟班放下鋪墊﹐取出酒食擺上。但見南天明淨﹐山風徐來﹐萬山放黛﹐鬱鬱蔥蔥﹐山下雞犬之聲相聞﹐车鳴爭歡﹐身邊高樹﹐闊葉摩沙﹐蟲吟鳥唱。孟總管打開話盒道﹕“山下那江朝南﹐放個竹排﹐沿江而下就是緬甸﹐界外那段就稱為伊洛瓦底江﹐直通仰光﹐出海印度洋﹐此江兩岸﹐河谷地帶﹐漫山遍野種的全是罌粟﹐沿江和泰西緬北山區﹐少說也有大大小小幾百家鴉片加工廠。云貴一帶自古就是出這東西﹐加上這裡山高皇帝遠﹐有槍就是草頭王﹐所以在這裡買賣鴉片﹑海洛因一點也不奇怪。從來地方勢力割據﹐都是擁兵自重。毛泽東在他的著作中反復提到紅軍早年在井崗山的割據﹐以後長征到西北﹐和蔣介石分庭抗禮﹐都是以實力為基礎。金三角鴉片大王昆沙老張﹐養了萬把號兵﹐也是武裝割據。每個國家﹐每個民族都有它自身的利益﹐自己的道理﹐大割據大道理﹐小割據小道理﹐割據地盘大到一定程度就是軍閥﹐就是國家﹐也就是小幫派小地盤﹐大幫派大地盤之別。云南蔡鍔﹐龍雲割據過﹐後來是盧漢﹐靠的就是二樣﹐槍桿子和鴉片。咱鎮長﹐當的是共產黨的官﹐干的卻是非共產黨的事﹐但只要老百姓生活好﹐過日子舒心就是道理。就算目標一致。咱這居遠小鎮﹐你說是白道也罷﹐黑道也罷﹐割據也罷﹐實實在在的只是大家繁榮經濟﹐提高生活﹐解放思想﹐沒有循規蹈矩罷了。社會中最積極﹑最活躍的東西﹐應該是黑道﹐它是反抗現存秩序，而現存秩序都是維護統治者的利益。共產黨早年﹐就是被視為黑道土匪。從陳勝吳廣﹐到歷代農民起義﹐開始大多莫不以黑道的形式出現﹐黑道體現人民的呼聲﹐人民的要求﹐正義的力量。人民因為被金字塔式的統治集團壓在最低層﹐由於種種原因﹐黑道帶黑，帶著殘暴血腥是由於客觀環境造成的。人類歷史，黑道是開路先鋒﹐黑道英雄是最勇敢的歷史創造者﹐而黑道到了一定的規模﹐要維護秩序的時候﹐也就是獲取政權的時候﹐就自詡成為了白道。而由於利益﹐權力以及所代表的階級力量﹐經過一段時間的潛在量變﹐也就成了阻礙歷史發展的東西﹐而要被所謂新的黑道所取代。而當年毛澤東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馬﹐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一反到底﹐就是勝利﹐乃是最偉大的徹底的革命者﹐是頭等的黑道英雄。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為歷史上的黑道英雄所立。至於那些刑事犯罪﹐某種意義上講﹐是黑道必然的副產品﹐刑事犯罪的多數﹐是人們為了追求自由平等富裕的人生基本要求而引起的﹐是對社會控制和反控制的一種鬥爭﹐看看那些搶劫﹐仇殺﹑詐騙﹑婚姻暴力﹐背後莫不浸透著是個人追求自由幸福的極端行為﹐社會的法律要能在這上面作些引導﹐整個社會將要清平得多﹐譬如其中男女之間的關係就要大大加以調整。家庭是社會穩定的細胞﹐為了穩定一定要把婚姻的男女長期綁在一起﹐這反成為一種破壞力量。婚姻應該分為階段性﹐男女相愛﹐能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自願延續下去﹐當然是最好﹐相反﹐在一個有效期滿後﹐就應該自動解除﹐應該自動具有追求新歡的獨立性﹐減除雙方被綁的痛苦。男女雙方只有渴望繼續延續的婚姻才是幸福的。追求財富﹐希望權力﹐要求教育﹐請求支助﹐發明創造……諸多方面﹐人類是在不斷地調整自己﹐變得越趨文明﹑發達。而要求調整革新的最早提出者﹐通常都被認作離經叛道，無一例外地被當時的白道認為是邪惡﹐是黑道人物﹐甚至连科学进步的倡导者如哥白尼因反基督提出日心說也被烧死﹐可说是這方面的傑出例證。翻開一九四七﹑四八年的新華日報﹐共產黨提的許多主張﹐毛澤東親自執筆的許多文章﹐要民主﹑要自由﹐要平等﹐要和平﹐反內戰﹐反飢餓等等諸種觀點﹐莫不被當時自稱白道的國民黨拒絕並稱之為共匪。現在人們又在談論黑道捲土重來﹐這說明一種新生的積極的東西﹐正在社會中孕育﹐自認為白道者﹐自應從這些所謂負面的東西裡﹐正視它的積極要義﹐及時在國家的大政方略上作出修正﹐使之更加符合民情﹐俾使許多悲劇不致重演﹐否則﹐待至朽木难雕，歷史是要反復的強硬的來證明黑道的韌性卓越的生命力的。”

　這個孟總管﹐洋洋灑灑長篇大論地敘說了他對黑道的見解﹐看來是想以此來佐證白富原和居遠鎮諸種行徑的合理性﹑合法性﹐並冠冕堂皇地為匪道加冕也是對後生之輩的開導。孟總管拿起酒瓶為細七﹑甘亮和自己斟滿酒杯﹐並雄心萬丈地說道﹕“為新時期的英雄﹐為歷史的開創者們﹐乾杯﹗”

　端的是﹕天地萬年同﹐英雄生死滅。

只須燃燒亮﹐光照丹青筆。

孟總管說罷﹐從跟班背簍裡取出一枝短槍在手﹐拋了一拋﹐捏緊了﹐這時只見苍山雲樹﹐不遠處一棵大樹上﹐一隻翹尾巴的松鼠﹐正爬上爬下覓食﹐孟總管也不打話﹐舉起槍來﹐隨手一響﹐這只松鼠便應聲從樹上掉了下來﹐看不出這文縐縐﹐雄辯滔滔的孟總管﹐竟是個玩槍高手。孟總管道﹕“居遠鎮上﹐一般百姓都有武裝﹐哪戶人家家裡沒有傢伙﹖人人都願為經濟的騰飛﹐為自身的合法利益勇敢自衛。”

　細七聽罷孟總管一番話﹐才知﹐有人不但敢去劫火車﹐更有人敢擁槍割據。甘亮道﹕“孟總管﹐聽你說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咱佩服你﹐但真要是公安大兵壓境﹐你們彈丸之地﹐不是以卵擊石﹐能行嗎﹖”孟總管道﹕“你小青年﹐不懂官場的事。現在官僚機構﹐多有腐敗。惰性十足﹐你不聽說﹐小小一樁事﹐圖章要蓋幾十個﹐大事情﹑大問題﹐有的要蓋幾百個﹐上千個﹐這不是笑話。事實如此。調兵遣將﹐行軍打仗﹐這種事﹐不但縣裡﹐地區管不了﹐連省裡軍區都作不得主﹐那中央大員﹐高高在上﹐你推我擋﹐討論來討論去﹐文山會海﹐底下又應付塞責﹐就是天塌下來﹐還有人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再說。那古時候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羅通掃北﹐打了多半年也打不下來﹐就是這回事﹐又如那唐宋元明清一朝亡覆﹐ 老蔣逃去台灣﹐莫不如此。假如吏治清明﹐法紀不廢﹐政通人和﹐百姓擁戴﹐那當然又當別论。所以﹐你看你們頭頭劉貴招﹐川湘王馬迎湘﹐多幾年了﹐有事麼﹖沒事﹗再說全國照這個樣子腐敗下去﹐那帶兵的﹐做官的﹐不但不高興打仗進剿﹐恐怕還要反哩﹗小小的居遠﹐棺材板敲釘子﹐釘死了﹐拔不掉。林彪不是也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麼﹗人都是從自身利益喚醒他的覺悟﹐爾後﹐時代再賦予全新的意義。新時期的新人﹐看看問題在那裡﹐就算是做賊﹐做強盜也要有點使命感﹐放膽去干﹐千秋功罪自有評說。

　這孟總管論黑道﹐當真是意氣風發﹐勇猛激進。

　幾人在後山崗上看景喝酒﹐議論時代﹑歷史﹑人事﹐雖然也是萍水相逢﹐初識不久﹐且各人身世遭際﹐境遇不一﹐然在大時代裡都有一個求變和奮發精進的決心﹐就算盜賊梟雄也有自己的理想志趣。

　細七﹑甘亮聽了孟總管一番話﹐受了開導﹐好似蒙塵的太陽鏡片﹐給布擦了灰塵一般﹐眼睛頓時覺得清亮了許多。胸中卻不期而然地鼓起一股激蕩之風﹐做強盜做賊﹐也要接上時代之軌。

　當真是﹕摸黑上山當強梁﹐尋覓找得舊刀槍。痴愚詭言亂穩定﹐蚍蜉撼樹不自量。

　又道是：大鹫隐高岩，猛龙蛰恶水。

桑田阡陌间，人杰英雄辈。

（卅四）顯大義嚴衛國緝私 恃特權京軍官闖關

　且說云貴地方﹐本是邊陲省份﹐又多是山區﹐自古貧瘠﹐落後。眾多的少數民族﹐又各自固守傳統﹐現代文明對他們來說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為了開發這大西南﹐形成全國經濟同步發展的格局﹐政府化了大力氣﹐擴大投資﹐放寬政策﹐新闢交通幹線﹐增加鐵公路及空中运力。又在幾千公里邊界沿線﹐發展邊境貿易﹐把國際貿易和中華文明通過南疆輸入東南亞﹐增加大中華經濟圈的影響力﹐俾使眾多鄰幫更為強大的中國所吸引。邊境線打開﹐眾多邊境口岸﹐便成了商貿要埠﹐全國商人不絕絡繹于途﹐雙向交流的結果﹐經濟繁榮的同時﹐云南也成了以走私海洛因和武器為大宗的黑道私梟的樂園。

　居遠鎮在南疆經濟熱潮中興盛起來﹐白富原鎮長成了帶頭搞邊貿的功臣和英雄。但是省裡不久便發現了他的劣跡後想把他革職捉拿歸案。但有大員幫他說話﹐道是“邊貿方興未艾﹐在新事物中有人犯些錯誤也不必大驚小怪﹐不要大潑冷水。”這事就拖了下來。及後那白富原愈做膽愈大﹐整個居遠鎮一隅成了毒品武器的集散地﹐緝私部門﹑公安武警循線行動了幾次﹐不但損兵折將﹐更是和當地縣﹑區政府鬧了對立。警官們提議派兵鎮壓﹐上面領導卻一頂大帽子壓下來﹐對少數民族的政策是說服不是壓服﹐鬧翻了搞出大麻煩誰負責﹖白富原也就有恃無恐﹐和上面遙相呼應﹐大力整顿和發展保安隊﹐警衛各行各業﹐稍有風吹草動﹐便互相呼應﹐立加格鬥﹐等閑一般人士﹐誰也不敢輕惹。這事激怒了德宏地區公安的一個緝私隊長﹐此人叫嚴衛國﹐調到緝私隊有二年光景﹐親眼目睹毒品武器為害之烈﹐自己同儕倒為此犧牲了數名人員。毒品禍害流向全國﹐多少人為之家破人亡﹐他心里时時憤恨不已。軍隊﹑警察是國家機器﹐是用來維護國家和人民安全﹐又不是看家護院的﹐豈能為少數幾個人左右﹖

他決心要到居遠去闖一闖﹐查清白富原的罪證﹐把他捉拿歸案﹐去除邊陲上的一個毒瘤。

嚴衛國先派便衣化裝成做買賣的商人﹐混入居遠﹐暗中察訪﹑跟監﹐过了一些日子﹐探得居遠鎮設在隴川江邊的自來水廠﹐大有名堂。但是那水廠﹐白富原控制警衛的十分嚴密﹐鎮政府貼出告示﹐道是確保鎮民人畜用水安全﹐免歹徒破壞水廠。故此﹐水廠四周拉有電網﹐巡邏警衛二十四小時看守﹐等閑人員不得隨意接近。

嚴衛國決意要查清這水廠的秘密﹐按照他的推測﹐要大批的把毒品和武器自境外運入境內也非易事﹐那邊防﹑海關﹑緝私關卡又豈容走私客隨意妄為﹖那水廠﹐由隴川江吸水﹐隴川江又是國際界河﹐會不會在水下另有名堂﹖這天他在緝私隊部和政委二人正在思謀策劃如何去隴川江水下走一遭﹐卻聽得二線緝私的卡位上傳來值班軍士的電話﹐說是有輛軍車不肯接受檢查﹐企圖闖關﹐請隊長過去定奪。嚴衛國嚴厲的道﹕“不管什麼情況都必須接受檢查。”哪知話剛說完﹐電話聽筒裡卻早沒有了聲音。他覺得事有蹊蹺﹐便帶了幾個人趕緊驅車趕去﹐到得關卡上﹐卻見一輛軍用救護車和一輛越野運兵車停在路口﹐運兵車上約摸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而救護車則车廂门大開﹐一個二杠二星的校官正在车边橫蠻地訓斥關卡上值勤的軍士﹐而那被斥的軍士抵死站在路口中央就是不讓道﹐攔著那二輛未經檢查的軍车﹐關卡上的其餘二個執勤的軍士卻倒在一邊，衣服不整﹐口角流血﹐顯是經過了一場打斗。只聽那軍官口裡罵道﹕“你讓不讓開﹖你再不让就和他們倆人一樣。”說著又要動手。嚴衛國駕車趕到﹐看得真切﹐心下大怒﹐心道﹕“真是橫蠻之極﹐就算是皇帝老子﹐今天這車也非檢查不可。”他三步並作二步﹐沖到卡位上﹐威嚴地喊了聲口令﹐那倒在地上的二個軍士﹐見隊長趕來﹐頓時像遇見了救星。聽得口令﹐立時跳了起來﹐排站在那攔在路口的軍士旁邊﹐只聽嚴衛國喝道﹕“立正﹐稍息﹗”關卡上的軍士和嚴衛國帶來的幾個軍人迅速排成了一排。嚴衛國強忍怒氣﹐跨步向那個軍官走去﹐向對方敬個禮﹐要他出示證件﹐那軍官傲慢地把雙手往腰上一叉﹐審視地看了一眼嚴衛國﹐反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嚴衛國冷冷地道﹕“緝私隊長﹐執行任務的﹗”那軍官威嚴地道﹕“小小一個緝私隊長﹐就敢在公路上隨便設卡截查﹐還有黨紀國法沒有﹖”嚴衛國忍住不發作道﹕“依你說怎麼樣﹖放你過去﹗請出示上級命令。這就是黨紀國法﹐沒有命令請全部下車﹐接受檢查﹗”嚴衛國又向那二輛軍車瞥了一眼﹐心裡想道﹕“隴川江方向邊境上祇得省軍區的一個團部﹐就算你是軍區司令﹐也不能違反緝私的規定呀﹗”

那個中校軍官﹐見嚴衛國口氣軟中帶硬﹐竟是一點賬都不買。嗖地從身上拔出一支手槍﹐頂在嚴衛國頭上。嚴衛國心想﹐自己參加公安那麼久﹐只有他把槍對著罪犯﹐從來沒有人敢把槍對著他的頭上﹐心裡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便隨即一個挫身掃膛腿﹐左手揚起﹐把那指在自己頭上的槍枝撥開﹐旋身就是一拳。這軍官也十分驕捷﹐托地移步跳開一尺﹐只是也不敢隨便開槍。口裡卻喝道﹕“好你個小子。”就在二人要動手時﹐只見救護車上﹐一個頭戴大蓋帽的將官喝道﹕“都停手。”嚴衛國見這人有五十多歲年紀﹐肩章上有得一朵少將軍銜的大花。心想﹐今天不管你什麼來頭﹐這車是查定了。這時﹐站在隊列的緝私軍士﹐見隊長和那軍官交手﹐便把原是倒背在肩的自動步槍全迅速平端在手﹐一場一觸即發的火拼就要發生了。這時﹐那一車野戰軍卻騷動起來﹐也都端起了武器﹐卻聽那將官對車上人嚴厲命令道﹕“把槍都收了。”又對嚴衛國道﹕“這位值勤的就上車來查一查吧﹗”嚴衛國厲聲道﹕“證件﹗”將官對車上司機道﹕“讓他看看。”司機拿出證件來讓嚴衛國驗了﹐嚴衛國看到的是總參謀部的公文﹐看來看去﹐也沒有特別的破綻﹐便敬個禮﹐還給司機﹐心中卻疑惑道﹕總參謀部怎麼會派人來這兒的呢﹗嚴衛國又命軍士查車﹐口氣卻緩和了些道﹕“首長在上面﹐查一查﹐不要驚動了。“

此時﹐那中校軍官點燃了一支煙﹐抱著手﹐倚在車門邊冷笑﹐軍士查了車﹐沒有發現什麼﹐嚴衛國就揮揮手放行。這時那軍官幫將官拉上了車門﹐跳上司機座旁﹐吩咐司機開車﹐卻對嚴衛國拋出一句話來﹕“貽誤軍機﹐我要把你軍法從處。”

司機開車﹐一陣馬達轟響﹐二輛軍車絕塵而去。

嚴衛國望着遠去的車子﹐只見挨打的那二軍士氣得嘟著嘴﹐其中一個更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跳著腳罵道﹕“我操你個姥佬的。”

嚴衛國回到隊部﹐心裡卻一直想著剛纔這件事。盛氣凌人的軍官﹐那縱容部下驕橫的首長﹐那司機出示的紅頭公文。緝私對一些特權階層無能為力﹐這一定要給上級領導寫個報告﹐同時﹐他又想到﹐偵查居遠鎮水廠﹐幾套潛水設備是少不了的﹐要攔住槍毒的源頭﹐不容易啊﹗但這是緝私的職責所在﹐總不成﹐讓那些私梟逍遙法外﹐為禍國家。

再說那居遠鎮以白富原鎮長為首的私梟﹐借著邊境貿易的名義﹐依靠地理之便﹐和境外不法分子勾結﹐以走私販賣槍枝和毒品來謀取暴利﹐把個居遠小鎮變成了武器和毒品的集散地。中國內地各省市﹐想以此賺取厚利的人聞訊而動﹐蜂擁而來。白富原為了快速取得貨源，和他的心腹孟總管等人﹐利用居遠鎮自來水公司水廠伸在隴川江的泵房﹐在江底拉起了一條長數百米的纜索﹐跨越中緬甸邊境﹐又秘密用大功率電機帶動了﹐只要按一按電鈕﹐那纜索轉動起來﹐掛吊在這條鋼索上的貨物就由水下源源而至﹐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緬方那頭﹐自有土司日夜派兵操槍守住﹐而白富源這邊﹐這自來水廠自然成了不容旁人插足的禁地。白富原在泵房邊挖了一條隧道﹐直通水下纜索處﹐以便隨時取得貨物﹐運送白家大屋。為防備人為破壞﹐白富原又制了一個巨大的鐵柵欄 ﹐把鋼纜輸出入處﹐團團罩住﹐外面人若不切割了這鐵柵欄﹐休想入得水廠。他又派了心腹﹐管著幾個水鬼﹐日夜輪流看守﹐隨時檢查纜索安全﹐所以全國黑道人士到得白家大屋﹐購買武器﹑彈藥﹐隨到隨有﹐絕不會落空。

現在嚴衛國緝私就要來查這自來水廠水底下的古怪。

　這天他和助手﹐從隴川江上乘只小木船順流而下﹐漂近水廠附近﹐二人借著水勢把船泊靠在一處灌木覆蓋的岩壁旁邊﹐穿戴好潛水用具﹐跳落江中﹐只沿山壁潛行。到得水廠那處地方﹐四處游戈團團察看﹐見到江壁上合抱粗細的幾根鋼管﹐黑黝黝由江面上直插而下﹐伸到江底。鋼管的外方攔著一道混凝土圍砌深井。水廠功力巨大的抽水機正在轉動抽水﹐江水通過管道被迅急的抽拔上去﹐嚴衛國和助手感受到江水被吸進水管時的巨大推力﹐二人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捲進粗管裡去。這井口邊緣實在是危險萬分。嚴衛國在井口外圍遊走了一圈﹐打開了隨身帶來的潛水燈﹐他在浑濁的江水中隱隱約約的看到了有一個鐵欄﹐罩著一個黑乎乎的洞口。但是他無法進去﹐沿山壁摸去﹐只覺山岩如鐵﹐堅滑異常﹐那鐵柵的鋼條都深深埋入岩石之中。二人沿著鐵柵游了幾個來回﹐卻發現這鐵柵欄還做得有一扇鐵柵門﹐上面卻有一把大鐵鎖鎖著。嚴衛國心想﹐只要有把鎖匙﹐自可進入鐵圍欄﹐由裡面的涵洞﹐定可直通水廠地上﹐正想著﹐忽見一條粗壯的黑乎乎的大蛇由遠處搖晃擺動著游來﹐二人大驚﹐正待要游开﹐只見這黑蛇的蛇身還有一段是在鐵柵罩裡面﹐拿燈對著一照﹐才知是一條大懸索﹐正在晃動。他倆躲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底下﹐只見那索越晃越厲害﹐慢慢在江底處﹐一個人穿戴著用具﹐如水怪般接近洞口。嚴衛國看得真切﹐只見那人一手扶索﹐一手從腰上吊帶拿起一把鎖匙﹐把鐵柵的門開了﹐翻身進去﹐一轉身又把那鐵門關了﹐鎖上那鎖﹐然後游近洞口﹐鑽了進去﹐消失在水中。嚴衛國和助手從岩底爬出游近鐵柵﹐推推那門﹐紋絲不動。只是見那懸索黑乎乎在黃濁的江水中不見盡頭﹐二人手扶著纜索游了一回﹐知道纜索一定通到界河那頭去。這一发現﹐二人喜不自勝﹐嚴衛國和助手返回水廠江底﹐摸索著回到下水泊船處﹐爬上小木船﹐二人逆流而上﹐上岸後﹐返回隊部。

　自從發現了這秘密﹐緝私隊決定﹐下一步就給它來個水底攔截﹐捉那江底走私水怪。

　卻說那白富原自和撣邦土司吳貌欽建立合作關係﹐二人互相往來頻密。這一日﹐白富原又到緬方和吳貌欽一起玩樂﹐二人躺在平壩浴池的竹榻上吸煙﹐幾個撣族姑娘為他們捶腿捏肩﹐敲打一番﹐下人又端上來果汁冰水點心。吳貌欽叭嗒叭嗒的吸了幾口煙後道﹕“托上苍賜福﹐今年風調雨順﹐各樣收成都好比往年﹐我們撣邦窮鄉僻壤之地﹐沒有東西可以打入國際社會﹐參加那世界貿易的大交流﹐唯獨海洛因是許多人之愛﹐尤其那風流繁華之地﹐文明昌盛之邦﹐多的是錢財鈔票﹐富豪大亨﹐所以中國這條通道﹐多仰仗白鎮長白老闆了。”白富原笑道﹕“土司大人﹐中國有句老話﹐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鴉片海洛因的交易﹐非同尋常，實萬萬不可大意。你以前的老搭檔﹐那个羅興漢將軍﹐還有坤沙老張﹐現在都金盆洗手﹐在那裡安享晚年。在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裡﹐海洛因是一味興奮劑﹐可以刺激得世人札札跳﹐有的人跳上了龍門﹐但也有很多人跳死了。”

　吳貌欽道﹕“那鎮長到底每個月能吃進多少﹖”

　白富原道﹕“這東西﹐主要銷去外面世界﹐那西方人牛高馬大﹐營養過剩﹐在想著法兒在那減肥什麼的﹐弄點白粉讓他們消遣消遣。國人卻不可﹐本來許多人就窮愁潦倒﹐少吃沒喝的﹐又兼之動不動就殺頭坐牢﹐咱們也幫上蒼﹐體恤蒼生﹐積點好生之德。”

　吳貌欽道﹕“那依鎮長之說怎麼著﹖”

　白富原道﹕“少販點海洛因﹑鴉片﹐多販些軍火。有那港臺﹑西方人洽購的﹐咱把白粉批賣給他﹐若是國人要﹐就勸他買軍火。中國這塊地﹐千百年來都是專制獨裁﹐帝王一家獨大﹐草民難改被宰命運。美國就不同﹐立國之時﹐憲法就明文規定﹐國民可以合法擁有槍枝。自保個人利益不受侵犯。國民擁槍自重﹐想作奸犯科者﹐貪贓者﹐除怕法律制裁之外﹐還需考慮擁槍者物極必反的報復﹐對自己的行為便多有保留和節制。不會趕盡殺絕﹐讓人活不下去。中國百姓﹐既缺民權又缺人權﹐不但為政者從來都是官官相護﹐欺壓百姓﹐恃強凌弱﹐濟富劫貧﹐得到那民怨積深﹐百姓造反﹐改朝換代﹐又带來社會大動蕩﹐大破壞。而新政權建立﹐走的是前朝老路﹐舊瓶裝新酒﹐換湯不換藥﹐冤死的﹐都是千萬老百姓。統治者管轄老百姓﹐有上方寶劍﹐百姓為爭自己權益也得有轟天雷。在不得已和萬般無奈之下﹐要用它來解決社會公義。”

　吳貌欽道﹕“你是一鎮之長﹐是個官﹐能這樣為百姓想倒是好﹐但販軍火﹐為社會公義﹐恐怕和海洛因一樣﹐同為當局不允。”白富原道﹕“商人為財﹐只做不說﹐假若樣樣都待人批准了﹐那就自綁繩索﹐寸步難行。那些商場大亨﹐有幾個是中規中矩的﹖多的是滿口仁義道德﹐卻一肚子自私自利﹐這咱不打自招。自搞起江底索道﹐天衣無縫﹐萬無一失﹐來去自如﹐快捷無伦﹐你我日進斗金。江湖人物﹐各地幫派﹐來人要貨﹐咱給他個有求必應﹐時日既久﹐不但客戶源源不絕﹐只要有人成功了﹐還得認咱是開山的祖師爺。當然﹐開山種茶﹐平壩種蔗﹐翻地種膠﹐種果樹都要搞。咱們是企業集團公司﹐多種經營﹐走國際化的路子﹐賺了那麼多錢﹐就甘心局促在这山坳裡一輩子﹖不去那國際都會開眼界﹖做奸人﹐也要施仁政﹐這叫天理昭彰﹐公道自在人心。”

　吳貌欽笑道﹕“鎮長這官兒﹐管著萬把人﹐說起話來﹐一套套的﹐我這頭人土司﹐就落得一個土字。唉﹗罷罷罷﹐一切都由得你﹐精誠團結為重。雖說鴉片豐收﹐海洛因積壓﹐慢慢來﹐慢慢來﹗”他用煙筒子敲敲竹榻﹐對周圍為他們捶背的少女們道﹕“姐兒們用點力氣﹐讓老爺子們快活快活﹗”

　不覺過了半日﹐看看天日不早﹐二人起來穿衣﹐吳貌欽又把白富原接到土司公館﹐二人口受秘書﹐起草了幾份中緬合作協議書﹐合同書什麼的（其實是二人邊界小鎮合作）。二人又在上面簽了字﹐封了印章﹐土司又設歌舞宴為白鎮長等人飲酒助興﹐眾多撣邦勤務兵也自開席吃喝不提。

　再說嚴衛國回到緝私隊總部﹐自認發現了居遠鎮水廠江底的秘密﹐等於已是揪住了白富原的私梟辫子。便迅速的向上級作了報告﹐並制定了進一步的破敵方案﹐只等那報告批復下來﹐就展開行動。哪知報告送上去﹐一等月余﹐沒有消息﹐這二天正在納悶﹐忽接到了上面的電話通知﹐叫他去地區總隊。嚴衛國心想﹐八成是總隊要和自己研究如何進一步偵破居遠的槍毒問題﹐他駕著輛越野吉普趕去了。到得總隊辦公室﹐立正報告敬禮後﹐卻見總隊長面容嚴肅﹐叫他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關上門﹐對他談話道﹕“上次在昆町國道上設卡﹐攔住二輛軍車﹐那車是奉命送一種藥材﹐挽救一位開國元老的生命﹐卻因到機場遲了。上面怪罪下來﹐指令一定要攔車人負責﹐所以總隊現在決定暫調你的職﹐離開緝私隊﹐到總隊緝私處上班。”嚴衛國聽了﹐仿似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般。總隊長又道﹕“這事怪不得你﹐你是奉公行事﹐所以總隊決定不處份你﹐而是要你謙虛謹慎繼續發揮你的專長﹐在緝私戰線上服務。”嚴衛國默不作聲﹐心裡卻極是不服﹕什麼挽救元老生命﹐怕是藉口公報私仇﹐當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如此沒有法紀還緝什麼私﹖自把那熱哄哄為國服務的心冷了一半。總隊長見他沉默﹐知道他想不通﹐拍拍他肩膀道﹕“有什麼委屈只管向我訴﹐上級的命令﹐先服從﹐後申訴。要說不想干﹐我也想轉業到地方去呢﹗”嚴衛國心想﹐已經沒有辯解的余地和必要﹐祇得起身敬禮道﹕“服從組織決定。”別了總隊部出來﹐他那江底擒怪的方案也就擱了下來。

　居遠鎮越來越富﹐三層五層的新房民居似雨後春筍般的涌現﹐用亮晶晶的琉璃瓦作屋頂，牆面貼著白磁磚，屋脊飛檐上掛著風鈴的豪華大屋也星羅棋布。街道拓寬了﹐商鋪繁盛了﹐大車﹑小車充斥市鎮﹐碟形天線布滿屋頂上空﹐又有那玉市﹑茶市﹑米市﹑果市﹑山貨﹑電器﹑衣帽﹑布匹﹑藥材等等大市不一而足﹐人們敬仰他們的鎮長﹐白富原在街上行走﹐所到之處﹐都有百姓歡呼問好。白富原的笑聲更朗﹐形貌也更仁慈了。只是鎮保安隊擴編﹐治安隊擴編﹐民兵營擴編﹐鎮派出所的威權更大﹐鐵桶也似保衛著一方的繁榮。

　有詩道﹕牽來錦花馬﹐燕子高飛話商家。

拿來玉壺酒﹐額手笑談道神州。

人間煙火多有好，鬼域一夜使人愁。

　（卅五）功法師愚众示大法 老元勛病急亂投醫

　卻不說云南邊境上的事﹐只道那北京城農曆八月﹐桂花飄香﹐金風送爽﹐天朗氣清﹐正是氣候最好的日子。這一日早上﹐天安門邊中山公園的長廊上﹐幾個人簇擁推著一個坐輪椅的老人在散步﹐園內栽植的松柏﹐散出些松脂的清香﹐那一盆盆﹐一叢叢的菊花開得正猛﹐遠近有些人在做晨操散步打太極拳﹐面對著萬里晴空和東方的朝陽﹐坐輪椅的老人﹐顯得心情和精神都不錯﹐不時轉頭和人們說笑一﹑二句。這時近處一枝古柏的椏枝上﹐有一隻烏鴉﹐哇哇的朝著老人叫了幾聲﹐然後又振翅飛上天去﹐停落在一處宮牆上。烏鴉的鴉噪聲﹐引來了遠處烏鴉的應和﹐倒使得中山公園內鴉啼聲此起彼落﹐顯現出舊時的宮庭﹐皇家花園的宁靜幽遠。不知乍的﹐這麼一來﹐老人的心情突然暗淡下去﹐仿似有什麼事﹐使他黯然神傷。眾人本來也是有說有笑﹐見老爺子不高興了﹐也都自沮喪起來。他們默不作聲推著車子﹐老人卻閉起了雙眼﹐只是由人們推著﹐待得一會兒﹐老人睜開眼﹐吟出一首詩來道﹕“鴉噪宮緯﹐帝王何在﹖將相盡去﹐盛筵不再。李闖入京﹐箭射雕甍﹐人民當家﹐百姓翻身。“眾人見老爺子閉目有傾﹐竟做出一詩來﹐都逢迎道﹕”作得好﹐作得好﹐特別是後二句﹐人民當家﹐百姓翻身。“哪知這老爺子卻把眼一翻﹐雙睛一瞪道﹕“好什麼﹖”眾人被他一問一嚇﹐個個又噤若寒蟬﹐默不作聲。老爺子對旁邊的一個跟從道﹕“小姜﹐你看這首詩應該怎麼做﹖”

這小姜是一介武夫﹐老爺子明知他不會作詩卻問他。他側著頭想了想道﹕“李闖入京﹐箭射雕甍﹐他並沒有成功﹐只是棋差一著。”老爺子又問一個五十餘歲幹部模樣的人道﹕“黃主任﹐小姜說得對呀！”那叫黃主任的祇得道﹕“革命成功﹐北京和平。咱們當年是大軍壓境和平解放北京。”老爺子道﹕“好﹐那就改成這樣子吧﹗只是這詩味淡了，到好像順口溜。”眾人都笑起來﹐原來老爺子有詩興﹐興致實在很好呢﹗

　老爺子又問道﹕“云南的藥取到了沒有﹖”

　黃主任答道﹕“藥取到了﹐路上發生一點周折﹐誤了一班飞機所以稍遲了一點﹐現在我給醫生配制了。”

　 老爺子道﹕“各種各樣的藥吃了不少﹐民間偏方﹐驗方也用了﹐都沒有多少效驗﹐看樣子﹐時候到了﹐要去見馬克思了。”

　黃主任討好說道﹕“北京的百姓﹐許多人早早起來練功打太極﹐聽說京城有幾個氣功師﹐很有名﹐能治許多疑難雜症﹐要不要找來試一試﹖”

　老爺子道﹕“我早聽說﹐有人有特異功能﹐氣功治病﹐就是不知道真假。”

　叫小姜的那個軍官道﹕“既有氣功師﹐就召來試試﹐吃了豹子膽﹐也不敢騙咱﹐如果首長願意﹐我這就派人去找。”

　原來這坐輪椅的老頭子是開國元老﹐在中央顧問委員會裡任職常委﹐雖是病魔纏身﹐行動不便﹐但當年戰绩彪柄﹐功勛赫赫﹐現雖老耄﹐仍位列九鼎﹐炙手可熱。那五十餘歲幹部是個少將銜的辦公室主任﹐年青軍官小姜是他的侍衛長。老頭子當年二萬五千里長征受過槍傷﹐得了一個宿疾﹐老年又得帕金森氏症﹐不但行走不便﹐連手拿東西也不穩﹐只是不住的顫抖。但他儘管身體不行﹐頭腦仍是清晰敏捷﹐只是這帕金森症聽說不易醫治﹐近來又有惡化之趨勢。一個明顯症狀是說話有時口吃﹐又流口水﹐使他煩惱不已。護士長有時想在他胸前掛戴個圍涎﹐倒似幼兒園的小朋友般﹐这更使得他暴怒﹐大發雷霆。自此以後心情陰晴不定﹐使得他周圍的工作人員常無所適從。為了治好這病﹐遍求名醫﹐又吃遍海內外各種珍貴藥物﹐就差沒有去尋王母娘娘瑶臺裡的靈芝草了。藥石罔效﹐行動不便﹐生不如死﹐痛苦異常。為減輕老人的一些病痛﹐醫院給首長開一些麻醉藥﹐但時間久了﹐麻醉藥也因抗藥性失去效用﹐才有人想起那海洛因來解除他的痛苦。但這對外來說是個絕大的秘密﹐這次由辦公室主任親自出面的行動卻差點給云南那小小緝私隊長搞砸了﹐還跟侍衛長打了一架﹐所以非让那小子吃點苦頭不可。

　辦公室主任黃少將﹐見老爺子有點想讓氣功師來治病的意思。回到家後﹐便去打聽﹐這陣子﹐北京正在氣功熱頭上﹐中央某機關禮堂有個氣功大師團﹐正要向大眾傳功﹐便竭力竄掇老爺子去試一試開開眼界。老爺子這些年天馬行空﹐獨來獨往慣了﹐已很難得在群眾場合露面﹐不喜歡那亂哄哄的環境。黃主任勸他說﹕“別太當真﹐只算作是游公園逛街好了﹐如果真能治病﹐再把他單獨弄來家裡治療。”老爺子聽得這樣說﹐也就同意一試。在黃主任安排下﹐老爺子躺在擔架上出席了氣功師的授功會。

　那些傳功的氣功大師﹐就是在天壇公園外賣信息石姓田名玉井一夥。她皮膚白皙﹐风姿綽約﹐面貌清麗﹐是個在江湖上四處行走的人物。她傳功不是為了救死扶傷﹐治病救人﹐純粹是為了賺錢。她和機關禮堂的管理處長簽好約﹐門票收入卅五元一張﹐按禮堂容納量二千人計數﹐五五分成﹐場內如有信息石等買賣﹐收入歸氣功團。那管理處長長期棒的是鐵飯碗﹐坐辦公室已坐得沒一点兒活氣﹐這会兒搞創收一天就估摸著收入三萬五﹐已心滿意足﹐便叫手下人張羅起來﹐也不過是掛一幅熱烈歡迎氣功大師蒞臨表演之類的橫布條幅﹐其它諸 如燈光﹑麥克風等等都是現成的。

　當天傳功會人山人海﹐比預期的熱烈。海報貼出去時﹐管理處長還怕沒有人響應。結果到臨了卻是二千來人禮堂﹐人滿為患﹐擠了個水泄不通﹐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前排坐位邊擺滿了輪椅﹐還有一些人睡在擔架上讓人抬著來參加。部長主任局長的喊叫聲此起彼落﹐不絕于耳。

　 這氣功大師田玉井﹐容光煥發﹐衣著打扮光彩照人﹐他的幾個助手也西裝革履﹐衣冠楚楚。傳功傳到北京﹐在天子腳下裝瘋賣傻﹐已算是十分能耐﹐再夠膽到中央機關禮堂擺場子﹐若非有出類拔萃的本事﹐當也有不比尋常的功夫。

　氣功大師田玉井﹐身著綾羅綢緞﹐衣衫飄飄﹐秀發盤頂﹐她向眾人一鞠躬後﹐在臺上京劇演員走臺似的跑得幾圈﹐便手持電子話筒開始表演﹐倒恰似一個極佳的口技演員。先是對著話筒作一陣萬馬奔騰的叫嘯﹐端的是雷霆萬鈞﹐威勢懾人﹐她用此方法﹐把禮堂亂糟糟的嘈雜之聲鎮落下來﹐直到眾人注意力全为她吸引﹐禮堂內寂靜無聲﹐滴水可聞。接著便是一處自然的轉折，用口技下起了毛毛雨﹐只聽那絲絲絲沙沙沙的聲音﹐又有似那蒸氣鍋爐漏了氣﹐如此做作一番以後﹐才開始吞吐长短聲﹐高底音﹐咿咿啊唉的叫了一氣﹐又恰似唱腔演員吊嗓子。經過了這些前奏﹐想必已全身功力饱滿﹐田玉井才開始說話传功﹐你聽她道﹕“現在大家微閉眼目﹐眇視鼻尖，摒除雜念﹐神意內斂﹐平心靜氣﹐心境空明﹐深吸氣﹐長吐氣﹐慢吸氣﹐緩吐氣﹐觀察呼吸。”她音調仰揚頓挫﹐反反復復的說了幾遍。所謂觀察呼吸就是神意關注由鼻腔源源進出的氣流﹐嘴巴的開合乃至脣邊汗毛的微動。然後靜默數分鐘﹐她才又繼續說道﹕“入靜入靜﹐再入靜﹐觀察呼吸。觀察观察﹐再觀察﹐氣由鼻孔進﹐氣由心肺生﹐氣由鼻孔出﹐氣由五臟沒。”她音調極是緩慢﹐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仿彿就是一股氣。隨著她慢條斯理的話音﹐她又做著動作﹐誘導大家跟著他做﹐如此反反復得說了許多遍﹐做了許多遍。

　說完做完這一切﹐田玉井才又說﹕“雙目內視﹐神意相隨﹐觀察你皮囊內的全身﹐眼到﹐神到﹐意到﹐氣到﹐皮膚﹐肌肉﹐神經，血管，骨骼﹐守住意念﹐思想不要動搖﹐雙目內視﹐觀察皮囊內的自己……觀察你身體的病痛﹐病痛在哪裡﹐哪裡有一團氣﹐病痛在周身﹐周身有一股氣﹐看住這一股氣……我的氣傳過來了……傳過來了……傳過來了﹐你心裡暖洋洋﹐麻酥酥﹐癢嗖嗖﹐我的是光明之氣﹐天庭之氣﹐神靈之氣﹐我的氣拂過你的病痛﹐消融你的濁氣﹐病氣﹐痛氣。”接著﹐田玉井左揮一下手﹐右揮一下手﹐仿彿跳舞扭迪斯科般的擺動身體﹐引導著把她發放出的氣功向人們傳遞。她又道﹕“想著我的神靈之氣﹐不要三心二意﹐不要心存懷疑﹐你病痛之氣就會消融。”

　大師扭動身體﹐大廳裡諸人也跟著模仿亂動起來﹐氣功師田玉井在臺上又對著電子話哼起了毗婆那奢歌。這毗婆那奢是印度梵語﹐釋迦如來觀察宇宙本質的意思﹐所以也稱宇宙歌。至於歌詞﹐自然誰也不會懂﹐統統都是田玉井自己胡編亂造出來的怪音怪調﹐間中又夾雜些趕氣﹑走步﹑長嘯﹑短吟﹐總之是把授功的人搞得昏頭脹腦﹐神魂顛倒﹐仿真有什麼神光﹑靈氣﹐傳到了自己身上﹐而病痛也跟著消除了。

　卻說那黃少將悄悄對躺在擔架裡的老爺子道﹕“首長﹐你看見了麼﹐感覺怎麼樣﹖我都覺著有點氣感哩﹗”他討好著首長。老爺子聽得他說﹐便道﹕“扶我起來﹐讓我下地﹐站著試一試。”黃少將聽了﹐趕忙吩咐從人﹐扶起首長。老爺子被扶下擔架後﹐對著臺上張嘴啊咿亂唱宇宙歌的田玉井﹐在地上站定了﹐也學著她的動作﹐揮挥手﹐動一動﹐隨後試著走了二步。哪知他的這一動作﹐早被臺上田玉井看在眼時﹐這老爺子周圍﹐有這麼多人服侍﹐定不是一般的人物。於是在老爺子站起試著走二步的當兒﹐便道﹕“這位老爺子﹐接受了我的光明靈氣﹐在擔架上站起來了﹐堅強的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我們給他鼓掌﹐大家為他鼓掌。”田玉井在臺上首先啪啪地拍開了巴掌﹐禮堂裡眾人一时也歡欣雀躍﹐許多人劈劈啪啪鼓起掌來。也有人仍在模仿田玉井剛纔在臺上扭腰甩手等各種傳功導氣的動作﹐一時間﹐禮堂裡秩序紛亂﹐醜態百出﹐仿似小醜跳樑﹐群魔亂舞。

　老爺子也許是很久沒有到這種群眾場合裡受激勵了﹐也或許是出於一時情急的自尊﹐總之﹐他是在掌聲下﹐推開眾人﹐走得幾步﹐黃少將一干人自是仍圍在左右﹐隨時扶持。

　氣功師的傳功大會就是在這樣的擾擾攘攘中進行。

　老爺子走得二步後﹐站立不穩 ﹐又被人扶上了擔架。待得一會﹐見大家踴躍的買信息石﹐也示意叫從人買了一塊﹐然后對待在身邊的黃少將道﹕“這女人有功夫﹐我看到她自覺胸中清涼﹐通體清爽﹐口中止渴生津﹐把她請來家裡傳功。”

　黃少將慌忙應了﹐當下自去通知手下辦理。

　且說這田玉井一夥﹐在機關禮堂傳功一日﹐賣出門票二千多張﹐又售得信息石五百余塊﹐這一天倒也有五﹑七萬元收入﹐端的是﹕花心自有鬼上門﹐詭計多時錢飛來。

　田玉井自在津京地區組氣功團和傳功授法以來，賺的錢又何止成千上萬？慢慢的浙江村早已不住﹐而是租住進了賓館。她自忖上得山多終遇虎﹐氣功這玩意兒真也不是她說的這般靈﹐這般神﹐趁早歇了﹐不要搞得畫虎不成﹐反為犬类。真要給人捉了痛腳﹐捉到大牢去﹐又反胃把錢吐出來就不好﹐這也算是她一個女人家聰明人的想法。這日她正在賓館裡﹐突然接到通知﹐說有中央大員要她去治病。她倒是嚇了一跳﹐心想﹐我的媽﹐我這騙人的玩藝兒﹐只有老天知道﹐才有什麼靈驗﹐今中央領導也要我去治病﹐這下要是治不好﹐可是露了狐狸尾巴﹐漏了餡﹐心裡不覺忐忑不安起來。但是也沒有辦法﹐人家已經上門﹐專人在外侍候等著﹐不去是不行了﹐溜也溜不掉。只好硬著頭皮應召。

　賓館大門外﹐自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在接她。車窗的玻璃上﹐黑漆漆的貼了一層遮光紙﹐只有裡面 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卻再也看不到裡面。田玉井上了車﹐車子便離開賓館﹐揚尘而去。一路上卻是暢通無阻﹐連紅燈也不用停﹐只見沿途交警看到這輛黑車的車牌﹐自揮起指揮棒讓其餘車輛讓道。不一時﹐便已到一處地方﹐田玉井也不知到了何處﹐只是被人帶領著往裡走﹐但見庭院幽深﹐古柏植院﹐四周芳草鮮美﹐花兒正開﹐周遭一道高牆與外界隔開﹐那門邊﹐甬道﹐都有工作人員站立﹐田玉井饒是久歷江湖﹐仍是心情緊張﹐手腳冰涼﹐腳踏碎步﹐跟在工作人員後面﹐心裡卻不住地安慰自己﹐穩住神﹐沉住氣﹐莫慌張。

　在後院一間闊大的臥房裡﹐但見那天躺在擔架上和她見過一面的老爺子﹐半坐半睡在一張沙發上。田玉井進去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自動退了出去﹐只留得黃少將一人。田玉井稍稍四顧這間臥室﹐只見寬大的寫字檯﹐靠壁的書廚﹐一張烏木桌臺上放得有些水果點心﹐想來是專為來客預備的。其他諸如沙發﹑扶手椅﹑吊燈﹑電話﹐一應俱全。令她诧異的卻是一壁牆上掛得有幅仕女出浴圖﹐圖中那女子端的是風儀萬方﹐美如天仙﹐令人驚艷。田玉井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老爺子﹐怕也和許多男子一樣﹐崇尚風流﹐只是年紀大了。

　黃少將請田玉井坐了﹐此時放下身份﹐口口聲聲的稱呼她為大師。田玉井到得這時也只好撳著牛脖子喝水硬著來。她彎了彎腰﹐向老爺子道了個安好﹐便在一旁椅子坐下。老爺子卻不是馬上說話﹐用一雙眼睛只是定定地把她看住了﹐看得田玉井毛骨聳然﹐十分地不自在起來﹐看得有一刻﹐他才喃喃地道﹕“是的﹐我有這個感覺。”連田玉井也聽得莫明其妙。“什麼感覺﹖我還沒有施功呢﹗”這時黃少將移來一個屏風﹐把自己隔在沙发床外不遠的地方﹐吩咐田玉井﹐按老爺子要求全力施為﹐放出氣功來治病。只聽老爺子拖著腔問田玉井道﹕“什麼名字﹖哪裡人啊﹗”田玉井一一說了﹐卻聽老爺子和顏悅色地道﹕“越緊﹐這名字好聽啊﹗如果叫越松就不好了啊﹗”

　黃主任坐在屏風邊處﹐只聽兩人說越緊越松﹐心裡卻想笑出聲來﹐怎麼又扯到這鬆緊上面去啦﹗後來卻又聽得老爺子喃喃地介紹了一些自己的病況﹐看來他是多麼希望她能把他的病治好。最後只聽得老爺子叫她發功試試﹗

　田玉井此時被老爺子調侃說了幾句笑話﹐倒也忘了害怕﹐心想﹐騙人就騙到底﹐就如法炮製吧﹗於是便賣力地施為起來。待得传功一节，意守丹田，那丹田在肚脐下二寸处，此时比不得台上面對千百號人﹐而是二人相對﹐近在咫尺。田玉井便將手去指那一點﹐告訴老爺子怎樣緊守意念﹐使丹田升溫﹐用丹田之氣去消融身上病痛。老爺子道﹕“就請田大師幫忙吧﹗”田玉井便裝腔作勢﹐拿腔拿調的說唱起宇宙語來﹐倒像巫婆唸經一般。但老爺子面無表情﹐不為所動﹐田玉井又搖身舞姿 ﹐嘴里噓噓溜溜地吹着尖尖的哨音“放電”。老爺子此時卻閉著眼睛仿似睡著一般。田玉井心想﹐他自是默守意念在用功了。那知田玉井賣力地作弄了一會兒﹐聽得老爺子說道﹕“要使這地方熱起來﹐好難啊﹗”田玉井湊上去低聲安慰道﹕“也總得要些時間。”老爺子道﹕“把你的手按在那地方發功﹐讓它快些發熱。”田玉井無奈﹐心想﹕今天要糟﹐我的功力怎麼就散了架似的發不出呢﹗轉而一想﹐男人家就用我女人的媚功來試試吧﹗她把手伸進去﹐輕輕貼著臍下那處﹐慢慢的﹐柔柔的﹐軟軟的搓揉發功﹐心想﹐只要把他丹田搓揉得熱了也就好了。老爺子靠在沙發上挺著肚子﹐閉著眼睛﹐只讓她摩挲﹐再不出聲。這樣搓揉得好一會兒﹐約摸也有半個小時了﹐田玉井此時已經手臂酸軟﹐額頭見汗﹐她教人練氣功哪有這樣練的﹖現在她已由氣功師降格成為一個按摩師了。但老爺子沒有作聲﹐沒有讓她停﹐她不敢鬆手﹐祇得繼續撫摩下去﹐哪知手酸軟了﹐一時位置拿捏不准﹐不自然地沉了一下。這一沉不打緊﹐卻是嚇得她心頭咚的一跳。你道怎麼回事﹖原來她無意間觸碰到更下部位﹐只覺一根硬梆梆熱辣辣的東西昂揚著。田玉井是江湖尤物﹐雖然對高干有些心存戒懼﹐但到此時﹐她心裡也明白了 ﹐氣功沒有奏效﹐媚功倒有幾分成绩了。仗著自己還年輕﹐也深知自己相貌予人冰清玉潔之感﹐曾令多少男士傾倒﹐此時便更加打起精神﹐口中的宇宙語變成了嗯嗯啊啊的消魂語﹐又時時的吐出些溫軟的熱氣在老爺子臉上額上頸上﹐繼而又變作唧唧的輕吻之聲﹐響徹老爺子兩耳左右﹐那手自也不停地一會兒搓﹐一會兒摸﹐一會兒壓﹐只在那丹田周圍下功夫。她細看那雙目緊閉的老爺子﹐臉色漸轉紅潤﹐嘴脣輕輕顫抖﹐呼吸也有些急促﹐只是身子仍是沉滯不動﹐按照田玉井自己的經驗﹐也該快了﹐只是稍稍差些火候而已。田玉井此時已累得在沙發前跪了下來﹐二隻手換來換去﹐饒是如此﹐仍香汗淋漓。老爺子知道時間久了﹐知她累了﹐便睜開眼道﹕“意守丹田﹐要練這門功夫﹐也不是一日二日能練成的﹐今天練功就到這裡﹐”田玉井聽得說﹐就如獲了大赦一般﹐氣咻咻地站立起來﹐抹去額頭上一层汗水﹐只聽老爺子吩咐黃少將道﹕“給田大師設便宴。”田玉井心里噓了口氣﹐心道﹕“總也算完了。”

　田玉井在老爺子處吃了飯﹐又在桌邊跟老爺子照了相﹐經老爺子吩咐﹐今後幾個月﹐每星期來一次﹐幫老爺子練功﹐田玉井祇得謝了。她心想﹐今後﹐仗著老爺子的靠山﹐再不怕人來捉拿﹐多開幾十場功法會﹐賺多幾十萬吧﹗

　有人覺得奇怪﹐像老爺子這般人物﹐當年叱吒風雲﹐傲視將星﹐為何如今甘受這樣作弄﹖這就叫病急亂投醫﹐人和草木動物一樣﹐在欣欣向榮健康時﹐就觉得自己意氣風發﹐頂天立地﹐任你天塌下來﹐也敢用肩膀扛一扛﹐及後待得年老體衰或者是病了弱了﹐那風发的意氣也就消失于無形。假若身上有不治的病痛﹐那求生求好的慾望﹐更易讓人玩弄于掌股間。他當年一名神勇威武的雄師的統帥﹐竟也聽人言﹐以激活性功能的方法來提高生命抗病的能力﹐因此上﹐竟在書房兼臥室的床頭牆上掛了一幅女仕出浴圖﹐以時時刺激觀感。現在又盲信了人體特異功能﹐邀氣功師上門治病﹐凡此種種和古時帝王將相﹐為求長生不老煉求仙丹﹐實出一轍﹐雖讓人覺得甚為可笑﹐而又在情理之中。自按下不表。

有诗道：为谋长生出东海，秦皇重金不惜财。

亏了三千男女童，成就扶桑新一代。　

（卅六）邪教興法以訛傳訛 愚眾圖財以利騙利

　就在田玉井一夥氣功師在北京傳功授法﹐組場為人治病的時候﹐外地盲流來京人員中﹐有個原籍河南的農村女子﹐約摸二十六七年紀﹐小學文化﹐正在北京流浪。她到個體飯店中做過幫工洗碗﹐做過家庭佣工﹐在農貿市場上幫人看過攤鋪﹐也給外地來的盲流男子在租屋裡包養過﹐日子過得甚是窮愁沒趣。最近﹐包養她的男子﹐因案事發﹐棄她不顧而去﹐她在租屋裡被房東趕了出來﹐身上又沒錢﹐又沒地方去歇腳﹐祇得東游西蕩。沒飯吃﹐沒水喝﹐就找人大叔大伯老哥的亂叫一氣﹐乞討為生﹐又思謀著如何再去找個飯館﹐幫人洗碗抹桌﹐糊弄一口飯吃﹐到得晚上也好在飯廳裡拼桌搭椅的過夜。這天她正飢渴難耐地在街上盲目走著﹐忽見一處地方麇集著許多人﹐吵吵嚷嚷﹐推推擠擠地甚是熱鬧。她想湊上去看看﹐卻見人們是在買什麼授功卡﹐她在人堆裡也咋咋唬唬地問人﹕“啥的授功卡﹖”卻是沒有人理她﹐人們見到這個脏兮兮﹐邋邋塌塌的女子﹐趕快捏著鼻子避開了。女子自讨了沒趣﹐也不以為意﹐只在人堆裡擠来挤去﹐心想﹐這麼多人搶著買這授功卡﹐肯定是個好東西﹐瞅機會也搞一張。及至擠到裡面﹐才知要卅五元錢才能買一張﹐她心想﹕咱沒錢﹐有錢也不買這東西﹐卅五元﹐可吃二十碗涼麵﹐頂得十天半月伙食費。正楞著﹐冷不防被亂哄哄擠著的人推了一跤﹐她怒氣衝沖地爬起來﹐正要張口叫罵﹐還未出聲﹐卻見一個寬腦門﹑面容和善的老頭子把她扶了起來﹐對她道﹕“沒跌著哪兒吧﹗也想學氣功嗎﹖”盲流女子撇了撇嘴道﹕“不是﹐我看這兒人挺擠﹐以為是有什麼好東西﹐來瞧瞧熱鬧的。”說著她拍了拍跌髒了的屁股﹐又做模做樣的理了理她的頭髮。老頭倒並沒有嫌她﹐說道﹕“我這兒倒多張票﹐給你吧﹗”女子道﹕“要卅五元﹐我沒那錢﹗”老頭道﹕“沒錢就免了﹐原等一個朋友﹐他不來就讓你吧﹗”盲流女子道﹕“大伯好心﹐這票咱就要了。我想把票賣了換飯吃﹐實話告訴老伯﹐我外地來京﹐遇親不著﹐已有幾天沒吃沒喝了。”老頭一聽女子這樣說﹐便道﹕“是這樣麼﹗走﹐我先請你吃碗面去。”女子抬眼看了看這老男人﹐大概有六十左右年紀﹐光腦門﹐花白頭髮﹐只是臉上氣色紅潤﹐還沒有多少皺紋﹐說話中氣十足﹐看樣子也不是窮人。心想﹕咱正在喊救命﹐你願意請咱吃頓飯﹐正求之不得。便答應著跟了去。

　二人在小飯館裡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老頭叫了二碗大肉面﹐老頭道﹕“聽口音﹐你是河南人﹐說起來咱恐怕還是老鄉呢﹗”女子道﹕“老伯是好人﹐患難中救助咱﹐咱是蘭考人﹐家鄉遭了旱﹐想出來投親靠友﹐沒想到到了外地還真不容易﹐要想賺些錢回家難哪﹗”老頭見說﹐便道﹕“賺錢得找窍門﹐像那授氣功的﹐光賣門票就是幾十元一張﹐幾千人賣下來就是幾萬﹐你說難﹐人家可容易得很啊﹗”盲流女道﹕“那是啊﹗就得要有那本事才成。”男人道﹕“我也是外地到北京賺錢的﹐我也有那本事﹐這會兒正在尋找合伙人﹐你說你是到北京投親不遇﹐幾天沒吃沒喝了。我估摸著這樣吧﹗我缺著人手﹐就收你做個徒弟吧﹗跟著我﹐總比在街上沒吃沒喝的流浪強。”正說著﹐夥計端來了大肉面﹐二人把面吃了﹐盲流女子心想﹕上次跟了個年輕男人﹐人家說走就走﹐全不顧念咱的那一點兒情份﹐跟著個老頭﹐興許好點兒吧﹐他還說有本事賺錢呢﹗她心思轉了轉後道﹕“老伯要收咱做徒弟﹐不知老伯是有什麼樣的本事。”老頭道﹕“只要你願意﹐今後我自會慢慢教你﹐在這店裡人多眼雜﹐也不是細談的地方﹐我就住在北京近郊租屋﹐咱就去行個拜師禮吧﹗拜了師﹐你就是我的徒弟﹐我自然處處看顧你﹐今後有飯大家吃﹐有財大家發。”盲流女子見老頭子說得認真﹐心想﹐真在愁沒有地方去﹐他願意收留咱﹐就跟他去﹐於是便點了點頭。

　 二人來到北京郊區老頭子的租屋﹐是一處臨著一條石頭灘河床的一間農家小土屋﹐既無水﹐又無電﹐只是靠著不遠的村子﹐通得有去北京的公共汽車﹐除此以外﹐可以說是一無是處。到了屋裡﹐老頭子請女子在一張木椅上坐了﹐又用搪瓷缸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二人面對面坐了﹐老頭問女子姓名﹐盲流女道﹕“她叫蘭泡桐。”又問了年齡﹐女子道二十七歲﹐又問她結過婚沒有。女子道﹕“家裡有個痴傻老公﹐過不下日子﹐才跑出來的﹐是父母貪人家錢財才嫁過去的。”老頭問了女子一個大概以後﹐又自我作了介紹﹐只說他叫周全泰﹐退休了的醫生﹐為發揮余熱﹐對社會作貢獻﹐重出江湖也賺些錢財﹐現正草創主神教﹐是教主之職。

　 二人說了一會話﹐周全泰﹑蘭泡桐二人就施起拜師禮。小土屋本來就不通電﹐備得有蠟燭﹐就分開點了二支﹐倒了二滴燭淚沾在桌上﹐沒有香案也就免了﹐二支燭間放了一大碗清水。在燭影昏光中﹐周全泰盤腿坐在炕上﹐受了蘭泡桐幾拜。蘭泡桐也不懂什麼拜師禮﹐只要周全泰怎么吩咐﹐她就怎麼做去﹐周全泰待她拜好後﹐端起桌上那碗清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朝跪在地上的蘭泡桐噴去﹐然后用手撫了撫她的頭頂道﹕“宇宙之初﹐天地混沌﹐發光太虛﹐牛斗初分﹐回蕩冲折，得至光明﹐日月生焉﹐陰陽始行﹐天地之氣﹐陡長人間﹐我佛如來﹐傳法授術﹐開劫度世﹐收爾為徒。”接著又喝了二口清水﹐朝那女人頭臉上噴去。這女人倒也聽話﹐只不作聲﹐由他作弄。周全泰噴完水才下炕﹐扶起跪着的女人道﹕“好了﹐現在你可以起來了﹐拜師禮已畢﹐現在你我已是師徒之親﹐你是我主神教的第一個弟子﹐以後便是首座﹐自有許多好處。”說著又吹熄了那點著的二根蠟燭。蘭泡桐不明白﹐便問道﹕“師傅﹐乍個叫主神教﹐又乍個叫首座﹖”周全泰向她解釋道﹕“本師奉天行事﹐奉主授命﹐奉神創教﹐天是指西天極樂﹐自是釋迦牟尼﹐元始天尊。天也是上天﹐上蒼﹐當是上帝主宰﹐方有耶酥﹑基督﹑聖母瑪麗亞﹐東方即是那玉皇大帝。神﹐當指眾神﹐每一個神管著一個教。譬如阿拉真主是管著回教﹐達賴管著喇嘛教﹐其它如過去還有黃教﹑明教﹑白蓮教﹑摩門教等等﹐本師如今中西合璧﹐二元歸一﹐初創主神教﹐我是教主﹐你有幸做了我的開山弟子﹐是大徒弟﹐也叫首座﹐將來本教發揚光大了﹐你手下將可管轄數百人﹐數千人。”蘭泡桐聽得伸了舌頭﹐呆了半晌﹐才又問道﹕“你不是退休醫生麼﹖我到底是誰的弟子﹖”周全泰道﹕“退休醫生是我的凡身俗 業﹐已經隨風而逝﹐在時空中一去不返﹐而主神教的主神﹐已由今萌生。今後﹐我倆應該通力合作﹐把主神教發揚光大。主神是提倡人人自愛﹐愛人﹐互相獨立﹐平等自由﹐不受欺凌﹐又互相提攜﹐互相奉獻。目前主神雖居土牆瓦屋﹐泥炕灶床﹐但得神光擴大﹐蒙塵盡去﹐自有那花團綿簇的時候。”蘭泡桐道一聲師傅﹐又問道﹕“我窮得沒有飯吃﹐沒地方住﹐跟著師傅是為了有吃有喝﹐有睡有樂﹐你要叫我奉獻﹐我啥都沒有﹐乍個奉獻﹖”周全泰道﹕“本門教徒﹐第一是要心誠﹐其次才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你現在對教主﹐對師傅無可奉獻﹐只要有奉獻的心意就行了。今後﹐本教擴大了自然也會有其它門徒對你﹐對首座作奉獻。”蘭泡桐心想﹕今天拜他為師﹐作了他的大弟子﹐又是首座﹐今後還有人來奉獻我﹐看樣子今天是一定要向他奉獻一點什麼了。但她摸遍周身也只有幾元零錢﹐捏在手裡道﹕“師傅要奉獻﹐就這麼多了﹐全拿去吧﹗”周全泰坐在椅上﹐對女子道﹕“我徒慧根尚淺﹐還要為師好好調教﹐你這身體和錢都還不潔﹐你要奉獻﹐先去淨身吧﹗”說著指引她到屋後﹐有一隻水缸﹐裡面盛得有半缸清水﹐旁邊有一隻舀水桶﹐周全泰給了她肥皂和毛巾道﹕“你應該會洗淋浴吧﹗先舀一桶水﹐把全身淋濕了﹐然後打上肥皂﹐用毛巾全身搓擦﹐然後再舀水把身子沖淨了﹐這用廣東話說就是沖涼﹐咱北方人不會還得教一教﹐你要真的不會﹐我師傅也可幫你。”蘭泡桐聽得把眼一翻﹐心想﹕什麼話﹖還要幫我洗澡。揮揮手道﹕“徒弟自會就不要你老操心了。”

　天漸漸黑下來﹐周全泰這租屋原來是村民建在河灘地看西瓜的﹐這幾年瓜不種了﹐這屋孤零零的也沒什麼用﹐周全泰圖個便宜租了下來﹐作歇腳点。他都是早出晚歸﹐沒事在北京大街小巷上看人家做生意﹐瞅機會﹐饒是這樣﹐這間租屋也化了他半個月的退休金。現在他瞧著這神神道道的氣功熱上頭﹐是個不要本錢的買賣﹐他靈光一現﹐心裡有了主意。雖說他窮了一輩子﹐六十來歲的人﹐沒過過幾年自由自在的好生活﹐但憑他的經驗和功力﹐創立一個主神教﹐把名號打響了﹐說不定後半世的榮華富貴全在这上頭。現在他又收了一個女弟子﹐把她調教得好了﹐多了一個助手或又可得些風流快活。周全泰讓女子在屋後沖浴﹐自己獨個兒坐在屋裡抽煙﹐心裡卻思量著些前因後果。停得一會兒﹐估摸著女徒弟已清洗完畢﹐才又點亮了一根蠟燭。那農家女蘭泡桐﹐在屋後水缸邊﹐蹲在河卵石堆起來的矮牆旁洗完了澡﹐搖著一頭湿漉漉的頭髮﹐推門走了進來﹐見了周全泰道﹕“師傅﹐那一碗大肉面已經消化完了﹐肚子又餓了﹐能弄點東西吃吃麼﹗”周全泰道﹕“備得有現成的炒米粉﹐用開水一人沖一碗充飢。現在門徒還少﹐沒得到什麼奉獻﹐就將就著吃一點吧﹗”說著他取出了一個透明塑料袋﹐裡面是一大包炒熟的米粉﹐倒了些在二口碗裡。蘭泡桐提了熱水瓶沖了開水﹐二人用勺子攪拌著吃了。周全泰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你不知道﹐在這郊外荒屋﹐你師傅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多日﹐甘受那孤苦的冷清自不必說了。今天多了你這個徒弟﹐心裡卻覺得暖熱了許多。你已經清潔過了﹐今晚就看你怎樣奉獻給師傅溫暖﹗”蘭泡桐倒也不退避﹐大大咧咧地往坑上一躺道﹕“咱以前有個男朋友﹐說要跟咱睡覺﹐咱答應了他﹐不想這人沒良心﹐出了點事﹐獨個兒跑了﹐丟下咱不管。咱雖說不是黃花閨女﹐但也是良家婦女。師傅今天收了我做徒弟﹐咱奉獻身子給師傅教主﹐又是師傅教主的首座弟子﹐可要對咱有良心。”周全泰道﹕“你做了我的徒弟﹐就是入了主神教﹐其中一條教規就是教徒對教主要無私的奉獻和服從﹐只有奉獻和服從﹐本教才會統一意志﹐發揚光大﹐繁榮昌盛﹐榮華富貴。當然做師傅的也要對弟子有奉獻﹐因為教義中奉獻是互相的﹐不可自私。你要明白﹐你我不是男朋友﹐女朋友的關係﹐是互助互愛的師傅和徒弟﹐教主和教徒的奉獻關係。咱主神教是神的組織﹐一切自有神祗作證﹐不需多慮。”當晚﹐周全泰和蘭泡桐二人就在炕上擠了一夜。

　周全泰收留了盲流女子蘭泡桐﹐接著又物色到二個江湖人物﹐那是在他們一次設攤賣狗皮膏藥以後。一個叫黃英杰﹐浙江人﹐自認是清初一代大俠黃天霸的後裔﹐拳腳功夫﹐自不在話下﹐且還能吞火吐劍﹐當眾吞嚥下一個燈泡後﹐能让它在肚子和胸脯的二塊胸大肌间一齊轉動跳舞。另一個是黃英杰的搭擋﹐名叫周雲高﹐此人內功精湛﹐伸出二指遠距離對人發放外氣﹐那怕這個人穿著汗衫﹐只要移動二指上下數次﹐也能在人背上炙出二條紅痕﹐恰似用人手指摳出來一般﹐端的是非同小可﹐這手功夫常博得滿場子人喝彩。

　周全泰看過他們的表演後﹐當晚就到他們的住地去拜訪。黃周二人是武林弟子﹐有頂呱呱的功夫﹐又有師門專治跌打傷痛的聖藥﹐自在江湖尋活計﹐不愁吃喝和賺錢﹐怎麼又肯服了周全泰這個老頭子呢﹖這全在周全泰曉之以情﹐動之以利的三寸不爛之舌的說項功夫上。周全泰道﹕“哥兒們闖江湖﹐那第一流的自然是創立門派﹐一方面在財政上有眾多弟子維護﹐而出門又有各方門人呼應﹐次一流的是組織功夫團氣功團組場賣門票表演﹐為人傳功治病﹐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又有可觀收入。最沒辦法﹐也就是最末流的才在街上敲鑼打鼓﹐設攤賣藝﹐伸手讨錢﹐那明明是把一流的功夫也辱沒了。我不是說哥們的功夫不行﹐而是說賺錢的門道有待商量。”接著他提議如何組場傳功﹐趁機創設主神教﹐廣收門徒﹐立意奉獻﹐發展江湖勢力﹐以期取得像回教﹑天主教﹑基督教這樣的公信力和業跡﹐竟把黃英杰﹑周雲高兩人的心思說活了﹐最後遂決定四人一起行動。

　周全泰一夥在北京活動了一陣子﹐但是成效不彰﹐主要因為以田玉井為首的一夥氣功團與另外一個姓张的氣功團﹐已在北京叫響了萬兒﹐北京成了他們的勢力範圍﹐加之又得到了中央機關一些大佬的首肯﹐誰還能與之爭鋒﹖周全泰道﹕“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面積大得很﹐東方不亮西方亮﹐咱們就禮讓一步﹐人家在華北﹐咱們就去華中華南發展﹐你在大城市有名氣﹐咱就先去小城市默默耕耘。”四人於是棄了北京﹐沿京廣鐵路南下﹐這一日到了湖北境內﹐商議著去了一個小縣城水州。租下旅店後﹐找了個禮堂﹐和禮堂的主管幹部吃了一頓飯商量租借事宜﹐那幹部聽說是傳授氣功的﹐挺新鮮﹐當下就答應了。海報貼出去﹐那大標題是華北氣功團蒞臨授功大法會﹐門票是每張三十元。這價錢訂得不高不低﹐不亢不卑﹐太賤了就會自降身價﹐人們便以為便宜沒好貨了。太高了﹐超過社會購買力當然也不妥。

中國是人口大國﹐雖說是小縣城﹐那城內少說也有幾萬居民﹐氣功大師團的海報﹐在这未開墾过的處女地上仿似一石激起千層浪﹐立時造成轟動效應。自有那些退休老人，固疾纏身的﹐久病不起的﹐想延年益壽長命百歲的﹐更多的則是好奇心重想一窺個中奧秘的﹐剎時門票售了個罄盡。一天下來果真是幾萬元到手﹐雖說氣功師們的表演也許不怎麼樣﹐周全泰觀摩田玉井的表演不止一次﹐到底也是學了幾分火候﹐加上黃英杰﹑周雲高二人的軟硬氣功功夫表演﹐在這小縣城里也就糊弄過去了。晚上眾人在旅館客房裡點錢鈔﹐樂得嘴也合不攏﹐黃周二人把周全泰捧得高高的﹐口裡只說教主英明。

　如此過得約摸一個星期﹐四人荷包已滿﹐那文化館禮堂的幹部自也得了好處。當地那工商稅務幹部﹐聞訊趕來﹐周全泰除叫那禮堂幹部出面﹐私下自也塞些錢鈔過去。

　 首戰報捷﹐第二站他們就到了大點的城市襄樊﹐一樣租場﹐如法炮製﹐賣門票﹐果有奇效﹐如此數月轉了幾個城市﹐又是賺得滿盤滿缽。

　 這天一行四人來到湖南洙洲﹐想在此大撈一票。哪知這株州地處京廣﹐滬昆線要衝﹐是南北東西交通的樞紐﹐政府對此控制比一般地方嚴格﹐天南海北的奇人異士也多在此轉戰歇腳﹐打聽消息﹐尋覓商機。周全泰等人在此組場傳功治病且非易事。先去租場子﹐那場子的管理員見的聽的多了﹐對氣功團租場拒絕﹐繼而要政府執照和許可證﹐場子租不到﹐戲就唱不下去。氣功治病﹐沒有診療所的營業牌照﹐休想。周全泰等人在前幾個月賺了些錢﹐有些財大氣粗起來。周全泰道﹕“我就不信這個邪﹐在株洲就不能開張。”四人找間賓館住了﹐分頭出去活動行醫執照和租借場子。

　待得晚上諸人回到賓館﹐周雲高對周全泰道﹐我打聽得一處地方有個診所﹐可以提供營業執照﹐但對租場傳功要求四六分成﹐比例很高﹐未敢擅自作主﹐回來大家商量。

　周全泰問他是怎麼一回事﹖周雲高道﹕“我聽得人說株洲有個安徽人辦的摩西教﹐很有些勢力﹐摩西教在株洲有個合法的據點﹐摩西診所。外地有到株洲來傳功的﹐行醫的﹐玩功夫的變魔術的﹐都要到那裡去拜碼頭。碼頭拜好了﹐一切自可順利進行﹐要是談僵了﹐那摩西教主蓮生大士﹐手下養著一批打手﹐有那三節棍，鋼刀﹑飛叉﹐等閑人惹不了他。我今天去了摩西診所﹐和他們負責人談了﹐正見到他手下的一個電氣功師為人治病﹐他一手和二百二十伏電壓相接﹐另一手摸病人身上的穴位﹐使人產生麻酥酥的過電感覺﹐用電功打通人的經脈。不管什麼疑難雜症經過他的電氣功觸摸﹐都能治好。一傳十﹐十傳百﹐生意可火紅著﹐摸一摸﹐摩一摩叫開天竅﹐得化八十元錢。這一天下來可頂普通商家的一個月的生意﹐治好病的人都心甘情願的入摩西教﹐還不時的向教主貢獻禮品呢﹗”

　周全泰道﹕“有這樣的事﹖看來咱們的主神教要與那摩西教較量一下﹐明天有空﹐咱們在賓館裡見見他﹐開開眼界﹐看看他是什麼樣三頭六臂的人物。”

　第二天﹐周雲高真的再去摩西診所﹐把他們教主請來賓館和周全泰見面了。雙方在會客廳沙發裡坐定﹐蘭泡桐權充服務員給眾人倒茶倒水。

　周全泰禮貌地問教主尊姓大名﹐摩西教主道﹕“先知先覺﹐大慈大悲﹐任性全能阿門蓮生大士。”周全泰想﹐人生卅而立﹐四十不惑﹐五十後成名﹐六十知天命﹐七十心所欲。我乃知天命之年﹐這種不倫不類﹐無知無識的下三濫貨色也來騙我﹖便發問道﹕“教主自稱大慈大悲蓮生大士﹐想必是信佛的了﹐又何謂阿門﹖”

　摩西教主道﹕“本教主慈悲為懷﹐濟世度人﹐蓮花座與觀音為鄰﹐故稱大士﹐亦號慈悲。上帝任性全能﹐對世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洞察先機﹐故又為先知先覺。阿拉真主高屋建瓴﹐普示眾生﹐常呼阿門﹐几方面都是我精神上多年的契友﹐所以本教主法號全稱為先知先覺大慈大悲任性全能阿門蓮生大士。”周全泰對摩西教主的這種大言不惭﹐無知的狂妄﹐心中只有竊笑。不過﹐他也由此看出這摩西教主是一個十足的厚面皮流氓﹐倒也不要隨便掉以輕心。

　蘭泡桐在旁邊聽了﹐卻道﹕“上帝﹑觀音﹑阿拉真主都是你的契友﹐那組場傳功的分成是不是你們头天商量好的﹖”

　摩西教主道﹕“我們時常見面﹐促膝而談﹐這點小事還用得著商量﹖”

　周全泰聽得心裡發怵﹐心想﹕這吹牛皮倒也有一山更比一山高。這世界﹐當真是你騙我﹐我騙你﹐只是手段強弱高低而已了。便道﹕“教主有那麼多的關係﹐那麼多的契友﹐想必交際費的化銷也一定可省下一筆﹐這組場傳功的事讓我們再研究一下吧﹗”

　這摩西教主蓮生大士臨走叫人留下一筐截段了的青皮甘蔗﹐筐蓋上貼了一張黃裱紙﹐上有一條謁語﹐用硃砂筆寫著“切嚓切嚓”四個大字。待他們走後﹐蘭泡桐想打開嘗嘗﹐周全泰喝一聲“慢著。”他心裡十分憤怒﹐照他的理解﹐是摩西教威脅他們﹐若不答應他們的要求﹐想在株洲開場傳功﹐就像這甘蔗一樣一截截切嚓切嚓都砍了。周全泰對蘭泡桐道﹕“破了這傢伙的妖法信息﹐把甘蔗拿去廁所﹐撒泡尿在上面﹐這張黃裱紙符是蓮身大士的替身﹐蘭泡桐你拿去做撒尿用衛生紙。”

　蘭泡桐應了﹐提著筐甘蔗去了廁所﹐打開看看﹐心想﹐上好的甘蔗淋了尿還能吃﹖就淋一淋自來水代替吧﹗又揭下那筐蓋上的黃裱紙﹐把它扔到了廁所裡。

　周全泰此時卻正經八百﹐在沙發上盤腿而坐﹐閉著眼睛﹐深吸緩呼做一番吐納﹐待他睜開眼後﹐見蘭泡桐放在茶几邊的那筐甘蔗﹐便叱一聲道﹕“蓮生大士﹐”卻只見坐在旁邊沙發上的黃英杰跳起來應聲道﹕“小神在。”周全泰道﹕“還敢跟我要四六分成麼﹖”黃英杰道﹕“小神斗膽冒犯﹐現在不敢了。”周全泰道﹕“你已犯了規條﹐如何罰你﹖”黃英杰裝模作樣的拱拱手道﹕“聽憑教主處置。”周全泰又叫了聲﹕“蘭泡桐﹐”蘭泡桐坐在一旁屁股挪了挪答聲“有”。周全泰道﹕“罰他變作毛驢﹐由你騎著﹐在地上爬兩圈。”黃英杰道﹕“小神願受罰﹐但這厅裡甚是不潔﹐願回客房地毯上執行。”周全泰對蘭泡桐道﹕“這事就交給你了﹐去吧﹗”

　蘭泡桐隨黃英杰回到客房﹐黃英杰當真聽話地俯下身子﹐雙手著地隆起背脊。蘭泡桐也就不客氣地騎了上去﹐剛爬得兩步﹐蘭泡桐還未坐穩﹐黃英杰卻一個懶驢打滾﹐仰面躺在了地毯上﹐蘭泡桐責問道﹕“怎麼不爬了﹐翻身又作什麼﹖”黃英杰道﹕“教主又沒有規定﹐一定要我是背朝上還是肚皮朝上﹐反正由你騎是了。”蘭泡桐道得一聲“中”﹐毫不猶豫﹐分開雙腿﹐一屁股坐了上去。黃英杰道得一聲你坐穩了﹐就開始移動身子﹐又伸出雙手把蘭泡桐的腰肢托住了﹐卻只在原地上上下下的擺動。蘭泡桐喝一聲道﹕“驢子﹐你的手不得觸摸我的腰。”黃英杰道﹕“不扶住你﹐從驢子上跌下來，怪誰﹖”蘭泡桐道﹕“我抓住你驢頸﹐自能坐穩。”兩人就這樣騎得一會﹐蘭泡桐又道﹕“你這頭毛驢很騷﹐為什麼下面用東西頂我﹐弄得我肚腹很不自在。”黃英杰笑道﹕“明明你知道我是頭公驢﹐還故意說。”蘭泡桐是個粗俗的農家婦﹐別的不甚懂﹐男女之事倒很懂得。當即道﹕“我不幹了﹐要去告訴教主。”黃英杰道﹕“你好不曉事﹗這是教主命你騎我﹐你還不放心﹐脫了衣服騎更爽。”兩人房內之事显是黄英杰故意让周全泰安排，就不赘述。

　周全泰一夥在賓館住得數日﹐看看開銷挺大﹐就開拔了﹐搬到一個小旅館去住。住了沒二日﹐這天幾人正在商談著些教務﹐氣功的功法和武術以及如何租场赚钱﹐卻只聽得旅館裡人聲嘈雜﹐客房外﹐有人嚷嚷。周全泰剛想開門﹐準備出去看看﹐卻不想有人砰的一聲一脚踹開了門﹐是摩西教主帶一夥人闖到了這裡﹐看那架勢﹐就是來尋血舋滋事的。有的人穿著法衣法褲﹐有的勁裝功夫打扮﹐也有人擎著旗幡和鋼刀飛叉﹐倒是和舊時正月裡趕廟會一般。周全泰還沒有說話﹐那摩西教主把旗幡一摆道﹕“你給我跪下。”不待周全泰反應﹐就有二個人上來按住了他的脖子撳在地上。摩西教主道﹕“就憑你也敢跟我作對﹖也配做什麼教主﹖不撒泡尿照照﹖讓他給我磕頭。”也不管周全泰願不願意﹐有人抓起他的衣領連按了幾下﹐咚咚咚的額頭碰地磕了幾個響頭。摩西教主又對黃英杰道﹕“你敢戲弄本大士﹐變作我的法身﹖現在我問你﹐願意吃我一刀﹐還是願意聽我的教命行事﹖”黃英杰倒也沒把摩西教主放在眼裡﹐憑他的功夫﹐要打要斗三五個人倒也不在話下。只是這會兒對方人多勢眾﹐手上又拿著傢伙﹐自己又侷促在這小小的房裡﹐又如何動手﹖祇得嘀軟道﹕“請說”。摩西教主道﹕“當著眾人﹐撒泡尿在你教主頭上﹐消消他的火氣。”黃英杰稍有猶豫﹐一個人就用一把鋼刀架上了他的脖子。黃英杰沒法﹐祇得拉開褲檔﹐當著眾人硬衝出一泡尿去淋在那周全泰頭上﹐看著周全泰那狼狽相﹐眾人一陣嘻哈大笑。摩西教主道﹕“也不打聽清楚﹐就來踹地盤﹖本教主讓你四六分成是客氣的了﹐反而還敢破了我的法謁﹐污辱本教主﹖”

　 一個摩西教徒見周全泰被按著頭﹐只不吭聲﹐便跳上去﹐踹了他一腳道﹕“看你這個熊相﹐先吃我一叉。”舉起手中飛叉，向他屁股上戳去﹐只聽周全泰殺豬也似一聲嚎叫﹐褲子上頓時滲出許多血來。

　摩西教主原來不過想逞逞地頭蛇的威風﹐讓這些外地來闖碼頭的識趣。不想手下楞頭青真的動了手﹐見了紅。他心想﹕嚇得一嚇就好﹐不要弄出人命﹐不好收場。當即就吩咐眾人道﹕“撤﹐這小子也夠受的了。”又對蘭泡桐黃英杰諸人道﹕“你們戲弄本教﹐此事到這裡為止﹐就算一筆勾銷﹐若還想組場傳功﹐就按原先說的四六分成算賬。假若你們對今天這事不服﹐想把事鬧大，去公安局報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二下裡誰也沒有好處。”

　摩西教一眾人士在教主蓮生大士率領下風風火火地走了﹐刀槍劍戟和旗幡﹐也同時撤出了旅館。周雲高跳腳道﹕“他們這樣干﹐簡直太放肆了﹐一定要想辦法報仇。”蘭泡桐見周雲高放馬後炮﹐事後說些牙疼話﹐向周全泰討好﹐心想﹕真怪，許多事兒摩西教怎麼會知道的呢﹖又怎會找上這兒？說不定就是他放的水。黃英杰這會兒卻連聲的向周全泰道歉﹐說那一泡尿因為鋼刀架頸﹐沒有辦法。蘭泡桐安慰他師傅道﹕“你老不是說做人要能屈能伸﹐能上能下﹐人在矮檐下﹐低頭走過去﹐對這幫子流氓﹐咱勢孤力單﹐只好以後再說﹐先忍下一口氣。”

　周全泰用手去摸屁股上傷處﹐三人趕快查看了﹐只見一條線排三個傷口﹐兀自滲血﹐好在屁股肉多﹐還未傷筋動骨。黃英杰﹑周雲高取出傷藥來敷了﹐又貼三張狗皮膏藥在上面﹐周全泰只是疼得直不起腰來﹐三人扶著他躺上了床﹐蘭泡桐自去幫忙打盆水來讓周全泰洗頭臉身子﹐去了尿味。周全泰受了傷﹐咬咬牙道﹕“本教還是要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去壯大實力﹐現在咱們退房﹐去人民中間尋找根據地。”

再說株洲警方﹐聽得旅館電話﹐說有二幫流氓尋仇斗毆﹐便趕來出事地點﹐無奈來遲一步﹐眾人已作鳥獸散。便向旅館服務台作了筆錄﹐ 自又回去了。

正是﹕奇門遁甲話氣功﹐千奇百怪今世逢。

善男信女願蹈法﹐變作三歲小蒙童。

（卅七）馬迎湘傳書草海湖 黑眉雁離山再作案

　再說細七﹑甘亮去到云南邊陲﹐私下裡買好了軍火﹐別了居遠鎮的私梟頭子白富原﹑孟总管等一夥人﹐返回草海湖來。不一日﹐已到得水城﹐自先踅到石板街摩雲发廊小歇﹐和楊麗鳳﹑秦有珊等发廊妹笑鬧一番﹐贈送給一些邊城禮物﹐無非是傣家的腳圈手鐲﹐耳鐶繡包一類﹐然後又打聽得一些近日水城和鐵道線上的情況﹐這才去到草海湖山村青藤澗。

　且說劉貴招等一夥﹐上次在京廣﹑貴昆線上作了大案﹐得了些錢鈔﹐看看過得數月﹐沒有動靜﹐正思靜極欲動。這日忽接到馬迎湘自廣州的來信﹐要他去廣東會面商議買賣。劉貴招接信後思忖﹐馬大哥在廣東有什麼對付不了的買賣﹐要他去幫忙﹖想必是大有來頭﹐心下大喜﹐這正對了他的胃口﹐正在思謀出發﹐恰逢細七﹑甘亮自滇邊返回﹐當下眾哥們支起火灶﹐在院落中殺豬斬雞﹐吃喝宴飲聚會。細七﹑甘亮敘講了這次云南之行﹐述說了尋找白富原的經過和說道了白富原豪俠仗義的許多好處﹐並帶來向馬大哥﹑劉哥問候的口訊。槍械一節﹐自說得更添油加醋﹐聽得眾兄弟們心裡癢癢的。而最刺激的﹐還是由劉哥當眾亮出了二把細七﹑甘亮隨身帶回來的袖珍型烏茲衝鋒槍﹐引得眾兄弟們愛不釋手﹐大呼過癮。劉貴招一拍桌子對眾人道﹕“馬大哥來信﹐叫咱去廣東做大買賣﹐兄弟們養精蓄銳了幾個月﹐寶刀都快生鏽了﹐這不去練練身子骨﹖”隔不幾日﹐黑眉雁劉貴招伙同甘亮﹑細七﹑費偉等合共八人分頭到了水城﹐並邀約了楊麗鳳﹑秦有珊等摩雲發廊按摩女一起﹐在水城草海湖大酒家等各處吃喝玩樂數日。這才商談好暗號﹐約好碰頭地點﹐揀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三個一夥﹐二個一組﹐搭貨車的搭貨車﹐扒火車的扒火車﹐分頭離去﹐向廣東進發。

　這日火車正由湖南駛向粵北﹐劉貴招﹑細七﹑甘亮三人作了一組﹐卻在車廂裡沸沸揚揚聽得眾多旅客說﹐來陽一帶秩序很亂﹐數千農民聚眾滋事﹐不但沖砸了政府﹐亂棍打傷了鄉幹部﹐還沖進縣城﹐燒了縣府汽車﹐起事原因卻是農民要求地方政府執行中央政策﹐減除農民負擔的許多稅項。有那膽小的旅客﹐紛紛在火車上﹐拉下車窗﹐或者往人多的車廂裡擠﹐唯恐有亂民趁機上車搶劫﹐黑眉雁劉貴抬聽了這些消息﹐把眉一揚道﹕“來陽出了英雄好漢﹐咱正路過此地﹐何不下車看看熱鬧﹐結識結識。”細七卻在心裡疑惑﹐數千人鬧事﹐形同造反﹐想必是當官的惹了眾怒﹐他知道那些鄉干﹑村干不是東西。

火車走走停停﹐到了來陽車站。三人望見站台裡空空蕩蕩﹐只有少數幾個旅客。那車站的檢票口﹐也沓無人影﹐任人自由進出﹐想必是來陽城里亂了﹐眾人都不管事，自去尋歡瞧熱鬧去了。劉貴招三人卻落了火車﹐這劉貴招真是大膽已極﹐三人帶著拎包﹐懷裡揣著武器﹐萬一遇到公安臨檢﹐實是非常危險。他卻一揮手﹐道得一聲走﹐越過站台﹐跳過路軌﹐大搖大擺走出了車站。站前廣場街邊原開著許多店舖﹐這會兒卻是大都上了閘門﹐都是去看公安捉人呢﹗說是水東鄉農民進城﹐卻被公安趕散了﹐現還有幾個領頭的﹐不肯投降﹐被包圍在前面路口一棟民房裡﹐說是黑社會頭子﹐有槍挺厲害的。公安還正一時沒有辦法﹐對峙著﹐馬上調人來攻。攔在街口的武警士兵也正在驅趕看热闹的眾人離去﹐無奈老百姓人太多﹐一邊趕開了﹐另一邊又圍上來﹐趕來趕去趕不完﹐只好作罷呢。

　 劉貴招等三人赶去，果见見前面几个街口都是黑壓壓圍觀的群眾﹐裡面幾條街﹐空闊悄靜﹐散落著一些持槍的如臨大敵的武警﹐幾輛警車停在街頭﹐攔住了那棟被圍的民房。只聽得警用高音喇叭不停地在向那棟三層樓的小白屋喊話﹐在場眾人﹐連圍觀群眾都聽得明明白白。只聽那喇叭聲說﹕“你們被包圍啦﹐只有投降﹐才是唯一出路﹐繼續頑抗﹐政府格殺勿论。不想死的﹐想減刑的﹐想回家和老婆兒女團聚的就放下武器﹐受冤枉的﹐想伸冤的﹐政府給你們作主﹐你們不投降﹐國法無情……”

　在場一些群眾忿忿的評論道﹕“政府早幹什麼的﹖鬧成這樣了﹐才說伸冤作主。”

　甘亮道﹕“看來是官司糾紛激起了民變﹐大概老百姓受了大冤枉了﹐要不怎麼會搞成這樣﹖”

　這時﹐外面駛進去一輛警車﹐車上下來些荷槍實彈的戴鋼盔的軍人﹐有二個穿迷彩軍服的士兵﹐下車後﹐趨近那被圍的白屋﹐擺好架勢﹐舉起手中武器。只見抬手間二道黃亮亮的焰火﹐倏然向空中噴出﹐向那白屋撲去。“啊﹗”的一聲﹐圍觀眾人發出驚呼﹐有那曉事的道﹕“火焰噴射器。”看來警方已經失去耐性﹐準備發動強攻了。旁邊人有糾正驚呼那人道﹕“那是打了一发火箭彈。”

　到底軍人手中武器是火箭筒﹐還是噴射器﹐有人還為此起了爭執。看來人們是把緊張萬分的現場﹐當作了一幕電影﹐至於演出這幕電影的原因為何﹖人們沒有想那麼多。

　劉貴招揪住細七﹑甘亮出來到路邊人少的地方道“沒有極大的不平﹐誰會干出這樣的事﹖被圍在裡面的﹐不知是哪路好漢﹐咱設法救他們一救才好。”

　細七聽得劉貴招的話﹐大驚道﹕“有許多公安圍著﹐如何救法﹖”心裡卻在想﹐這可比不得火車上，只有一二個乘警可以隨意下手。甘亮道﹕“救怕救不了﹐丟二個菠蘿彈進去﹐可以嚇他們一嚇。”劉貴招認真的道﹕“圍觀的人有上萬﹐只要他們亂起來﹐屋中的人就可脫身。甘亮你擠到裡面去﹐用腳踢兩顆菠蘿進去﹐最好踢到那警車中間炸開了﹐汽車就會燒起來。細七﹐你和我扯開嗓子喊﹐工農自救團來了﹐槍彈無眼﹐快逃呀﹗只要手雷一爆炸﹐咱倆一喊﹐人群一定跟著驚慌﹐場裡公安不知虛實﹐目標又大﹐就會措置失當﹐被圍住的朋友一見外面大亂﹐一定會伺機衝出﹐只要混竄入人群之中﹐還怕走不脫﹖”

　細七十分佩服劉哥的膽氣和機智﹐但懮慮這樣一來﹐亂子鬧大了﹐怕自己走不脫﹐便把心事說了出來。劉貴招道﹕“這京廣鐵路上交通大動脈﹐每日裡總有幾百趟列車往來﹐咱隨便跳上哪輛車也走脫了﹐成年在鐵路上混﹐還擔心這個﹖”

　甘亮彎腰把鞋帶緊了緊道﹕“劉哥﹐要干就趁早﹐要是讓那火焰噴射器噴上了﹐屋裡的人就沒救了。”黑眉雁道﹕“就這麼著﹐干一傢伙。”說著﹐他和細七兩人把甘亮夾在中間﹐往人堆裡擠去。待得擠到裡圈﹐甘亮從提包取出二顆手雷﹐拉開了保險﹐放落地上。在劉貴招和細七二人左右護持下﹐飛起一腳﹐把一顆菠蘿型的手雷踢了出去﹐第一顆還沒有落地﹐他飛起第二腳把另一顆也踢了出去。場上的人們和圍觀的眾人都聚精會神地留意和注視著被包圍的三層小白樓﹐誰也沒注意到劉貴招和甘亮的動作。

　 菠蘿彈飛出去後不移時﹐就聽得一先一後二聲猛烈的爆炸聲﹐突然的襲擊﹐猶如從天而降。這時﹐人叢中聽得有人在喊﹕“工農自救團來了﹐工農自救團來了。”四下圍觀人众 ﹐聽得這一喊﹐不知就裡﹐以為水東鄉的救兵來了。人都知道﹐開起仗﹐打起槍來﹐子彈無眼﹐槍炮無情﹐剎時間像蝗蟲般散了﹐再見到被包圍小樓附近﹐有幾輛警車被炸﹐更有一輛油箱受到波及燃起熊熊大火﹐眾多警員受到這突然襲擊﹐都立時就地臥倒﹐待到爆炸過去﹐抬頭翻身﹐擎槍尋找目標﹐卻只見滿街的人群﹐到處亂竄﹐更有婦女兒童﹐跌跌爬爬﹐哭爹喊娘﹐人們互相推撞﹐自相殘踏的。一時間秩序大亂﹐眾公安無法控制這種想不到的意外﹐只有讓現場指揮官跌腳叫苦。

　在奔跑的人群中有好多是水東鄉早先被公安驅散的農民﹐聽得有人喊工農自救團來了﹐雖不知就裡﹐也跟著鼓譟﹐眾多公安只聽一片叫喊聲﹐覺得四面受敵﹐猶如受了反包圍。正張惶失措間。被困住的小樓門窗打開﹐沖跳出十幾個青年農民﹐只向外面奔跑﹐警察想圍堵時﹐卻已來不及。這十幾人﹐一出屋立即散開﹐穿插在混亂的群眾之中﹐有幾個警察開了槍﹐這更增加了現場驚慌人們的混亂﹐有人被擊中﹐有人被打倒﹐但水東鄉的被困衅事農民卻兔脫了。

　再說劉貴招﹑細七待甘亮須庾間踢出了二顆手雷彈﹐還未等人們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轉身往人堆里一擠﹐待到爆炸聲起時扯開嗓門大喊。有幾個靠近的民眾發現他們喊叫﹐竟也自跟著喊叫起來。“工農自救團”眾人哪裡有聽過這個組織的名頭﹖都以為就是水東鄉的造反農民﹐群眾平時都對政府有一股怨氣﹐便跟著起鬨。

　劉貴招等三人躲在暗處﹐見現場大亂﹐又見被包圍那小屋衝出人來﹐眾人作了烏獸散﹐警察開槍﹐反傷及無辜﹐有人走脫有人倒下，便商議著脫身﹐離開現場。甘亮卻問道﹕“不去會會那班造反英雄﹖”劉貴招道﹕“待到公安清醒﹐回過神來﹐馬上就是滿城戒嚴大搜捕﹐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走﹐向鐵道線方向。”三人疾步向沿城而過的京廣線跑去。這時正好有一列疾馳的貨車﹐路過來陽﹐三人平時練就極好飛車身手﹐此時一蹴而上﹐細七雖然跳車扒車還不甚利索﹐但經過云南販槍和劉貴招等人教導點撥﹐又平時苦練二臂力氣﹐這裡堪好也派上用場。三人上了火車後﹐隨著列車的奔馳﹐風馳電掣般往南粵去了。待得來陽警方調兵遣將四下裡戒嚴包抄截查﹐又哪裡去找這些人的影子。

　劉貴招﹑細七﹑甘亮三人大鬧了來陽﹐跳上飛馳南下列車﹐看看廣州將到﹐三人不動聲色在近郊花縣跳了車﹐進入城區。三人在上溪河邊離鐵路不遠一家僻靜旅店安了身﹐此時正值夏季﹐天氣炎熱﹐三人洗過澡﹐沖過涼﹐換上乾淨衣褲﹐把替換下來的脏衣服找個塑膠袋包了﹐出門上街﹐就近丟在一個垃圾桶裡。他们就此住下﹐歇得幾日﹐只在花縣城里遊玩。看看與馬迎湘會面日期將近﹐三人正思即去廣州﹐卻聽得旅館裡客房人介紹﹐西門外不遠﹐洪秀全故居甚是值得瞻仰。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老百姓有幾個不知幾個不曉的﹖劉貴招等人心裡正景仰得很﹐聽得如此說﹐便把臨去廣州推遲得一日﹐先去洪秀全故居遊玩。

　 洪秀全是近代歷史人物﹐百多年前因金田村起義反抗滿清而永垂史冊﹐長毛造反的故事更 噲炙人口而流傳民間。就是這個賣點﹐當地地方政府把洪秀全的故居辟作旅遊點﹐招徠海內外遊客。這日劉貴招﹑細七﹑甘亮三人﹐到得故居後﹐買張門票﹐便進去參觀﹐但見迎門一座洪秀全塑像栩栩如生﹐早年書稿﹑遺物在故居內次第陳列。三人也不過是走馬觀花﹐對洪秀全的生平事跡﹐及太平天國的種种介紹﹐卻未有耐心細看﹐只是對著洪秀全的塑像拜了幾拜﹐以示崇敬之意。參觀故居﹐時間不長﹐溜達一會就完了﹐三人出門﹐見天氣炎熱﹐便在門前那棵大榕樹蔭下﹐找個擺攤的﹐買碗涼茶解渴。

　那大榕樹卻是百年老樹﹐軀干也有數人合抱粗細﹐樹冠寬大﹐濃蔭茂密﹐亭亭如蓋﹐葉叢裡﹐鳥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樹蔭下散歇著些遊人﹐有個老先生﹐擺張書桌﹐搖把紙扇﹐坐著賣詩文字畫﹐三人閑著﹐便走近去看看﹐也算聊作欣賞。老者的字畫中﹐其中有一幅七言詩﹐字寫得好﹐詩句﹐更有翻江倒海氣魄﹐卻寫明了是仿洪秀全詩的真跡。三人于詩詞雖不甚懂﹐但好壞氣慨總看得出來。那詩道﹕龍在海角避時艱﹐磨角砥砺潛在淵。風擊滄海波濤怒﹐飛騰六合定坤乾。三人看了﹐不約而同叫好﹐一看價錢卻要千元之譜。那老先生道﹕“不瞞幾位﹐這是名家詩詞﹐名家書法﹐你看那落款﹐那印章﹐是人家擺在這裡托我代賣的。三位好眼力﹐看上了﹐就買一付吧﹗”劉貴招倒也不拂他的好意道﹕“有心想買﹐可惜這木框子帶著不方便﹐我們遠道而來﹐遠路而去﹐帶著這玩藝兒﹐別的買賣就不要做了。”那賣畫人道﹕“那好辦﹐客人存心要﹐我就把這鏡框除去了如何﹖價錢可以商量啊﹗”劉貴招道﹕“我們都是粗人﹐也不是欣賞詩畫的料﹐只是想買了它送人﹐實價﹐減半拐彎﹐算你五百元﹐付錢走人。”老頭道﹕“客人砍價﹐砍得也太厲害了﹐這是仿洪秀全真跡﹐帶去香港﹐三萬元人家也搶著走了。”雙方正說話﹐卻見故居里前呼後擁地走出來一夥人﹐到這大榕樹底下躲太陽﹐看樣子是等車﹐有幾個保鏢模樣的人﹐見樹下人多﹐便思把眾人趕開﹐嘴裡吆喝道﹕“走開﹐走開﹐別擠在這裡看熱鬧。”一陣推撥把樹蔭下一大塊地方佔了。原來這一夥人是地方經貿委的官員陪同到該縣洽談投資的香港富商參觀本地的名勝古蹟﹐港商到內地投資﹐受到禮遇﹐頗有些受寵若驚。但本地的官員中多有人藉此機會巧立名目﹐化公為私﹐把國庫的公帑作了合資項目開發﹐再從外商那裡取得回佣﹑股份或者好處。招待規格越高﹐外商越是戰戰竞竞﹐他們明知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要思謀著如何去填滿那些貪官的無底洞﹐才能使投資一帆風順﹐一本萬利﹐事半功倍。這伙人到大樹蔭下﹐也只不過是站得一站﹐只等那載客的大轎車過來﹐準備上車。

　黑眉雁劉貴招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想道﹕“現在到處都是官商勾結﹐對老百姓狐假虎威﹐官商不是好東西﹐港商更是一塊大肥肉﹐總要在什麼時候﹐好好咬他一口﹐讓他們把撈到的便宜吐一吐。”

　卻說那保安的便衣﹐對人們驅驅趕趕﹐耍盡了威風﹐卻不想因此招惹了平民百姓的反感﹐更種下了日後許多官民對立的危機﹐還誘得了綠林黑道人物的覬覦。所以人的民主﹑平等之風不可或缺﹐專橫跋扈之風不可稍長。

　 待得那一夥人走了﹐那賣畫的老者﹐對劉貴招道﹕“天王洪秀全﹐創上帝會﹐立太平天國﹐萬人景仰﹐他那時要改朝換代成功﹐你我現在還是他的子民。一幅字畫﹐實貨實價﹐言詩勵志﹐心裡樹一股天地間正氣﹐行為上有一個優秀榜樣。真正是機會難得啊﹗”劉貴招聽得他這樣一說﹐便對甘亮道﹕“那咱就買下它﹐送給馬大哥做一個見面禮。”當下就付了錢﹐買了這幅字畫。那老頭子﹐偷閑揮毫變通著仿造了一幅洪秀全的字﹐賣得了高價﹐足得數月房飯錢﹐自是眉開眼笑﹐歡天喜地不說。

　三人遊玩故居後﹐便游游逛逛﹐又坐車回到歇息的旅店﹐忽覺腹中飢餓﹐便走到街上﹐面对著溪河開的一家小店裡﹐想買碗涼粉腸兒吃。剛跨進門﹐據桌坐下﹐卻見一個漢子和店家爭執起來。原來那漢子吃東西沒有付錢﹐想走時被老闆娘扯住﹐祇得脫了身上那件襯衣往桌上一擺道﹕“這件衣服總值過那碗涼粉腸﹐就當了給你。”那老闆娘道﹕“你那臟兮兮的衣服﹐一股汗酸臭味﹐誰要你的﹖只要你付錢。”那漢子光著膀子﹐捏著衣服說﹕“離家時急了﹐忘記帶錢﹐道個歉吧﹗”那老闆娘只不讓他走﹐正僵鬧著。細七嘗過肚子餓急了的滋味﹐對劉貴招道﹕“劉哥﹐我看這人也是實情﹐讓我替他把那涼粉錢付了吧﹗”劉貴招抬眼看看那人﹐卻是年輕體壯﹐皮膚黝黑﹐一臉豪壯之氣﹐只是這會臉皮上十分尷尬。劉貴招點點頭﹐細七上去﹐把二人勸解開了﹐幫那漢子把涼粉錢付了。那漢朝桌上瞥得一眼﹐見細七他们是三人朋友﹐便也走回二步﹐來到桌邊﹐對著劉貴招﹑甘亮拱拱手道﹕“今日多謝諸位了。”劉貴招心想﹐區區一碗涼粉腸﹐有什麼謝不謝的﹖卻道﹕“朋友要是沒有吃飽﹐要不要坐著和我們一起再吃二碗﹖”那漢顯是胃口大著呢﹐只是不好意思開口﹐便道﹕“已經打擾了﹐那還好意思再坐﹗”嘴裡說著﹐卻忙把那件捏在手上的襯衣在身上穿了。劉貴招見那漢客氣小心﹐便有心讓他飽吃一通﹐便道﹕“只要想吃﹐還客氣什麼﹐坐吧﹗”那話語卻使人無容推辭﹐漢子也就一桌坐了。那老闆是認錢不認人﹐見有生意做﹐有錢收﹐也便收了怒氣﹐卻又笑咪咪地端上幾疊米腸粉來擺在桌上。

　吃喝間﹐劉貴招問那漢道﹕“哪裡人氏﹖”那漢道是來陽﹐劉貴招一聽來陽﹐頓時感了興趣﹐問道﹕“咱剛從來陽來此﹐那裡鄉民大鬧縣府﹐知道為的什麼嗎﹖那漢聽說﹐頓時紅了臉﹐看看桌上幾位道﹕“你們也知道此事﹖”甘亮接過話茬道﹕“豈止知道﹐還有人賞了公安二個掌心雷。”那年青農民聽得說﹐頓時眼睛一亮﹐才又緩緩說道﹕“此事說起來話長。”

　原來水東鄉鄉民﹐那裡環境不錯﹐依山傍水﹐物產豐富﹐又有許多副業﹐人人都是安居樂業的﹐只是近幾年來﹐縣裡﹑鄉里派下來的賦稅越來越多﹐越來越雜﹐鄉民不但要繳各種稅﹐還要經常出人﹑出力去搞鄉里縣上的一些工程﹐幾乎是換一任領導換一任幹部﹐那工程項目也翻新一次。農民被擾得苦了﹐領導卻說﹐這是百年大計﹐造福桑梓﹐人人都得繳費出力﹐農民自然怨苦連天。但那一日﹐鄉上有個小學教師﹐願為農民說話﹐他在廣播電視裡﹐聽得中央三令五申減輕農民負擔﹐又規定了農民的稅額﹐那老師聽了﹐把這些內容印成傳單﹐向鄉民散发﹐並說大家可以據此抵制縣上鄉里的苛捐雜稅。那一日﹐鄉幹部又來村上催繳賦稅﹐村上幾個青年與他們力爭﹐不想爭執起來﹐打了一個傢伙幾拳﹐那傢伙卻和村上幹部勾結起来把村民告了﹐村上人不懂打官司﹐縣上法官卻去村裡找到幾個打架人家裡﹐宣讀法庭判決﹐那法官和幾個鄉干﹐大刺刺往人家裡一坐﹐就翻出一張民事賠償判決書來﹐說要賠償二千元人民幣。那天打架﹐原也是混戰一場﹐村人打了鄉干﹐那等幾人也打了村人﹐都是一抵一扯平了。二千元﹐村人白干一年也不夠﹗被判賠的小伙一上火﹐搶過那判決書一把撕了﹐那法院等人說村人蔑視國法﹐要拘捕村人﹐村人也不含糊﹐找根木棍把這些人趕出家去﹐左鄰右舍﹐在家聞風而來﹐反而把這幾個法官和鄉干扣了﹐要他等改變判決。後來縣上派警察來救人捉人﹐抵不得村鄉人多勢眾﹐就這樣﹐事情越鬧越大﹐前二日﹐這水東鄉組織起來﹐去鄉里和縣上請願﹐鄰村鄰鄉許多人聽了﹐赶來支援﹐一傳十﹐十傳百﹐一下子聚起了數千號人﹐縣上怕了﹐動員了真槍實彈的警察﹐趕散了大家。幾個那天和鄉干打架的村人並十來個领头出面的好朋友﹐被圍在一座小白樓裡﹐說他们是黑社會團伙﹐私藏刀槍﹐不投降就格殺勿論。那黑漢簡介了一些情況後﹐心裡忿忿地罵道﹕“姥姥的﹐那些鄉干要置咱于死地﹐只可憐﹐那小學校的老師﹐印了傳單派發給我們﹐被無辜的捉去﹐幾千人的鄉民請願也未能把他救出﹐現在還在大牢裡。我們幾個﹐正在危急的時候﹐天上掉下來二個炸彈﹐炸了那些個圍我們的警察﹐我們趁機開門衝出﹐混在看熱鬧的群眾裡﹐才跑掉﹐那是天怒人怨老天幫的忙。”

　 來陽事件的經過﹐卻感動了細七﹐攀住那漢的肩膀道﹕“朋友﹐你們真有種﹗”甘亮卻道﹕“劉哥﹐眼前這人﹐正是咱要會的那班造反英雄。”

　那漢道﹕“英雄咱不敢當﹐造反也是有名無實﹐都是人逼的﹐咱不是官兵的對手﹐只是搞急了﹐豁出去﹐就啥也不顧了。現在咱走了﹐許多兄弟祇怕被當反賊抓﹐那日後的事﹐也麻煩大哩﹗”

　劉貴招聽得那漢說﹐便問﹕“今後打算怎樣﹖”

　那漢道﹕“北京是講理的地方﹐咱要去上訪上告﹐只是沒有錢﹐少不得先要想錢的辦法﹐眼下一碗涼粉錢也無。”

　劉貴招一時動了俠義心腸﹐對那漢道﹕“果真如此﹐我帶得錢不多﹐給你二千元﹐可以讓你去和鄉親們商量個今後的門路。”那漢聽得說﹐一時臉又紅了道﹕“那怎麼行﹐萍水相逢﹐怎可隨便受人錢財﹖”劉貴招道﹕“客氣什麼﹗天下人幫天下人﹐你是英雄﹐咱是好漢﹐也是惺惺相惜。”細七﹑甘亮都爽氣的勸那人把錢收了﹐那漢一則窮急﹐二也是事出無奈﹐便小心地收了錢道﹕“那請問好漢高姓大名﹐讓咱記得﹐日後圖個報答的心願。”劉貴招指著細七﹑甘亮二人道﹕“他叫細七﹐他叫甘亮﹐救你們的二個掌心雷就是他放的。我麼﹐人稱黑眉雁姓劉名貴招﹐是個居無定所的江湖漢子。”

　那漢子聽得大驚道﹕“原來是三位豪傑﹐又是咱哥兒們的恩人﹐我記在心頭上了。小子名叫袁雷﹐來陽縣水東鄉水東村人﹐鄉間也有個渾號﹐人多叫我‘水上響’﹐自認是個直人﹐不會轉彎抹角﹐咱是有德報德﹐有仇報仇的人 ﹐今日得三位豪傑相助﹐當是來日涌泉相報。”

　三人說說講講﹐出了小店﹐劉貴招﹑細七﹑甘亮要回旅店去﹐問袁雷要不要去小坐﹐袁雷道﹕“我和村上哥兒們失散﹐那老師又被抓走在牢中﹐我這就趕赴北京上訪去﹐要能平了紛爭﹐救了老師﹐保得鄉親平安無事﹐才了我心願﹐日後再來尋訪三位豪傑。”

　劉貴招點點頭﹐舒展墨也似眉头，伸出大手和袁雷道別﹐細七﹑甘亮也分別和袁雷別過。三人便即日去赴廣州。

　端的是：野鸟号高木，虎豹伏地行。

艳阳当空照，绿林荫深深。

（卅八）投資失血賭城尋金 落拓賭徒澳門道秘

　廣州環市路上﹐原本有塊大空地﹐現今建得有座現代化的富麗堂皇的富都大酒店﹐一周遭種得有綠樹竹林﹐園圃花草﹐又有闊大的停車場。富都大酒店﹐樓高三十八層﹐玻璃幕牆﹐不鏽鋼塔型屋頂﹐外圓內方﹐傲視羊城，也算一方的地標。這就是川湘大盜馬迎湘和黑眉雁劉貴招一夥約好的見面地點。這一日﹐劉貴招﹑細七﹑甘亮三人到了羊城﹐便尋來這裡。進得大堂﹐但覺一陣沁涼撲面﹐戶外艷陽下的熱汗頓時收了。又見樓面大堂﹐鏡亮的大理石地面牆柱﹐光亮整潔﹐一塵不染﹐又裝飾得有太湖石砌成的假山﹐青竹綠樹互依﹐人工飛泉流瀑潺潺有聲﹐淺池裡游魚濯濯﹐萍荷相伴。劉貴招一夥在櫃面辦理了住宿手續﹐便有服務員引領去客房休息。

　到得入晚時分﹐酒店內一片燈火輝煌﹐餐廳大堂水晶吊燈下﹐高朋滿座﹐飯香四溢﹐杯盤交碰之聲叮叮噹噹﹐不絕于耳。劉貴招一行﹐按事先約定﹐施施然入內﹐找張餐桌就座﹐來和馬迎湘見面﹐就在這時﹐一個用烏漆屏風攔著的包廂裡﹐快步走來一個面孔白淨的年青人﹐向劉貴招打個招呼後道﹕“劉老闆請﹐我們馬總恭候各位。“劉貴招抬頭一看﹐見青年身後﹐屏風那邊廂﹐走出來幾個衣冠楚楚的商人模樣人物﹐其中一個高人半頭直鼻闊口﹐臉上棱角分明﹐頗帶幾分膘悍之氣﹐三十朗當的人﹐向著劉貴招揮手。劉貴招見到馬迎湘﹐心中自然歡喜﹐兩人互相迎上握手﹐只是由於餐廳人多﹐也不便多說什麼﹐只是道了別後久念之情。

　劉貴招和馬迎湘是故交﹐但細七和甘亮從來沒有見過大名鼎鼎的川湘巨寇。此刻看來﹐完全像是一個正當商人模樣﹐端的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整齊髮型﹐西裝領帶﹐翩翩風度﹐恢宏氣魄﹐遮掩了綠林野蠻強悍的盜賊之風。馬迎湘和劉貴招等握過手﹐細七只覺馬迎湘那一隻手﹐堅強似鐵﹐經他輕輕一握﹐就像捏到了一塊堅硬的石頭﹐完全沒有人肉的感覺。心裡當下想道﹕這馬迎湘名不虛傳﹐作起案來﹐一定令人心驚肉跳﹐光碰碰他的手就知道一切了。馬迎湘等劉貴招眾人在包廂裡入席坐定了﹐介紹了他手下的幾名兄弟﹐他手一指﹕鐵林﹑吳紅星﹑馬迎川﹑查小剛﹐各人都欠了欠身﹐細一打量諸人﹐在神色眉宇間卻都有幾分野性的冷峻。劉貴招也介紹了甘亮﹑細七二人﹐都是英年漢子﹐二十出頭年紀﹐白面無須傢伙。大家初次見面﹐又在賓館公眾餐廳﹐人客眾多﹐眾人自也没有太過放肆。馬迎湘打開一瓶烈性洋酒﹐他的堂弟馬迎川搶過接了﹐給眾人倒了一盞﹐馬迎湘舉起酒杯道﹕“見面有緣﹐都是兄弟﹐為眾哥們洗塵接風。”劉貴招舉起酒杯﹐對馬迎湘道﹕“當先敬馬大哥一杯。”馬迎湘十分豪爽﹐一口飲了。眾人有喝一口的﹐有一飲而盡的﹐接著各人互相敬酒﹐隨意吃喝。劉貴招和馬迎湘並肩而坐﹐二人時而碰杯﹐時而交頭接耳﹐細聲交談。劉貴招對馬迎湘甚是敬重﹐處處以大哥之禮相待﹐馬迎湘也絕不託大﹐口口聲聲對眾人以哥們相稱。至晚席散﹐馬劉二人方僻室密談。劉貴招道﹕“馬大哥召喚﹐小弟興奮難眠﹐不知如何效力﹐想必驚天動地。”馬迎湘道﹕“確是大單生意﹐卻是正義行動﹐要應一句毛主席當年名言叫作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劉貴招聽得聳容﹐很想聽馬迎湘詳細說明。

　馬迎湘道﹕“事情因來由此﹐旬月之前﹐我認識了一個北京南下經商的幹部子弟﹐此人雖出豪門﹐父親也是當今顧委員的成員﹐當年卻是跟著毛澤東打土豪分田地﹐投奔紅軍幹革命出來的。這人家有革命傳統﹐又是大學畢業﹐原在北京國家機關工作﹐後來棄政從商﹐南下辦公司﹐不意卻是遭了巨額虧損﹐極需邑注資金﹐他正為此煩惱。前些時﹐他從深圳三海公司董事長王革兵那兒融資一千萬﹐現在借款將到期﹐本利歸還無著﹐王革兵雖然生意做得紅火﹐財力雄厚﹐資金豐沛﹐但這都是國家的錢﹐私自挪用給他﹐已是天大的面子﹐要是不還﹐如何交待得過去﹖二人必要為此翻臉﹐所以他目前心急如焚﹐但幾千萬錢財不是等閑數目。他為了籌備此款項﹐只有兵行險著﹐用黑道綁架大亨﹐逼迫投資﹐索取巨額贖金﹐填補虧空﹐讓公司起死回生。我與他談好﹐港澳富豪一切行蹤﹐由他提供﹐我們只要出手就成。他要　利用黑道為他籌錢。我們今後也不妨利用他為我們做些掩護。這人名叫方大雕﹐他堂哥方來是本省一名現職武警師長﹐駐節壽慶。真正風聲緊了﹐也可到他防區躲避一時﹐”劉貴招聽得馬迎湘說﹐擊掌叫好道﹕“馬大哥有這種種關係﹐凡事必能如願﹐想那港商倒楣日子不遠。”

　馬迎湘道﹕“方大雕要麼就不干﹐待幹了﹐肯定是尋那自恃財大勢大的﹐叫咱給他來個留命不留錢﹐榨他十億二十億﹐香港有這樣身价的排排坐點點名也有幾十個﹐咱要這次幫他成功了﹐自也有一半好處﹐強似在那鐵路線上﹐上竄下跳﹐賣命演出﹐求取錢財。”馬迎湘說著﹐給劉貴招和自己杯裡倒了些開水﹐繼續又道﹕“既搶人家錢財﹐乍的又說是正義之舉﹖時下你不聞有許多人說毛澤東革命﹐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這許多大資本家﹐用錢開路﹐買通當局﹐低價攫取地皮攫取工廠，和內鬼勾結攫取國有財產﹐在市中心﹐要衝地段﹐建那高樓﹐獲取暴利﹐更沽名釣譽﹐揚名立萬﹐多少百姓都痛恨那些無恥之舉。”

　劉貴招聽了﹐雙手在大腿上一拍﹐道﹕“馬大哥說得好﹐說得對﹐這次來廣州路上﹐在花園玩樂幾天﹐眼見這些奸商﹐勾結官府﹐作威作福﹐非但沒有帶进一點西方民主氣息﹐反而處處夜郎自大﹐專制獨裁﹐那些在中外合資企業裡做工的民工成了豬狗不如的包身工﹐時光倒流子五十年。”

　二人同氣相求﹐相見恨晚﹐密談多時﹐眼下就是把各方面安排好﹐只等方大雕一聲通知﹐馬上行動。

　劉貴招又道﹕“在花園參觀洪秀全故居時﹐買了一幅洪秀全的字畫給馬大哥做禮物﹐這是兄弟們仰慕馬大哥的一份心意。”馬迎湘道﹕“好兄弟﹐現今咱四處流竄﹐無以為家﹐雖有甘肅馬百萬暗中支持﹐但從根本上來說還是烏合之眾﹐遇事即合﹐風緊即散。咱是按需所取﹐禮物一節還是免了。”劉貴招道﹕“馬大哥的行為﹐正好合了‘以天下為己任’的那句古話﹐那幅字畫言情言志﹐正適合馬大哥的現狀﹐所以我才買了來送大哥。”說著從身上取出了那化高價買來此時已皺巴巴宣紙字畫﹐馬迎湘看了後﹐祇得收過道﹕“惭愧慚愧 ﹐兄弟著實看重了。”

　劉貴招到廣州不幾日﹐費偉﹑鷹頭﹑黃皮﹑徐華和辛強等二伙也陸續到來﹐馬迎湘住宿富都大酒店﹐卻把他的一夥鐵杆兒哥們鐵雁隊安排在三元里新疆街居住﹐因為那裡有許多回民鄉親在那開店做生意﹐同聲同氣﹐極容易隱蔽。劉貴招的伙友﹐也因此住了新疆街﹐因為那裡出門上街方便﹐離熱鬧的街市也近﹐卻又不受大酒店出入驗證的拘束﹐可以玩得方便。

　馬迎湘進住富都酒店﹐他是何等人物﹖所以每日裡常有許多黑道﹑白道人物﹐明裡﹑暗裡來拜訪他﹐方大雕因為切身利益關係﹐更提供了一輛掛警用車牌的麵包車﹐供馬迎湘等眾人使用。自此﹐馬迎湘﹑劉貴招只在酒店閑住﹐專等那方大雕送來消息﹐白天無事﹐就去那大街小巷游逛﹐晚上少不得去歌廳﹑舞廳﹑影视廳等場所取樂﹐日子也自悠閑自在。

　卻不說馬迎湘﹑劉貴招等匪伙在廣州富都酒店以逸待勞﹐等待消息準備作案。只道南國大都會﹐廣州﹑深圳為中心的諸多城鎮万商雲集﹐客似雲來﹐富商豪賈﹐不計其數﹐每日裡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爽闊之氣直干雲霄﹐不但吸引了全國城鄉盲流涌進﹐连帶北京的貴胄子弟﹐實力人物也紛紛麇集南粵。裡面單說一個幹部子弟﹐其父给他取個名字叫方大雕﹐取其石不雕不成形﹐玉不刻不成器之意。從小管教嚴格﹐不驕不縱﹐不奢不侈﹐一心要他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他從小在優裕環境中長大﹐大學畢業又順利進入了國家機關﹐眼見著是一個革命事業的優秀人材。但俗話道﹕將軍起于伍卒﹐豪強崛起阡陌。按照現代革命語言就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經過大風大浪的考驗。而方大雕﹐什麼都好﹐但恰恰缺少了鍛煉這二個字﹐他是個從家門到學校門到機關門的三門幹部﹐根本不知道社會的複雜和世情的煩難凶險﹐一心祇想做大事﹐做好事﹐又耐不了默默無聞的寂寞。眼見改革開放﹐全國商潮風起雲涌﹐諸多兒時兄弟﹐舊時同學紛紛下海經商﹐便和密友商議南下辦公司。其時他老爸已年邁退休﹐進了中顧委當了一名委員﹐已不視事。他昔日的秘書見老上司的子弟經商﹐缺少資本﹐便縱觀全局﹐慧眼在蘇南見到一個機會﹐幾個電話﹐將一塊正待拍賣的發展地皮﹐廉價賣給了方大雕﹐所需资金又讓省裡銀行出面擔保。過不二月輕鬆將此土地轉賣給一個外商﹐須庾之間賺進差價近千萬元。這一切都是方大雕老爺子的秘書為報上司知遇之恩﹐運用手中的權力作出的安排。但這方大雕並不領情﹐以為是自己的本事﹐喜氣洋洋地挾著這千萬元的資本到了深圳。經過幾個月的攷察﹐這深圳地面財大氣粗的財團多得很﹐千萬元資金在當地根本形成不了大格局。他的密友安上淮原是西城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在學校時就有些小聰明﹐而同學偏不稱他諸葛亮而只是直呼他臭皮匠。這臭皮匠後來進了師大﹐畢業後不想當一間中學裡的老師﹐也就下了海﹐接受了方大雕的召喚﹐一起南下辦公司。當下安上淮向他獻策道﹕“不如棄深圳去珠海﹐同樣都是特區，那邊立個山頭﹐又靠著澳門﹐如有需要﹐一腳也可過香港﹐待公司有了起色再作規劃。”

　自此方大雕便在珠海搞起了創投公司﹐在房地產﹑股票買賣﹑高科技投入等方面大展起拳腳來。

　且不說這方大雕﹑安上淮有沒有辦公司的經驗﹐二人自北京到珠海﹐在中央政府所在地﹐在周圍的生活圈子裡耳濡目染的都是大項目﹑大資金﹑大生意﹐那耐烦一步一個腳印﹑小打小鬧的搞生意。而在南方﹐珠海等地做生意﹐遇上的打交道的都是久經商場錘煉的港澳狡猾商人﹐沒多久﹐便把這上千萬元的資金闊手大腳地搞了個罄盡﹐看看沒有辦法就去向同從北京下來的哥們﹐在深圳代表軍方做生意的三海公司借錢。三海公司老總王革兵﹐都是與方大雕同樣品行的人物﹐見方大雕有難﹐也信得過他﹐當下就大筆一揮借了他一千萬﹐並對他道﹕“咱們哥們從小玩大﹐有事好說好商量﹐誰人有難都要互相幫襯﹐但好兄弟﹐明算賬﹐我要把話說明瞭﹐這可是公家的錢﹐總要按時歸還才行﹐到時不能害得我不能交差﹐沒有的別的意思﹐只是實話直說了。”方大雕道﹕“就算自己破產﹐也不能讓國家虧錢﹐這種事情﹐你我之間還用多說﹖放心好了。”

　但是錢劃撥過珠海﹐方大雕的生意﹐不但沒有起色﹐反而越陷越深﹐危機越來越大。此時方大雕才知商海危機重重凶險萬分﹐不說自己粗心冒進﹐實是一開始就估算錯誤。沒有辦法﹐不得已只好實行大裁員﹐最後只剩下十來個貼心的跟班﹑秘書和心腹﹐眼看又要借貸過日子﹐方大雕一日在酒吧裡懮心忡忡地對安上淮商議道﹕“你個臭皮匠倒是拿點主意出來﹐如此下去﹐不但生意失敗﹐王革兵面前也不好交代了。”安上淮也是心煩意燥地灌下幾口啤酒道﹕“這地方奸商太多﹐辦事情又小家子氣﹐實在不對哥們的胃口﹐無奈那就撤兵吧﹗”方大雕道﹕“能撤得了嗎﹖咱自己的虧了不說﹐革兵那一千萬上哪兒去著落﹖他說過實在話﹐咱也拍過巴掌﹐總不成賴賬。以後不用做人了。”安上淮道﹕“主意倒是有一個﹐不過是個臭主意。”方大雕道﹕“你臭皮匠就該出個臭主意。”安上淮道﹕“公司不是還有一﹑二百萬嗎﹖乾脆就過澳門去﹐到賭場拼一拼﹐手氣好的話﹐說不定就贏回一千萬來。”方大雕聽得說﹐沉思半晌道﹕“這凶險太大了﹐誰不懂得十賭九輸的道理。”安上淮說道﹕“這我也知道﹐我說過我這是個臭主意﹐沒有辦法的辦法。”方大雕道﹕“其實我也想過上澳門﹐但要是輸了錢﹐讓老爺子知道了﹐連家門也回不了﹐咱這下海就算是淹死了。”安上淮道﹕“帶五十萬元玩玩﹐就算參加旅行團港澳游幾天。”

　 隔了幾天﹐方大雕﹑安上淮帶得幾個跟班過了關閘去澳門﹐入住葡京大酒店準備搏殺一番。

　那澳門地方雖小﹐卻是海景極佳﹐也甚繁榮﹐市面三街六市﹐商店毗鄰﹐超市相連﹐供應世界各地的舶來品和諸多東南亞海貨土產﹐交通也極便利﹐又有諸如大三巴牌坊﹐卢九公園等勝跡可尋。入晚海風吹過絲竹之聲頻起﹐咿咿呀呀的粵劇票友﹐便在街巷裡擺開了管弦﹐自娛娛人﹐賭城自有一片閒適與昇平。

　 方大雕﹑安上淮諸人﹐白天逛街﹐隨意遊覽﹐到得入晚﹐便從酒店樓上客房﹐坐電梯下樓﹐準備在賭場購物區大餐廳餐飲以後入坐搏殺賭錢。

　一行幾人在餐廳裡揀張桌臺坐下﹐叫得幾樣菜色正要吃飯﹐卻見餐廳外面踱進來一個頭髮蓬松﹐絲絲白髮﹐身套一件邋遢舊西裝的人來。進了餐廳以後﹐便向在坐諸客人拱手作揖﹐商量著似的乞討﹐但都被眾人拒絕。餐廳裡的服務員對這人開始還有幾分客氣﹐及至後來﹐便去去去的趕他﹐這人卻不時的搖頭嘆息﹐不待一刻這人也走到方大雕坐的桌旁﹐照樣的拱拱手鞠個躬﹐客客氣氣地求乞起來。方大雕細瞧這人﹐四十餘歲年紀﹐五官端正﹐只是愁眉皺臉﹐形容枯槁﹐一副落魄潦倒形像。方大雕心中自猜出幾分﹐這人定是賭輸了錢﹐流落此地﹐不禁引起自身的感慨﹐對他有了幾分同情﹐便問他道﹕“哪裡人﹐為何在此乞討﹖”那人卻道﹐他是台灣人﹐賭輸了錢﹐有家難歸﹐有國難投。方大雕讓他落坐﹐看茶﹐想聽聽他的故事。那台灣人自稱姓林叫林一雄是台灣中部人﹐因投資買賣股票不想虧蝕了幾百萬﹐變賣了房產還債﹐余下的錢﹐便到澳門搏殺。自來澳門開始﹐手風極順﹐不幾天間便赢了幾百萬﹐當時他本想回臺，去重整家園，此其時也﹗不想有了錢﹐便包了一個本地的姑娘﹐在酒店裡與他同宿共眠﹐時間一久﹐便忘了歸家之念。哪知自包了那女子以後﹐賭運開始不佳﹐錢又逐步的輸出去﹐到得後來﹐不但贏來的錢輸光﹐連台灣帶來的老本也輸盡。那女子﹐見他無錢﹐便翻臉不認﹐離他而去。本來住在這酒店﹐也天天來此吃飯﹐對那些服務員侍應生也次次打賞小費﹐關係熟絡。自從沒了錢﹐進來吃頓飯﹐再也不客客氣氣﹐甚至動輒趕人走路。林一雄道﹕“我那女朋友﹐其實也不是什麼好人﹐只是這賭場酒店裡的娼妓﹐只是怪我沒眼看錯了人﹐我現今沒錢就常常到這間餐廳裡來等她﹐想求她看在過去面上﹐我赢錢時總也給過她十幾萬錢鈔﹐想讨回些回台灣去。無奈這女子隱不露面﹐如今我渾身上下﹐一分不銘﹐晚上只睡街邊騎樓下避風雨﹐白天便以求乞為生﹐做人做到這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慚愧啊慚愧﹗我老爹從小對我有三戒之訓﹕一戒吃喝嫖賭﹐二戒借人錢財﹐三戒遠離小人。我是不聽他老人家之言﹐犯了第一戒啊﹗”

　方大雕聽得說道﹕“那也總得想個辦法啊﹗”

　那林一雄道﹕“有道上大哥在澳門﹐想借點錢回台灣想也不难﹐只是我沒找到那沒良心的女人﹐心有不甘﹐還要再等下去。再說回到台灣一分不銘﹐無顏面對家鄉父老親人﹐這位先生一口京腔﹐想必是北面來的有辦法之人﹐如有可能﹐支助一點生活費﹐林一雄實是感激不盡。”

　方大雕是豪爽之人﹐雖見人家落魄是個乞丐﹐但一個大男人﹐不到迫不得已﹐會這樣開口嗎﹖於是道﹕“我也正手頭緊著﹐暫拿幾百元錢去吃飯吧﹗”說著出手給了五百元港幣﹐那林一雄千恩萬謝的去了。

　方大雕嘆着道﹕“不管這個人說的是真是假﹐他說的故事﹐倒足以引起我們的戒心﹐這賭博玩一玩﹐適可而止。公司周轉不靈﹐另外再想辦法。”

　這一晚方大雕﹑安上淮在葡京賭場賭了一夜﹐賭到天明﹐卻是鬧了個不輸不贏﹐原來他們不諳賭術﹐但又是賭大注碼的﹐進了貴賓廳﹐買了籌碼後坐下來賭百家樂﹐那貴賓廳裡的都是豪賭之徒﹐下注等閑出手就是數萬﹐方大雕對賭術心裡沒底﹐就跟著眾人下注﹐人家下莊﹐他就跟莊﹐人家下閑他就跟閑﹐總之是跟著眾人走。這也是他的聰明之處﹐就算是這樣﹐他最多時也輸過二十多萬﹐然後才又慢慢贏回來﹐而驚心動魄的刺激自也不必說了﹐特別是那開賭翻牌時候﹐那心倒是要從口裡蹦出來一般。

　回到客房裡﹐方大雕對安上淮道﹕“昨晚賭了一夜﹐看著幾個贏的﹖多是輸﹐只有少數幾個贏家﹐這就是像老虎嘴上拔毛﹐火炭之中取粟﹐太危險了﹐今晚再賭一夜﹐不論輸贏﹐明天打道回府。”

　當晚﹐又到大餐廳裡﹐眾人用餐。卻又見那台灣客林一雄迎了上來﹐搭訕過後﹐林一雄對著方大雕﹑安上淮兩人道﹕“兩位先生﹐昨晚輸贏如何﹖”

　方大雕道﹕“沒有輸贏﹐要贏賭場的錢難﹗”

　林一雄道﹕“我看諸位先生﹐也不像是爛賭之人﹐但是既來賭﹐一定是想贏些錢。承蒙先生豪爽﹐素昧平生昨天就給五百元錢﹐解我燃眉之急﹐為了感謝先生一派好意﹐我有個贏錢的妙計在此﹐不知先生想不想﹐要不要﹖”

　方大雕道﹕“賭博就是翻牌看輸贏﹐不知林先生有何高明的妙計﹐倒很想聽聽。”林一雄道﹕“餐廳人來人往﹐多人認識我﹐不是談話的地方﹐不妨借一個地方說話﹐方便的話﹐也可到先生客房裡談談。”方大雕看看安上淮﹐見安上淮點點頭﹐便道﹕“今夜正要見個輸贏﹐那就去客房聽聽林先生高見。”待得到了客房﹐那林一雄見方大雕屋裡人多﹐便道﹕“能不能到人少的房間。”方大雕一行也有五六人之多﹐自然租了幾個房間﹐聽這人這樣說﹐便和安上淮到了隔壁的一個房間。坐下後﹐林一雄道﹕“流落外鄉﹐難得遇到像先生這樣的好人。我看先生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現在我有一條重要消息﹐要獻給先生﹐定較之那賭場賭輸贏要勝過十倍百倍。”方大雕道﹕“一條消息﹐有那麼高的價值﹐莫非與台灣有關的什麼情報﹖林先生看錯了﹐我們不是干這種事的人。”那林一雄聽得說﹐只把手來直搖道﹕“不是不是﹐先生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一個普通小小的商人﹐那裡曉得什麼台灣的政事了﹖我是被賭場逼急﹐這澳門賭場﹐祇想贏人錢財﹐沒有絲毫仁義之心﹐那賭場的規矩訂得又小氣﹐又刻薄。聽老賭客說起﹐馬來西亞的雲頂﹑南韓的濟州島﹑菲律賓的蘇比克灣賭場的賭規﹐對客人的態度比這裡要寬松好得多了。賭場騙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取它不義之財﹐天經地義﹐現我從台灣道上兄弟那裡得知一個消息﹐澳門賭場的老闆最近迷上一個鄉下妞﹐那姝風情萬種﹐漂亮迷人﹐這賭場的老闆多次想把她接來澳門﹐無奈那女父母不讓女兒離開鄉間。老闆無奈﹐只好每星期一次的去探望她。這柯姓老闆有四﹑五房姨太太﹐數十億的身價﹐把他綁走﹐讓他反胃﹐吐些錢財出來﹐豈不是大快人心﹖”安上淮聽得林一雄如此說﹐不禁笑出聲來﹐不客氣地道﹕“你真是個光棍小人﹐無賴﹐這種事也能做﹖這綁架﹐勒索是犯法的﹐做出來便是吃官司。”那林一雄卻道﹕“共产党打天下，不是一贯的打土豪分田地取地主老财的不義之財﹖所以我們台灣好多人﹐一提到共產黨就怕怕。不成現在得了天下﹐又反過來幫有錢人說話﹐為他們撐腰﹖”方大雕道﹕“那是此一時彼一時﹐時代不同了麼﹗”林一雄道﹕“只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覺﹐又有誰會知道了﹖就算真正的爆了出來﹐現在哪裡不是官場有人好說話﹖我就為兩位兄台出得這個主意﹐如此做﹐方為那些被騙得傾家蕩產的出一口心裡的惡氣﹐也讓那天下敢做敢當的人發財。”方大雕也笑道﹕“看不出來﹐老兄倒有一些共產黨的豪氣。”不想那林一雄笑道﹕“早生五十年﹐說不定也入了共產黨。”停得一會﹐他又正色道﹕“說歸說﹐笑歸笑﹐不知兩位意下如何﹖可有這個膽色﹖不要錯過了這個機會才好﹗要干﹐就要快鞭先著。動這個點子的道上兄弟可多著呢﹐兩位先生﹐恕我話說到這裡為止﹐短期內我還不會離開澳門。兩位先生要是有心做了﹐得了手﹐就看顧點我這個還在澳門流浪的窮階級﹐發付些錢財﹐讓我快活半世﹐如有要幫手，當也萬死不辭﹐只管吩咐好了﹐我隨時可過澳門﹐回到祖國。”

　方大雕﹑安上淮聽得這人一番慷慨陳辭﹐倒也有心給他些鈔票。這也叫物极必反﹐狗急跳牆。便道﹕“我們不是綠林盜﹐也不是黑社會﹐要做那些事也沒這本事﹐只是你說得到有點道理﹐你真要有心﹐就去探聽些確實的消息來﹐我們回去也跟共產黨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幹這事。”當然﹐這話說得有一半認真﹐一半調侃的味道了。說著方大雕又拿出一疊錢來﹐總也有數千元交給林一雄﹐他心想﹐給多了﹐他又拿去翻本﹐難保不輸給賭場﹐給少了也辜負了他通風報訊的美意。公司虧蝕﹐周轉不靈﹐又欠了王革兵一千萬﹐這事也真得要好好回去計議一番﹐這台灣人說的也是一條路子。便道﹕“知道兄台手頭不便﹐區區之數﹐聊作茶錢﹐真要有什麼計較﹐再到澳門尋你相會。”林一雄接過錢謝道﹕“先生慷慨援手﹐感謝之意﹐林某銘記心上﹐如有必要﹐不知如何與先生聯絡﹖”方大雕想得一想﹐交給他一張公司名片道﹕“你就收著這個吧﹗”林一雄接過名片﹐知道他們還有事﹐待久了會打擾人家﹐也就告辭了。

　待林一雄走了﹐方大雕對安上淮道﹕“你看這小子說的是真是假﹖不好意思要錢﹐編個故事來騙我們﹐吊人胃口﹐不過他說的這事﹐倒也是個辦法﹐公司經濟危機﹐找個人來投資合作﹐實在是一個可行的方案﹐只是誰會願意出這個錢呢﹗”安上淮道﹕“可以這樣考慮﹐讓大資本家出筆錢投資在我公司﹐軟的不成﹐就來硬的﹐咱政權在手﹐還怕了誰﹖”方大雕道﹕“那又不能這樣說﹐現在畢竟不是滿清﹑民國﹐政權不是私人的武器﹑打手﹐這事不便在這兒談﹐咱還是回去計較吧﹗”

　自這台灣客人說了這一件事﹐起了個頭﹐方大雕和安上淮兩人倒真的認真考慮起來。回到珠海他們商議了一個辦法。要公司起死回生﹐要解決龐大債務問題﹐請外資財團港澳豪富注資﹐投資公司﹐入股參本﹐以共同經營名義﹐解決資金問題。雙方有了合同書﹐資金過了戶﹐公司新生有望。借用黑道﹐找個這樣的財神爺﹐來個速戰速決。至於犯法一節﹐倒看到時怎麼做了﹐沒辦法﹐這也是環境逼人。當下兩人計議停當﹐便著手尋找江湖上的狠角色﹐以擔當此事。各地巨寇﹐江洋大盜﹐黑道人物﹐刑事犯罪分子﹐一般公安部門都有一份內部掌控资料﹐詳錄著他們的人員數量﹐組織形式﹐活動範圍﹐作案事實﹐在監在逃﹐通緝日期﹐線人聯絡方法等。方大雕通過他堂兄方來﹐很快弄到了一份名單，大名鼎鼎的川湘巨寇馬迎湘自然成了上上之選。方大雕很快通過馬迎湘在廣州的椿腳﹐找到了馬迎湘﹐兩人在廣州秘密見了面。或者是因為同齡人的關係﹐或者是商潮使他們模糊了黑白兩道的界限﹐又或者是人性格使然﹐兩人會面﹐相談甚歡﹐竟建立了合作默契。馬迎湘在黑白二道認識人員無數﹐但只有與這方大雕卻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心中自把他來當作了兄弟。

當真是﹕天際風雲變幻起﹐商場黑白多是非。

方圆規矩難劃定﹐不擇手段達目的。

（卅九）籌資金計用桃花劫 保身價竭智爭雙贏

　且說馬迎湘﹑劉貴招在廣州住得旬日﹐日日只等待方大雕來消息﹐又生怕手下那一班狂野不羈的哥們闲得無事惹出禍來。正著急間﹐方大雕來了電話﹐請馬﹑劉二位去珠海大華渡假村會面。馬劉二人依約驅車前往﹐在渡假村一棟別墅海景大客房裡﹐但見窗明幾淨﹐地毯﹑窗帘﹑吊燈﹑沙發物色生香﹐室 內氣溫調得極是相宜﹐大屏風畫幅突顯豪華氣魄﹐方大雕﹑安上淮兩人笑吟吟站在那裡相迎。劉貴招見到二個高頭大馬人物﹐都西裝筆挺﹐面目俊朗﹐尤其一個皮膚白皙﹐梳一頭整齊發式﹐操一口標準京片子﹐看似貴家子弟模樣﹐又頗具書卷氣質的人跨上一步﹐伸手來與兩人相握﹐並說道﹕“要諸位兄弟久等﹐在廣州不知玩得可好﹖”馬迎湘與方大雕﹑安上淮二人相見後﹐介紹劉貴招與他們相識。卻聽方大雕道﹕“馬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果然見面勝似聞名﹐今後﹐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少不得同舟共濟﹐互相撐住。”馬迎湘道﹕“方兄與我意氣相投﹐只為相見恨晚﹐士為知己者死﹐今後有什麼事不好商量的﹖方兄的事﹐就是我馬迎湘的事。”四人團團坐定後﹐方大雕道﹕“那目標商人﹐家住港澳兩地﹐有四個老婆﹐行蹤飄忽不定﹐很難捉摸﹐直到最近﹐才有確切消息﹐本星期五﹐他要帶新歡﹐去從化溫泉度假﹐回來又要為她建在鶴山的新居剪綵﹐如何相機行事﹐正待請二位商量。”馬迎湘道﹕“方兄不必顧慮﹐這些天來﹐我和劉兄等人作過多種可能假設﹐是路上攔截﹐還是瓮中捉鱉﹐或直接在某地帶他就範﹐都有策劃。方兄但請說明情況後﹐只等我們消息便是。”

　方大雕聽得說大喜道﹕“那好﹐我們就來研究情況﹐給他來個長纓縛大鱷。”四人便開始在客房裡竊竊計議。直至傍晚﹐四人才哈哈大笑而起。事後﹐四人又去村內酒吧消遣﹐飯堂吃飯﹐至晚方回客房。馬﹑劉二人與方大雕道別﹐方﹑安二人預祝大家馬到成功。臨行之時﹐方大雕取出一包錢塞在馬迎湘手裡道﹕“兄弟們在廣州開銷甚大﹐這裡十萬元錢暫作零化。”待馬迎湘要推還﹐方大雕揮揮手道﹕“二兄路上珍重﹐不日相會。”

　路上﹐劉貴招對馬迎湘道﹕“方大雕果是個人物﹐夠朋友。”

　馬迎湘﹑劉貴招二人于路無話﹐星夜趕回廣州富都酒店客房﹐把方大雕提供的消息再仔細研究反復推敲﹐又把制定的行動方案和眾哥們再作了討論﹐端的是進退有踞﹐嚴絲密縫﹐萬無一失。當即馬迎湘一夥﹕馬迎川﹑鐵林﹑吳紅星﹑查小剛五人﹐劉貴招一夥﹕費偉﹑甘亮﹑細七﹑鷹頭﹑黃皮﹑徐華﹑辛強八人合共十三條漢子﹐組成打家劫舍綁架勒索班底﹐並作了分工。馬迎湘一夥裡的查小剛﹐江湖綽號“滾子手”，是有名的偷車大盜﹐身上隨時藏得有一把帶钩的鋼皮卷尺﹐不管什麼車子﹐只要把那鋼尺伸進車窗門縫，往裡輕輕一钩﹐車門便打開了﹐鑽入車內﹐伸手把引擎打火油門的電線一扯﹐一搭火就能把車子偷走﹐行動迅速﹐快捷無比。綁人﹑拉人交通工具不可或缺﹐查小剛就作了重點安排。甘亮細心﹑冷靜﹐頭腦清楚﹐平時就深得劉貴招賞識﹐此時在行動中編作了主攻手﹐其餘諸人如望風﹑攔截﹑掩護﹑格鬥各有自己的位置。馬迎湘安排馬迎川﹑鐵林﹑吳紅星﹑查小剛四人去從化太平崗處夾擊﹐明天就先去探路察看地形﹐他自己和劉貴招等人重點在鶴山附近西江渡口跟監﹐或攔或圍﹐屆時依情況而定﹐再安排在新疆街落腳的四位鐵雁隊哥們尋租屋﹐隨時供轉移藏人﹐一切安排就緒 ﹐各人便去分頭準備。

　待送走了馬迎湘﹑劉貴招二人﹐方大雕和安上淮離開大華度假村﹐回到自己的南開創投公司。公司現在慘淡經營﹐但在外觀上仍維持著格局和氣魄。入夜﹐公司一片燈火輝煌﹐大門口仍站著二個保安﹐但內裡各辦公室此時卻渺無人影﹐冷清清空蕩蕩。方大雕和安上淮兩人在董事長辦公室裡相對而坐﹐兩人商量的是如何和對方談判和取得款項﹐桌上放著幾份打印好了的空白合同書和財務付款協議书之類東西。

　方大雕先開腔道﹕“這次行動﹐上策是迫對方就範而又願意合作﹐成為一次成功的借款行動﹐中策是讓對方付款而迫使他長期沉默﹐下策是強硬取款強硬對抗這必導致大動干戈。”安上淮道﹕“商人的本性是見利忘義﹐唯利是圖﹐讓他感受壓力﹐曉之以利害關係﹐他必定就範﹐只是要他長期緘口不說﹐恐怕很難﹐一定要揪住他什麼尾巴才好。”這些天來﹐他兩人動用各種關係已對這港商作出全面認識﹐知道他過去幾年﹐利用中國的關係和中東阿拉伯國家有幾筆違法交易﹐這就是他的尾巴﹐只是要取證也是很困難的事。

　方大雕道﹕“這種事情也不宜計划得太周密﹐也只有行一步﹐算一步﹐到時見機行事。”

　他倆看看表﹐已是深夜時分﹐那些燈紅酒綠的夜總會和迪斯科舞廳裡﹐此時還傳出些隱隱約約的音樂﹐在夜空中飄蕩﹐街上時不時的傳來駛過車輛的沙沙聲。特區﹐在漸漸沉入夢鄉﹐但有多少人﹐還在殫精竭慮的思索著明天如何生活？而隱藏在黑中的罪惡又如何悄悄的向人們逼近﹐而世界卻仍以它固有的步伐繼續前進。

　方大雕在第二天和王革兵和方來通了電話﹐對王革兵自然是還款的問題﹐和方來卻是商量派艘巡邏艇沿西江而下﹐要求在鶴山渡口附近待命﹐至於什麼事﹐他沒有說﹐時間是定在本周六下午二時﹐以半個小時為限。一切安排就緒後﹐就和安上淮帶著幾個跟班到渡假村打高爾夫球去了。

　玩命是綠林人物的本色﹐逞勇斗狠﹐更是他們的拿手好戲。香港商界聞人柯玉甲的二辆車子在鶴山渡口附近通過一片茂盛冷僻甘蔗林田間公路时被馬迎湘他們伏擊﹐攔了下來。其中一輛車上的二個保鏢﹐一碰上真刀真槍﹐驍勇狠惡的劫匪﹐又哪敢反抗？和主子一樣乖乖的做了俘虜。柯玉甲和保鏢被刀槍逼著進了馬迎湘他們的車子﹐又被矇上遮眼布和綁上手腳﹐身子失去了自由。當時正可算得上是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柯玉甲在空調車裡擁著比他小30來歲的美嬌娘﹐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人敢攔截他的車子。早期的香港商人﹐特別是有錢的港商進大陸還是小心謹慎﹐對共產黨還抱幾分恐懼。及至後來﹐中國國門逐漸打開﹐並越來越開放﹐港商知道就中箇裡﹐就不但越來越大膽﹐簡直可以說如魚得水。夾著對中國勞動力市場的巨大差價和內地價廉物美的商品﹐港商西裝革履﹐油頭粉面的回到中國﹐口袋裡裝著大把鈔票﹐讓國人對香港﹐對西方充滿了迷惑和崇仰羨慕之情﹐港商的自尊性和榮譽感也由此膨脹到了極點﹐視內地人為阿燦﹑表叔﹐好像天生下來的蠢豬﹐窮光蛋。殊不知這世界永遠都是卅年河東﹐卅年河西。到了後來﹐港商進大陸﹐常成了內地被搶劫﹐被勒索﹐被宰﹐被吃的對象﹐豪情不再﹐榮譽感也消失。倒反而覺得自保不暇﹐把旅行出差﹐做生意視為畏途﹐這都是金錢作祟使然。

　柯玉甲被幾個彪形大漢凶神惡煞地塞進一輛廂型車裡﹐知道命帶血光﹐凶險萬分。綁票﹐請財神﹐吃大戶﹐這些二﹑三十年代被共產黨運用得了極為嫻熟的手段﹐如今重現江湖﹐不幸自己成了他們的獵物﹐便情不自禁想破財消災﹐連連掙扎著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要錢開口麼﹗”不想眾匪只不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撳翻在車廂裡﹐嘴裡給他塞上了一隻臭襪子﹐讓他做聲不得﹐更有人拿把刀在他臉上刮得刮威嚇道﹕“再吱得一聲二聲﹐先透你幾個窟隆。”柯玉甲只好乖乖認命。

　馬迎湘用手機告知方大雕﹐大功已經告成。方大雕﹑安上淮此時正待在附近的西江巡羅艇裡﹐便告訴他﹐就在鶴山渡口往北五百公尺處會合。馬迎湘吩咐眾人上路﹐倏忽間﹐一行數輛車便沿江由南向北駛去。不一會﹐果見西江上有艘船只靠在岸邊﹐有二個人在船頭瞭望﹐待看清了是方﹑安二人﹐眾車便在艇邊停了下來。

　方大雕招呼著眾人把港商和他的小妮子及二個保鏢﹐統統推入艇中﹐劉貴招吩咐甘亮﹑細七﹑費偉﹑鷹頭等人去處理汽車﹐開往鄉間私人拆車廠暫寄﹐馬迎湘則通知馬迎川帶領的去從化太平崗那一路的哥兒們暫回廣州﹐眾人議定三日後仍在富都大酒店見面。

　這邊陸路上甘亮等受命開汽車走後﹐水路上﹐方大雕﹑安上淮及馬迎湘﹑劉貴招等人隨著汽艇沿江望北而去﹐自此﹐柯玉甲一行四人便消失了數天。

　西江一條支流邊一個山窪子內的軍用油品倉庫裡﹐柯玉甲諸人便被禁錮那裡。這地方自然是由方大雕的堂兄方來提供的。只是這一切都由方大雕事到臨頭才和方來商量﹐方來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把一個小小的不法港商禁閉幾天又算得了什麼﹐就照辦了。

　柯玉甲除了受驚嚇﹐不但沒有受苦﹐可以說還受到了禮遇﹐方大雕﹑安上淮﹑馬迎湘﹑劉貴招四人輪流陪著﹐談判是第二日開始的。在油品倉庫的一間空屋裡﹐有著簡單的傢什﹐方大雕四人和柯玉甲圍桌而坐﹐由馬迎湘最先對他發话。馬迎湘說得很直截了當，只問他是要錢﹐還是要命﹐要死還是要活。接著馬迎湘告訴他﹐自己是川湘巨盜作案無數﹐殺人如麻﹐結果一條人命像掐死一隻螞蟻一樣﹐今天既請得人來了﹐不付出代價﹐絕對要拿命換。

　柯玉甲六十餘歲年紀﹐在商場裡叱吒風雲﹐領導潮流﹐自是人情練達﹐聰明睿智﹐世故極深。他初被綁架﹐任誰碰到這種事都會有些驚慌﹐害怕﹐及至後來﹐便慢慢鎮定下來。問自己要錢還是要命的人﹐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拿命換錢﹖錢這東西﹐果真是有許多人願意拿命來換的。他相信﹐化錢消災﹐出錢換命﹐憑他柯玉甲是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的。想到這裡﹐他便慢慢放松了緊張的神情﹐慢悠悠地道﹕“有什麼事情好說﹐好商量﹐也不用走極端麼﹗”

　方大雕卻用了另一種方式說話道﹕“憑柯先生這樣的身價﹑地位﹑年紀﹐我們做小輩的是放肆了些。我們請你來﹐別無他意﹐只為一樁生意﹐雖然手段激烈了些﹐但不這樣請不到先生。先生豪富﹐財可敵國﹐傲視港澳﹐我們準備了些文件﹐是以先生名義﹐合伙經營公司﹐先生只要投資五億﹐便可取得公司一半股權﹐且將來還可大大坐擁利潤……”

柯玉甲聽得說﹐氣定神閑地笑笑道﹕“五億﹖數目不小啊﹐是什麼生意﹐可以說來聽聽嗎﹖”心裡卻在想﹕野心和胃口還真不小。

　方大雕笑道﹕“柯先生也不用緊張﹐本公司是高投資高回報的高科技公司﹐五億也只不過是港幣﹐不是美元﹐以柯先生的財力﹐又何足掛齒？卻我們絕對信任先生﹐只分作四次投入﹐第一次投資二億﹐以後三年﹐每年一億﹐這樣對先生輕輕巧巧﹐對公司而言﹐賦予資金﹐賦予活力﹐是我們良好合作的開始。只要柯先生在文件上签字﹐同意投資﹐還將對柯先生在中國的其它業務也會產生助益。現在就請柯先生過目。”說著把準備好的數本文件從公文包裡取出﹐推了過去。

　柯玉甲以手支頤﹐倚在桌邊﹐另一手從上裝口袋取出一副老光眼鏡戴上﹐取過文件﹐假裝仔細地看了起來﹐心裡卻又轉念起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五億﹖當真錢來猶如印報紙﹐錢去有如燒銀紙﹖

　方大雕見柯玉甲埋首文件只不作聲﹐便繼續道﹕“五億中的二億﹐柯先生是一定要馬上付款的﹐全因公司急需資金周轉﹐我的許多兄弟也缺少零化錢﹐為了今後合作﹐不傷和氣﹐相信柯先生一定會爽快辦事。如果反了面孔﹐兄弟們一怒﹐硬要十億八億﹐那時我也沒有辦法。”

　馬迎湘此時厲聲低沉威脅道﹕“爽爽快快付款都好說﹐咱兄弟不耐煩什麼生意經﹐賣個面子給這位先生和你談談﹐嚕哩嚕嗦要不識抬舉了﹐別怪哥們不客氣。”

　 柯玉甲皺著眉頭道﹕“公司往來﹐都是通過銀行轉賬﹐一下子要上億元的現金﹐很有困難銀行有規定……”

　馬迎湘打斷他的話道﹕“有錢的﹐做官的﹐對老百姓都搞了很多規定﹐他们自己從來都不想遵行過。現在你聽著﹐咱可不管什麼規定﹐咱只曉得言出必行﹐你平時勢大財雄﹐氣吞河岳﹐這會兒區區之數﹐已是很尊重﹐很客氣的了﹐為的是今後大家還要合作。”

　柯玉甲此時命操人手﹐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心情很是憤怒。又是投資﹐又是合作﹐又是恐嚇﹐又是強迫﹐把自己當三歲小孩子玩﹐真是豈有此理﹗但是又不好發作﹐祇得沉默以抗﹐接著又轉念道﹕“自己在港澳﹐也算頂級頭面人物﹐仗著近幾年對內地幾起大手筆投資﹐與裡外上下高層關係﹐也甚是圓融﹐敢對自己下手的﹐怕不光是亡命之徒﹐江湖狠角色那麼簡單﹐其中背景恐也費人思量。來人開口就是五億﹐雖然也可化財消災﹐但最好也尋一個萬全之計﹐不要使錢化的太過冤枉。”此時﹐他突然想到就在二年前﹐他找老四(四姨太)回家時﹐三太因失寵﹐爭風吃醋和他死拼活鬧,一時竟找來一把西瓜刀架在自己頸子﹐說給她一億養老費﹐今後就任由他找女人風流﹐這雌兒﹐鬧得如此不懂規矩﹐一開了頭﹐以後其他幾個女人怎麼駕馭﹖當時自己就想奪刀拒絕。正在不可開交當兒﹐他歪頭瞥見她觀音堂彌勒佛的金身旁﹐一副對聯云﹕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笑口常笑天下可笑之人。一時起了包容之心﹐就沒有動手﹐免除了一場家庭醜聞。現今雖然事移勢易﹐若能兩下裡和平解決﹐皆大歡喜﹐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收場。港澳商界﹐多有人化巨資﹐買通黑道為自己效命﹐今黑道人物就在眼前﹐若能順勢拿來﹐為我所用﹐豈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己從商多年﹐無緣無故被宰﹐化的冤枉錢又何止千萬？有幾個老仇家﹐至今也是面和心不和﹐若能就此得些江湖人物的助力﹐今後場面上又會有些不同﹐黑白二道﹐左右逢源﹐原是政商人士的本色。柯玉甲想到這裡﹐面上的神色竟是緩和了許多。

　一旁的方大雕﹑安上淮諸人﹐勒著這匹港澳頭馬﹐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臉上表情的變化。只看見先時﹐只見他臉色死灰﹐十分難看﹐一時間又黃了﹐變得像黃板紙﹐繼而又通紅﹐熱汗上頭﹐慢慢的又變得詳和和安閒起來。端的是色彩變幻﹐一條十足的變色蟲﹐獵人和獵物之間﹐雙方都有微妙的心理變化和較量。

　柯玉甲草草看完那些所謂的投資個案和合同﹐取下臉上的老花眼鏡﹐抿了抿嘴道﹕“年輕人﹐首先我想對你們說﹐人不能一口想吃個大饅頭﹐欲速則不達。要我投資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切實可行的方案。”言外之意﹐就是把你們這幾個糊弄人的合同紙收起﹐要錢麼﹗乾脆一點﹐也給你們一點。

　雙方的氣氛似乎改善了一些﹐變得緩和。

　 方大雕對外招招手﹐一個馬仔端上來幾盤點心放在桌上﹐大家似乎變得好說好商量的樣子。

　柯玉甲看了看眼前的盤碟﹐心裡卻想道﹕“今次這道菜﹐貴價了﹗”你道如何﹖原來柯玉甲豪富後﹐經常吃的是山珍海味﹐美味佳餚﹐而他的最主要嗜好卻是漂亮的女人﹐他認為﹐女人對於男人來說﹐也正如一道菜﹐在沒有菜吃時﹐即使一道爛醃菜﹐也令人津津有味。但是當你面對著一道上等菜﹐譬如魚翅撈飯﹐香港人最愛吃﹐當你天天面對著它時﹐也便嫌了﹐厭了﹐只是想換一換口味。一個人若是能不停地換菜吃﹐不但營養豐富﹐身體健康﹐自然口福也是不淺了。女人﹐漂亮的女人﹐性感不可方物的女人﹐對男人至關重要﹐沒有她們﹐便失去了一半的天空。柯玉甲已經有四個老婆﹐成群兒女﹐但他希望憑著他的億萬豪富可以隨意獵艷﹐紅顏知己﹐越多越好。想要的也就娶過來做老婆。這會兒讓他心花怒放﹐心儀不已的女子﹐想娶過來做老五的﹐卻不意被黑道半路打劫﹐不但要破財﹐還數量不小﹐這道菜豈非價錢不菲﹖較那什麼乳鴿宴﹑滿漢全席﹐價錢又有雲泥之別。

　正在柯玉甲胡思亂想﹐暗暗尋思的時候﹐劉貴招卻從隨身提包裡拿出支尺把來長短的微型衝鋒槍把玩起來﹐那槍烤蘭發亮﹐還正新著呢﹐別看那槍口只綠荳般大小﹐如果對著人一扣板機﹐那准得留下馬蜂窩般的槍洞﹐立時一命歸西﹐什麼金錢啦﹐女人啦﹐名譽啦﹐地位啦﹐一古腦兒變作了青煙﹐從此和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作永久性的別離。柯玉甲雖說心情平緩了些﹐但见到了枪還是有些害怕﹐畢竟面前的是一些野狼﹐磨牙吮血﹐搞得不好就把自己给噬了﹐可大意不得。這時只聽方大雕說道﹕“柯先生覺得合同不盡如人意﹐也可按柯先生意思起草重寫﹐總之﹐合則兩利﹐分則必傷。”

　柯玉甲畢竟也是條老狐狸﹐於是強作鎮靜的說道﹕“錢財身外物﹐我畢竟也老了﹐你們還正年青﹐今後路還長。君子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想害你們，真要做出事來﹐成香港頭一條新聞﹐兩敗俱傷﹐也很難看。對你們﹐大陸公安會窮追不捨﹐對我﹐也不想為了一個女人身敗名裂﹐還要上證人法庭﹐讓報紙傳媒廣泛報導﹐貽笑天下﹐你們要二億﹐我答應你們﹐大家就此一筆清﹐不要拖泥帶水﹐但要有個條件──”

　方大雕眾人道﹕“請說﹗”

　柯玉甲道﹕“我對你們的投資﹐也希望有個回報﹐你們綁架我﹐用了這種手段﹐我不報案私下裡平息﹐我如此大肚雅量﹐你們是大大地欠了我一個人情。大家有言在先﹐一是不能食髓知味﹐再有任何妄想。二是看著兄弟們也是英雄好漢﹐鄙人今後如有需要助力﹐你們得隨時履行這二億元的合同﹐回報于我。”方大雕道﹕“柯先生既然爽快﹐兄弟們豈又會爽約﹖”馬迎湘此時笑道﹕“柯先生豪富風范﹐兄弟們佩服得緊﹐今後又怎會連累到你﹖如有吩咐﹐咱自是路有不平﹐拔刀相助。”

　柯玉甲舒口氣﹐站起來﹐伸出一隻手道﹕“好﹗那我們就算成交﹐你們提供賬戶﹐我指示即日將款匯入。”

　顯然﹐柯玉甲確想早日脫身﹐于無聲中把這件案子了結﹐免得日後輿論轟動﹐驚動各方﹐再不得安寧。

　只聽啪啪啪的巴掌擊拍聲﹐一場帶著血腥的劫案﹐在和平﹑理性﹑自願﹑克制中收場﹐到也是少有的典範。

詩曰﹕人有心思兩張面﹐一正一邪分二邊。若說正要能勝邪﹐多靠均富法制全。

（四十）痞子群散五羊城 細七盡孝探雙親

　話說台灣落魄賭客林一雄一番言語﹐引得方大雕于無奈中勾結江湖巨寇馬迎湘綁劫了港澳富商﹐富商出了錢後﹐兩下裡風雷不起﹐驚濤不現﹐于無聲中私下平息﹐落得一個和平收場。方大雕公司自得柯玉甲注資﹐自是一個將死的病人服了一付含 仙的十全大補丸般﹐即時活了起來﹐且神氣健旺﹐精神百倍。馬迎湘﹑劉貴招團伙劫人出力﹐于錢財上自得平分秋色﹐與方大雕皆大歡喜。那一日﹐眾人私下慶賀劫財成功後﹐方大雕竭力挽留馬迎湘﹑劉貴招﹐同創公司﹐共享榮華﹐馬迎湘對方大雕說道﹕“方兄盛情﹐馬某感懷。我和劉兄弟眾哥們游擊習氣甚重﹐又多任性使氣﹐犯案不顧後底﹐各地公安都欲捕之而後快﹐我們應有自知之明﹐長留于此﹐于兄有害而無一利。方兄只管大展宏圖﹐程鵬萬里﹐我和眾哥們也自求發展﹐尋覓生路。兄弟有情﹐天涯比鄰。若還有機會時﹐再攜手合作﹐共圖新願。現時卻不得不與方兄﹑安兄告別。”方大雕道﹕“那馬兄﹑劉兄眾哥們現打算奔投何方﹖”馬迎湘道﹕“云貴﹑川湘﹑陝甘等處﹐兄弟們隨處落腳都是居無定處，只求活得自在﹐走得瀟灑。”方大雕祇得道好﹐說﹕“哥兒們﹐男子漢志在四方﹐是有鴻鵠之志﹐希望將來都成正果。但有歸意﹐隨時來珠海會面相聚。”自那日以後﹐隔一日﹐馬﹑劉眾人離開珠海﹐自去廣州﹐方大雕﹑安上淮自在珠海繼續經營公司不提。

　馬迎湘﹑劉貴招到了廣州後﹐自不再住富都大酒店﹐卻擠去新疆街和那一幫鐵雁隊哥們會合﹐居住于幾個租來的套房之中。眾伙兄弟們﹐此會兒個個口袋膨脹﹐多的是錢﹐個個恣意吃喝﹐盡情享樂﹐那廣州幾處玩耍地方﹐著名酒店﹐風景名勝都留下他們足跡。

这天马迎湘游罢闹市回到租屋和刘贵招商仪道："众哥们长泡广州却不是办法，近日我听得市面谣传，不日当局就要开始严打。风紧若不离开，恐有身家性命不保之虞。"刘贵招道："不如同回草海湖去，咱那地方，任你严打也拍不到几只苍蝇蚊子。"马迎湘道："我有几个方案，一是咱们兄弟伙暂时散水，散处全国各地，偃旗息鼓，又有谁烦得了咱？二是去你处草海湖或咱处祁连山，到荒山秃岭作几日野雁，有清风白云陪伴，也足享自由。三是咱兄弟伙一起，同行共宿，却去边陲地方居远镇，找白富原，那处是天高皇帝远的独立王国，又有谁管得了咱？再不然，咱抬抬腿过边境去，住它一年半载，待风平浪静了，再回来，又何愁之有了？"刘贵招道："马兄之言极是有理，那白富原对各方豪杰都有着意结交之礼，众哥们同去那里最好。"

当晚马迎湘、刘贵招二人对团伙众哥们表明了去向，愿意同行的同行，不愿同行的暂时散水，自寻出路，留下日后联络地点和方法。且说刘贵招团伙里的细七，算算屈指数来快近和石纪川的二年之约，自加入团伙以后生活无虞，口袋里也日渐钱多，心想不如暂且散水，一去探亲父母，丢些钱钞，表点孝心，二和石纪川相会，给救命恩人磕几个响头，也显咱细七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便悄悄拉刘贵招到一边说话，道："刘哥待细七兄弟情谊，心意深重，只要刘哥来召，细七随时效命，现时就暂作分手，悄悄回家去，拜见双亲，再去会见同时逃狱的一个囚友，践二年前之约。"刘贵招伸手拍拍细七肩膀道："兄弟来去，都是自愿，只要友情存于心间，即可。他日但有相会，仍是铁哥们，生死之交。"细七大喜，就和甘亮、费伟、鹰头、黄皮、徐华、辛强等人告别，刘贵招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了日后联络方法，让细七竟自去了。

却说这细七，原是地道农民子弟，又长得矮小细巧，老实本分，但经过生命中的一番牢狱挫折，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江湖岁月，和一班恶胆朋友相聚，豪气哥们交往，平时和他们在一起时又时常练习一些伏高、窜低、攀墙越脊，打打杀杀的勾当，饥时胡吃海喝，闲时滥饮滥宴，现时已不复往日模样，倒有些矮墩壮实，精神奕奕，细之形神已去，瘦之模样不再，更有了些社会见识和历练，神气复又不同。他离了刘贵招团伙，作别马迎湘等一众哥们，一路北去，竟向老家关中进发。不一日，来到陕境、渭南地区。这细七就是渭南县沙沟村人士，本名胡培，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细七，即便坐了牢进了监，人家问起他大名，他对同监的人都自称细七。细七到渭南下了火车，未敢立即擅自回乡下家里，却先在县城内热闹的地方找一家旅店歇了，休息得一日二日，再在傍晚雇得一辆机动三轮，摸黑回村去，为是免熟人见着，多有不便。

细七家在沙河沟不远村边。他在村街口下了车，付了车钱，没有进村街走，而是绕道小路回到了自家的土屋。时辰还早，也不过十点来钟光景，细七家却是黑灯瞎火，了无声息。细七也不敢喊爹叫娘，自推院门进屋，待到里面，才轻轻的敲敲关着的门。敲多了几下，才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发话道："是谁呀！"细七窄着喉咙应道："老爹，别大声，是细七回来！"只听里面声音道："咋来？细七？我耳朵听错没有？"说着打了灯，开了门。细七一闪身，进了门，随手关上，一把抱住老爹道："爹，儿回来看你。"里面一个老妇也迎着门出来，看见细七，忙忙的把细七接进内房，欢天喜地的说道："儿呀，他们把你放了？把爹娘可折腾得不轻。"原来自细七从茅烽监狱逃走，当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仍有多名人犯未能回笼。一方面在全国各地通缉，另一方面也由当地公安严控逃犯老家，随时准备捉拿回窝的兔子，直闹了一二年，直到近时，才渐渐放松了。细七也不多说话，到了内房，请二老坐在床沿上，自己扑嗵一声跪下，趴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拉过身上背包，唰地拉开拉链，掏出一捆装在塑胶袋里的钞票，递到父母手上，却抽抽泣泣的说道："是儿不孝，连累爹娘，这里十万元钞票给爹娘补养身子。"细七老爹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哪见过这么多钱钞，颤抖着手，却不敢接，只是问道："儿，这么多钱是哪里来的，你在外面挣的吗？"细七道："爹娘放心用，也是血汗钱，是儿在外苦苦拿命换来的。"细七当然不能细说，这钱是和刘贵招等人在一起作案得来的。血汗钱，拿命换来，自也有几分道理，失手之日，便是掉脑袋之时。二老接了钱钞，提心吊胆地问道："自后不走了么？"细七无奈地说道："只能偷偷住得一日二日便要走的"。父亲摇头叹气，母亲却伤心地抹起眼泪来。细七宽慰双亲道："爹娘不用为儿操心，儿在外面闯荡，自有谋生之道和一众朋友互帮，儿只期望父母亲多多保重。"说完，细七又问了自他走后，这几年来村里的情况。父亲告诉他村里这几年变化大，某某人发了，某某人栽了，道了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末后却道："村里的干部，有的外出做生意去了，有的在镇上开了店，只是害你坐牢的村长，那媳妇，那娘们儿进沙沟镇上镇政府做会计，原先当村长的，现在升了副镇长这个官，村西头那间大屋，就是他们的家。"细七听得，鼻孔里轻轻哼得一哼又道："我小时候那些年轻的伙伴呢？"老爹点起一锅旱烟叭嗒了二口道："儿啊！村上的人，苦着的人日子难着呢！"接着他说起了细七的朋友一个叫梁义明的小伙，因为烧窑，被砖压断了一条腿，细七另一要好的朋友叫德顺的遭了大难，德顺的父亲因为欠交了农业税，只为少了几元钱和村长发生争执，被人打倒在地头脑受伤死了。德顺多年来告状不果，时时的在村上、县上痴痴的流浪，那打人的欺压人的，反升了官，县上还评先进呢！这乍个讲？穷人命轻，不值钱啊！细七听了，心里不觉有些义愤填膺，声音颤颤地道："德顺现在还在村上吗？能与他见上一面最好。"父亲道："明天要是见着他，就叫他来"。父亲又问："儿，这几年你的案乍样？爹娘知道你是受冤的，乍咯儿堂堂正正回家做人呢？"细七却道："爹娘，我这事儿现在没的说，却放过一边，爹娘身体好，儿在外面有钞票这就成，别的暂时甭管。"

娘儿父子见面少不得自有一番絮絮叨叨，这一夜细七一家三口，直至晨曦方睡。

第二日细七父母照常出门干活，只把细七反锁在家里，细七却是不知不觉的睡了一天，到了天傍黑时，细七父亲领来一人。细七和他的好朋友德顺见了面。德顺比细七长得高大，但穷困的生活使他失去了年轻人的风采，面孔黧黑，衣着脏乱，人显得郁郁寡欢，祖传了一付老实巴交农民的样子。但他的双眼在灯光下晶晶闪亮，黑黑的眼球里隐藏着对生活的活力。两人见面，自有一番惊喜，细七拉德顺到厨灶间说话，因为那的墙隔密实一些，细七老爹装着到院子里干活，实为细七把风，细七老娘则张罗些东西给细七德顺俩吃喝。

细七闯江湖，经风雨，见世面，心中已有些豪气。德顺则细细的叙述着他的苦难和生活的艰辛。家庭的变故，社会的遭遇，人情的冷淡，在在都使他透不过气来。细七伸出手来，握着德顺的手道："在学校念书时，老师给我们讲过两兄弟寻找真理的故事，真理在哪里？答案是在我们自己的手中，努力就会有前途，奋斗就会有饭吃，跟我走，到外面闯世界去。"德顺道："父亲冤死，此仇未报，此耻未雪，何能做人？"细七诚挚地道："你要怎么做？向政府申冤？向法院告状？你都做了，几年下来，倾家荡产，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可是结果在哪里？"德顺苦笑道："除此之外，办法在哪里？见不到生路啊！"细七却豪情万丈地道："此路不通，另僻新路，一山还比一山高，就不信没有办法。给他来个智取，我来帮你！"德顺道："我相信你话说得不错，但是你怎么个帮法呢？"细七道："我是偷偷回来，为见父母一面，此愿已了。村上不是久住和说话之地，明日咱俩去渭南城里逗留，再作道理，待报了你的亲仇，我们远走高飞。"德顺勾头应了，两人直谈到深夜，德顺方才别去。

第二天，细七要和双亲话别，又自有一番生离死别之痛，双亲谆谆叮嘱，细七声声应了。待到午后，村街上行人稀少之时，细七戴一顶黄军帽儿压低眉眼，找辆外村人开的机动三轮车，一脚就去到了渭南城里。细七和德顺约好，在南街十字会齐，两人再找间旅馆住了。那时，渭南已有了新市区，过街几条阔马路贯通东西南北，去西安，走洛阳，站在大马路上招招手，便有车停下来捎带人走。阔街十字，交叉道两边，开的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摆的是货品满目的地摊，老乡的叫卖声吆喝声，过往车辆的轰隆声，喇叭声，以及穿梭往来的行人，流水般的自行车人群，端现出一方繁荣。细七眼下不比往日，口袋里有钱，胆气就壮，神情就爽，街上摊店里摆放的货品、吃食，什么都敢拿，敢摸，不问价钱，问德顺喜欢不，想要么？只要德顺稍有表示，立即掏钱买下。两人进城，住店，上街自有一番流涟。至晚，二人在住店附近找间饭馆，拣个安静的座头吃喝、用餐、聊天，话题自然讲到德顺的事上。细七答应帮德顺报冤仇，如何去做，心里并没有底。他想到："马迎湘、刘贵招、甘亮这一伙哥们儿天不怕，地不怕，胆横心恶，又义气深重，交游广阔，又智勇过人。自己乍的也应受到些灵气。就说德顺这事儿，放在哥们兄弟手上，应该怎么办？"细七做匪做贼，这会儿自然想到一些匪盗行径上。"可惜眼下势孤力单，要不然绑了那鸟，让德顺好好出一口恶气。"细七想着，灌下一口酒，对德顺道："天下百姓都想安居乐业，做顺民。若还想做顺民做不了，又不甘心给人踩在脚底下践踏时，那就啥也甭说，自己去上吊去，若是想到死，又死也不怕了时，那就起而抗争做叛逆，既有做叛逆勇气时，自要有智有谋。若能抛弃一已之私仇而报公仇时，便是英雄，公仇又岂是一个人能成事？那就得拉成团伙。"接着细七就给德顺讲了自己所经所历，刘贵招如何劫持火车，又如何帮手耒阳乡民以及在广东诸事，听得德顺如痴如醉。细七接下去道："咱村上那鸟，为了少少钱财，无故害我十年大狱，又为区区数元害你父亲，听得我老爹说道，又还贪污村里公有基金，这样不仁不义的东西，居然还在县上有功可评，有好可摆，有官可升，可见天理不昭，公义无存，若非法外求仁，心中那口恶气如何出得？帮你伸冤，也是为我复仇，只是眼下要图个万全之策。"德顺那颗心听得砰砰乱跳，红彤着脸道："全凭你作主，豁出去了干。"

细七德顺在渭南城里住得两日，想找自己仇家的晦气，但一时间竟也无计可施。这日午后，他俩又到街上和摊贩市场里转圈儿玩，在摩肩接踵的人堆里，探头探脑，东转转，西望望，虽不寻衅惹非，倒也未安好心，只想找个可趁之机，以便一举作案，然后逃之夭夭。在一个刀具摊前，细七停下脚来。那摊架上，只见摆放着许多餐刀、厨刀、砍刀、削刀，长短不一，有大有小，德顺以为细七想买刀，就抄起一把大砍刀扬了扬，放下，又撸起把尺来长的明晃晃的杀猪刀，在手心中刮得两刮。细七却不动手，只是瞄得几瞄，团圈浏览一下，哪摊主儿绞着两手，殷勤的对每个看客嚷嚷道："卖啦！好刀！杀猪的、防身的、野外自救的，有纯钢，有白铁，黑铁，铸铁，斩骨切肉，砍瓜切菜，任拣任挑，批发零售，统统欢迎。"细七反抄着两手，未有打话问价钱，只往前走去。看看前面已到了渭河大桥脚下，但见桥拱下的日头荫影里，黑黑的人头儿扎圈扎堆，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便也好奇的走了过去，走近一瞧，原来哪一长溜用塑胶布铺开的地摊上在卖假，卖假因为是违法经营，买卖双方愿打愿挨，那利润自然是暴利。细七和德顺和众人一样蹲在一个摊点前，那摊上摆的是假证，大张的是空白的印好了的奖状、光荣榜、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证书。小张的是工作证、学生证、毕业证书、户口本子。此外诸如什么证明信、介绍信、空白发票应有尽有。那卖假的主儿，吆吆喝喝，说说讲讲，倒似在做一件正经生意一样，全没点儿犯罪感。摊主见面前是扎堆儿的年轻人，便嚷嚷开道："来一张大学毕业证书，圆你一个大学梦，找工作，找对象，提职提干提薪，助一臂之力。"旁边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人，拍拍脑袋问道："还有什么证书？"那摊主道："你要什么证书，就有什么证书。"那中年农民蔫头蔫脑地道："想买一张结婚证书。"细七望望那中年汉子，心里却在想，敢情拐卖个人家的老婆，要不乍的还要买个假结婚证书？细七想跟摊主儿开个玩笑，便道："要什么证书就有什么证书，这可是你说的，给咱来份逮捕证。"摊主却笑嘻嘻的道："有，逮捕证有省的、市的、县的、区的，你要哪个档次。"他这一说还真把细七给难住了，只得嘻皮笑脸地回道："自然是市的。"摊主道："西安市、洛阳市、渭南市……好，咱也不跟你说那么多，自个儿说吧！"细七咂咂嘴道："就渭南市。"摊主见细七不老成，便难他道："国安局、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纪检会、你要哪一种？"细七听了，头脑子乱了，整个儿糊涂得到了云里雾里，笑着拍拍屁股站起来道："好，哥们，有你的，还真难不倒你。"说着拉拉德顺，准备去另一个摊档。那摊主却道："不要急走，慢慢着侃一回会，你真有心要，咱给你定做，价钱优惠。"细七见说，心想："我只是开个玩笑，他到来真的了，咱要逮捕证干啥？没的让人家来逮捕咱。"德顺却在一旁嘟哝："真要有个逮捕证，我就去逮那害死我爹的凶犯。"细七听德顺在嘀咕，心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弄套警服，带上逮捕证，嗯，最好有辆警车，到沙沟镇去逮那鸟，虽是假的，把他弄出来，保管也把他吓个半死。细七想到，在广州富都酒店和马大哥、刘大哥在一起，出门坐警车，一路畅行无阻，珠海广州任行，又潇洒，又威风，要在渭南，咱也使一使就好了。那在地摊上卖假的摊主，见细七愣着，便笑道："小伙，有啥困难，咱帮着。"又大咧咧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细七德顺离开那地摊，又朝前走去，那卖假摊档多着呢！他们二人，穿过渭河大桥底，绕过一斜坡儿，走几步台阶回到大街上，细七心中却慢慢有了个主意，对德顺道："渭南城里，还有要好朋友么！"德顺道："穷哥们倒有二个，可都帮不上什么忙，都在家里闲荡呢！"细七道："现今我倒有个主意了，今晚回旅店房间慢慢商量。"

回到旅店商量的就是卖假摊档上，在细七脑中闪过的扮作警察，去逮沙沟镇的副镇长的点子。

德顺道："装假警，仇家认识我，怕也会认出你，乍成？"

细七道："自然要打扮化装一下，如果能另外再找二个帮手，备齐一套警用行头，以假乱真，闯上门去，一时间，他受到了惊吓，头脑子一糊涂，定会乖乖就范，像似电影'平原游击队中'的李向阳进城，那鬼子汉奸队长，不就被制服了么！"

德顺咬了咬嘴道："抓了他乍办？宰了他？"

细七道："先审问他，套出证据，也让他立字按手印，然后也要他受些伤，出些血，再把那些证据材料寄给政府部门，让他吃不了，自己全部兜着走。总会有人处分他。让那鸟也倒个大楣，尝尝铁窗风味"。

德顺想到自己死去的爹，心里虽然忿愤难平，但也只好先舍命做去再说。接着细七和德顺两人又仔细商量策划了一些细节和具体部骤。那行头是警服四套，警官证四份，警铐二件，偷借警用车一辆，确定出面的身份是市检察官，雇佣帮手二名等等，商量妥后第二天，两人就去备办，准备演出一套逃狱犯冒充检察官、流浪汉拘捕副镇长的活剧。而德顺那人，多年为父申冤，早对仇家的每日行踪了然于胸。

那一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渭南县沙沟镇镇政府院门大开，门头上挂着国家机关象征的国徽，门里面各种人员进进出出，约摸下午二时光景，院子里呼的冲进来一辆警用厢型车，除了驾驶员外车上下来两男一女，三名制服人员，大盖帽庄严，圆头靴贼亮，挺着胸向镇警门卫示出了证件。那门卫接过一看，见是市检察院反贪局处长来办案，连忙让道。三人不言不语，表情端庄严肃，咯噔噔沿着楼梯上了镇办公楼三楼，那是镇长办公室所在，根据每个门楣边标牌所示，三人进了副镇长办公室，对着一名胖胖的男子，把一张逮捕证在他面前一扬，励声道："徐国平，你被捕了。"二话不说，掏出一付铐子，嚓的一声，先把他双手铐了。徐国平那人，是沙沟镇的副镇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拘捕行动吓愣了，还没看清楚逮捕证字样，眼角只瞥见了检察院反贪局几个字，便随着来人的一声暴喝"走"字，懵懵撞撞就跟着出了门，那三警官，也不容他多说，只推着他走下楼去。楼道里还有几个镇政府的办事人员，撞见副镇长被三个威严的制服人员带走，无一人敢上前搭话、拦阻，只是眼睁睁望着他们朝院内警车走去。

副镇长徐国平脸黄了，心虚的汗珠从额头上爆出来，心里却急打起了一面鼓，认定是贪污公款的事发了。

警车离开沙沟镇，不急不忙朝渭南方向开去，车上，三个检察官对他展开审问，其中一个矮矮墩墩的对他冷冷地道："你也知道政策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种话也不要我们多讲。"接着交给他一份纸笔叫道："立即交待"。

车内有张四脚矮桌，徐国平趴在上面哆哆嗦嗦地写了起来。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有数，自然是避重就轻地写了些。细七德顺根本也不知道他犯过些什么事，贪过些什么财，细七只是听他老爹说过一些大概，贪污村上公款，私分公积金以及搞了二个娘们等，就拿这些来诈他。

过得有半个小时，细七拿过徐国平写的材料来一看，伸手拍拍他的脑袋道："贪污、挪用公款、勾引玩弄女性，假公济私，逼死人命，敲诈勒索，陷诬村民，你劣迹不少，问题交待得那么轻描淡写，是不是想讨个从严惩处呀！"徐国平只道得不敢两字。德顺一见到徐国平早就怒火烧胸，一脚踹过去，徐国平猛不防被踢了个跟斗，德顺斥道，别以为当了个镇长，不老实，一样修理你。徐国平此时软虾一只，平时那扯高气扬的神态早没有了，吃了亏也只好忍气吞声。

汽车开到半路，却朝渭南掉了头，又朝沙沟村方向开去，细七道："去你家里，把你的贪赃枉法的赃款交出来，免得我们动手抄家。"

徐国平心里冷了半截，心想：家中还有十万元现钞，被抄了既冤又加重罪名，还不如乖乖献出，又或私下里给些检察官，说不定帮忙抬抬手让自己过了这一关，唉！劳命伤财，破财消灾。徐国平家是村上数一数二的大屋，十分显眼，警车到后，村上人轰动起来，德顺此时不便出面，压低帽檐，坐在驾驶位上，细七等还是三人，跟徐国平走进他家去，徐国平戴着手铐，在乡亲众目睽睽之下，入了自己屋门，自是羞愤难言，心里却只想到，快点了事，让这些检察官离开村子，不要事情闹得乱子越出越大。

徐国平在自己家里交出了十万元赃款，又拿出二个存折，作为自己愿意坦白从宽的证明，又期期艾艾地对细七等三人道："若能私了，这钱款都归你们！"

细七却道："别做梦，再加你一道贿赂罪！"

从徐国平家里出来，细七收了徐国平的交待材料命他仔细重写，彻底坦白自己罪行。

警车一路飞驰，直开到渭南检察院大门院内停下，细七德顺等四人从容下车，让戴着铐子的沙沟镇副镇长徐国平独自一个留在车上，关上车门，然后从容向大门 外走去，检察院看大门的传达室竟也没有留意。因为大门进出的人多，有本单位、外单位，细七等人又全穿着制服，大门的传达恐怕也没有想过，谁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到检察院来作案，老虎嘴边搔痒。

警车在检察院大院内停得不是位置，挡了人们进出的道路，自有人上来察看，一经查询，见有人犯在里面写坦白材料，却未见办案人员，过不多久才揭开了疑问。

却不说徐国平在警车上垂头丧气枯坐，直到最后连人带检查坦白材料让检察院内人发现受了惩处，只说细七等四人离开检察院大街，忙忙上了一辆的士，却到冷僻处停了车，给了从劳务市场上雇来的二个年轻人，每人一叠钱，也不数数量，只对他们说："咱的戏演完了，祝你俩好运！"便继续坐的士走了，到得所住旅店附近热闹街口下了车，回到旅店客房，换下衣装，打个包狱，准备去垃圾箱里丢了。那二年轻人自知不是真警也当即摘了领章帽徽脱了警服恢复了旧样自去。细七德顺两人尔后便作伴而行，进关中，过秦岭，入四川，竟向贵州而去，想践与石纪川的两年之约，一见救他俩性命的老伯老妈。

细七和石纪川两人都到过茅峰那城市，但是两人未得碰头，更未能拜见救他俩的恩人老夫妇，你道为何？那年月改革开放，全民经商，钱潮澎湃，商浪急涌，各城市领导深怕未能紧跟中央，思想不够解放，开放不够积极，忙忙的招商引资，大办公司，开发经济。没有钱就大片廉价或无价征集农民居民的土地，又转手高价卖给开发商，又趁机大搞政绩工程，罗列项目，改变城市面貌，要在全国创造出几十个香港来。而一些官商和个人趁机在项目中中饱私囊，造就出全国百份之几的先富阶层来。所以那老夫妇的住宅所在街区早已在一片旧城改造声中，竟齐齐的都拆了。那屋原是青砖黑瓦，白墙照壁，人字屋顶，那街却是青石铺道木构店面，低矮窄小，那年代直可以回朔到民国、清代以前。现今推土机一响，轰轰隆隆的都推作了平地，要起那钢筋混凝土的几十层高楼，恰如那六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龙山文化、良诸文化般，旧的、老的、过去那一代的，统统如预期般的进入历史，让五千年后的后代子孙，再来发掘、鉴定、揣摸、考证，也许叫作共和年代的文化哩！

细七、石纪川两人到得茅峰来到旧地，但见时过境迁，不但救命恩人老夫妇不复见面，连那城镇房屋街道面貌也全变了样，两人心里自有一番感慨。那细七知道马迎湘、刘贵招去了云南居远，看看无处去投，便带同德顺一起再访边城，重去入伙，而石纪川则掉头回湘重回岳阳，思谋和丁胜天、岳自立在商场上再展拳脚。

端的是：打土豪来分田地，改造小资工商业。社会主义可是好，道不拾遗门不闭。

风水常理轮回转，过了河东还河西。天下为公大同好，不知还要几著棋。

（四十一）调新职重温繁华梦，破禁区歪才成新宠

再说贵州茅峰城那监狱，典狱长姓仇名成欢，自从他管理的监狱爆狱，逃囚又有不少没有及时回笼，他自是受了处分，摘了典狱长乌纱，被搁着闲置起来。先是进了公安政法系统的学习班，好在厅长跟他是老知交，从轻发落，后进了部级系统里面的党校学习。一年以后重新被安排到安徽巢湖劳改农场任场长。他心里暗自庆幸，心想，还算好啦，没有充军到新疆、青海，这些苦寒地方去任职。巢湖那农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编制有五个大队，管着二千来囚犯，干的是围湖垦田的活计。仇成欢一到任，自有场部一众人等开欢迎会，农场里有的是猪、鸭、鸡、鹅，湖里鱼虾龟鳖。大厨房里忙起来，找个周末日子，大肆吃喝了一番。接着是听取手下工作人员汇报，巡视作业区，给管辖的人犯训话。接着又是拜访当地父母官，系统内同僚等，倒是着实忙煞了些日子，待到一切稳定下来，仇成欢想起了茅峰那一摊子事来，你道为何？就在茅峰监狱爆狱那时，他任职公司董事长的企业正在兴旺时期。公司盈利，小金库丰满，花钱爽快，这全依赖了囚犯里的一个能人，他能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搞起公司，又能着眼市场，发展销售回笼资金。唉！人才难得，要不是自己解放思想，力排众议起用他，也不会有那样成绩。只可惜顾了经济这一头，忽视了狱政管理那一头，生生的给罢了官，如今新到这里，少不得另起炉灶，发掘人材，轰轰烈烈再搞它一次，只是再不要轻重倒置，本末不顾，要有个全面安排才好。仇成欢开着吉普车到各大队视察却是发现一片沼泽荒地、野土洼里长着些随风起伏的芦苇，沟坎崖里生齐膝深的茅草，要野兔可能会有几只，可因地制宜的发财项目难。再看那人犯，个个顶着颗秃头，面有菜色，没精打彩，在野地里干活灰扑扑地和泥土混为一色，只有那管教干部和看守警戒的年青战士才威风凛凛，精神百倍。

远离场部的五大队是个女队，清一色关押的都是女劳改犯，仇成欢也到这里看看。那管教队长见新来的场长，为了讨好领导，便集合了所有女囚，在操场上等候场长检阅训示。仇成欢到职已经给所有人犯训过一次话，便不想再说什么。不过，他是重视人材的，想看看这些女犯里，可有出类拔萃的。他依序一排排地看过去，却很令他失望，甚至产生了许多联想，什么夜叉、大虫、黄婆、汤壶、扁豆、肥猪、瘦驴、枯藤、瘪杆、水桶、枣核、苞米杆，很少有使他能联想到桃花、梨花、芙蓉、海棠、腊梅、迎春花、杜鹃花、樱花、兰花、荷花等等。不过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这些小妮子，犯案那会儿也许都是聪明绝顶，扎扎跳的人物。如今圈了进来，都由水灵灵的变得蔫了，瘪了，失去了水份和光彩。待得看完，仇成欢为了表示一下领导关心，还是简短说了几句道："努力学习，加强改造，认识犯罪幡然悔悟，好好劳动，争取立功，作出贡献，提早解教。"

"报告"一个清脆的很精神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

仇成欢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囚挺着胸，站在队列里有话要说。仇成欢抬手指着她威严地道："你要说什么？"那女囚道："怎样才能做出贡献，提早解教？"

囚徒们每日的教育改造，工作模式几乎都是一样的，要立功、作出贡献确实也非易事，仇成欢对身边的女管教说道："你告诉她。"那女管教对犯人管得久了，也摸透了犯人的秉性。这女囚叫宋幸福，平常是个调皮捣蛋的骚货，此时她打报告就是为了突出自己，引起领导的注意。因为领导在场女管教觉得也不好发作，便规规矩矩训道："作出贡献就是凡事积极主动、任劳任怨，忘我奉献，表现卓越，明白了没有？"那女囚扬声答明白，女管教见场长开来的汽车灰扑扑的，轮子上沾满了泥土，心想，宋幸福你要表现就让你表现一下，便又喊一声"出列"。那女犯应一声："是"，从队列里走出一步。管教道："提一桶水，把领导的汽车好好清洁一下。"女囚又答应一声"是"，便去提水抹车子去了，算是给她一个小小的处罚。

农场离大城很远，场里的管教干部休息日只能在附近乡镇或当地县城转转。但是，现代科技资讯无远弗届，全国城乡都在搞经济，念发财经，农场附近的槐林乡、孙家埠乡，两个乡政府的所在地也都动了起来。镇街上，饭馆、酒楼、菜市场，百货店、修车行、家电铺、歌厅、舞厅、美容厅一应俱全，要买什么有什么，想怎么消费就可怎么消费，虽不及大城繁荣兴旺，倒也一改穷乡僻壤光景。仇成欢去过五大队，回场总部，吉普车便顺道到了孙家埠乡逛逛，也算对附近环境有个认识。车子往镇街上一停，这劳改农场上的车子镇上人谁不认识？乡政府便走出几个人来，他们原就和司机认识，便走上来拉起家常。司机指着仇成欢告诉他们，这是新来的仇场长。这几个乡干部一听，堆下了笑脸，一定要请仇场长在镇街饭馆吃饭，其中一个姓齐的是乡长，握着仇成欢的手不放道："仇场长新来，请都请不到的客人，到了我这里怎么能不吃顿饭？这顿饭一定要吃，我请定了，仇场长这个面子一定要给。"面对着热情的乡里，仇成欢推辞不得，心想，也好，和当地搞好警民关系，美事一桩。众人来到镇街上最是数一数二的新乐酒家，乡政府是这里的常客，平时吃饭不用付钱，却是按月结账。老板娘眉开眼笑地把乡长众人迎入包房茶茶水水的忙碌起来，乡干给仇场长齐乡长众人递过一轮烟后，齐乡长用手拍着自己的后颈脖子笑着道："乡里搞开发，正有一个项目想和场上合作，农场是方圆数百里地面的首户，离开农场乡里就办不了大事。正想派人去商谈，不想碰巧场长来了，就先简单作个汇报。"仇成欢听得说吸了几口烟道："齐乡长说得那么客气。农场是个军事编制，实不知道有什么项目可以和乡上合作。"齐乡长亲亲热热地道："现在是提官靠上级，发财靠自己，自从小平同志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以后，千家万户都在争取发家致富。孙家埠乡靠着巢湖，在省里二大城合肥、芜湖的三角地带，离南京也只得半天车程，乡政府合计着开发个旅游项目，在巢湖边搞个度假村，赶一班经济上台阶的火车，困难就是资金问题，人材问题，若和场部合作，二下里一起搞，就算是向银行借钱、贷款也会容易很多。"仇成欢听得说，心想自己正在这方面动脑筋，乡里这个主意倒可以研究研究。但也不便当马上表态，便道："乡里有计划，理当配合。但场里吃的是皇粮，没有多余的钱，搞度假恐怕要不小一笔资金。"齐乡长道："正为这事，要和场长慢慢商量。"

正说着，酒家已经把冷盘先端上，安徽土产的烧刀子也开了二瓶，接着热菜也端上来，慢慢地摆满了一桌。

“吃，吃，吃，请，请，请。”

众人都是经历惯了应付惯了的老场面老把式。不过这五脏庙也是常常祭，日不断的。

酒酣耳热，话就多起来，继而称兄道弟，无话不谈。一席之间，仿佛就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开放而豪爽的酒肉朋友。

齐乡长道："槐林乡发展经济在镇街上大开了个按摩桑拿浴室，吸引四方来客。咱孙家埠乡搞他个度假村，硬要比它高一个档次，搞起来后，里面的吃喝玩乐，吸引大城里面的有钱人。"仇成欢慢悠悠地喝着酒，他是个领导人，在这小乡小里地方自认是有身份的人，比不得这邦土生土出的泥腿子。所以他只是哼哼哈哈地应酬着，心里却在考虑农场如何展现自己的经济实力，充分因地制宜地利用自身的优势，狱政嘛决不能冲击，倒要好好接受上次的教训。

请吃后齐乡长还客气地要陪仇成欢在镇街上走走，不如此不显示他一乡之父母官。仇成欢对此未感兴趣，欢言握手告辞了，齐乡长请过客，觉得今后和这位头面人物见面好说话，易商量了。

自此以后，乡政府和场部人员经常互相有些往来，警民关系颇为良好。那一日齐乡长等人又来访，仇成欢正闲来无事，想驾车出去野畈里跑跑，顺便打些野鸡、野兔回来佐酒，便一起登车同行。齐乡长说界碑岭山麓那里湖光水色风景好，不妨去看看，大家便依言寻去，到那湖边山下，果见有座渔家小村。但见村后，山岭上浓郁郁的一大片青竹林，间生着一些野生的枫、梅、桃、李、板栗等杂树。临湖眺望，但见近处山风芦荻，瑟瑟有声，远看却是净天碧水蔚成一色，端有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美妙景色。在仇成欢道得一声好的同时，齐乡长接口便说："这里有车路相通，度假村就规划在此地，春看桃李夏看竹，秋看红枫冬看梅，再规划几亩水面划船，男男女女来此，有吃有喝有玩，应是财源不竭。"仇成欢道："要准备投资多少钱？"齐乡长道："五六百万也够了" 仇成欢咂着嘴道："这笔钱数目不小，哪里去搞？"齐乡长道："大家合作想办法。"仇成欢笑道："只要钱有办法，就可以搞嘛！"当下里齐乡长喜孜孜地递上份计划书，送到仇成欢手里，仇成欢交给随来的秘书挎包里携了。

仇成欢跑车兜风回场部后，隔日有空时，便把那份计划书来看，看到如何筹资时，却是由乡政府出面，农场部担保，由度假村公司向县里银行贷款借钱。仇成欢觉得这事儿不成，场部拿什么担保？农场里啥也没有，有的是二千来个人犯。遇到难题，仇成欢想到挖掘人材，他让办公室里把二千来个狱囚的资料拿来看了，把乡村县里的案犯剔过一边，只把大城市里罪犯的背景、资料拿来翻阅，直看了数日挑出了几个人员的名单，其中一个上海人叫范阿发的引起了仇成欢的注意。范阿发，上海松江人，32岁，犯的是倒卖国家紧俏物资电解铜、铝，大做无本钱买卖，诈骗国有企业数百万元。仇成欢心想，这家伙，有点歪材，能不能为我所用？只要控制得法囚犯也是可以利用的，利用人的一己之长，是党的一贯政策，白猫黑猫能逮老鼠就是好猫，这是至理名言嘛！范阿发被管教带到了仇成欢的办公室。范阿发诚惶诚恐地沾屁股坐了，管教还给他倒了一杯水，显见礼遇之极。仇成欢像个审讯官似的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对范阿发发话问道："范阿发你近来改造得怎么样？"范阿发见陌生管教问话，看起来这人是个管教头儿，陡地起立道："报告管教，思想改造有进步，劳动改造有成绩。"仇成欢招招手道："坐着说话，坐着说话。"范阿发又屁股沾点椅子坐了，两手顺从地放在膝上。仇成欢又道："有什么进步和成绩，说来听听。"

范阿发道："思想进步是认识了改革开放大好形势，劳动改造是学会了垦荒种山芋、种土豆。"

仇成欢却开玩笑似的说："你那做买卖的生意经，诈骗人财的本事荒费了没有？"

范阿发又立正站起来说道："报告管教，还要坚决继续接受劳动改造。"

仇成欢道："想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嗯！暂时调你到场部工作。看看你的表现，具体事务嘛跟着管教出去谈谈生意经，逃跑了，抓回来加倍受刑罚，干好了，争取提前释放，现在要看看你这个歪才能不能转变为个人材。"

范阿发自是喜不自胜，是是的满口答应了，心里却在想，只要给我自由了，生意场上的事，还有什么兜不转的？本事使出来给侬看看。仇成欢接着又勉励似的话道："解放思想，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多请示，多汇报，不要辜负了场部期望。"

关于度假村的资金问题，范阿发给仇成欢出了个又大胆又新鲜的主意：国家全国设了许多监狱、劳改场所为的是惩罚罪犯，让他们改恶从善，而大部分的罪犯不管是经济犯、刑事犯、政治犯，都直接简接由钱这个问题引起的或者是对钱——对财富的分配公平不公平引发的。所以改造罪犯也应从钱这个问题着手，把关押罪犯的刑期，让他们用钱来赎，譬如一万元买一年，判七年徒刑者付七万走人，或又如有钱人譬如大款者，十万买一年，判十年徒刑者付一百万放人。这就像经济犯罪者，退赔得好，彻底，国家不受损失，可以免予起诉一样。假如能用钱买刑期，全国的犯人赎交的钱会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对改造人和发展国家经济有利。开办许多劳改场所是国家劳命伤财的事，有害无利，所谓无利，在这里围湖垦荒土地里种出的粮食，全部卖了后还不够投入的成本。

度假村筹集资本，摸摸五个大队囚犯的底，有多少人愿出钱赎刑期的。先弄三五十个人来试点，搞个三五百万应没有问题。再把这三五百万拿给银行作担保，弄个一千万也应该很容易。

范阿发出的主意，他所说的一席话，让仇成欢不得不承认，解放思想不是一句空话，头脑灵活，许多难题也好解决得多，他认定了，范阿发确是一个歪才。

仇成欢和场部党委集体负责研究了一个决定，让身体不好的有病的犯人付押金保释，二万元一年，保释期满押金退还一半。他们的目标是筹集五百万的资金。

人是一笔财富，犯人是人，当然也是一笔财富，社会渣子的概念也许落伍了。

端的是：有利可图就疯狂，法纪纲要像衣装。

山头多有土皇帝，小金库里堆黑赃。

（四十二）范阿发省城寻客源，关管教跟监费精神

有志者，事竟成。穷乡僻野也能建度假村，孙家埠乡和巢湖劳改农场合办的度假村经过百般努力后终于建起来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客源问题。度假村著名度低，但又没钱到省市大城打广告，没有住客，度假村便成了无米之炊，维持度假村的营运日日需要人需要钱，难倒了度假村的股东们。仇场长和齐乡长二人商量的决定是派出得力的推销员去推销。仇成欢说："省市机关常要开许多会议，文山会海，让他们移到度假村来开。"他最近听得水电部门要开几个会议，全省的电力供应会议，抗旱防涝会议，江淮流域水利会议，一个会议总得一二百人，三个会议就是五六百人，每个会议开个一星期，度假村一个月的收入就到位了。齐乡长说："得，这是个办法，可是派谁去推销呢？"这可不是推销一般二般的商品。

仇成欢自然地想到了范阿发，但范阿发是个在押犯，让他到处去跑行吗？既然已经使用他，疑者不用，用者不疑，但最好还是派个干警跟监他。仇成欢想着就作出了决定。

全国的组织形式都是一个模式，从中央到地方下来，条条、块块、网状而治，中央有多少个部、委、办，下面省市就有多少个部委办，继而地、县、区、乡，每个部门一个不少之外，还衍生出许多相应的机构。小小乡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面有的机构和部门，乡镇里一个也不会少。中央发个文件，省里就加个指示转发，地市再加个附件，什么认真学习，积极贯彻之类，直到区乡，类似文件越发越多。开会也一样，条条、块块、合纵、连横，永远是没完没了，所以每个政府部门、机构都要建一个礼堂，从上到下，不可或缺。最小的基层单位，也要辟个会议室，用来开会之用，大的会议如党代会、人代会、政协会，小的会议如基层的计划生育、民兵工作、财务税务、卫生、科教、技术质量检验等等不一而足。人员动辄过百上千。自搞了度假村后，仇成欢已经悟到，利用这会议赚钱，已是大大的发财良机，会议成风，公款吃喝，公款消费，有识之士早已瞄准了公家的口袋。范阿发就负着这个使命先到省城去，光省城的大机构、大单位、大工厂就够他跑的，再到邻省的都会，若真把这帮会议的客人邀来度假村消费，恐怕还挤爆了呢？

但范阿发想到，不能把工作做得太好，事情办得太顺，自己为渡假村的事点子没少出，力气没少花，但场部丝毫没有给自己减刑和提前释放的意思，如今被派出做推销员，不趁机到处去玩玩，吃喝报销？别到时搞得不好失去了利用价值，又去围湖垦荒，挖土豆、刨山芋。

跟监范阿发一起出差的管教姓关，他的任务是限制范阿发行动，以防他借出差时机走脱。

范阿发和关姓管教二人来到省城，初到陌生都会免不了人地生疏，范阿发走一步，关姓管教就跟一步，无论是上饭馆还是上厕所或向人问路，关姓管教都如影随形。范阿发心想，跟得这样紧，怎么和人家接触谈业务？触触他的霉头才好，便站定了对关管教道："出门在外，你是我的领导，什么都应听你的吩咐才好，从这会儿开始，你向东走，我就向东，你说向西，我就向西。"这关管教，为人认真负责也不善言谈，却是个死心眼子，做事认准了理儿，几头牛也拉不回。领导就看准他这点叫他跟着范阿发。有这样的人跟着，你范阿发想走脱也自不易。关管教心想：他说的话也在理。范阿发又想：你怕我跑，干脆出差费，口袋里的钱也统交到你手里，这该放心了吧！于是又道："我身上的钱应统交给领导保管。"关管教想：“好，没有钱你自然跑不远，更让人放心。”关管教腋下挟个公文包，范阿发就提个旅行袋里面装着些两人的替换衣衫盥洗用品等跟在后面。出了车站，本应先找个旅馆，把住宿安顿好，再休息一下，利用电话什么的联系工作。关管教却只顾往大街走去，范阿发也不作声，提着包跟他走。走了一阵，但见宽阔的大马路没有尽头，路上倒有许多汽车跑来跑去，关管教停下脚步东张张西望望，心想怎么没有招待所什么的？以前他跟车出差，住过一趟招待所。所以这会心里也想着招待所。两旁行人店铺越来越少，关管教心想怕是走错了方向，还是回头吧！两人又倒了回去，看看又将近车站，正走着，一条巷子口的烟杂店那边走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穿一件兰布衫子，剪一头齐耳短发，着一双磨歪了一边去的半高跟黑皮鞋，上来搭讪道："同志哥，要不要住店？" 范阿发没有理他，那妇女又跟着关管教道："住我们那里去，小姑娘漂亮着呢！"范阿发听说，心里笑道：老妖婆，拉客拉到老虎头上。关管教出门穿着便衣，所以那妇女也不知好歹，跟住了说道："不用怕，价钱便宜，安全保密，保证没有公安，让你快活够。"关管教走着本不想理她，但这女子拉客心切，以为男子汉，美色当前定会动心，跟住了喋喋不休。关管教跨大了脚步，又扭头狠狠盯了那女人一眼。这女人在车站附近大概是拉客拉惯了，脸皮厚也不怕人恼，只还说道："是怕不卫生？有安全套供应呢！"范阿发在一旁听得，心里叫得一声我的妈哟，差点想笑出声来。再一看这女子，面皮黄黄，脸上多的是横肉，又看那胸、腰、屁股，倒似水桶加脚盆，其实是残渣烂叶样子。这时只听得一声吼，原来关管教不耐烦这女子跟在一旁絮絮叨叨道："妈拉个巴子，再说，老子抓你！"这女子也真不识抬举，碰到客人这付模样，早该停歇走开，她却道："唷唷唷，不要就不要，发那么大火干嘛？就凭这个劲儿，就该出出火气。"关管教骂道："不是公务在身，抓你送派出所去"。那妇女见生意真的做不成了，才悻悻地走开。回到车站，二人看看天色不早，关管教道："本来可以住到咱公安系统招待所，一时不好找，先在车站找个店宿一宵。"范阿发驯顺地应道："是！"

车站地区人流畅旺，商店栉比，那站前广场过往旅客及候车的人们或站或坐成团成堆，小贩在人丛中穿梭叫卖。那近站的街巷里，民营国营大大小小旅社也是星罗棋布，小吃店饭铺酒馆更是通宵营业，那什么临时休息室、棋牌室、歌厅、舞厅、澡堂、游戏机室等消磨时光的去处更是遍地开花。关管教带着范阿发找一家安静点的旅馆歇了，少不得盥洗沐浴，逛街吃饭，本想看看电视，无奈小旅店设备太差，条件不好，晚上不叮蚊子，不咬臭虫就不错了，那来电视。

二人于晚无话，倒头便睡，可又睡不着，范阿发本想和这位管教聊会天，说说话，但一见到关管教严肃的面孔，黑沉沉的板着，也就没了兴头，心想，别自讨没趣，还是眼望天花板吧！二人正睡却听得一阵轻微的吱吱声，范阿发心想花公家的钱，住这种小气的便宜旅店，又差又脏，这不，连老鼠都跑出来了，这管教，真勤俭过了头。正自寻思，那声音却大了起来，显是来自隔壁的房间，只听得咯吱吱、咯吱吱连续的响起。范阿发一听，心道：是床板响。敢情是男女在隔房作爱？关管教当然也听到了，他翻了几个身，显是有点烦燥，那声音却是忽轻忽重，持续不停约摸总有十来分钟，关管教听得烦，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怒气冲冲，忿忿地自言自语道："在乱搞男女关系？"翻身跳了起来，趿了拖鞋，推出门去，走到隔房，却举起拳头朝门上重击，咚咚就是几拳，然后趿着鞋回到了房里，口里念念有词道："再不停，看老子来扫黄。"那声音果然没有了，房间恢复了安静。范阿发心想：出门在外就是走江湖，唉，这种事见怪不怪，又有什么稀奇了？正想翻身再睡，过不了多久，这种吱吱的声音从另外地方又起，细而长久，隔房那声音因为离得近，听得明白，知道是人在干那种好事，这会儿隔远了点，却是隐隐约约，若即若离，若轻还重，倒反而令人遐思。范阿发心念道：这车站地的旅馆，嘿！阿拉倒像是住进了妓院。那关管教，刚才给隔壁吵得心烦，想发火却又不是地方，他叭地一声拉了开关，亮了电灯，抬腕看看手表，正好11点来钟，他拗起身，穿上长裤（因为裤里有钱包）扣紧皮带，穿好皮鞋。范阿发见状小心问道："管教去哪里？"心里却在想："总不是上厕所。"关管教见问皱着眉，虎着脸道"我去服务台。"

服务台大都设在旅店近门大堂，柜台里有一男一女在那说笑值班，因为夜静，此时没有旅客，只有天花板下的一盏吊灯在放着光芒，门外却仍有人在走动，一个卖烤山芋的老头正对着炉子加炭。街巷里路灯映出幽幽的暗光。

关管教走路的皮鞋声威严地响着，仿佛走在看守所关押人犯牢房间的长廊上。他走到服务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道："把你们经理给我找出来，把非法经营的问题谈一谈。"柜内的服务男子，听得说先是一愣，后来却道："啥非法经营？说些什么呀！"关管教道："这住店，叽叽咯咯的声音是什么呀！此起彼伏的，男欢女爱，你们是在经营黄业？"

关管教正对着服务台指责，大兴问罪之师。店里面却走出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直走到关管教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操你老鸟，是你在我房门上捶了二拳，惊得我鸡巴闪了腰。"关管教对旅店有意见，正在气头上，见这男子气势汹汹地走近，手指着他骂老鸟，勃然大怒，挥手把那男子手往边一拨，发话道："有人卖淫嫖娼，就得要管一管。"柜台里的男子听得也便走出柜台，对着他道："这位客人，说话怎么那么不负责任，谁卖淫了，谁嫖娼了？我们一贯都是正当经营。"那青年男子见店员邦腔，又见这人一出手就把自己拨旁边去，更青了面皮，挥手即是一拳，打在关管教的头上。关管教忘记了这不是在看守所，也不是在劳改农场，自己又没穿警服，竟怒极骂道："造反了？"伸手就去抓那男子，那青年男子侧身让过了，又向他头上飞来一拳，关管教也一侧头让过了，二人一来一往竟在店堂里动起手来。那青年男子打架实在十分野蛮狠恶，乘人不备却一把抓起了店堂茶几上的香烟缸，狠命向关管教头上砸去，关管教连忙闪避，却已擦到额角，刹时流出血来。原在房里睡觉的范阿发见关管教走出门去，后又听到店堂喧闹声，便备上房门走去前面，却正见到一青年男子和关管教撕打得不可开交，赶忙快走二步上前，往二人中间一站，又随手把那年青人推旁边去道："有话好好说，打伤了人叫你坐牢。"柜台里的服务员也把关管教拉在一边道："你这样打闹，我马上打电话叫警察。"

关管教怒道："我就是警察，要抓他这个嫖客。"店员却道："人家夫妻住店，你不要乱说。"

那青年男子见这人说自己是警察也就停了手，却又忿忿道："警察便怎么样？我跟老婆做爱流了产，要你赔一条人命。"范阿发见说，又一把推过这人笑说道："别闹了好不好？没听过做爱还做出流产来。"店堂里才刚坐在柜台内说笑的女子，听得众人乱哄哄地说，作爱、流产、嫖娼，便上来放开嗓门喊道："都停了手，吵成什么样子，拜托各位回房休息好不好？"

是夫妻还是嫖娼，关管教自然一时弄不清，听得那男子振振有词，还说流产了要赔一条人命，关管教头脑子也清醒了一些，这时只觉额头上，湿漉漉、粘乎乎的，知道刚才这小子拿烟缸一砸，伤着自己。店堂服务员此时打柜台上的卫生箱，取出一团药水棉花，一卷纱布，拉着关管教道："消消气，消消气，擦点红药水用纱布裹一裹。"店堂里，椅子边不远，壁上镶着块穿衣镜，关管教走过去照了照，而打架那男子却已自回去客房。

范阿发接过服务员递过的药棉和纱布走到关管教面前，讨好地轻轻道："关管教，让我把你包扎一下。"

额伤得不重，但有一道口子，皮肉翻了开来，关管教推开了纱布，只用药棉把伤口摁了摁，余怒未消地自言自语念道："这店，乍回事儿？"

第二天早起洗脸，范阿发见关管教额头肿起，伤口出血水，便又向店里要了几张创口贴，给关管教贴上。

经过一夜"患难"，关管教对范阿发神情稍稍好了一点。

根据场部仇成欢场长的指示，第一步工作的重点是水电部门。水电部门在那里？范阿发借来了旅店的电话号码簿拨打电话，弄清了几个地址，水电厅、电业局、防涝旱指挥部等，电话不同，地址也不一样，关、范二人商量后决定先去水电厅，待到出门，范阿发道："管教，这拉会议人员去度假村开会，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得找厅长、局长、总经理这一级的人才行，你认识他们吗？"关管教一听，心想当真，人家乍认得咱呀，跑了去，人家认你老几？便道："不认识，这乍办呀？"范阿发道："这要找关系，场长交待你关系了吗？"范阿发知道场长没关系，故意问关管教。关管教开始砸嘴。范阿发道："没关系可不好办，乍完成任务？这会儿咱要忙忙的跑去水电局，把不定人家把你轰出来，再不然就是热面孔对冷屁股。"关管教也觉得有理，事情是有些难办？范阿发心里却在转，搞业务着急个鸟，先玩玩，只是跟着个拖油瓶不大方便，总要哄得他同意才行。于是便道："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不好展开工作。最好能认识几个本地人，然后由他们介绍，把业务的事生发开去。"

讲到本地人，关管教忽然想到昨晚车站拉客的那女人，心里大大地呸了一口道："哪里去找本地人？"

范阿发道："这么着，我们先到本地开设的那些歌厅舞厅玩玩，自会认识一些人，关管教会跳舞嘛？"关管教道："我不中，乍会这些！"范阿发道："不会，跳跳就会了。"关管教道："除了这还有别的办法嘛？"范阿发道："朋友都是在一起玩认识的。"关管教没法，只得道："那先换个旅店再说，昨晚那店吵死人了。"范阿发见关管教额头贴着块创口贴，愁眉苦脸地，心里觉得好笑，心想："吵，还有谁？不就是你自己嘛！"

跳舞也是为了工作，钱都在关管教手里，他只好掏钱买票。关、范两人进了舞厅，哇噻，但见兰球场那么大一个地方，竟男男女女挤满了人，那音乐轰隆、轰隆，震耳欲聋。那头顶上的聚光灯，时亮时暗，那旋转灯又绕得人眼花缭乱，男男女女搂着抱着，时合时散，范阿发心里欢欣雀跃，那关管教却觉得浑浑噩噩，不过他慢慢习惯了那音乐，觉得节拍，动感，旋律，都挺撩人。那明灭不定的灯光也幌如让人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范阿发虽然开心，倒也不敢放肆，凑在关管教耳边道："沙发那边有几个女子，你可以邀她们下舞场。"关管教听了，手直摇道："我不成，你去吧！"又道"跳好了，别忘了问她们姓名、地址。"范阿发就指望着关管教说这句话，就向那些女子走近，彬彬有礼地向其中一个邀请，接着两人就下了舞场。范阿发在上海，就是舞厅常客，跳舞高手，他不但会跳交谊舞、华尔滋、恰恰等，还会跳南京等地流行的小拉。他一出手，一动步，就把对方吸引住了，那女子也不俗，身材高眺，步姿优雅，两人竟是跳得极为相称，跳了一圈，音乐停了。范阿发回到关管教面前动员他下场试试。关管教自认打架有胆，但跳舞他竟心怯。停得一会，音乐又起，刚才与范阿发跳舞那女子却大方地走了过来，邀范阿发再去跳舞，范阿发谦让，请关管教去，关管教自知力有不逮发话道："你就快去吧！"

范阿发又下了舞场，和那女子跳了一会，为了礼貌关系，他又邀请那女子的几个同伴分别跳了一圈。待跳完，范阿发回到关管教面前道："关管教，我已和他们讲好，叫他们教你，不会也没关系，学学，跳跳就会了。"

关管教人到了舞厅，看着众人跳舞，又见范阿发和那女子跳得舞姿翩翩，心里也来了兴头，心想，这年头开放了，咱可不是老古董，跳跳就跳跳，学会了，也好应酬工作。

待到音乐再起，范阿发就叫来二个女子，一个陪关管教跳，另一个自己和她跳。

关管教没有跳过舞，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原在部队当兵，后转到公安武警。后又被派到看守所做管教，再就是到农场管劳改犯，工作积极，认真负责，爱憎分明，一丝不苟。心里只装着条令、口令、立正、稍息以及一些军事动作，搂着女子跳舞，还是个新问题、新课目。关管教跳舞动作的笨拙可想而知。那伴舞女子倒也好，不厌其烦，慢慢就着关管教的动作。关管教不会跳舞，动作迟缓，拖沓，那搂着对方腰肢的手却不时滑脱，一时情急，又不时的乱抓乱摸。那女子见这人，不会跳舞倒也罢了，那一只手却是经常弄得不是部位，腰给他捏了，屁股也给他摸了，大腿也给他碰了，真不是滋味，及至后来，音乐又由慢转快，关管教更加手忙脚乱。这时，他忙中突然清醒，满舞场都是陌生人，可得提高警惕，自己裤腰里的钱和皮夹子，不要给人摸了去。他这样一想，心里顿时想到应该摸摸，皮夹子在不在，于是忙乱中赶快伸手去摸，这一摸不打紧，那粗手臂却碰到了女伴的小肚子，随后又硬手硬脚地抄到自己裤裆里去。那女子虽和他跳舞，却不时在注意到他手的动作，有点怕他乱来，这时见他伸手往自己裤裆里，调过去转过来的乱摸，心下大惊想道，莫不是这男子存心不规，欺弄于我。当时便脸有不快，跳了一半停下来，和关管教松开手，出了舞场。关管教刚好把钱摸清，觉得还好，都好好在那儿呐，但见那女子突然甩手而去，当时也很吃惊，只好尴尬地下了场。

范阿发见关管教不跳了，下到了场边，便走过去问道："怎么不跳了？"关管教道："不知道呀，她自下去了，不关我。"范阿发去问那女子，那女子怨怨地道："你俩个是什么人？那男人是什么人？怎么跳舞时就动手动脚的。"范阿发听得吃了一惊，忙说好话，道误会，又回到关管教面前，又不便明说，只是道："管教，今天咱就玩到这儿，改日再跳吧！" 关管教意犹未尽，问道："都了解清楚些什么啦！"范阿发心想："笨牛，人都给你得罪了，还了解，你道是在办案，搞内查外调？想罢却客气地道："一回生，二回熟，明日再来。"

在省城的长江路上，有许多省级机关大院，水电厅就在长江路的一条横马路上。范阿发找到了水电厅，却不进大门去，绕后来到包河公园附近的家属院门口，关管教不解地问："手上有介绍信，怎不进去谈一谈？"范阿发心想，跟他这种人怎么纠缠得清？只得道："家属院里自有朋友。"关管教道："乍认识的，是跳舞那天？"范阿发不置可否，只在院内过路通道上一棵树荫下的沿阶上坐了下来，关管教搞业务没有把握，只得也跟着坐在范阿发的旁边，范阿发给关管教递烟，二人若无其事地抽起烟来。通道上还停着三辆面包车，有个司机靠着车头等人。范阿发拍拍屁股站起来踱到司机身旁和他打了个哈哈，二人交谈起来，范阿发道："等人哪？"那司机道："不，帮人搬家。"范阿发打量那车，却有工商银行的标记，便道："嗬！银行的车哪，帮朋友？"那司机闲着没事，也不忌讳道："帮客户。"范阿发听了不明，便问道："银行大老板，也有求客户的？"那司机听了呵呵大笑道："岂止有求，还是乖孙子呢！"范阿发听得来了兴趣，掏出烟盒，递上一枝道："嘿，话讲得满有味道，哥们，闲着没事聊聊。"那司机接了烟问道："你办什么事儿？"范阿发随口道："我等个朋友。"二人就聊起天来，司机道："水电厅是咱银行的大客户，那中央拨来的款子动辄千万上亿，在咱银行开户，行长叫咱小心侍候，这不，今天是帮水电厅的一个会计搬家。官不在大，有权就行，事不怕难办，有钱就成，房边停二辆车，你看看，也是银行的，侍候搬家呢！"范阿发听得还真过去看了看，见一辆是交通银行，一辆是农业银行。心想："有门，三个银行的车帮一个会计搬家还竞争呢！"笑道："不是一家的？这家怎么搬呀！"司机道："搬家是象征性的，重要的是对人家表现出一种热情，一种诚意，你还以为真要咱搬床抬柜的？提过去一台电视机什么的就成。"范阿发笑着拍拍脑袋道："明白明白，你们领导真行。"

范阿发回到关管教身边坐下，关管教皱皱眉道："嘀溜些什么哪？"范阿发道："没啥，聊聊天，人家帮水电厅会计搬家，待会咱上去帮忙。"关管教更加皱眉了，道："瞎凑些什么？咱又不认识人家。"范阿发道："咱不认识，人家认识嘛！"把个关管教更加听到了云里雾里， 范阿发道："水电厅会计，可是个管钱的实权人物，人家银行大老板还巴结着呢？咱要是能跟这人联系上了，以后水利系统、电力系统开会移到咱度假村去，会议费用就是度假村的财源，他大笔一挥同意全报销了，这不是度假村的活菩萨？"关管教一听，还真是的，立刻来了精神道："搬家？咱有的是力气，走，搬去。"范阿发笑道："搬家是假，借机认识是真。"关管教道："你说来这里有朋友，就是这号人嘛？"正说着几个人从水电厅的宿舍楼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人哈哈哈地笑着对众人道："搬家，我有人，有车，哪要劳动你们银行的大驾？你们都派了人，车，来帮忙，真是太客气了！"和这干部一起下楼来的几个银行工作人员却是客套着，并对停在楼下过道里汽车的驾驶员招手，示意他们上楼去搬东西。范阿发见了这一幕，心里侧头沉思，狠狠地抽完了指上的半截香烟。看这些人都上去了，把烟头一扔道："关管教，咱们也上。待会听我说话好嘛？"关管教道："搞业务咱不懂，你内行，你看乍就乍。"

范阿发跟在这些人的后面上了楼，到了银行干部的家里，见满地都是打好了包的盆盆罐罐，有几个人在七手八脚地忙乎着，只见那干部模样的主人对进去帮忙搬家的人们道："大件都有人搬了，盛情难却，就随便帮着提拎几个小件过去吧！"工行那个驾驶员就去抱着柜上还未搬动的电视机，出门时，银行干部在驾驶员后面扬扬手道："贾科长，那就再见了。"那叫贾科长的水电厅干部道："劳驾，劳驾！这情我领了。"显然，贾科长对银行殷勤的态度表示满意。在再见的客气声中，范阿发凑近水电厅那干部，听得人对他的称呼，也就顺口道："贾科长好！我们也是来帮你搬家的。"那说话的神气，热情自是更在那些银行职员之上。那贾科长听得说，也不问人家来历，只是啊呀呀地说道："客气客气，你们已经是第四批了，搬家东西不多，人手足够，你们就回去吧，真的不用了！"范阿发道："下面几部车子都空着呢！"贾科长道："叫他们都走，说真的，这样搞法，影响不大好啊！"范阿发心想，这样搞法都是虚套，看咱的，当即道："既然科长搬家不忙，那就贾科长赏个脸吧，明天晚上我们已经在淮河路金发大酒楼订了一桌酒席，恭贺贾科长乔迁之喜，请贾科长一定光临。"金发大酒楼在省城饮食业中也算个中翘楚，是一个颇有名气的高档去处，以装璜豪华出名。范阿发和关管教昨天偶尔从那路过，发觉这家店子不错，甚想到里面去享乐一下，只是自己没有钱，怀里揣的公款，没有机会潇洒。这不，眼下就是个机会，请贾科长吃饭，把这个财神码好了，就是一个大大的借口，为了单位业务，公款吃喝，公款消费，大大的师出有名嘛！所以，范阿发想也不想的随口敷衍了出来。这档子事，要的就是随机应变嘛！

那贾科长，平时大概给相关业务单位捧惯了，虽然知道有的事情的作法影响不好，竟也没有明里拒绝，只是道："那么客气干什么嘛！"

范阿发请贾科长吃饭恭喜他乔迁之喜，也是随口说说，临时应变一招，听得贾科长说话那语气似乎还有点门儿，便赶忙加强语气，正儿八经的道："贾科长，咱就说定了。明晚七点钟，在金发大酒楼见，我们在那里恭候。"也是糊涂人办湖涂事，待到范阿发和贾科长握手道别，贾科长才问，二位贵姓，是哪个单位的？范阿发道："这位姓关，我姓范，贾科长，你忙着，咱们明天再聊。"说着二人告别出来，半路的楼梯上，却见有交行、农行的二个干部匆匆上来，范阿发心里笑道："抱歉了，捷足先登呢！"

关、范二人咚咚地走下楼去，走出家属大院，待到马路上，关管教一把抓住范阿发，怒冲冲地道："谁叫你这样胡来的？"范阿发心里高兴，却表现得哭丧着脸把双手一摊道："这也是没办法被逼的嘛！"关管教紧问道："怎么说是被逼的？"范阿发道："你不请人家吃饭，怎么邀得人出来？人不出来，怎么谈业务？今天已经是托你关管教的福，跑一趟机关大院，认识了一位管钱的水电厅科长，除了你关管教，谁有这么好的运气，凭我？不行啊，你是我领导，我是提包的。"范阿发说得半真不假的。

关管教听得说气消了一半又道："明天请吃饭，这事怎么说？"范阿发道："钱你统管着，贵贱丰盈由你说了算。"关管教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明天会来，要是他不来，一桌酒席不是白废了？"范阿发见关管教绕不清，便道："一桌酒席，还没有订嘛，虚什么？今天晚上，我们再去跳舞，想办法在舞厅上再认识二个本地人。"

到舞厅实在还早，下午的时间怎么打发？范阿发和关管教二人走在省城最繁华热闹的宿州路上，体会着都市的喧闹。范阿发对关管教道："逛马路也没什么意思，我俩找个茶楼喝茶吧！"关管教心想：干嘛要在茶楼喝，自己旅馆提包里带的好茶叶，回去泡就是了，范阿发看出了关管教的心思，又对他道："同样的茶，在茶店里喝和家里喝风味绝不一样。"

关管教这二天跟范阿发在一起，知道这个上海人，见识广，点子又多，不由得跟顺了他。宿州路靠近逍遥津公园这一头，有条环市大马路，远远望去，有屋檐里挂出一串红灯笼，灯笼上黑漆写着几个大字。范阿发道："那挂灯笼的，古色古香，一定是个不错的去处，我俩过去看看。"二人一前一后，关管教腋下夹个公文包走在头里，范阿发空二手跟在后面，走不多时，便看到了灯笼上写着四季花园四个大字。关管教有些纳闷，明明是个小店，却取个花园的名字，真会哗众取宠。他就不知道这生意经的广告魅力，花园自然比什么店号召力大多了。

范阿发指指店面上的几个字道："管教，你看那是茶座呢！进去坐坐吧！喝一杯消消渴。"

店里空荡荡地没有人，一个打扮得妖艳的女子见来了客人，热情地前来招呼。客人一到，里面的音响就响了起来，一部固定在挂架上的二十九寸大电视旁，二个立体声大喇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下子把这个茶楼的气氛扰得热烈又喧闹，倒和舞厅里的大音响不惶多让，老板娘见来的生客，便把音响的声音调小，双方在柜台前说起话来。

范阿发像个老熟客似的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说道："生意好吧！怎么没见客？"老板娘道："生意马马虎虎，靠你们客人照顾，现在时间还早点。"范阿发道："怎么收费？"老板娘道："楼下，一杯茶五元，楼上十元，包个房间六十元，大房八十元，还有些瓜子儿糖果点心相送。"范阿发道："先坐楼上喝喝茶，听听音乐，若你能请得二个小姐来伴唱，咱就包个房间。"老板娘忙忙地应道："好好，找二个伴唱没问题。"范阿发指指关管教道："我的老板要求高，质差量次的我们没有兴头，最起码也得清新健康，善懂待客之道。"老板娘奉承地道："看你们二位也不俗，自然要配二朵鲜花。"

范阿发和关管教二人自去楼上找个雅座喝茶听歌，楼下老板娘在吧台里打电话，请伴唱。不到十分钟，听得外面一阵汽车声，二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婷婷玉立的女子背着小坤包走了进来。看见楼下没有人就先抬眼朝楼上望去。老板娘招呼他俩上了楼，自己也跟了上去。老板娘对上楼的二位小姐道："好好招呼客人，拉个回头客。"待上了楼，又对范关二人道："客人看看，我请来的二位伴唱小姐如何？人长得漂亮，花容玉貌，更能歌善舞，善解人意。"范阿发坐着看了二位女子一眼，但见面上薄施脂粉，唇上浅涂唇膏，腰肢婀娜含春意，浅浅笑意在眉梢，心想，也还算过得去。便对老板娘道："那就开间大包房吧！"关管教心想，这范阿发真会花钱，喝杯茶，唱唱歌，花个百儿八十的，许多人半个月工资啊，农场里那山芋土豆，成亩挖出来也卖不到这个价钱，看来这城里来的囚犯很难改造。

包房把门一带，就是客人的自由天地，包房里有二只单人沙发，一只三人沙发，一只双人沙发，电视、卡拉OK唱机、音响一应俱备。待得一会，一个浅装淡着的服务小姐用盘子托来茶水点心，在沙发前茶几上铺开，又开了丝丝放气的空调，端的是男女共处阴阳和，亲情密意冷暖宜。

范阿发先让关管教坐了，又安排一个女伴唱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却站着拿起一个话筒，准备唱歌。

关管教刚拿起茶几上茶杯喝了一口，身旁那女子就挨着身坐过来一些。关管教心想，坐得太近，挨得太紧这乍成，有心抬起屁股往旁边让一让，身子动得一动，却闻得一丝细细的幽香，透进鼻孔里来，不知怎的心里却酥也似的舒畅，仿佛春天的暖风里，蜜蜂闻到了花的芬香，情不自禁地想钻进去，身子竟移不开去。

范阿发唱歌，伴唱女郎也拿起一个话筒和唱起来。但关管教却似给定身法定住了似的呆坐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一些事情，和女同事一起坐着听报告，和妻子两人坐床沿上，军训课目卧倒匍匐前进，车站旅店那恼人的咯吱声。关管教想着，伸手在眼前轻轻挥了一下，却道得一声"见鬼"，声音虽然不重，范阿发立即听到了，心想，拖油瓶说见鬼，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高兴了？于是停止了唱歌，把话筒交到关管教手上，道得声："请我老板唱歌，欢迎。"自和那伴唱女子两人鼓起掌来。

关管教身边坐着那女子，伸出手去，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问他喜欢唱什么歌，关管教拧拧头道："我会唱'刺刀歌'"。二个伴唱女子从来没有听过什么刺刀歌，连范阿发一下子也摸不着头脑，想必是军营里流传的老歌。但唱歌是为了好玩，有什么歌不好唱的？便再鼓起掌来。这刺刀歌唱碟上是没有的，关管教就握着话筒成了清唱。只听他唱了二句："我们的刺刀快，我们的刺刀亮，刺刀磨得沙沙的响。"那挽着关管教的手，准备伴唱的小姐却撒娇似的嗲声嗲气直埋怨道："唱的什么歌呀！唱的人都怕死了。"确实，关管教神情严肃，嗓门粗壮，唱起来杀气腾腾的。关管教却没有恼她打断歌词，反而兴味浓厚，眯着眼睛笑眯眯地道："那你说唱什么歌？"那女子怩扭着腰道："把特别的爱献给特别的你。"关管教道："这个我不会唱，你唱给大家听吧！"那女子把脉脉含情的眼光瞟了瞟屋中的二个男人，然后对着影碟唱了起来，说实在的歌并不好听，可唱完后，关管教竟也出劲地鼓了几下掌。

范阿发此时已坐在沙发上，喝茶磕瓜子儿，那陪唱女子大大方方地坐到了范阿发的膝头上，一只手臂竟勾住了范阿发的颈项，另一只手拿住茶杯喝水。那亲昵劲儿就像是热恋中的情人。范阿发这样做，就准备让他的监管者嚷一嚷。出乎意料的是这监管者竟没有嚷，只是拿起茶杯，咕噜咕噜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抹抹嘴道："咱也坐一坐，歇一歇！"关管教坐了下来，陪唱女子也和另一女子一样地在他腿上坐了下去。关管教觉得浑身燥热，却解开了胸前衣服的钮扣，接着又腾地站了起来，走了二步，喘一口气复又慢慢坐下，突然从嘴里冒出一句，问道："你们是三陪女？"三陪女自然是政府和公安使用的语言。一般在娱乐场所，当着小姐的面谁会说这个？这二女子，虽是三陪女，但自己也不喜欢听人这样说，当时就噘起了嘴巴。关管教紧接着下面又冒出来一句，让人听了更气结，道："公安有没有抓过你们？"

范阿发在旁边听到，心想，这样问人家，岂不要把人家吓跑，连忙接下话茬道："我们老板希望你们是三陪女，陪唱歌，陪跳舞，陪吃饭，你们陪我的老板玩得好，明晚金发大酒楼请吃饭。"那二个女子听了，才转嗔为喜齐齐朝着关管教问道："不骗人？"关管教话给范阿发抑住，只得道："对对，吃饭要找二个人陪。就请你们去。"心里却在想：陪一陪就陪一陪，又没有陪上床，咱是管犯人的，这界限分得清楚。

刚才谈话弄得有点僵，为了培养气氛，范阿发建议跳舞。卡拉OK里放出了一支舞曲，他首先揽住那陪唱小姐按节拍在房中跳了起来，关管教经历过一次舞厅，已有点经验，也就牵了那女子的手，在房中按节拍胡乱走起步来。跳着跳着，范阿发已经和那女子二人互相搂紧，虽然头面离得很开，但胸颈以下却贴在一起了，而那双脚，只是在地毯上移来移去。他一看关管教，只见他甚至连眼也闭上了，和那女子贴在一起，没有跳舞，甚至也没有移步，只是站着屁股奇怪地扭动。范阿发心想，这笨牛，他现在恐怕已是一条道道地地的公牛了。

金发大酒楼确实金碧辉煌，气派不凡，整个楼面大堂，包括用餐间，在豪华水晶大吊灯的映照下掩映在一片金光里。连叮叮当当乱响的餐具也显得珠光宝气，人客到了里面。个个挺着胸，昂着头，仿佛自己是当今的贵族，不但自信心得到提升，而且身份地位好像也尊贵起来。关管教带着昨日陪歌陪舞的一个小姐坐在一张餐桌边，雪白的台布上中间精致的小花瓶里插着几枝红花绿叶的鲜花，周围几个小樽子里盛放着盐、糖、辣椒酱等调味品。关管教靠在高背椅上安闲地抽烟，桌上的水晶烟缸里已有好几个烟头，小姐不时用小化妆镜对着自己照一照，用以消磨等人的时间。范阿发带着另一个小姐，站在酒楼自动玻璃门外的台阶边等候来客。在他抬腕见手表上指针到七点钟时，酒楼门厅前的客桥里，吱的一声，停下来一辆的士，门开处，只见那个水电厅的贾科长、衣履整齐，容光焕发地走下车来。范阿发盱得清楚，不错，就是他，便连忙地迎步走了上去，像个老朋友似地伸出手去，口里热情地说道："贾科长好！"跟随的那打扮得清纯亮丽的舞小姐也伸出玉手去，让贾科长轻轻地握住亲昵客气地抛出一个仰慕的媚眼，轻轻抿嘴一笑，代替贾科长好那一句，算是打了招呼。在范阿发引导下，一行三人从容地登上台阶，踏着由大门一直铺进去的猩红厚地毯进入用餐厅。人已到了餐桌前，关管教还没留神，只是茫然地瞪着眼睛，显然他已经记不起来人的面孔，直到范阿发招呼，才猛然醒悟，倏地直起身子，伸出又厚又壮的大手，张开厚嘴唇，道得一声"处长好。"是处长，还是科长，姓什么，他头脑中已经模糊，只是怆促中叫出一声。范阿发和贾科长并肩而坐，随范阿发的那舞小姐坐在了贾科长另一肩边，五人团团而坐，范阿发向服务员招招手，示意宴席开始。候在一旁的服务员立即先拎上几瓶酒水，摆在桌上，范阿发拿起一瓶瓷瓶包装的当地名贡酒，扬了扬道："换一瓶，金牌马爹利。"什么叫马爹利，关管教没有听过，二个舞女没听过，连老上酒宴的贾科长也弄不明白。服务员去了不一会，送来一瓶琥珀色、包装标致精美的法国特醇。贾科长虽不知道"马爹利，"但是知道这种外国名酒的身价，这下子，他倒不敢看轻来者，态度立时变得谦恭起来，仿佛这酒的身价，让他这人的身价矮下去一截。范阿发由着关管教刚才那一声"贾处长"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地道："今天贾处长光临，实在给了十足的面子，我们关总经理心情十分高兴。"范阿发在先声夺人的"马爹利"以后，又道了一个二面付好的开场白，仅管关管教心里在骂，你胡说什么呀，总经理？怎么由得你乱封？但当着客人的面他不好发作。而范阿发也早就码准了这一点，他的商场哲学就是战争哲学，永远是兵不厌诈。

"贾处长"今天赴宴，实在是抱着当今商场，烽烟四起，战国群雄的形势图，凭着自己的有利地位，认识一些社会上的实力人物，对今后前途有百利无一害。虽然不敢做得太过分，太张扬，但打点擦边球，在经济的灰色地带捞些好处，又有什么关系了的心情。

范阿发是打定主意，今天不谈生意，只谈吃喝玩乐，和并不熟悉的来客乱侃大山，"贾处长"给他搞到云里雾里，待到喝完了、吃足了，还不知道对方的单位姓名和什么用意，唯一知道的是宴请他的主人是关总经理，如此地方、如此宴会，又如此规格、如此不明不白的吃喝，还真正是头一回。吃完了，喝完了，"贾处长"醉熏熏地离席，被二个舞女挽扶着离开大厅，出了大门，让范阿发陪着送回了家。关管教留在后面付帐，又见他扶着人出去叫的士，忙也跟着出去叫了一辆，跟在后面，虽然范阿发不一定会跑，但也一定要跟住了才好。

回到了旅店，关管教开始发火，用手指定范阿发训起话来，气势汹汹地道："乱弹琴，你这样不明白地请人吃喝，化公款摆阔气，存的什么心？海阔天空的胡吹乱侃，又给我瞎戴大帽总经理什么的乱嚷嚷，不是存心让人难看又是什么？再说那二个三陪女子--"说到这里忽然红了脸，停得一停，终于憋着一股子劲说了出来道："差点让我失了身，--"范阿发一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这里不是劳改农场，所以他没有站着）任由他说话和发作，待听到"差点失了身这一句。"却终于忍俊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地道："差点陪到床上去？人家又不是大姑娘，来勾引你这个童男子，不是为了工作嘛！"关管教继续发作说下去道："工作？说得好听，你乍在席上啥也不说？我是想说，但不知道向人家乍的开口，又有二个三陪女在场，我能说啥？"

范阿发待关管教发作得差不多，训话该结束了，才给他茶杯里倒加些水，又递上支烟，给他点上火，才不急不忙地说道："咱俩不是在找关系吗？关系不好有啥用，咱和三陪女也是关系，有乱用！人先得一来二熟，拉关系，对水电局那人咱现在是拉扯住了，就成了，他跑得了吗？咱知道他单位，又认识了他住家和本人，一切就好办了，改天由他出面，咱还拉他真正的领导处长、厅长去。说实话为度假村找几个会议拉几十万元钱的生意，没问题，但不能性急！你花钱心疼？怕回去不好交帐？待生意做成了，咱所花的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羊毛还出羊身上。关总经理？我说的不差，度假村还差个总经理呢，非你莫属。生意做成了，仇场长、齐乡长，不选你选谁？选我？我可未安这个野心，我有了贡献，只希望提前解教。"

范阿发说完，望床上一倒，二手抬着后脑勺，双腿交叉睡了下去，心想，话说过了，拎不拎得清，由他自己。

关管教听得说，喷了几口烟，喝了几口茶，不声不响了，停得一会，推推范阿发，递上来一支烟，说声："给"，还擦的一声，给他点上了火。范阿发心想："嗬！倒是明白了？"

正是：花花世界蜂酿蜜，脱化变质虫变蝶。

时令不改四时序，各领机遇度苦劫。

（四十三）槐林乡兴办大快活 孙家埠搞起度假村

经过十天半月的辛苦，关管教和范阿发兴冲冲地回去准备向仇场长汇报，水电系统的几个会议都谈成了，还订了备忘录，之所以没有签合同是还有几个重要问题回去向领导汇报后才能决定，主要是怎样向贾科长及他的几个领导分配会议付费后的提成问题。回扣、红包等私下里的议题，虽在出来前领导谈了个大概，但一答应下去就得兑现，关管教和范阿发可作不了这个主，再说，会议在哪儿开不成，非老远跑到山边湖岸去？哪儿也是有吃有喝，度假村有些什么特色的吃喝玩乐吸引人家？这个问题不清楚回答，为会议拍板的领导也不好向系统内交待。

这天关、范二人回去场部，到了槐林乡镇街上时，范阿发对关管教道："不是说槐林乡为了发展经济开了按摩浴室什么的，下去取取经，顺便在汇报工作时也好供给领导做参考。关管教听得连忙说是，现在，他和范阿发的关系仿似倒过来般，经过这些天的实践，认定范阿发胜过自己，虽是囚犯，现领导安排他和自己一起工作，便言听计从起来。"

槐林乡和孙家埠乡虽在巢湖近边，但比起太湖流域乡镇，那可算得上是穷乡僻壤。这几年为了紧跟上改革开放的政策，乡领导们开动脑筋，穷想办法，跌跌爬爬地搞经济，却是起色不大，反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年，槐林乡领导号召大家养兔子，说是兔毛价高，兔肉可出口，皮张又有大用场。待得大家养了，却是毛贱皮跌，肉兔没人要。乡办养兔场关门大吉。换了个乡长，看乡政府亏欠，人员浮杂，想学上面来个精简机构，人事改革。可是几百号人却是任谁也动不了，个个都有些来头，动了这个，得罪了那个，想动那个，又不敢得罪这个。搞来搞去，结果除了在镇上造得一块牌坊外，把自己的官也丢了。后来一任又说种蘑菇，这可是县里号召的，乡民们本来没有信心。一方面是太穷，确实想想办法图经济翻身，另一方面县长拍胸脯，许多地方供、产、销一条龙的已经发财，这可不是个假消着。乡民们又是花钱又是贷款，蘑菇场、温室屋搞起来了，种也买来了，可是东西又卖不出去了，种出来的蘑菇堆在那里，三天二天就烂了。农民们跳脚骂娘，可管屁用，乡里亏了，乡民也亏了。乡长振振有词，不是乡政府误导大家，乡政府自己也跟着下水的嘛！这乡长不行，连县长也换了，乡政府月月亏钱，欠了上百万的债项，连镇上开饭店的个体户都成了乡政府的债主，堂而皇之的上门讨债，让乡政府大门上的国徽蒙羞。好，这一届民选乡政府，各村派代表选出来的虽只有一个候选人，但总选了一下，让这人有惊无险的当了乡长。这乡长到外地取经，听得人介绍说办按摩浴室，有赚无赔。这生意不好号召，就乡政府暗暗派人弄点资金在镇街上搞了一间，倒反而沸沸扬扬弄得声名远播。

关、范两人在槐林镇下了车，依街走去，到一处地方，有个拱形坊门，门户上大书了几个方块大字，写的却是"大快活"按摩桑拿浴室。在镇街上，这名字挺新鲜的，有的老百姓问："按摩是按按摸摸，这桑拿啥个意思？"有人答曰："乡干部在里面送送拿拿。农民在里面没有搞头。"

这桑拿浴室建得不俗，前门有院，内里有厅，横排着的服务柜上方壁上，还挂得有四个挂钟，却指着世界时间，伦敦、纽约、东京、北京什么的，单凭这点，那开放的味儿就十足。人那儿挂一个钟，它这儿挂四个，格调上又高了一级。往里去，但见好一个大房隔成一间一间的小房，每门上有一块门帘挡着，说它像个牙科诊所也不为过，小房两个对门的中间是一条走廊，长长的，待到尽头，却有一台立式空气调节机。光凭这东西，在那年月却是大大的时髦货，进到里面，夏天清清凉凉，冬天温温暖暖，寒暑不侵，四季无碍，确是一个安乐快活的去处。那浴室倒也无奇，只是够大，弄三、五十个小伢儿在里面游泳也绰绰有余，那奇的却是一个横眉粗目的壮妇，领着一班单衣薄裳粉袖高卷的女孩子在里面任职按摩女，个个描眉画睛，涂脂抹膏，却似那无恙神女，惊殊本乡。

关、范两人付钱买筹，进到里面，此时却是生意出奇的好，客房人满为患，大厅的一转圈空椅上也坐满了浴客。找人仔细一问，原来，这几天乡里开人代会，这些人都是各村派来的代表，关管教心想：哈，这乡政府还真会做生意，竟快鞭先着，比我们场长脑筋动得还快，这会儿，这大快活按摩浴室，乡府的企业已经先用上了，这财发得好。正在思间，却又进来几个人，说也是代表，闹嚷嚷着要洗免费浴。关管教一听免费？乍来？那不是亏本生意？拉拉范阿发的衣袖道："乡里挺大方，开会代表免费优惠。"范阿发点点头道："是呀，免费优惠，只要你把那一票投给乡长，除了免费洗浴，怕还有不花钱吃肉呢？"

人太多，又没有空位，这按摩浴是洗不成了，"送拿"也不能领教了，两人就只好退了筹码直接回场部去。

仇场长在场部听得关范二人汇报后，对他们的工作表示满意，着实大大嘉奖了关管教一番。对他认为的范歪才嘛，他心里有数，这种人不是口头表扬二句就能糊弄过去的，得给他点什么实惠。仇场长道："范阿发，你还有四年刑期，这次，只要把度假村的生意搞起来了，开发得好，有赢利，我负责把你剩下这几年免了，提前解教，放你回上海去，像你这样能干的人，只要不做坏事，做好事，对国家还是有利的。"话虽只有几句，倒也说得范阿发心里暖洋洋的，眼汪汪的，差点掉了眼泪来。

对二人汇报中的几个实际问题，仇成欢心想，这还得请齐乡长来商量。他又回想在茅峰办实体的经验，那个从人犯里面挑选出来的，也是个歪才，在他建议下，在茅峰那个乱石山里，办起了个灰窑厂，就地取材，利用的是石头，经费是狱政里面节省下来的，人力是免费的，石灰、水泥、炉渣砖北销重庆、南销贵阳柳州，生意忙得来不及做呢，那钱钞飞也似的来，那滋味胜似典狱长十倍。这如今嘛！……红包、回扣、好处费，想到这里，他突然大喝一声"关管教"，关管教听了场长的表扬，正高兴地坐在那儿等仇场长的下一步指示，猛听得仇场长喝喊，吃惊地起身立正，大声应了一句"有"。仇场长道："水电局的领导是个什么态度？"什么态度？关管教心想，糟，乍个态度？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随口说了一句"态度挺端正的。"仇场长一听，摸不着头脑。态度挺端正的就是不收红包回扣好处费？心里想着，只得应了声"哦？"关管教听了，心想这"哦"是什么意思？怕是说得不对？又改正道："是挺满意的。"仇成欢听得后心想"挺满意是向他们许诺了什么？"便问道："向他们说了些什么，答应什么条件了？"关管教道："没答应条件。"仇成欢道："那满意什么？"关管教道："满意咱的态度。"仇成欢心里对这回答只想到一个"蠢"字，便啧啧嘴问范阿发。范阿发道："省里的会议，一个会议算他二百个人，会期五天，头一天做报告，第二天讨论，第三天做总结，第四天领导做指示，第五天休息玩乐。吃喝玩乐住连带交通等等，一人会议费收五百元，二百个人共十万，三次会议三十万，人家付三十万，总得回扣五万，打发几个拍板的领导，度假村一个月四个星期做四十万生意，投资五百万一年回本，投资一千万二年回本，但是还得扣除种种开销，三、二年回本是没有问题的。假如开办各种特种娱乐和消费，那就更快了。"范阿发的回答，突显他的业务歪才，仇成欢满意地对他点点头道："五万应该比较符合时下的行情，这个意见他们能签约嘛！"范阿发回道："应该不成问题。"关管教心里在想："哇噻！三十万、五万，怪不得范阿发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说九牛一毛呢！看来此话不假。"

巢湖劳改农场和孙家埠乡合作开发的界碑岭度假村要开张了，这天二个单位的领导也即度假村娱乐公司的股东们开联席会议。这也算一件大事，场党委和乡党委的委员们都参加了，关管教和范阿发都列席了会议，不过范阿发的身份保密，局外人是不知道的。

在解决了一系列事情后，问题集中在如何开发有特色的娱乐服务上，大家提出了许多意见，譬如说撞球、网球、保龄球、高尔夫球、马球，有的可以搞，有的为条件所限没法搞。又如桑拿、按摩浴，这已算不得什么特色服务，已普遍开花了。又如跑马划船赛龙舟，现在度假村还不够著名度，一时搞不起来。要度假村有吸引力，磁吸力不是一般二般能做到的。大家发言后，仇成欢总结道："人家说得对，现在哪里都有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干嘛要老远跑到你这山边湖岸来？空气新鲜，接触大自然，这是一方面，但磁吸力显然不够，没有磁吸力，度假村不会旺，财源难以滚滚而来，大家还要开动脑筋，解放思想，出些好的主意。"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出了些主意，但这些乡干场干大部分都是附近本地人，见识有限，虽然思想很解放，认为只要能赚钱，啥事都可放手干一干，但你想到的，人家也都想到了嘛！齐乡长放胆说："搞它个情人服务，虽说中央三令五申不许搞的，但槐林乡搞的'大快活'也是差不多黄了。"但有人却笑道，就算够胆搞，一个会议来百几号人哪去找那么多女人来充情人，除非把咱五大队开上去。说得大伙都笑了。仇场长不指名、不道姓只用下巴勾勾头对范阿发道："你也发发言，看有啥好主意。"

一直坐着没有做声的范阿发听得场长要他发表意见，清了下嗓门道："我也出不了什么好主意，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件事，说有个鬼不生蛋的燥酷之地，人们都穷得没办法生存，那里的领导也召集许多本地的有识之士来会商富裕繁荣地方的办法，结果有人提议开赌，建一座赌城。果然，这赌业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不但吸引本国人，也吸引了外国人，这就是世界著名的美国拉斯维加斯，沙漠中的人间天堂。现在听过一句话'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不赌不跳二百五'。这赌指的是打麻将、玩扑克，如果度假村里赌舞兼而有之，相信会产生磁吸力。但上头禁止黄赌，但屡禁不绝，反而泛滥成灾。若能像治淮河水样，因势利导，改革开放，不仅能禁绝黄赌，且能增加国库税收。西方能行，中国人应更聪明嘛！若有了这一条，度假村来个一二百号人、三五百号人也能让他玩得紧张刺激，说不定不用什么度假啦、旅游啦、开会啦等名义，自动就会有客人不绝于途，不请自到。"

范阿发的话说完，整个会场却是鸦雀无声。这开赌，自然也是有人想到的，可是本身就是公安的单位，谁敢这样做。

仇场长又啧嘴了，对这番话，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

关管教对黄赌是坚决反对的。但这二个礼拜，他去了省城和其它一些地方，却让他改变了看法，他现在也明白了一条，许多事上上下下大家都在做着，但是只做不说，闷声发财， 他心里也在说：妈拉个巴子，都做了，还什么扭扭捏捏！

会议还讨论到度假村的娱乐事业具体派谁去管的问题，仇场长道："管理度假村也像管理一个部门，一个企业一样，得有人总负责，下面也得要有人去执行，我建议设一个销售部门，专门向外推销度假村，一个管理部门专门具体运作，一个公关部门，专门负责跟相关部门打交道，还有一个保卫治安部门，对付一些是是非非。"

这是官和管的问题，直接联系到实际利益和金钱，双方既是合作，利益一定要均衡。讨论的结果是仇成欢兼董事长，齐乡长兼了副董事长，总经理嘛在仇成欢建议下，征得齐乡长众人同意，关管教这次出差推销度假村有功，就由他领了。但仇成欢知道他是个直人又没有什么机智，必得要有人辅佐，看来关管教管监范阿发这事还要继续下去。仇成欢想到范阿发的同时也想到了那天五大队向他喊报告的宋幸福（名字是后来女管教告诉他的）最好也让她带一帮人，向度假村作些积极主动、任劳任怨，表现卓越的忘我奉献，想到这里，仇场长微微地笑了。

端的是：庙宇梵音天籁声，普罗众生念财经。上界仙路迤逦走，无限风光在金顶。

（四十四）范阿发戴罪走淮南，杨余生为善拾乞妇

经过实际的考察，范阿发表现良好，被任用为辅助关管教具体抓度假村的运作事宜，头衔嘛关管教是总经理，他则是助理员。一天关管教私下里对范阿发说："领导上对你的问题表过态了，只要度假村生意搞起来，你剩下的四年刑期就把你免了，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傻，刑期过去了一大半快要释放了，现在又有了自由，还要私下里跑走。推销度假村是今后一段时间的主要任务。我想，除了省城外，省里的其他几个大城也要去跑一下，皖北的蚌埠、淮南是不是你最近去一趟？我就不跟着你了。"范阿发还是跟以前一样的驯顺，听话，站着答了声"是"，尾后还加了一句关总经理。关管教笑道："我俩在一起，就不要这样客气了。总经理长总经理短的，这总经理不是你先封出来的嘛！啥总经理！我有自知之明，是赶着鸭子上架，靠的却是你，其实嘛，论业务，我俩应该倒转来才成。"这关管教说话真是少有的谦虚。范阿发笑道："总经理真是客气了，千万不能这样说，总经理锻炼锻炼，今后在商场上是个大大的人材，仇场长很器重的。蚌埠、淮南我明天就去。"

在范阿发眼里，安徽是个穷省，皖北是穷上加穷，关管教说的淮南嘛也不会有什么油水，这里的人别说度假，恐怕吃饭都有问题，所以范阿发到淮南后，连旅馆都没有打算住，准备跑三、二个单位，在市中心兜个二圈就走路，连夜去蚌埠投宿。

这日间，他在淮南跑单位跑得迟了，心想到蚌埠一、二个小时的问题，急什么？肚子饿了，吃过晚饭，从店家里出来一看，日已西沉暮霭四合，快快的天就黑了起来，他赖得到火车站去乘火车，心想就在大马路上招手，搭个顺风车吧！淮南到蚌埠就一条大车路，向东直达就到。凡往东去的车辆都要路过蚌埠的，所以范阿发见到车只要驾驶室有空位的，他都招手，就不信在十来分钟内找不到一辆车。正举手招呼着，却见一辆装着煤炭什么的卡车摇摇摆摆地开了过来，呼地一下，在他身边煞了车，驾驶员探身出来道："去蚌埠嘛？上车吧！"范阿发搭了腔后就拉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汽车打着车头灯，范阿发只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和车上的驾驶员互相打了个照面，随着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驾驶室的小灯熄了，车厢里面黑呼呼的一片。驾驶员虽有人上车，并不出声搭话，范阿发抱着聊聊天的心情道问道："小伙子，去哪里？蚌埠还是南京？"那驾驶道："你也不老哇！"范阿发心想陌生人相逢，聊天都有个开场白，这年龄也是个话题，便无意地道："做你老大哥不成问题吧！"那驾驶道："你客气了，怎么不说大侄子！"范阿发一听，心想这人说话蛮呛的，原想上车说句好听的恭维话，喊小伙子是说你年轻有为，说老大哥也绝不是占你便宜，他倒说什么大侄子，似乎对自己的几句话不大满意，便不由得地不作声了。那驾驶员却发了话问道："你是什么单位的？"这样的问话在当时那年月也是陌生人交谈前的开场白，虽然这人问话问得没头没脑，但有的出门人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也在情理之中。范阿发心想，驾驶最在乎的就是警察大舅，驾驶见交警老鼠碰到猫，有几个不买账的？便道："公安局的"。心想自己虽是劳改犯也是公安单位里的人。"嗬！"那驾驶应了一声，便不再出声。范阿发很得意心里道：这下，你在乎了吧？汽车在路灯下飞驰，很快出了市区，上了黑茫茫的郊区公路。范阿发在微弱的天光中，只觉得这驾驶很壮实，粗胳膊粗腿的，坐在方向盘前，像一铸塑像。

只听那驾驶开口出声了，发来话道："搭车的，掏钱吧！"声音很冷，冷得让人很不自在。范阿发想，一二小时车程给个二十元很友好了吧，当钱掏出去，那驾驶却看也不看地道："别小气，把钱统统掏出来吧！"范阿发听得心里一怔："统统掏出来，莫不是强盗打劫？"范阿发正迟疑不定间，隔坐的驾驶却伸过来一只大手，把他拿票夹的手一钳，那一股大力，足让他手腕骨折，随着那一握却是轻轻一拉，范阿发身子被拉了过去，那驾驶显是脚踩了煞车，把车靠在路边，用另一只原是握方向盘的手，一下捏紧了范阿发的喉咙。这下事出突然，范阿发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只得在喉咙里挤出几个声音道："我给，给，给。"只听那驾驶笑道："爽快，就饶你下去。"范阿发只觉这家伙双手像铁钳似的，即使自己空出手来和他对抗也绝不是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认倒楣。便腾出另只手，给他揪着头斜眼摸弄票夹，掏出了里面的钱，总在五百元以上。驾驶却道："咱这不是打劫你，只怪你自己是那鸟公安。咱的车，不搭你这号人，是你自己搭错了车。"说着一把拿过了钱，却怒斥一声"开车门。"随着范阿发把车门打开，那人手一用劲，把范阿发推跌了出去，接着一轰油门走了。把个范阿发气得坐在地上，足有一分钟不想起来。"娘个乱，连个车牌车型全没有看清楚，却只依稀记得些那人脸庞的轮廊。"黑暗中，范阿发拍拍身上的尘土，手里捏着一只失去了钱钞的空票夹，心想，撞的哪门子邪，自己一时逞小聪明，说是公安，却反惹了他的恨。搭车被劫，若去报案，自己又不是清白人，这黑漆漆的公路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虽说可以再拦车，但黑更野外的谁又愿意带一个陌生男子去管这档子事？范阿发捏捏自己的裤腰带，好在小口袋里还有钱钞，不然回到度假村交不了差，还给人笑死。这回算是老猫烧了须。范阿发在公路旁愣着半天，没奈何，只得打起精神，再招呼另一辆过路车。

你道这车上的人是谁？却不是别人，读者早就熟悉，开卷第二回就出现的扬子江上三人劫匪团伙草螳螂杨余生的便是。杨余生自从到淮南寻他堂哥扬坚强，不想杨坚强已出事入狱，自己盘川花光，成了行不得也哥哥，只得顺着电线杆上的招工贴纸，找到一家乡村小煤矿，希望做几天工赚点钱钞，混碗饭吃。那乡镇矿主，见杨余生长得伟岸壮实，倒也不敢小看他，让他在煤场跟着运煤车干活，那知没多久，小煤窑出事，瓦斯爆炸，死了人命，那矿主为了减轻责任好说歹说，给了杨余生一笔钱，让他冒名顶替，算矿上少死一条人命，自此杨余生用了那死去矿工的身份证，改名换姓，反躲过了在扬子江上作案惹下的麻烦。杨余生在淮南一带乡村小煤矿上转悠，学得了一些修车开车技术，这些日子正给一家乡村小矿开运煤卡车。车在城乡之间跑来跑去，为了交通规则，无端的常给警察拦了下来，罚款扣车，弄得心里好不痛恨，所以见说上来搭车的人是公安，就连想到交警，就让他受些损失，推他下去。杨余生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生就着一副独立不羁的叛逆性格。他心想，你越说是警察，咱越不怕你，又心想，天黑路暗就不信你在路上跑的千百辆车中能认出咱来，所以就横胆做去，让范阿发受了惊，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亏。

却不说范阿发在界碑岭度假村勾当，只说这杨余生那一日自以为推下的是搭车公安后，开车飞也似的走了，当晚到了蚌埠，卸了煤炭，才去找家小客店宿歇。第二天一早，就要开车返回矿上，在蚌埠市内，到得一段绿荫大道路上，却见挂着中级人民法院牌子的大门附近，围着一团人。见一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倒在人行道上，他车开过时却有一个老者拦上来道："有人昏倒路上，请帮帮忙开车送去医院。"杨余生便停了车，老者和另外几个途人，七手八脚要把女人扶进驾驶室。杨余生闻到一股臭味后用手扇着鼻子道："扶去后面车斗上。"老者道："后面煤黑，弄污了人家衣裤。"说着把人往里一推，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杨余生心想救人要紧，没有多想就开了车。好不容易找到市立医院，停下车来，却见除了车上女人并未见有其他人跟上车来。原来那途人出于好心，帮这昏迷女子拦了车便自走了。杨余生心想，这却是苦也！自己和这女子，无亲无故，送去医院，这医院要是不收或者要一大笔费用，自己那里有？当下心里就惶恐起来。那女人在驾驶室里，被车在路上颠得几颠，刚快到医院却慢悠悠地醒了过来。杨余生停车走去开车门，要把那女人扶下车送进医院，却挡不得那女人身上一股扑鼻的难闻臭味。只听那女人道："我没事，不要进医院，好心哥哥给我弄点水喝。"杨余生就近摊档上买瓶矿泉水送到她手上，那女人连开瓶盖的力气也没有，杨余生又为他拧开瓶盖，刚想和这女子说几句话，弄个明白，却来了一个交通管理员大声呵斥道："这汽车，快走，想罚款嘛！"杨余生听得，二话没说，只好跳回坐位，把车开走。那医院附近，人员车流畅旺，附近竟是没有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杨余生开着车绕了一程路才在一个宽阔之处停稳了车。又打开门，要扶那女人下去，心想"没病就好，下车走吧！"那女子这时却靠在车上，断断续续地道："好哥哥，我 几天没吃饭了，求求你赏一口饭吃吧！"杨余生一听心想，原来是个乞丐，饿昏了在路上，该给她一点吃的。他四顾一望，这附近路边，一间店铺也没有，只得又跳上车，开动引擎，寻间近处的吃食店去。看看前面有间大饼铺，就停了车，买些烧饼给这女子。女子没有力气，连谢也不说，只是就着烧饼咬，芝麻散了她一身。女子吃完一块烧饼又喝了几口水，精神好了一些，才有气无力地道："谢谢这位大哥。"杨余生听得，不知所措地站在车门边问她："好些了？没事吧！"女人点点头。杨余生啧着嘴道："送你去哪里？"女人道："我没有家反正到哪都死路一条。"杨余生本想让她立即下车，现在听她这样说，又觉得不妥，心里竟气忿起来："倒楣！怎么弄个烫手山芋来？"只得耐心道："你到蚌埠是干啥来？家乡在什么地方？" 女子似要断气似的道："我来告状，来来回回，把家产都变卖净了，男人也死了，孩子也丢了，自己也活不了了。"杨余生听她这样说，动了好奇和恻隐之心，便干脆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和她说起话来，问道："告状，告谁呀？是为男人和孩子嘛？"女人道："俺是淮南小仙村矿上家属，矿难死人，矿主不赔，告的矿里和县里。"杨余生一听，小仙村，他熟悉，刚到淮南不久时听说那地矿上出了事，可已快二年了，怎么还在这里告状？便说道："矿主不赔，难道一点补偿也没有嘛？"他心想，小煤矿出事，死人，人家矿主也不想，这是天灾人祸啊！女子道："赔给咱二千元钱，早用光了，一条人命二千元钱。男人死了叫咱带着孩子乍活？后来人家说告状去，啥地方法庭、法院都去了，来来回回折腾，钱没赔到，孩子也没了。原寄托给一个大婶，可那大婶孩子都不见了，是一次大雨把家给水淹了，房子也倒了。乍的许多倒楣事都落在穷苦人头上。"杨余生听了，沉默起来，心想：也是个苦命人，这世上穷人多。杨余生道："我带你去车站，给你一点钱，投奔亲戚去吧！"女人道："亲戚也是穷，咱这穷样，谁敢收留？你放我下车，让我去死吧！"女人说罢眼泪流出，推开车门，不知怎的却一下由车座上滚了落去，倒在地上。杨余生一见有点心慌，他是个江湖汉子，常常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惹恼了，逼急了，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是这会儿面对一个臭烘烘的乞丐样的弱女人，他却做不出来。他赶紧跳下车，拉起那女子，但那女子仿似一滩烂泥，竟拉他不起，杨余生提溜他腰带，想把他还提上车去，但一提，竟连裤子撕了个大豁口，却露出白森森的腿肉来。女子道："就让我死在路边。"杨余生心想，见死不救，哪是人了？无奈只得强搀抱着上车。

杨余生发动了车子，但是不知道往哪开？想了半天，同是矿上受难人，带回矿去吧！自己倒需要一个人烧饭。便问道："大嫂，你真要没地方去，那就帮咱烧饭去吧，咱也是矿上人，开车的。"那女人道："大哥乍说乍中，能活着，就是谢天谢地了。"

杨余生开车回到田沟集，那里有个小私矿，杨余生就在这矿上为矿主开车。矿里几十号人在井下挖煤，来的都是穷苦乡县寻找生计的外乡人，这些人在矿区搭的窝棚泥坯房便成了一个自然的村落。杨余生的家是在矿场不远的坡沟边一座农家院落里，房子是从村上老乡那里租来的，坡沟边有个空场子，生长着几棵年代久远的榆槐，桠桠枝枝的是这里唯一的景致。杨余生和这里的伙伴们搞来几付石担子和四五把有三五十斤重一个的石锁，每当有空便喜欢和矿井的一些小伙子在这里操练玩弄。把那石锁高高举起，然后弯腰一抛，一手接住了，再一抛，换另一手接住，及到后来把胳膊肘平伸，让那石锁稳稳当当地落在臂上，这就是水浒书上武大郎的婆娘潘金莲所说的，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那人和马就是这石锁，是潘金莲看人练石锁看出来的。杨余生练那石锁，有时练得欢了，左右手各抛一个石锁飞也似迈开桩子步，满场游走。只见石锁上下翻飞，双臂左右盘旋，腰板刚直，前胸挺拔，昂首扬颈，瞪眉掀须，那飒爽英姿引得周边四遭围看的人鼓掌叫好。杨余生在矿上的一个哥们叫吴册的，当着矿老板的保镖，常来和杨余生两人对练，一旦摆开场子，前边田沟集的村民们也赶来观看，村矿上有这么二个人物，远近镇镇集集闻名，倒一般连打架闹事的也少了。

杨余生心不甘情不愿的把那女人领进屋，单身汉子屋内用具简单，房间摆了一张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床脚边塞些杂物，旅行包、塑胶袋之类，厨灶间里倒有一付燃气灶具，几只锅碗瓢勺，几瓶油盐酱醋放在一张四脚木桌上，旁边破木箱里有些干货食物，无非是快餐面、辣椒酱之类。那女人进屋强打起精神要帮杨余生做饭，杨余生看见这脏兮兮的女人弱得风吹也要倒似的，把头手摇得拨郎鼓似的道："你先歇着。"却去外面空场子上提回来二只石锁进屋，在厨灶间空位上排开，卸下块房间门板来搭架在石锁上，靠墙放稳，铺成了一张板床，又从房内包裹里抽出块毯子和一床棉被，在板床上放了道："你可在这上暂时休息。"又丢给他一条毛巾和自己两件旧衣道："用肥皂擦擦洗洗，明天再给你买女人衣物。"又道："我今年二十五，不知你有多大了？"那女人道："二十八"。杨余生道："有人问起你来，就说是我远房的姐姐，你称呼我老弟，我称呼你老姐，待得什么时候你恢复了，那时再图打算。"说完关上门，自出屋去了。女人望望这简陋小屋，自己落难遇救，暂有这安身之地眼里闪起了感激的泪花，又想到自己家庭破碎孤苦一人，生不如死，今后也不知怎么办？不由的竟又悲伤起来。厨桌上有面小镜。这女人走过拿起在手，对着脸照了照。镜中的人是谁？连她自己也不认识，但见满头污泥，头发粘连成块，变成一团团疙瘩，脸面上黑一块，灰一块，像抹过了锅灰，只有二只眼睛和一对鼻孔还有些肉的鲜红和活气，又看握镜那双手，指甲长得像锹铣，掌背上垢污足有分币厚，拖着的衣袖，比人家抹地的拖把还脏，这副脏臭的死样人家救你，好心肠人哪！想到这里，又感到人间一丝暖意。

杨余生矿上的伙伴、朋友、哥们，见到杨余生屋里多了一个人，领进来一个人不象人，鬼不像鬼的女子，都觉得好奇，都道是小伙没有女人猴急了。杨余生却板起面孔认真地道："告诉你们，不要乱说，胡思乱想。这女人是远房的亲戚，是我老姐，来暂住的，别对着马桶就乱撒尿。众人伸伸舌头，不再叽叽喳喳了。"

却说这私矿主老板，雇着个神勇的保镖，名叫吴册，河南人。自说在少林寺和尚那里学过艺。矿上多的是男人，常会发生一些顼琐碎碎的矛盾，汉子们三言不合，就会举起拳头动粗。老板带着吴册不管是为了井上井下，还是和邻村邻乡的矿主儿们打交道，以及欠债讨债，银钱纠纷等等一应事务，要安全多了。吴册往身边一站，那高高的身材，宽肩窄腰，粗骨厚肉，一双光芒四射的电眼，众男人们一看多半蔫了，老板只要不出格，按理说事儿，大都能圆满摆平。

邻乡有个矿主叫万大庆，挖私矿挖出了身价，也雇了个保镖，矮矮壮壮，但铁拳无敌，一拳能击碎四块红砖，人都给他叫开了个浑号叫铊铁李钢，虽然貌不惊人，寡言默语，但老板只要给个眼色，先下手为强，出拳无情。和他对过仗的都闻名心惊。那时节，国人口袋里多了几个钱，城乡一些人先富起来了，城里流行斗蟋蟀，乡下流行斗鸡。万大庆想：斗鸡斗蟋蟀，那有斗人好玩？我那保镖铁拳无敌，淮南上下矿里矿外，难逢对手。因此时时总在想找个人斗一斗。最近听得田沟矿主有个叫吴册的保镖，威风凛凛，骁勇异常，等闲人不敢正视，有这回事？到要比拼比拼。那一日，闲来无事，来到了田沟集，找到田沟矿主，在一个饭馆里坐下来喝二杯道："老伙计，最近手气怎么样？"原来乡矿上赌风正烈，人们闲来无事，不是打麻将就是玩纸牌，赌是最平常的事。田沟矿主道："小矿上穷忙，好久没有上赌桌了。"万大庆道："听说你雇了个保镖，骁勇无敌，价值十万？"田沟矿主听得笑道："那儿给你漏的风声？没这回事。"万大庆道："我也有个保镖，难逢敌手，咱俩现在都不愁钱钞，不如拿出些来寻些乐子，让我的保镖和你的保镖比拼，就认十万元钱定输赢，你保镖赢了，我掏钱，我保镖赢了，你掏钱。"田沟矿主听得，明明是来摆阔气了，夸富、炫富、比富、斗富，是三十亩地一头牛搞惯了的中国人最喜欢满足自己的一种心态。三万元钱一斤茶叶，八万元钱一盒月饼，三十万元一桌酒席，可怜大诗人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和民谣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真正的是成了落伍的时代声音。田沟矿主道："不是钱的问题，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比赛嘛！"万大庆道："这没什么！我等你，哪一天愿比了放话过来，让生活增加些刺激。"

吴册听得有人要和他比武，还定的十万元钱输赢，老板赢面看好他，赢钱愿和他二一添作五。心想比比就比比，谁还怕了谁？又听说那人名叫李钢，绰号铊铁，一拳能打碎四块红砖，有断筋裂骨的声势。看样子确实有些来头，再说十万元钱也不是小数目，输了自己丢面不说还害老板外掏十万元，那咱这保镖的饭碗也甭捧了。想着就来找好友杨余生商量。

杨余生道：“这二天我正在练飞袋，正愁没有对象。这样吧，由我先出面，就说是你的徒弟，徒弟输了师傅再出面，你也可以先看出些对方的门道。”吴册道：“那怎么行？我怎么当得你师傅名号，不折杀我。”杨余生笑道：“有什么鸟紧！那原不过闹着玩的。”吴册又道：“飞袋练得怎么样了？”杨余生笑道；“还差二块牛排。”意思是说还差点火候。所谓练飞袋，就是一边二个人，不停地把百斤装的编织袋子往空中抛，杨余生站在中间，来回窜跳，把包袋打出二米以外的圈子去，和武林的站梅花桩打沙包有异曲同工之妙。

矿上的一些工友听说吴册和杨余生要去外矿比拳，到了那一天，都歇了工，上了卡车，跟着老板去投注。有的下五十，有的下一百，有的还带了几瓶老白干，准备当场庆祝。因为他们对吴册和杨余生有信心。

比拳是在万大庆矿上煤场子的空地上进行的，万大庆也动员了矿工们一起来取乐下注，赌注不论大小，赢了有钱拿，输了一半算他的。因为他对一拳打碎四块红砖的铁拳有信心。万大庆矿上的工友因为半价掏钱下的注码就大些，有的说五百，有的说一千，倒也是信心满满，给万大庆和李钢打了气。

那天正好是阴天，凉爽的天空微微刮着风。人们阵线分明地围着场子，田沟矿主已经先和万大庆讲好，吴册愿让他的徒弟比比，十万元钱钞不变，把个李钢听了气得半死，吴册那么狂，是个什么东西，我一定要把他们师徒两个打的落花流水。

人们围看的场子外面是停着万大庆和田沟矿上开来的汽车，双方的十万元现金就放在汽车上，驾驶座上还各有一个人守着呢。

拳手上场了，墩墩实实的李钢也没有见过吴册，见了场上的杨余生，指着道："你就是吴册？"杨余生翘起大拇向身后扬扬道："师傅在后面呢，想赢拳，先过了我这一关。"李钢细一打量杨余生，但见中等个头，棱角分明的一张四方脸，头下一根马颈也似粗壮脖子，衣衫一脱，双臂棒槌似的凸出条条肌肉，再看那肚腹背项，好像包裹打扎了样的收得紧，没有一块赘肉。李钢心想倒像一条有实力的汉子，不知拳法怎样？李钢练的是截拳，只要对方身子逼近就一拳打过去，击中了，就筋骨断裂，一个回合收场。打不中，擦到边，也叫对方踉踉跄跄，身子不稳，那时再跳上复补一拳，一定是乖乖趴下。李钢打过多少男子汉都不敢用上十成力，给人小尝滋味即成。今天的价码是十万元，赢了老板也是许他一半，五万元钱可以好好潇洒一阵子。

走步开始，李钢因为身子偏矮走的是碎步，走二步，移一移，走二步，移一移，倒像游动着的一条钣铲头毒蛇，威势很是怕人，什么时候伺机跳上来一拳，叫你断骨折臂，倒于地下，十万元钱钞满天飞起，很难预知。杨余生走的却是摆步，杨余生练石锁，练得下盘稳如磐石，双足立地常常像是扎了根似的。抬腿走步恰似一只笨拙的大棕熊，肩膀上上下下，身子摇摇摆摆，只是二只长臂轻曲，随时准备发力。李钢打架打得多了，也是一个有经验的拳手。他见对方步履稳健，双臂竟又出奇的长，如螳螂、如猿猴，心想对方摆出的步姿分明是个摔跤手，可不要给他抓住，抓住了怕会栽个大跟斗。第一拳打伤他的胳膊，取消他的抵抗力，第二拳进击腋下，让他躺倒，断他一根肋骨，叫他爬不起来，嘿！那十万元钱可是可望不可即了。杨余生在想什么？他听得介绍说是这家伙截拳厉害，力能碎砖破石。心想，你拳头厉害，咱的胳膊肘也不赖，平时给石锁砸惯了，练得坚硬如钢，只要存心要人命，一个肘拐子也就够了，让拳头和胳膊肘练练，看谁硬过谁，卸了他的拳头，这小子还有什么可玩？矮矮墩墩，顶多就是一只飞袋扔一边去。

拳手走步，就是看势道，看实力看机会，也是双方形势预估，待到开打了，那是一触即发，电光火石，胜败立判。再打下去的是玩命或者硬充好汉。

场上鸦雀无声，万大庆举着水杯喝茶，田沟矿主叼着抽烟，一众矿工伸直了颈子。

……李钢看准了，似蛇吐信般地窜过来，截拳出手，猛地一击，杨余生稳步不动，身形一侧，右手微抬，肘拐用力一扛，因为不知道对方拳力的轻重，直用了十分力气，只耳听得几声轻微的咯咯声，那是筋胳脱臼或者骨头折断的声音。杨余生心想，不是他碎就是我断，随即就伸出左手去抓他，李钢一击以后轻灵地跳开了，却只觉得手腕那处传来一阵痛楚，再一握右拳，但觉指间有无数条针刺一般疼痛，竟再握不紧。刚才那一击，李钢自觉仿似击在一块砧铁上，随即听到响声，心知不妙，这是他出拳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事，猛拳砸在红砖、麻石上，也未有过这种体会，莫非这家伙胳膊肘上戴了钢套？

胜败已经判了，剩下来的是其中一方硬撑场子，杨余生挥挥胳膊觉得无碍，心想这家伙拳击果然厉害，若非自己用上十成力量，怕也弄个两败俱伤了。伤了右拳还有左拳，杨余生不敢大意，仍是小心应付，站在一边的吴册，早看出李钢这只右手指，怕是废得七七八八了，五指断四，还有得玩嘛？

就只这么一拳，一次接触，一次打击，下面就没有好戏看，万大庆觉得奇怪，李钢出门比拳，从来不像今天这样的，只是游走，游走，好像威势一下就没有了。而对方拳手却是稳稳当当虎视眈眈地瞧着，走着，似乎随时准备把李钢摔出场外的样子。而一众观战的矿工却失去了欢呼的机会，也没有了叹息的懊恼。但十万元钱不是个小数目，没定出输赢怎么行？

李钢认定自己今天栽了，最厉害的右拳折了，左拳如何能取胜？李钢的腿功虽很少用，但也非比寻常。心想手不行，用腿拼吧！李钢的攻击心旺盛起来，而杨余生却在想："好家伙，怎么不练了，咱还等着你呢？"

李钢逼近一脚飞踢过来，够到杨余生的头顶，杨余生侧侧头让这脚从胸前落下了，自李钢转身踢腿抬脚落脚这一系列动作中，杨余生把他身体的重心变化看得清清楚楚，这不就在腰下胯骨之处嘛！他跨步进击一掌推去，却只听"啪啦"一声，李钢人斜飞了出去，跌地之后还滑出了数尺，足见用力之巧，若非如此四两拨千斤，又怎能把人摔那么远？

这也算是全场比赛中最精彩的一幕。

比赛是完了，数钱是老板们的事，赢钱的等着回去向老板取钱就是。杨余生和吴册走在田沟集上，杨余生道："那小子拳力可以，但手受了伤，心中肯定不服，临走时那看人的怨仇眼神，怕不是善事，你我都得留意着。"吴册道："比赛输赢，就是愿赌服输，想要再来，再比就是了。"杨余生在扬子江上和毛盖曾金海走过黑，心里自然知道那会子事，也就笑笑不说，只道："这样最好。"吴册道："你赢了拳，老板将给我们一半也就是五万元钱，拳是你赢的，这钱你拿吧！"杨余生笑道："讲好了的，以徒弟名义代你出战的，怎么能我拿钱？咱们兄弟不欺，一人一半吧！"吴册道："那怎么行，我无功受禄，不能够的。"杨余生道"每年冬初，你母亲生日，你都要回老家伏牛山看看。你要用钱，那一半，你非收不可。"吴册感动地拉住杨余生的手道："好，哥们，你的友情咱记着。"

杨余生在蚌埠街上拾来一个乞丐女，田沟集等几个村子都传开了，过得没二三个星期，杨余生屋前屋后赶来想看看的人像庙会般的热闹起来。那乞丐女原是生活折磨的，天天没吃、没喝、风里、雨里，以街为家又加上丧夫失女之痛，心情痛苦伤怨，那身体怎能好得了？任你青春玉女，花容月貌，很快也就凋谢枯萎。若得雨露滋润得些养分，那便又渐渐的补了回来。那女子，在杨余生家一些日子，天天有大米、白馍、肉食菜蔬，又不需工作的养息着，又梳洗打扮得整洁了，人自换了一个样，没多少日，竟生出了不少姿色。那矿上的小伙，村上的汉子，婆子，听得说都想来看看。有的女子，自叹弗如，又有的男子，十分羡慕。听说杨余生那傻小子并不要这女人，便纷纷开出价来，有开一万的，有开八千的，大气一点也有开一万五的。嘿！这乞丐女还真成了香饽饽。

这天杨余生在家里，对这女人道："自你到这里一些天，身体也渐渐的复原了，我的责任也尽了。我们俩认了姐弟，你是我老姐，我想给你找户人家，虽说人家愿出些钱，我也不要你的，让你做些嫁妆，以后有空，可以走走亲戚，你觉得如何？"

那女子听了，只是摇头道："没有你，我是死了的人，哪有今天？生是你人，死是你鬼，做姐弟也好，做夫妻也好，只想跟你在一起，你不要我做老婆，就天天帮你洗衣做饭铺床叠被吧！"杨余生道："那怎么行，不耽误了你的前途？我是走江湖的人，生活不安定，今天在这里打工，明天又到了另外一处，你跟着我，不是吃苦？"那女子道："我身体好了，又没有小孩缠带，也可学些活计，帮你照看家里。"杨余生听他这样说，心里软了软，转而一想，不行，咱在江湖上闯，没的弄个女子跟着做雌雄大盗，出了事，一起坐大狱，掉脑袋，何苦？便又道："老姐，我的事你没办法明白，我负不起这个责任，你一定要去寻户人家。"那女子道："我的命是你给的，除非你取了我的命去，要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那女子说的坚决，杨余生一时没有办法，也就耽了下来。待过得两月，天气奇冷，天飘雪花，杨余生那小屋子冰窖子似的。杨余生是壮实汉子，又大部分时间在外跑车，回到家里，不是练石担子玩石锁就是走三朋四友哥们家串门，回来迟了，就自己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这一日，那女子在厨灶间实在冷得受不了，一整夜的只是睡不着。左思右想，屋内二个孤男寡女，是也好，不是也好，人家早认了这理，男女俩能不做那种事？想着想着便胆子壮了起来，挨进了房，轻轻掀开棉被竟钻进杨余生的被子里去，又把自己随手带进来的那床被子盖在杨余生的被子上，两人合窝而睡，自然暖和多了，杨余生青年小伙睡觉沉熟，竟觉得自己在睡梦里练石锁，练得热气腾腾，燠热不堪。那女子，一人独睡，孤冷难当，待得二人睡了，却又是浑身燥热。特别是睡在汉子身边，这种滋味难以禁挡，便轻轻把侧睡的杨余生身子缓缓扳了过来，待得他睡平了，才用一只手在他胸脯上轻轻摸去，竟将头也靠了过去。熟睡中的杨余生受了那女子头发的触弄，醒了，道得一声"啥东西"，伸手去脸上摸，却摸到了旁边软软的一堆肉，那正是女人把自己的胸脯向杨余生身上压了过去。杨余生惊醒了，只觉身边一个人，自己却是热得汗津津的，忙伸手开了灯倏地坐了起来，却见原来在厨灶间睡的女人移到了自己的床上。杨余生感觉了一股熏头的垃圾般的臭气，和拉这女人上驾驶坐时闻到的味道一样。赤着脚就下了床怒道："你怎么这样，擅自就睡这床上来？"

那女子用被角盖了自己的脸，显是难为情得无地自容地幽幽道："俺冷，你就不心疼咱？"杨余生道："冷也不能来睡一头，睡脚后去。"接着又道："我当初救助你也是无意之中的事，绝没有过男女之想。你虽跟我住在一起，咱俩姐弟相称，光明正大，为什么非要男女在一起了？"说实在的，杨余生心目中，倒在街头那肮脏、臭烂的乞女形象已深深印入他心中，想到那形象，鼻孔中就闻到那难掩的臭味。如何还有情趣与她同枕共眠了？

那女子听了杨余生的话，却嘤嘤咽咽的哭泣起来。杨余生赤脚在地上立得一会，冷不可挡，只得又跳回被窝，对那女子道："往里面挪挪。"自己睡在了床外一侧。女子道："你的好心，俺又不是不知道，你在俺眼里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俺的救命恩人，俺只要拿身子报答你。"杨余生心想：天下第一大好人？我说出来，做出来的事吓死你！便道："别老想着这些事，你我任谁碰上这种事都会这样做的嘛？"他想到，那天还有二个路人扶她上车，可惜后来不顾而去，要不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那女子道："我年纪轻轻，丈夫也没了，儿女也没了。丈夫我不想再要，但儿女我一定要一个，你能给我一个嘛！"杨余生笑道："呆话，我那里去找一个儿女给你。"又一想，笑道："就算我们二人生一个，到时我走了，谁来养活你娘俩？还不是和你上次一样，这又何苦来着。"女人道："为什么你到时要走，你不能不走嘛！"杨余生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下面他答不出来。女人趁势而上，双手在枕头上插到杨余生颈下，搂住了男人雄壮的颈脖，又把自己的头轻贴到他脸上，扭动着身子道："你说呀，说呀！"那话语中充满了无限的温情和娇慵，竟是把他当成了丈夫般的模样。

杨余生感觉着自己的防线在溃退，那股原先弥漫在鼻腔间的垃圾臭似乎消退，那臭脏的乞女影子淡去，代之的是热烘烘、软乎乎的女人的肉体。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把趴伏在自己胸上的女人推拨了一下，却感觉到女人酥软的双乳在自己胸脯上颤动，而整个人竟像一条攀墙的春藤一样，把自己缠了个实紧，他觉得自己是一只雄猫，美滋滋地闻到了一块鱼腥，要想不吃，似乎已经做不到了。杨余生伸出自己的一双大手去，竟把它贴在了女子的双胯上，却仍甕声甕气顽强地道："不管怎样，我不会和你成为夫妻。"那女人继续缠着杨余生的身子贴耳道："随便算是你的什么，我已经说过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杨余生道："要是我以后找了老婆，欢喜了别的女子呢？"女人道："由着你安排。"杨余生道："不会吃醋？"女人斩钉截铁地道："不会！"杨余生又道得一声"真的？"女人也嘤嘤地轻声回应了一句，杨余生感觉到已经无能为力了，男性的冲动排山倒海般的涌来，务必要把海面上的这只轻舟吞没了，不如此，那掀动起来的风浪似乎绝对无法平息。泥屋、板床、从瓦弄里灌进来的冷风，以及薄薄的被子，再也无法让两颗滚热的烫贴在一起的心冷却下来，这一晚，杨余生失去了童贞，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汉。

端的是：雨时山洪发，旱时田龟裂。

人性至自然，理性难企及。

（四十五）镖师比武吴册受伤，为友探母螳螂遇冤

铊铁李钢输了比赛，还弄伤了一只手，实是于心不甘，矿主万大庆倒还好，十万元钱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本来就是求玩求刺激。他好心地看顾李钢，还给他钱去看手伤，李钢虽没赢到钱，他也掏一万元钱给他算作安慰奖，这更使李钢羞愧难言，决定搬人报仇。一日，待手好些了，对万大庆道："老板待人不薄，李钢心领，皖南九华山，是我学师的地方，我想近日就去芜湖奔九华山找我大师兄来，出面再比。"万大庆听得大喜道："如还有高手，快去请来，别让田沟矿灭了咱的威风。"李钢说走就走了，万大庆自耐心等待消息，煤矿生意好，正在愁这些钱该怎么花。

不一日，李钢带着一个人回来了，万大庆一看此人，三十岁左右年纪，一米八上下身材，果是生得孔武有力。万大庆问有什么特技？李钢道："师兄露一手，让我们老板瞧瞧。"来人也不说话，看万大庆办公室墙角里竖着几支用秃了的钢钎，伸手拿过一枝，双手两端拿了，放在头顶，往下使力就这么一扳，竟把一根直径寸把粗的钢钎硬生生扳弯了，待从头上取下已成了一个U字形。万大庆一看，乍着舌头，伸出大拇指道："师傅神力真匪夷所思。"拍拍李钢肩道："有你师兄这样的高手，这回咱赢定了，赌他五十万，不但把上回十万元赢回来，还赢他几十万。让田沟矿大大吃瘪，也教训一下上次那小子。"

比赛的事宜自由万大庆去安排，李钢和他的师兄则在万大庆招待下，住了下来，除了招呼吃喝去附近乡矿转转，也去镇集上澡堂子按摩院泡泡，空下来时也在场子上操练操练。

田沟矿主这次比武听说来者不善，请来的是铊铁李钢的师兄，铜头铁臂，套句俗话，有万夫不挡之勇，还定下五十万元的赌金。是嘀软退让，还是鼓勇再来一次，自己心里作不了主，就来请吴册和杨余生二人说话。

吴册这几日正在准备回老家探望老母亲，想说不去比，又恐老板见笑了，要说去，想到母亲的个性，天天拄根拐棍在村头盼望，又于心何忍？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快快把比赛这件事了了，快点回去。至于杨余生，高手来比武，求之不得，这段时间，飞袋功夫练成了，正想弄个百把二百斤的大块头来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一拳撂出几米外去。

赌金五十万，不日比试，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这次开赌是在田沟矿找地方摆场子。

消息传出去了，那一日，不但田沟矿连远近村矿里的一些人也闻风赶来了，而且带着钱钞，准备下注，大大赢它一把。

吴册这二天也准备应战，天天和杨余生两人对练，吴册功夫和杨余生不相上下，吴册练过少林拳，杨余生会几趟螳螂拳，无论是功夫，力量还是速度，两人应在伯仲之间。只是吴册英俊，一品人物，相貌堂堂，杨余生则是夯实粗壮，有五大三粗的匪伙模样。

场子定在村头打麦场上，时间是在晚上八点，为的是怕声势大了，惊动公安来干涉，事情就会不妙。二个矿主调集了数辆卡车，把场子团团围起，车头灯全部打开，大放光明，所有下注的观众赌客统统上了卡车厢看望。

铊铁李钢的师兄和田沟矿的吴册上场，两人身量和体型都旗鼓相当，一个高壮厚实，一个俊逸挺拔，待脱得衣服，两人都露出无坚不摧的肌肉来，场子上大伙都鼓起了掌声。

五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更吸引众多的下注人，还有威风、赢人、赢钱、赢面子。对有钱人，是好玩，对无钱的矿工，输了恐怕也不好受，对拳手，赢了，得一笔钱钞，输了怕是搭上性命。

这次比赛，双方竟没有走步，李钢师兄的起手式是飞鹰昂首，吴册的起手式是白猿拜月，两人都带点专业拳师的架式，就好似全国武术比赛开打那模样，但武术比赛是表演，是赛套路，即便对打了，也是点到即止。但江湖比赛是搏命，血淋淋的演出是钱潮在呼啸，商风在惨刮。

两人接着开始一来一往，但开头几招，可以看得出来是互相在试水、试深浅，看实力。但双方都不敢接实，深怕大意失手，弄得不好又像上次一样，一招定输赢。但对于看的人来说却是很好看，窜高，越低，飞腿劈手，回转反击，抡攻猛扣，其实嘛都是花拳秀腿，经过一轮往来，吴册看出对方力量不弱，拳掌挥来，虎虎生风，而李钢师兄也看出对方速度惊人拳脚如影随形，神出鬼没。

场上武师一来一往，凝神比试，但下注赌输赢的人比赛场上的武师还紧张。这一拳打中了怕值五万，那一腿踢着了怕赢了一半，可惜没有踢中，喊一声"哎唷"，对方那边则惊喊"啊哟"，人多嘴杂，呼叫之声此起彼伏，鼓掌之声延绵不断。

实力相近，看耐力。轾轩难分，显性格。

李钢的师兄久战不下性急起来，在一个挫身退步后，猛一回身一着排云推月，双掌直击吴册前胸，希望一举把他摧筋断骨推跌场外，吴册矮身抬脚借力弹起，举起他那长而有力的单腿如剑般直穿过去来一招猛隼穿林，却直破了那双掌，那脚如风般直朝对方面门飞去，踢实，不但面门要开个七彩铺，弄得不好人也要仰掼出去。李钢师兄一急，让无可让，只得低头受他一脚。他这头是练过的，他刚到万大庆办公室时露过一手铁头功，把钢钎也拗弯了，这双臂和这铁头是何等力量？只是他这一低头，纯粹是被动挨打， 并没有发出力量，是以待到这一脚被踢实，差点仰面掼跤，跄跄的连着后腿了五六步方站稳。但这吴册毕竟是技击好手，一脚踢中，进攻并未就此停止，而是让人自然横倒垂地，连着朝前几个着地翻滚，到得李钢师兄跟前，伸手在他膝盖骨上一拍，吴册姑且名定为阿妈做烧饼，只听得喀嚓一声轻响，连站在场边的杨余生也听到了，杨余生心想，惨！这条腿是废了。只见李钢师兄立脚不稳，一屁股坐了下去，却是天柱折，不周山倒，再也站不起来。人们燥动起来，因为输赢定了。吴册跳开李钢师兄身边，再摆架势，等他起立来攻，这李钢师兄饶他有千百斤力气，膝盖骨碎了，如何站立得起？只是低眉拧首呲牙咧嘴，痛苦不堪。吴册本可跳过去，再下杀手，但毕竟是比赛，对方和已并无任何怨仇。于是就歇了手，举起双臂，绕场一周，接受欢呼，可是就在这时，事出意外，只听得人丛中"嘭"的一响。场地中虽是车头灯光通明，但人们还是看清了火光一闪，只见吴册突然双手捂着肚子坐了下去，杨余生往人丛中看去，见一人快速窜了出去，他赶去追人，却听到一阵摩托车响，那人竟飞也似地走了。杨余生蹬了蹬脚，只得回头，却见场上吴册双手指缝鲜血喷涌，显是中了枪，一时，人的脸色也成一张金纸。场上一阵喧哗，一阵手忙脚乱，李钢的师兄被架上车去的同时，吴册也被抬上卡车，由杨余生驾驶，老板陪同往淮南市立医院急驰而去。

吴册受了重伤，不过他受的不是真正的枪伤而是自制的喷砂枪，肚脐周围密密麻麻地打进了许多铁砂珠，虽不致命，但也够呛。要是砂珠进了肠子，还要动大手术。这一枪是铊铁李钢干的，显然，他是有备而来，他承受不了自己和师兄双双失败这个事实，事先已作好准备，万一输了就出手报复。

吴册住院了，医院说他好在腹肌坚实，作了肠子的屏蔽，要不然铁砂子入肠脏，开肠破肚，寿命少说要损十五年。他想起了杨余生说过的话，苦笑自己麻痹大意，中了暗算。

杨余生在医院陪吴册一夜，回到家没二天，吴册又急急忙忙来召他去。杨余生不知有何事，赶快去了，只见吴册心急火燎地在病床上说："妈妈的生日到了，如不及时回去家乡探望母亲，妈定会急昏过去。"这是他以往的经验，他和母亲从小相依为命，自他出来，向母亲保证，任何情况下，在生日之前一定赶到看望她，除非出了意外。但他安慰母亲，这个意外是不可能出的。现在受伤住院，眼看回乡探亲一时是不行了，只得请好友杨余生代行。杨余生笑道："你这孝子，放心啦，我就替你去。"

杨余生回到家里，拾缀些衣服盥洗用品，向老板说明了代吴册探母，老板嘱他快去快回，杨余生应了，回到家里向老姐告别，自上路去。

这日火车到漯河，杨余生准备换乘长途大巴，便下得车来。这漯河是京广铁路大站，人潮涌流八方来会，也是去河南伏牛山区，除平顶山以外的又一个门户。人多消费多，钱自然也多，商家多了，掏金客多了，自然混水摸鱼也多了，伺机的冒险客也多了。杨余生出得车站，大步走去，却不耐肚子咕咕叫唤，便走进一家食店，买碗面条吃了，又到厕所去放松。那公厕在车站侧的偏处，外面空地上，种的冬青树围栏，一条大马路，通向几处住宅楼区。

刚走到厕所附近，却见一群少年无赖正在打架，杨余生也赖得理会。待得从厕所出来，只见这群少年还在群殴一人，倒在地下的也是一个孩子，约摸有十二三岁光景。众人奶声奶气地喊叫辱骂，却是手脚不停，那躺在地上的少年，只是双手抱胸滚过来滚过去的避让，身上腿上屁股上吃了不少拳脚，虽是小孩打小孩，但那么多人打一人，也动了他的侠义心肠，走过去几声吆喝，把这些少年都赶跑了，扶那小孩起来。小孩孱弱瘦小，全身脏兮兮的一副可怜相。杨余生问他道："他们怎么那么多人打你一个？"小孩望望眼前这个救援他的陌生人却不说话，杨余生道："有什么难处？跟叔叔说说。"那小孩却四处望望，只不作声。杨余生心想：给打怕了？也就拍拍他的头，管自走了，心想，车站、码头，这些野孩子多着哩！

他走到一家商店前面想买点东西，却见空地不远，树丛后面，那一群散去的孩子正在跟一个汉子说话，汉子指指点点，指手划脚，就像是他们一伙的头儿，杨余生是走江湖的，看着就看出苗头来了。待得一会，却见这汉子走到刚才被揍那孩子跟前，用二个手指敲着孩子的头说话，杨余生隔得远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心里却想道：莫不是一伙小扒手儿？那汉子就是主儿，如此在头脑子里转得一转后，便不再想它，店里买了东西，管自走了。长途客车站，离火车站不远，两下里挨得近，正方便旅客，天有些冷，杨余生把二手抄在裤袋里慢慢逛去，不一会就进了长途巴士站。

巴士站门口有许多摊档，小吃铺热气腾腾，卖锅贴、火烧的正用铁勺把锅边儿敲得震天响，一阵阵的葱花香飘过来，吸引着过客。杨余生瞥眼望见，刚才那贼娃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比他走的还快，已蹲在车站门口卖杂志，一手捏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另一手还抱了一撂子也有二三十本。

杨余生心想：嗬，这小子还真利索！便走近过去，打量了这人一眼，顺手从他手里接过一本杂志，翻起来。杂志封面印的是高科技、新知识这几个大字，待翻到里面目录，却有几个醒神栏目，妙不可言，端的合江湖豪客的胃口。

你道栏目里那一、二、三、四的排写着是什么？有英雄难持麻醉烟制法，神秘迷人药配方，少女丢心茶制剂，水浒蒙汗药用法，空中飞钱术新招；青春再造丸绝技……尾排边上还特意标明，国营企业科技大放送，秘藉公开，专文传授。

杨余生心想："嘿，那里弄来这些东西，够糊弄人的。"正想翻开内页看看，那汉子却伸手一把抽了回去道："大哥，要想买，就掏钱，你这样看法，咱这杂志就泄密不值钱了。"杨余生问："多少钱？"有心想弄一本看看。那汉子道："那德州扒鸡挂着八元一只，咱这书刊值二只烧鸡十六元一本。"那汉子这样一说，倒逗得杨余生笑了起来，来了对这汉子本人的兴趣，杨余生笑道："汉子，你做几门生意？手下管着多少人？"那汉子也刚二十出头，看起来邪头邪脑的，瞪起眼睛道："犯你不着。"

杨余生本想买本杂志，看这人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人家不想睬，那就走开吧！

杨余生正想进去售票厅买客票，却见刚才挨打那孩子一个人在那里抹眼泪，不觉就过去拉住那小孩的手问道："怎么啦？他们又欺侮你了？"小孩勾勾头，杨余生又问道："你在这干什么呢？"哪知这一问那小孩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又嘤嘤地道："他们要我偷钱包，我害怕！"杨余生听道："哦！这么一回事！跟着我走，不用怕他们。"杨余生拍拍小孩的头，叫他站着等他。就耽误了这几分钟，这班车票竟售完了，下一班车又在一个小时以后。

杨余生拉着小孩的手，走到一个人少清静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和小孩拉起家常来："有家嘛？"答："没"，问："那来的。"答："乡下。"问："父母呢？"答："没"，问："怎么没父母呢？"答："爹死了，娘走了。"问："------"

杨余生心想，上次人说我拾了个老姐，这次我又拣个老弟？他摸摸孩子的头，又拉过孩子的手，摊开手掌看看，心想这孩子又乖，又老实，手心红朴朴的，体质不错嘛，不如拣回去做徒弟，便问道："多大啦？"那小孩答道："十四"，十四岁，本该长得更高，更像样些，可看起来像十二、三岁，杨余生心想：定是有一顿没一顿饿的。两人正说着，却见刚才卖杂志那小子，过来吆喝那孩子道："你跟陌生人罗嗦啥，走啦，走开啦。"孩子显然很害怕他，甩开杨余生的手准备自走开去。杨余生指着走来那汉道："你去卖杂志，我自和他说话，犯着你嘛？"走来那汉把手上的几本杂志放进斜挂在身上的书袋里，恶狠狠地道："乍犯不着？我是他班长。"说着一脚踢过去赶走那小孩，杨余生挡得挡，他又飞过来一拳，愣头愣脑的，很是不讲道理。杨余生心想："班长？怕还有校长呢？"于是伸出手去，接住他打过来那一拳，顺手把他臂膀拧得半圈，那小子当场被摔在地下。那汉子大概在车站码头，打混久了，是个小痞子，愣不怕人，从地上爬翻起身嘴里嚷着："你打人？我跟你没完。"是他自己先动了手，却又乱嚷着人打他，野劲发作，摆出付拼命三郎模样。杨余生又哪里怕了，手叉着腰站在那儿道："你发蛮是嘛？"那人却不听他说，又一头撞过来，正闹得不可开交，却见四下里乱烘烘地拥上来一群野孩子，像蚂蚁抬苍蝇似的，把杨余生团团围住，抱脚的、拖手的，拉衣服的，有的还打算张开口用牙齿来咬一口。倒把杨余生弄得既不能动蛮，又不能动打。站在一旁被欺那孩子只在一旁抹泪，杨余生被众孩子拉扯得久了，匪劲发作，猛吼一声，把双臂往上一摆，只见那些孩子都七倒八歪地跌了出去，他窜过去，一把捏住那孩子伙的"班长"颈子，使一使劲，提拎了起来，扑的一声，让他趴在地上道："你再起哄，看我不治你。"

这时却听得一声断喝："都停了手。"只见那些野孩子们都听话地垂下手来。走过来那人，竟是个文诌诌的中年汉子，约摸三十岁略有出头年纪，戴付黑边眼镜，白净净双手，行动步态却甚为便捷。他伸出双手，向杨余生揖得一揖道："小孩子家很不懂事，望师傅见谅。"又对那班长道："你还去卖书。"那汉子倒也听话，刚才还是无赖一个，这会儿却甚服从。这来人续道："看得出来，师傅身手不凡，不是手下留情，这些孩子们，早就鼻青眼肿。"他开口孩子，闭口孩子，显是这邦孩子的庇护人。杨余生见这人客客气气，也就甚有礼貌地招招手道："先生客气了，不知这些都是什么人。"又拉过那受欺的孩子道："你也认识他吗？"那被杨余生称作先生的人，脸有尴尬地笑了笑道："都是一伙子的，师傅要不嫌弃，小店里饮一杯茶说话。"

杨余生心想，反正时间还早，坐个一时半刻也无妨，便手拉着受欺小孩依言和那人去了一家吃食店。那人进了店堂，大剌剌地往一付坐头上一坐，吩咐道："泡一壶茶来，二叠点心。"一个伙计端上茶点以后却又低声对那人道："今天又有人来讨账，正和老板娘在后说话。"原来这店是个穿堂，二面临街。除这里店面，后座还有铺位，那人却是这店老板。杨余生见二人交头接耳，便道："有事情自便，我坐坐就走。"那人道："哪里，师傅只管坐着说话。"才说完，后铺那头，从穿堂里走过来三个人，为首一人方面大耳，高头大马，旁边跟着二人，一看就是打手模样，狐假虎威地跟前转后。为首这人，虽见有客，也旁若无人，在一付座头上坐下，却把一条腿高高搁起在另一张桌柜上。杨余生虽不出声，心里却在想，这人倒也放肆，人家开店做生意，他却如此大爷模样，不把店里客人吓跑？

你道这人是谁？却是横行在漯河上蔡一带的中原熊熊非，原来上蔡地区公安局刑警队长二面黄黄奎，近二年升了职，当了漯河市的公安局局长，中原熊熊非原就是黄奎的走狗，长期以来非法敛财的搭档。熊非自他的叔父花脸熊熊旦在京熊大酒店被人做了，刑警队黄奎队长又久未破案，他接手酒店业务管了一阵子，就和叔叔家人商量把这大酒店业务盘了出去，自己还跟着黄奎在鬼集上，做管事的大佬，勒索商家，收取保护费，和一帮子狐朋狗友，过花天酒地的生活。自黄奎升了职，他的势力范围也扩大到了漯河，这火车站、汽车站、客流众多，商家云集，自是一块肥肉地盘，那商家的点点滴滴动静，又哪能逃过他的眼睛了？这开吃食店的那人是京广线上来的外地人，自称祖籍河北衡水，姓屠名匡。这屠匡在车站近处租得一处楼房，左右临街二铺面，一面开吃食店，一面开杂货店，楼上作了小旅社，后院一排矮房里却养了一帮小叫花子、野孩子。私下里办起一座学校，自称校长，把那些小乞丐都做了学生，教的却是如何去车站候车室、售票厅人多处偷人钱包，做的是黑白二道生意。黄奎调职漯河，熊非摸到屠匡干的营生，岂能白白放过？这保护费自然收定了。小扒手在车站常常出事，屠匡靠着熊非黄奎也常保得无事。只是这熊非收保护费贪得无厌，明要暗讨，稍不如意，就要封店赶人，屠匡为着眼下这口饭碗，只有忍气吞声。这些天又借黄奎之名发下话来，小扒手扰得车站治安不宁，若不增加保护费，他这店便取缔了。这不眼下便是来讨钱的。

中原熊熊非进店坐下后，也不说话，只把二个手指在桌子上敲着，屠匡在旁陪话道："最近店面生意不好，小崽子们又蠢笨，定例钱是少不了的，加收那部分能不能缓交些日子。中原熊却道："不要那么多废话，没得商量，不然就关铺走人。"而中原熊心里却更毒，真要关铺了，没那么便宜放你走路，局子里不进去坐坐，吐些钱出来，谅你也走不脱，你就得老老实实在这里帮我生财。

杨余生坐着，觉得很是乏味，站起来就想走了。

却见中原熊指着道："嘿！你那人，不要走，叫什么名字来着？"

杨余生心想，这人好怪，我自坐着，走与不走，关你什么鸟事？于是不理推椅走出去。那知中原熊却跳起来拦住喝道："站住，你那人，我记得，二年前，在鬼集饭店咱俩交过手，今天冤家路窄，被我撞着，你走不了。"他这些话说得杨余生一头雾水，心想什么二年前鬼集饭店交手，真是见鬼了？原来杨余生与他堂兄杨坚强二人相貌生得像，杨坚强在鬼集饭店痛打中原熊熊非，还把枪指着他的额头，差点崩了他，让他心惊胆颤，终生难忘。中原熊一进店内，见了这人，顿时心里惊得咚地跳了一下，待得细看又觉不大像，是也不是先诈他一下再说。

杨余生心想，这人明是来惹事生非，天下竟也有这样的人，于是越发不理，只走出店去。

中原熊以为杨余生给他一诈，怕了？跟着追出来道："是也不是，局子里面去说个明白。"那二个跟班也随着跳出来。

杨余生一看，竟是莫名其妙地给粘住了，便干脆站住。中原熊吃过杨坚强的亏，不敢随便近身，那二个跟班只直欺上来，要推杨余生去车站派出所。杨余生怒从胸头起，二手左右开弓，把中原熊的二个跟班推得跌跌爬爬。中原熊一见，此人手段和二年前较手那人倒颇有几分相像，更增加了心中的疑惑，便大呼小叫起来，喊捉逃犯。这一喊真触了杨余生心中的隐处，心想，怎么了？这人与我素未谋面，定是弄错了，我当自镇静。中原熊熊非心想，今天是在车站，派出所就在近处，又是三对一还能让他沾了便宜？也跳上来动手。杨余生有口难辩，又不甘心就此受缚，三人便在马路边动起手来。中原熊熊非及手下二个跟班又那能是杨余生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便跌跌爬爬滚到了一边去。那店主屠匡，口里不说，心里正在痛恨中原熊，看他被打得跌跌爬爬，心中叫好，又暗暗称赞这位师傅身手了得，要能与这样的人交朋友，也是幸事。

那车站派出所内听得人报告，说外面有人打架，二个警察便跑了出来，中原熊，他们是认识的，这杨余生却不知是何方人物，带进去再说。杨余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便直接与警察动手，此地是在当街闹市，又不在郊区野外，打了警察，一时就有理也说不清楚了，只好无奈地跟二个警察走再说。

警察验了杨余生随身携带的证件，又问了情由，见没有什么疑问，但见中原熊在一边絮絮的说了，便打电话给黄奎，黄奎听得说抓住了二年前的逃犯，一叠连声说送拘留所。杨余生便不明不白被关进了市局监牢。

当夜黄奎派二个警官，对杨余生进行了审问，杨余生死死咬住淮南田沟矿驾驶员身份，去伏牛山为友探母，任凭警察拳打脚踢。就是这句话，漯河警察又去电话，图文传真到田沟乡镇上核对了，确有此人无误。加上黄奎中原熊等人对二年前的杨坚强既不知姓也不知名，仅仅是怀疑非法携带武器，又不曾抓得实据。今捉的疑犯更是疑上加疑，加上面容又模糊不清，年龄又大小不一，公安最后只得放人。就这么一折腾，时间过去半月，杨余生待到出狱，一想不好，吴册所托之事，太过耽误迟了，为怕他老母亲出事，慌忙赶去，那一日，便赶到了伏牛山老界岭村上。

端的是：潇洒快活傍艰难，谋生江湖路罩烟。

天道不尽云水树，爽风飒飒人向前。

（四十六）慈母盼子望断云山 游子思母错跳豹池

吴老太太的家在山村一块向阳坡地上，小屋石砌泥垒，有一面的泥墙已经由房顶而下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这一间已不能住人，只堆着平时烧饭用的柴火。中间堂屋摆着一具石磨，吴老太太就靠这具石磨为人加工苞米小麦谋生。在他睡觉的一间屋里，半间是卧房，半间是厨房，砌着锅灶，放着盛水的水缸。由于常年累月都是用柴火烧饭，屋梁上、瓦棱上、墙壁上被烟熏得焦黑。房间的地面也高低不平，那是因为泥巴地时常用扫帚扫地时，连带把土也扫了，久而久之，变得坑坑洼洼。吴老太太生活的唯一乐趣，就是看春天时燕子飞到堂屋的屋梁上筑巢。燕子衔来一团团泥草把巢筑好后，第二年第三年，燕子爸爸、妈妈的后代仍会飞到这老地方来，口衔些新的小草铺垫成松软软的小窝，然后又蜉化出新的一窝小燕子来。每天，小燕子在窝里嗷嗷待哺，燕子爸爸燕子妈妈就出去捕虫，把捕来的小虫子一口一口的喂进窝里的每只小燕嘴里。每当燕子爸妈回来，小燕子就张开黄口小嘴，伸着小颈子把头露出窝外，准备接受食物。慢慢地，小燕子长大了，天也变凉了，然后燕子们南飞越冬，燕子窝里空空的，留下一些令人失落的惆怅。来年，燕子又来了，可是来的是老燕子的孩子们。老燕子呢？也许掉落在哪个遥远的大海里了。吴老太太会望着燕子出神，长大了，飞走了，有的飞回来，有的却没有飞回来飞去了别处，永远的不回来了……这时吴老太太就想到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长大了就飞走，飞走了，飞走了，留下了她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在屋里。他时时推磨，磨谷子，碾麦子，磨一斤苞米得几分钱壹角钱，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熬过来的。屋后的一畦菜地，种些日常吃的葱、蒜、卷心菜一类，门前的土地种高梁种苞米，收成勉可糊口，吴册就是吃苞米面长大的。

这就是中国广大农村大部分农民的日子。世世代代，几千年来每朝每代的新统治者都给他们美好的许诺，因为上台前就是用这些许诺获得他们支持的。然而待到政权在握，地位巩固就翻脸不认人，就算能兑现的好处，也是昙花一现，极为短暂。中国世代的农民为什么那么好骗啊！他们就不想想到底原因在哪里？人们极需要创造出一套好的制度来，然而历史的脚步是那么沉重，那么缓慢，直到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

吴老太太，你说她老，其实她年岁并不大。一辈子还只过了大半辈子，然而生活的苦已使她过早地老了，而精神的摧残，更使她垮了。她一辈子没有看过病，但是她实实在在存在一种病，就是虚妄病，焦虑症。她时时的担心有人要害她，政府要抓她，儿子要失去。她之所以形成这种病症，全是因为多年前她老伴被政府抓走而引起。中国农民，勤劳、质朴，是最好招呼的人。种地谋生，没有特别的原因，他们不会作奸犯科，离开土地。抓农民的人，要想想，到底是谁错？然而谁会这样想？谁会帮匍伏在土地上的人？

儿子十六岁那年就要出山，年青崽子的决定做父母的拉不住，她不得已而求其次，要他一定一年以后回来。一年以后儿子听话地回来了，她高兴啊！说啊笑啊，逢人便说儿子回来了，上街买东西给儿子做点好吃的去。可不到半年儿子又硬着要出去了，吴老太太还是一样，要他一年以后回来，以后这便成了规矩。每到一年快到，儿子快要回来前，他便天天要站到村口去望，她能从早上一去，直到日落方回，天天如此，直到有一日儿子回来了。她欢天喜地地帮儿子拎包、背东西，挽住他的手，滔滔不绝地给儿子反过来复过去讲原来那几句话，儿子也总耐心地听着，笑眯眯地望住母亲，娘儿俩个都幸福极了。吴册出落得英俊健壮，山村的人们都觉得吴老太了不起，这么一座穷困的破房子里竟能出落出这样的后生仔。吴老太太更以自己的儿子为傲，平时和人聊天说话，要是有几句没有讲到儿子，人们反会觉得奇怪。有一年儿子出去又要回来了，山村的邮差事先给她送来了信，她硬拖着邮差回家吃饺子，然后她向全村宣布，儿子要带给她料子布，带来好吃的东西，儿子还没有回来，她已决定，要把儿子带回来的东西和大家分享。可是这一年儿子迟回来了几天，使她失望之极，她不吃、不喝，天天站在村口盼望，任谁劝也没有用，她衰弱，她病倒了，但她不屈不挠，仍拄根拐杖去到村口张望等待，望啊望，像一尊真人的塑像。

中国农民心里没有希望？希望就是儿子！中国农民心里没有美好？美好就是儿女！这也太过份了，吴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过份的人。

想到妈妈是这个样子，所以吴册很在意，很紧张回家的日子，他把它定在老人的生日。这样，这个日子是欢乐而又有纪念意义的，母亲的生日，时刻铭记在儿子的心中。

农历十一月初四，是老太太的生日，儿子早就写信来了，他会准时回来的，叫妈妈不要到村口去等，天冷了，妈妈要多保重身体，不要山风吹着受凉。啊！这儿子多乖，多体贴，多细心。但是她还是提前了几天去等了。为什么不去？儿子说不定给她一个惊喜，早早地回来了。一天，二天，村口多了一个塑像，直到初四那天吴老太太认定这天儿子是非回来不可的了，早早就到村口岗子上望，可是从早望到晚也没见儿子的影。他心急了，焦虑了，这是怎么啦？出事了？有什么意外了？第二天一早她又去等，山风刮着，天飘起了雪花，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还有比等儿子更要紧的事嘛？等啊！等一天，这一天他水喝不下，饭吃不下，直到晚还是不见儿子的踪影，第三天她又去等，她一天没吃东西，二晚没睡觉，但站在村口还是精神奕奕。第四天，村人们来劝她了："大嫂，迟一天，早一天，这种事常有啊，有什么要紧呢！"吴老太太听不进，这不是你的儿子，当然你有什么要紧呢！可这是我的儿子，我可要紧着呢！大娘劝、老爹劝、大婶劝，年青媳妇劝，可是谁也劝不转她等儿子的心意，她就要这样等下去……这不知是第几天，总在一个星期以后吧？村口多了一堆白雪，在洋洋洒洒飘下的雪花中，吴老太太颤巍巍地在村口倒下去，永远的没有站起来，随同她对儿子的思念，随同她一生的苦难，永远地去了。

杨余生气急咻咻地赶到村里，打听吴老太太的住处，表示自己是她儿子的朋友，代她儿子赶来看望他母亲的。村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带到村口那处不远一个地方，有一堆被雪掩了的黄土，村上帮做的一块新的墓碑。

杨余生惊得掩不了口，他呆在当地，何以会发生这样的事？待他清醒过来，他跪了下去，哽咽着道：“老妈妈，是我害了你，是……” 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半响，他摸出装东西的一个口袋，把东西取出，换进去一掬坟上黄土，然后立起来，调转身躯，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杨余生回程又到了漯河，下了大客车，走出车站门，就直接向屠匡那个店铺走去，屠匡像老朋友似的欢迎他。车站熟悉屠匡的人,在漯河跑码头的人,都称他假才子屠匡。才子加个假字，点出了屠匡的江湖生涯。他控制了一帮小叫花，授以偷技，自称校长，难得教点孩子们文化知识。他也是农民，可他是聪明的农民。中国农民太老实了，老实就是无用的代名词。可他的聪明，只用在如何赚钱上，至于什么可干，什么不可以干，他心里没有界限。毛泽东都说过：天下大乱，越乱越好。乱而后治，不破不立，农民被搞苦了，干吗还要那么多禁忌？他小时候，遇过一个高人，传授过他一种偷技，让你身上挂几个铃当，偷你东西还让你神不知鬼不觉。他就靠这偷技发了财，然后蹲到了这个不大不小，又是水陆要冲的城市经商，企图摆脱贫穷，过美滋滋稳当当的生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每个地方总有扰他清梦的人，这中原熊就是扰他清梦的大畜牲，还有中原熊后面的黄奎，他得罪不起的大盖帽。后面的后面与他无干了，他可烦不起那么多神。

屠匡为杨余生砌了茶，象上次一样捧出几盘点心，那客气和殷勤是出于内心的、真诚的。但杨余生想到了他手下的那个汉子，那个班长，那个叫卖的，新科技新知识一本值二只德州扒鸡的杂志，于是双眼看住屠匡，和他开玩笑似地说道："你这茶是什么茶？是不是少女丢心茶？里面有没有水浒蒙汗药？"假才子屠匡听了后哈哈大笑，连说笑话笑话，道："那有什么丢心茶、玉女失魂丸、青春再造丸、飞钱术，统统都是假的。耸人听闻，博笑众人，以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比起人体特异功能，气功异地治病，水变油，自来水当汽油卖，实在是雕虫小技，小巫见大巫。"杨余生听了心想，这假才子还真聪明，心里装着不少乌七八糟的事儿。话题说到那个被欺侮，挨众人打的小孩。屠匡连道："可惜，可惜，自那以后，那孩子走失了，至今也未找到他，大概去了另外什么地方。"杨余生听了，心想，那就作罢，徒弟收不成了哩，不知他今后变成怎样一条汉子？

杨余生在回淮南田沟集矿的路上，心里总在想，如何向吴册说起他妈妈这件事。他内心深有负疚，为什么要在漯河换车？他完全可以直到平顶山。在漯河，为什么又要去管小孩打架这种闲事？又偏晦气地碰上车站的地头蛇，进去硬陪着公安玩了几天。吴册妈妈没了，他应该是有负所托，但这能全怪他吗？想着，心里很有些烦燥，回到田沟集家里，老姐告诉他吴册早几天就出院了，现在家里养息。杨余生只得硬着头皮去看望他。吴册问起家乡情况，杨余生告诉了他一路的见闻，也说到伏牛山的风光，但讲到他妈妈时，杨余生说了一个谎，说他妈妈身体不错，见了他很高兴等等。他心想过些日子等吴册伤势好全以后再说吧。

杨余生的生活，没有变化，老姐这些天来对他更贴体了，她的一切都想着他，为了他，家里的事，生活上的事都围着他转。可这样，杨余生心里反而不自在，他喜欢生活简单，不喜欢复杂化，那些问他喜欢吃什么？做了什么菜，衣服洗过了，放在什么地方、絮絮叨叨的诸如此类，他没心思听，空了，只想出些力气，摔摔石锁，玩玩石担子。不过说老实的，也在想着发财经，毛盖大哥，还有曾金海，在扬子江上的日子虽然苦，但有时也挺爽，挺刺激。常熟城里的麻酥糕，那甜言软语的时髦小姐……现在手头有些钱了，还在这里哈蟆样蹲下去？

功夫总是不负用心人的，杨余生的技击拳脚越来越精进了，吴册已不是他的对手，跟吴册对练他只出了七成力，他总想跟一个高手练练。他想到狼狗，想到了花豹，这些动物咬人、扑食的闪击功夫厉害，若能天天跟这些牲畜练练，那境界又会不同。于是他去寻觅了一只小狼犬，把来养在家里，天天喂他猪肉羊肉，空下来时，就和牠在空场上蹦跳玩耍，又训练它，逗弄牠，常常激恼牠，然后和牠博斗学牠的快速进击，回转，扑食，反咬，奔窜。晚上，他时时抱住狼狗睡觉，在他和老姐的被窝里多个毛茸茸的牲畜，那狗在他和老姐之间伸出舌头，舔来舔去的，又鸣鸣咽咽的撒娇，着实增添了生活的乐趣。

如此过得数月，春暖花开了，吴册和杨余生在一起，总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同，什么事瞒着他似的。这天两人在淮南市里，到了河滨公园进去游玩。公园里有个动物园是他俩喜欢去的地方，吴册和杨余生两人并肩走着，吴册问道："新龙（私矿上那个死难的矿友身份证名叫韩新龙，杨余生就使用了这个名字。），你肯定瞒着我，我妈妈怎么了？我这二天打算回去看看。"杨余生听了，显见是瞒不住，只得从头到尾实说了。吴册听后立即眼睛红了，接着当众就哭起来，这一对小伙子，吴册又是英俊的人才，他们俩的行为引起了园内游人的好奇。此时他俩正在动物园的猴山豹池旁，吴册心情悲痛欲绝，杨余生却讷嘴木言一时不知如何相劝。只听得吴册大吼一声，道是妈妈没了不想活了，让我喂虎豹去死吧！接着攀住豹池围栏，竟纵身向下一跃。那豹池足有二丈多深，跳了下去，再休想上来。杨余生惊得呆了，舍命一拉竟未拉住，想到吴册跃下豹池，独自一人，必给群豹咬死，没有多想也即跟着跃了下去。豹池里圈养得有三只花豹，体型壮硕，凶猛矫捷，正在饥饿中等待食物，无奈中按住野性，沿着豹池壁团圈回走。豹池中的猴山上，假山石洞吊链之间一些猴子在跳跃纵越嘻戏。花豹徊走时，不时抬头望望，想吃又吃不到，只得不时嗥嗥吼叫二声，大兴无奈之叹，此时突见空中抛下二个活物，立时磨牙吮舌，挪动身子追了过来。三只豹子，一前二后，到得吴册、杨余生二人跟前，却齐齐地打住，只是圆睁豹眼、虎视眈眈地互相凑着头，凝视着他们，而希望大口咬嚼的欲望，使他们张着有钢针般胡须的嘴角，流下一条条涎水来。那低沉的啸吼，却是更加慑人心魄地使人胆寒。吴册落入豹池，待到那三只花豹趋近，才倏地惊醒了过来，想着：发傻了，给畜牲咬死当真不值。立时一撅屁股翻身跳起。后跃下来的杨余生此时却二话没说，一甩手摔脱了身上的大衣，摆出一个蹲势，双手扶膝也伸直脖子，瞪起双眼与三花豹对峙。看来人畜双方都在蓄势以待，闪电一击猎取对方。为首那只花豹，终于发起攻击，怪吼一声，双爪前伸，拉长身子往后一缩，接着后腿发力仿似一团绒球直欺过来，吴册靠前，杨余生较后，那花豹直奔吴册，吴册抬起穿皮鞋那脚一腿踢过去，不料那豹逼到近前却倏地立起，挂直身子，双爪闪电般搭上了吴册的双肩。一时间，吴册只觉扑面一阵腥风，脸颊上粘湿湿的，连那花豹饥饿的口水也滴到了脸上。情势万分危急，只要那花豹一口咬下，伤了颈子，那命也就不保。情急之下，不容吴册多想，立时劲贯双臂，闪电出手，抓住那豹双足大喝一声，奋力举起。那豹血盆大口悬在吴册头上，却咬不着。吴册拉住那豹，反身下挫，一个筋斗，竟把那豹全身拉起，越过头顶，倒掼了出去。人豹双双仰面落地，那豹着地一滚，尾巴一翦，又嗥地一声扑了过来，那速度只在须臾之间。吴册来不及翻身挺坐，只得向侧连滚，那豹头已是贴近，速度显是比吴册更快，吴册慌忙中弯身缩腿，力用双脚，舍命蹬出，那豹正张开大口用力一口咬下。吴册那穿皮鞋的双脚正蹬在那豹头上，却只觉右脚底一阵钻心疼痛，原来那牢固的皮鞋底竟给花豹尖利的牙齿似匕首般的刺穿了。花豹被蹬得身子往边一歪，吴册趁机跃起一挫身，却骑上了豹身，立时伸出双臂，用手把那豹子的头着地按住了，揿得紧紧地，一丝也不敢放松。

后面那双豹，就在为首那豹窜向吴册之时，也来势汹汹，摇头摆尾"嗷嗷"咆哮扑跌过来，却是一左一右成了夹击之势，吴册身危，杨余生跨步抬腿，连纵带跃，跳到二豹中间立举手臂，挥击一拳，疾速击那先欺到的豹，不偏不倚正击中那豹头，那豹吃痛狂吼一声，窜去一边。而另一只豹，却已近身，他只觉到一阵热烘烘的膻臭之气，人豹之间仿佛只有一线之隔。那容杨余生多想，他只顾伸臂放手奋力抓去，犹如悬空抓那石锁之状，接着又是一摔，要把那石锁抛出。那豹给杨余生一抓，却是抓在脊背上，竟是一声低吼，屈腿矮身赖到了地上。杨余生这一抓，不但没有把花豹抓起，一个反作用倒反而使自己的身子离了地，跄踉了一步。那豹伏地后又窜起一尺，一头扑来，让人亲历饿虎扑食之势，杨余生连忙又是伸臂用力一抓，却抓到一条豹腿，毛茸茸的，只感到坚硬的豹骨，强韧的肌肉。那豹一腿受制，呼的回头反咬，速度如电，一口向杨余生手骨咬下。杨余生和家中狼犬对练时试过，手捉牠腿脚，犬必快速回头反咬，若要不伤须得立时放手。果不其然待那豹咬下，杨余生已然撤手，那豹一口未咬中，豹身却被杨余生拖近一尺。那豹踮起后腿一窜，向空跃起，杨余生盱得准了，那豹重心就在脐眼之处，眨那间用足十成力气，痛击一拳，一股温热传过手臂，那豹一声吼叫，卷成一团，跌出六尺开外去。两豹受创站在远处却是摇头摆尾，不敢再向前扑，又在那里迴转起来。杨余生双手沾满豹毛，额头已经冒出汗来。豹池上，围栏外，众多游客见有人下了豹池，都过来围观，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及至见到豹池里三只猛兽和二个小伙在下面进行人豹大战时，都惊呼狂叫起来，尤其那些女子，见双豹猛扑，其中一只豹的双爪搭到一人肩上，嘴巴张开腥沫四溅，嘴巴上露出如利刃般白森林的牙齿，就要一口咬下时，嚇得那还敢看，只是哇哇的高声尖叫，且用手来把双目掩了。动物园的饲养虎豹工作人员，听得人说豹池那边出了事，有人寻死喂豹子，倒是开园以来的奇闻，不敢稍有耽误，三步并作二步，飞速赶到，迅即开了豹池铁栏闸门，钻了进去，把那花豹赶开，把这不知高低的二人扯了出来。

众人见工作人员把豹池内的二人救出，"哗"一下子全围了上来，把吴册和杨余生二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但见吴册俊脸泛红，双眼神光奕奕，杨余生颈脖雄壮，额沁热汗，个个都啧啧称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竟上前钦佩的问道："二位莽哥，打花豹好玩嘛？"

这打豹"双雄"，被动物园管理处人员带到办公室，细问了究竟，作了笔录，又问了姓名单位。待杨余生吴册二人只说一人不小心掉落豹池，另一人跳落救人后，又知道豹子无伤，动物无碍，便训话后放了。外面围观众人，见二小伙子从管理处出来，齐齐呼喊作"玩豹莽哥"。吴册把母亲去世的那口伤痛之气，不意全发泄到了豹上，自此以后渐渐收了悲伤，一心工作。更和杨余生作了生死之交。

有诗道：古有打虎真英雄，今遇敌豹莽汉子。

新人辈出奇时代，杯酒说笑荒唐事。

（四十七）祸福互倚罪人解教 苦乐循环平民成富

再说为界碑岭渡假村作推销介绍事宜的在押劳动改造犯人范阿发，为了省事图方便，在晚间招手搭了部由淮南去蚌埠的运货卡车，不想在顺风车上遇了个恶驾驶，敲诈了他几百元钱还一脚把他踢下车来，心中甚为结气，虽然十分忿怒，但也无可如何，只得于路再上了另外一辆便车，当晚到了蚌埠市。由于心中憋气，越想越不顺，便存心找一家高级宾馆，好好照顾一下自己，宾馆里面起码有酒吧、舞厅、弹子房等可以消谴，总不成吃了亏，受了罪还去窝在一家小旅店里生闷气。

蚌埠火车站附近，高楼林立，大厦如山如岳。有一家风华国贸宾馆，入夜灯火辉煌，通体透亮，耸立半空霓虹招牌光芒四射，耀眼夺目。大门入口处，停一溜排乌光锃亮的小卧车，众多客人人进人出衣缤生香，都有华贵雍容风度，开放爽朗胸怀。范阿发来到门口附近，稍稍整理自己衣衫端正，又从衣袋里取出把梳子把长发理了理，略去掉些旅途风尘，找回来些得意感觉。他昂首挺胸，扬长而进，到服务台前拿出证件，办了住宿手续。进了电梯，去到客房关起门来，洗澡沐浴，清理打扮，把自己修饰得年青潇洒，风度翩翩。尔后出来，带上房门，走过楼道，下到大厅，去寻酒吧餐厅，准备好好光顾消费一番，然后去舞厅寻欢作乐。

餐厅里面灯红酒绿，男男女女，范阿发形单影只，心想，有个什么朋友陪伴，就不寂寞，滋味就要好多了。

范阿发坐下来后，抬眼四望，见隔壁软席餐椅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西装领带，女的露颈长裙，两人都打扮得珠光宝气，着意要显出与内地旅客明显不同。范阿发瞄了他们一眼后心想，是豪客？港客？还是像自己一样的掮客（此时为自己的定位）或者是做强盗欺盗诈骗的狗男女（此时他心里还有些于路上被人欺的余忿）。侍者来了，范阿发要了酒菜，然后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份在淮南买的折叠过了的地方小报，饶有兴味的阅读起来，等待酒菜上桌。

餐厅里放着轻音乐,造成一种良好的就餐气氛，也勾动人们饭后去舞厅小憩。卖品部玻璃柜上的酒水也引动人们去酒吧泡泡的念头。

范阿发饭后起身，用餐巾纸抹抹嘴，放开优雅的步伐，自自然然地穿过那些还在用餐的富商、阔佬，以及陪这些人的小姐、太太，里面或许还有企业的什么老总、经理诸似此类人物。范阿发很快找到在一个小型露天花园旁的舞厅，他买票进去，时间还早，他便坐下在沙发上抽烟倾听音乐，并不时的看看各式人群，物色一个可以和他届时共舞的舞伴。他看到刚才在餐厅共坐一桌用餐、衣着品味格调高尚的那一对男女，也互相挽着胳膊走了进来。双方的眼光互有接触，那男子竟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显示出一种大度的礼貌。挨着那男子胳膊的女子则嘴唇轻启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浅的微笑，范阿发自然也轻轻勾头表示出一种对任何都没有排斥感的开放。

音乐可以对人产生一种心身上的调剂，但它也是一种诱惑，一种搅动人际关系的催化剂。舞厅里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舞曲，使人们情不自禁的扭动起屁股来，随着夜的来临，时间的推迟，人们的走进，舞池里渐渐热闹起来，彩色变幻的灯光照得人们影影绰绰。

范阿发暂时还没找到舞伴，所以坐着做看客。

舞场上一对对翩翩起舞的舞伴，范阿发看到了那一对高贵的男女，尤其那女子，衣衫靓丽，人貌出众，装扮入时。也许他们注意到了范阿发是一人，没有舞伴，独自一人在那枯坐，也许是别一种的原因，一曲过后，那个女人竟轻步走到范阿发跟前，主动发出邀请说道："先生，共舞一曲好吗？"这是范阿发没有想到的，但这也正中他的心怀。

在舞曲再开始时，二人下了场。

那一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在淮南有大手笔投资的港商朱泉和解可仪。现在时过几年，得风气之先，快鞭先着的朱泉，已经把淮南矿机厂廉价搞过来的工厂和地皮转手捣腾了出去，狠赚了一笔，又把钱转投到邻近上海的苏州开发房地产，借机作为进军上海的桥头堡。这次到蚌埠，是应安徽几个老关系之邀再作考察，看看是不是还有可以得利的项目。安徽毕竟太穷了，只能三二千万的小打小闹，要赚大钱，成亿万富翁，上名人榜，非得去上海不可。不过上海可不是一般之地，是当今世界经济投资的焦点。国际资本大鳄，世界五百最大公司，财富和富比世杂志排出的世界最富财主都在那里伺机出击，大显身手，自己若不得些天时、地利和人和，又怎么和人家竞争？所以，他一方面四出寻找新的投资乐土；另一方面，挖掘发现可供自己使用的人材。他深得内地投资的三昧真经：人材、关系和项目。而解可仪则是发展这三方面关系的得力助手。二人的关系，默契也已日臻炉火纯青。

攫取一个人材，朱泉知道，有时常常是在不意之中，一个关系的建立，有时也有奇妙的际遇，旅途、宾馆、游乐场所洽谈会等种种都可以是接触认识发现发展人才和关系的地方，解可仪知道老板的心思，约范阿发跳舞就基于这种意思。

解可仪和范阿发共舞，朱泉以欣赏的心态坐在一边。

跳了一曲，又是一曲。解可仪迷人的风骚，对象苏龙、王作刚这些老布尔什维克土包子来讲，自然是迷人蚀骨，但对范阿发来讲，无论是从身高，身段还是面容方面来说，虽可算得上是上乘，但终不能算是一流。范阿发虽在灯光下，但他仍一眼看出这女人早已是残花败柳，若不细心打扮，怕已是徐娘半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对一个五十岁的老汉，恐怕会觉得年青漂亮，美丽不可方物，若对她的同龄人或更年轻的男子来说，则青春逝矣！已是昨日黄花。

舞曲间歇，二人难免会有交谈，双方都感觉到，对方可能是自己需要的那种人，这种人，不但会对自己带来利益，还会带来快乐和依存。

从舞厅出来双方都建议到咖啡厅小坐。朱泉是老板，年龄上又比范阿发大得多，言谈、态度，各方面自然保持着些矜持。范阿发自知此时的身份地位，所以处处客气小心，表现出了谦虚、敬重和热心、仰慕种种神态，而解可仪则是在朱泉和范阿发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显得得体，大方，随和，在两人之间表现得无懈可击。

事后自然是双方留下了联络电话和地址，范阿发自然不敢露出自己的真相，告诉了对方上海姐姐家的地址和电话，朱泉则让解可仪取出公司的名片留给他。就是这样一个偶然的认识，引得上海滩百亿资金随风逝，千家万户无归处，若非核心动真格，人民血汗向谁诉。

由于仇成欢解放思想，指挥得宜，又范阿发四处活动，努力拉客，界碑岭度假村源源不断地来了几批客人，使度假村有了声势，有了繁荣的景象，财务上资金也有了支持。仇成欢还是言而有信的人物，这一天，范阿发的监管人物关管教关总经理说，因为他努力工作，有所贡献，巢湖劳改农场狱政当局要给他一份期待已久的奖励。范阿发被提前三年零八个月解教了，自这一天起，范阿发恢复自由，回到社会上，成为一个合法的公民。范阿发心里不由得狂喜了一阵。关总经理接着说，不过暂时不能回上海，仍应在度假村继续工作，也就是刑满留场。范阿发心里狂喜过后，头上又淋下半盆凉水。但不管怎么样，虽然刑满留场，但这自由身是肯定了的，要回上海走走也是随时随地可以的事。

提早解教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人就是宋幸福。

宋幸福是芜湖人，判教六年，已经执行三年。她的罪是卖淫嫖娼，拉了一个企业的总经理下水，害国家损失百多万元。那天仇场长巡视五大队，宋幸福喊报告，给他印象深刻。这宋幸福嘛在仇成欢眼里属于"扁豆荚"这一类的人物，五大队的女劳改犯中，有不少"夜叉"级的人物，自然也有"大虫"级的女牢犯，但这"扁豆"一类，在仇成欢眼里还是属于青春可人的女子。扁豆有饱满、有干瘪，那饱满的豆子在豆夹里，整个豆夹就显得十分丰满，吃起来也是清甜可口。宋幸福向他喊了报告，为他擦了汽车，虽然小小意思，只要机会允许，也不妨向她施一点恩惠。度假村的需要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宋幸福和范阿发差不多时间调往度假村，不过范阿发在跑外勤，宋幸福在度假村里做内务。

度假村的宗旨是高尚娱乐，没有吸引人的娱乐也就不成其为度假村，所以宋幸福不是为度假村的客房铺床叠被，也不是为大伙房里洗菜烧饭，而是专职的按摩女。至于怎么按摩，管理处的命令是客人至上，一切服从客人的需要，五大队被派到度假村的人可不止她一人，可是她的成绩最好，贡献最突出，所以狱政领导层决定给她提前解教。

事出因由是有一次会议过后，有一个掌着大实权的山东汉子，给宋幸福迷住了，又带着手下一帮人来度假村"度假"，他找到宋幸福，要她答应做他的女朋友，让他带走。这是不可能的。那山东汉子说若不答应，就让他手下的七个铁哥们轮流上。又迷人又倔强的宋幸福一声不响地脱下衣服，平躺去那按摩床上。山东汉子的七个铁哥们，毫无顾忌地蹂躏了她，一个比一个粗暴，到七个哥们全部完事。宋幸福面色苍白，下体流血。山东汉子叫七个铁哥们每人扔下一仟元钱，拍拍屁股走路。宋幸福为了表现出任劳任怨，忘我奉献，把七仟元钱全部上缴一分不留。仇成欢知道此事后，甚为怜香惜玉，着实好好安慰褒奖了她一番，最后决定给她提前解教。

范阿发和宋幸福自然互相认识，二人碰面大家总会说笑几句，自解教后，宋幸福碰到范阿发时说："范大，（范大哥的昵称）什么时候回上海？咱和你一起闯码头去。"范阿发笑道："行啊！不过到上海，你有什么本事？"宋幸福笑道："我会打乒乓球，人家单打双打，我能七打！"范阿发听了，哦的一声"七打？"他随即马上明白了，笑道："好，你等着，我到时一定会叫你的。"

留场工作，并未束缚范阿发回去上海，六年后的秋天，范阿发又重临上海故乡，那种新鲜、热切、期盼的感觉不是经过一段长时间离别的人是体会不出来的。进了上海的大门，由火车站出来，范阿发感觉是一切都在变，火车站变了，楼房变了，马路变了，人也变了，唯一没有变的是乡音，他听了觉得又熟悉，又陌生。他听惯了：咱，啥，乍，俺，中之类的北方方言俚语，现在耳伴又响起侬，伊，阿拉、赤佬、瘪三之类土语。回到上海到底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也很徬徨。有人回到上海先到饭馆来一叠上海小炒，然后来一瓶上海加饭酒一解乡愁。范阿发没有，他一脚先到外滩的黄浦江边，来寻找上海的感觉。外滩的江堤高了，堤下的马路低了，低得怕湿出水来，浦江又怎么变成一条悬河了？延安路、南京路，外白度桥倒一样，但浦江上吹来的风不一样，以前是湿润而清甜，现在却是充斥着油污味。马路走的人不一样，以前是挂着红臂章的老阿姨老阿叔治安员点缀风景，现在却是一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范阿发终于体会到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旧时代的结束，开始，就意味着重新洗牌，洗什么牌？权力的牌，经济的牌。坐牢六年真的闭目塞听，虽然近几个月跑了跑，但要到进入状况找到感觉还早哩！他觉得要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进入角色。

上海是热烈的动感的，充满着喧闹，充满着能量，自己一个单体，又如何汇入这洪流中？而且这又是一个灰色的，有着某种烙印的单体，一个被排斥而受到某些限制的单体。

范阿发知道自己的胃口，不喜欢吃小笼包，却喜欢大肉包。喜欢大肉包，却差点被大肉包噎死。现今却要从清汤面开始。

范阿发没有忘记城隍庙，那是上海乡土风味最足的地方，豫圆商场自然更是外地游客，离乡既久的游子必到的地方。这一日范阿发在城隍庙近处的人民路匆匆下车，向豫圆走去，却在马路交叉路口看见一块醒目的用中英文书写的商业招牌，上写八方来商业咨询公司。凭范阿发的感觉，看这块招牌就知道这家公司可能生意不俗。铜板的，方形的，闪着亮亮的金色光彩，黑色的中文字和红色的英文字和谐地嵌镶在一起，让有需要的人看了驻足，让来访的人会愿意走进去尝试谈谈。

范阿发迟疑了一下，心想咨询？自己离上海久了，确实需要咨询一下。不如进去看人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进了咨询公司的自动玻璃门，但见客厅一尘不染，迎面装饰得精致典雅的墙壁，一排扇形的烫金大字写着公司的全名，这公司名栏前面，不锈钢的带滑轮的服务台前坐着一位丽人小姐，西装笔挺，带着领带，那带褶的短裙下显示肌肤胜雪的美腿，适宜的室内气温令人没有一点压抑的感觉，只有舒心的详和，舒畅宜人。客厅的墙面上，张挂世界风情的镜框，及一二套带西方印象派色彩的的油画，周遭地毯上还有一二盆鲜花，在在显示出公司主人的从商心思和格调。

"先生，您好，有什么需要我们帮你吗？"丽人小姐用流利的普通话问他，显见咨询公司是针对外地人的。

范阿发用上海话说道："你们的咨询公司解决哪方面的问题。"那小姐见范阿发是上海人，便用上海话和他说道："我们主要是帮不熟悉上海的国内外客商提供工商业咨询及协助解决一些投资和开发项目上的问题。"

范阿发心想光是这个问题，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有包罗万象的工商实际操作知识。

"我能找你们的有关负责人谈谈吗？"范阿发问道。

"可以的。"小姐说道："不过你要登记一张表格，写下你自己有关的个人或者单位的资讯，以便我们追踪联络"，说着小姐在服务工作台的电脑上按了几下，打印出一张表格来。这是一种正规和较自动化的操作，范阿发看得出来，这是一家颇有能力和生意已经相当有成绩的公司。正说着，只见公司的楼梯里走下几个高鼻子宽脑门的外国人，一个年青的中国小伙子和小姐陪着下来，众人走过，范阿发的鼻子里留下一股久久不褪的淡香。范阿发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咨询，这样的咨询公司，服务的收费恐怕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范阿发正和小姐在说话，楼上又下来一个中年人，此人衣履整洁，分头梳得油亮亮一尘不染，那张面孔却是道道地地的上海人面孔，见了小姐在接待客人，便很随和地问道："有什么见教吗？"听口气就是老板经理一类人物。

丽人小姐道："这位先生希望得到一些咨询，但还没有谈到问题。"那中年人听了，便对范阿发上下扫视了一眼，又用纯粹的上海说话："来，请会客室里谈谈。"接待厅服务台边，有一个侧间，里面有一圈沙发，中间一张长形玻璃柜面金属脚桌，上面一盏吊灯，桌面上一盆夹竹桃。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开篇最早出现的人物钱毅。钱毅原在十六铺码头的横巷里，借了一个茶叶铺老板店面的空位，为人搞咨询，不久便开张了一个咨询公司。随着上海经济发展，他的咨询公司生意也越做越旺，便在十六铺大街上自己租了一间门面。不想生意，滚雪球般的来，就更想到了做来华海外客商的生意，聘请了英文译员，讲广东话小姐。看看店面又不敷应用，便又搬了一次就是眼前所在的地方。这时的钱毅已经有数百万元的身价，但他仍觉得毛毛雨，在上海这样一个地方，数百万元的业主，只够给豪阔的大老板们提提鞋。

在会客室里，钱毅、范阿发二人面对面坐，这二人的当前情况就像上市的二支股票，一支在上升了一段时间跌到了谷底，而后又慢慢回升，而另一支遭到抛售，跌到人生最低点，现在又有所反弹，两人互相作了自我介绍。钱毅见范阿发是上海人，显得比较客气地道："在当今，时间就是金钱的社会里，我们不作一般的接待，现在刚好完成了一单生意，有空，想放松一下，和客人聊聊天也很好。很高兴和你见面。这最后一句显然是客气话。范阿发本也是无意之举，今天竟闯了进来，又得一次免费的接触，也就把本意谈了谈，意思是离开上海久了，想回上海重新自立创业，不知从何下手等等，钱毅把双手放在桌上，随便地说道："要咨询最起码要具备一个条件，就是自身的条件。不把自身的条件表述清楚，咨询便失去了意义。二手空空，有二手空的条件，万贯家财，有万贯家财的条件，不知先生属何情况。"

钱毅是老江湖，范阿发也不赖。

范阿发听了后，点点头道："自己有些从商经验，但资金不足。"钱毅听说："太笼统嘛！从商经验，应该具体到干那一行，至于资金不足嘛，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范阿发被逼得没法，只得道："原来做电解铜、铝，有色金属方面的生意。"钱毅道："先生你应该这样说，自己做的是有色金属工业或者商业，两者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要说做商业买卖嘛，早在十年、十五年前这行当很好，乡下那些小五金、小电器、小机械，需求迫切，地方县市物资部门，机电部门、五金部门、汽配部门都有很大的需求。倒一倒，飞一飞就赚钱，现在嘛，也不是说不好，有些背时。"

范阿发听得钱毅说后心想，果然是个中老手，便顺口说道："所以有心想改行，换一个行业当，但隔行如隔山。"

钱毅却摇头道："不，做生意就像解一道数学题，习题内容可以千变万化，但数学规则却总归一样。你做过有色金属很好呀，这门生意里有很多窃门！"面对商场高手，范阿发心想，干脆厚起面皮，和盘托出，大不了给人家心里取笑几句，便道："在老虎栏里面蹲了几年，世道有些变化，就落伍了，要想翻身。"钱毅听得笑道："出来了就好，现在也不比从前，把人一棍子打死，当今社会大有进步，只要你成功社会就承认你。你要咨询大的方面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前苏联垮了，叶利钦有气魄，自己是政治局委员，却把共产党给解散了，使国家党政二套系统少了一套，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又把国营企业资财变作股份还给全体人民。具体到上海就是原来国有集体所有企业现在也在股份化，把股份变作股票，交到企业职工手里，这些都是初始股，现在吃进，将来会大有赚头，第二就是公房私有化，私有化表示可以自由买卖，趁现在便宜大量吸纳，将来在房地产上可大展拳脚。老弟 ，看在你在老虎栏内几年，吃了些苦，我才给你一些意见。是不是金玉良言，自己去斟酌吧！"

范阿发是头脑灵便之人，一听钱毅之言，觉得这确是商场肺腑真经。发财密籍其实都是公开存在的，但芸芸普罗大众就是不愿意看到。

钱毅没有收钱，又赔了时间和范阿发聊，而且指明了翻身方向，范阿发那有不感谢的？心想这趟城隍庙是不意之行，是城隍菩萨显灵，让咨询公司老板来引导他。（他认准钱毅是这公司老板）在离去的时候，范阿发殷勤的称钱毅为师傅道："真要谢谢师傅指点迷津，只要日后有所作为，定当登门再谢。"钱毅不经意的挥挥手道："好说好说。"

其实钱毅对范阿发说的，也是自己想做的，咨询公司，这已是一行大生意，尤其是在体制改革，公企、私企、国企、民企转轨之际。私人资本家崛起，海外资本又大举进军，他们很需要桥梁，很需要中介，若能把眼光放在上海，甚至全国，把重要的企事业单位上市公司作一些财务分析，供给机构或个人投资者参考获利，收取费用，这方式符合当今最时髦的赚钱手段。但钱毅想做的，目标不仅仅是这些，他要组建自己的企业集团，组建自己的商业王国。这是历史给予的契机，他甚至野心勃勃，想像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们一样，有可以横扫千军的财力，就可以当参议员竞选总统，只要私有化继续发展下去，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乃至进入共产党中央委员，又有什么奇怪了？其实嘛，这都是三十年前毛泽东和赫鲁晓夫，中共和苏共大论战时提过的议题。公有制提供了看似平等，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按计划运行的社会模式，但压抑了人的最生动最活跃的个人积极性和创造性。私有制看似有种种弊端，但也全面调动了个人的主观能动作用，这是社会发展最基本的原动力，现在由于实施改革开放，终于找出了这二者之间的平衡点，既不能躺在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上，又必须去努力工作，所以中国的经济将领导21世纪潮流，傲视全球。原因无他，改革乃是凝结了二种制度的精华。

钱毅要达到目的，明白要投入到更大更快的圈钱行动，已不能单单利用过去那些钻空子，耍手段的弊端，而是要用经济杠杆向银行贷款，借力使力才有可能。

端的是：野心原动力，向往高速路。

发展硬道理，聚财变要务。

（四十八）展宏图心系红颜 磁吸力手套白狼

话分二头，范阿发在安徽工作，他回上海暂时还只能因利趁便，利用出差空余，轧轧苗头，过不了多久，还又回安徽去了，他一下脱不了身。钱毅自范阿发走后，却也在细心思考自己说过的话，他心想，要成功一些大事，发展社会关系是重要的一步。钱毅有个女朋友，是回上海以后建立起来的关系，这女子叫谢静芬，长得标致漂亮，风骚迷人，左邻右舍，里弄居民人称玉蝴蝶。他有千般女人的好处，就只一样，读书不多，文化革命开始那一年他小学还没有毕业，因此也落个被男人调侃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通病。玉蝴蝶谢静芬结婚后，在女儿十二岁那年双方离了婚，原因很简单，丈夫养活不了她。她丈夫也是明白人，心想与其抱着一个花瓶，不时还要弄顶绿帽子戴戴，又是何苦？想离就离，要女儿也给你，大家爽爽气气地分手了。谢静芬认识了钱毅后，钱毅豪爽，有才能，言谈举止不俗，很快吸引住了她。钱毅让她住进了大房，接济养活了她和女儿蓉蓉，还培养蓉蓉上了大学，时间越久她越离不开钱毅。但钱毅绝不和她结婚，而是看准了她当时还才十六岁的女儿，老谋深算的钱毅放长线钓大鱼。蓉蓉活脱一个她母亲的翻版，但是蓉蓉聪明，才思敏捷，长得比她妈妈更清丽脱俗，妩媚无比，较之他曾经热恋过，差点为之送命的温州姑娘姜若兰更见形胜。钱毅和谢静芬同居，自然和谢蓉蓉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种关系像父女，像师长，但比这两种关系更亲昵。

钱毅咨询公司做得好做得大时，谢蓉蓉从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了，时年二十二岁，正值青春芳华，要走向社会，而钱毅心中的圈钱大计在心中也成熟起来。

钱毅对谢蓉蓉的毕业后的人生方向作了一次操纵性谈话，那是在一个周末，地点是在西湖边的杭州大宾馆，杭州人称中国的小日内瓦，在钱塘江和越女峰的绿水碧山间一个偌大的泛着清光的淡水湖，像在崇山竣岭间镶了一颗明珠。湖周绿柳泛波，湖中白堤苏堤把西湖分成内外二个，待到春来湖岸桃红柳绿，暖风醉人，在湖中泛舟，快意乘风，恍如仙境，三潭印月，花港观鱼，柳浪闻莺引人入胜，妙峰山、玉皇山、天竺山诸多人文古迹，让人留恋忘返，回味无穷。自古有人题西湖好处：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爱情做事，那千年等一回的白蛇入凡寻找幸福的传说，让多少来游西湖的恋人增添了无限缠绵话题，杭州西湖的好处国人自明，休再赘述。

面对西湖湖光山色的立地窗，天鹅绒帷幕拉开了，钱毅带谢静芬母女到杭州度周末，和谢蓉蓉两人坐在带圈手单人沙发里。

钱毅是这样开始谈话的。

"蓉蓉你长大了，要从大学毕业了，马上要对社会转换自己的角色，有过什么思想准备吗？"聪明的谢蓉蓉知道妈妈的男朋友钱毅叔叔非常喜欢她，便狡猾地撒娇道："准备离开家庭自己独立。"说完仰起脸来，笑眯眯地看住她心中崇敬的亲爱的叔叔。

钱毅长期在家中和谢蓉蓉相处，对她各方面的思想和活动，把握得还是十分清楚，漫不经意地道了声："哦，"然后才道："自己独立，小鸟离窝要飞走了？剩下妈妈和叔叔不要啦？"谢蓉蓉摇摇头道："那怎么会呢？同学们都在想毕业后的出路。"钱毅道："怎么个打算呢？"蓉蓉天真地道："很简单！工作赚钱服务社会闯出事业争取贡献。"钱毅道："很不错啊！打算为谁工作？赚多少钱，闯什么事业，作多大贡献。"蓉蓉道："一下子回答不了，得一步一步走去嘛！"钱毅道："想得倒是很聪明，很正确，要叔叔给你一个主意做参考嘛？"蓉蓉轻笑手摸着沙发圈扶手道："早该讲啦！我洗耳恭听！天天给人家做咨询，我知道不会忘记我。"钱毅笑道："那你倒猜猜看，我会给你一个什么样的方案。"蓉蓉侧头一个食指托起自己的香腮，认真地想了想道："自己做老板？"说完又是吃吃一笑。钱毅笑道："应该纠正为自己做老板娘。"蓉蓉噘噘嘴道："那老板是谁呀！"钱毅大言不惭地说道："当然是我呀！"蓉蓉听了，竟然脸刷地红了一下，尤如朝霞飞过，嘤嘤地道："看我妈不饶你？"钱毅对追求女子时总是热烈而又单刀直入，但蓉蓉不同，他已按捺自己，隐忍了多年，此时，说出"当然是我呀"这句话时，倒也颇费周章地绕了一个圈子。钱毅这句话一说出，把隐藏心中的多年秘密已表露无遗，便认真地加了一句："好，你已明白我的意思。"接着钱毅道："自己独立，自己做老板，闯自己的事业，一般人多不具备这个条件，即使各方面条件具备了，年青人也应该在社会上有一番历练后，才能自己独立或接掌门户。但你不同，你可以在我的直接指导下慢慢成熟起来，你有知识，人聪明，就可以不用浪费时间，缩短赚第一桶金的时间。蓉蓉，你知道，上海滩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想出人头地，不能走常规老路。多少人因为按常规、循规蹈矩或者想把人家成功的路再走一遍，可以的，那就得拿青丝换白发。我不希望你那样，我要你紧跟着我，贴在我身边，与我同生共死。虽然，我的年龄是你的一倍还多，但这不能成为爱的障碍。当你五十岁，成为一个成功人士退休时，我也才七十多岁，还远没达到当今中央领导人八十、九十的年龄呢！我现在想搞一个俱乐部，通过这个俱乐部把上海滩的顶尖儿人物囊括进来，形成一个严密特殊有用的关系网，政界、商界、金融界，今后还有香港、美国、日本等海外跨国公司的大亨们，当他们成为我们俱乐部的会员，成为我们座上的常客，那时，我们的事业会无往而不胜。这样的主持人，非你莫属，你先天就具备了这个条件，你有一流的姿色，绝顶的聪明，横溢的才华，善解人意的开朗温和性格，初出茅庐对事业的渴望心情，土生土长的上海滩女孩特有韵味，我已经考虑过了，我的全部身价一千万交给你了，让你去开办这样一个俱乐部，这是我对你的信任和爱，不是几句话一下子能表达得完全的。但即便这样，我也绝不自私到要拥有你占有你，你开办这样一个俱乐部，你还是自由的，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交往，自己的生活天地。但要达到俱乐部的目的，牢牢把握住宗旨。我与你的关系跟你妈一样，做情人，不同的是到哪一天，你愿意嫁给我为止。而你妈--"谢蓉蓉听到这里，打断钱毅如梦呓般的话语说道："我妈怎么样，你要抛弃她离开她？"钱毅继续道："不，不，我和你妈还是一样的朋友，我与你妈六年的合同已满，那时你十六岁，我等你到二十二岁。现在我真心诚意地爱你非常，想娶你为妻，但为了俱乐部，为了我们的事业，我愿意放弃婚姻这个形式，而只需要真实地得到你，就像现在，你真实地与我坐在一起就行了。"

钱毅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也就是对他同居情人女儿的全部谈话和建议，一千万并不想买走一颗少女的心，而想买走一个少女对她今后事业的全部热情。

客房里暖意融融，立地窗外望去，西湖笼烟，远山生黛，湖上扁舟如叶。

谢蓉蓉听得呼吸急促，满面腓红，低倾着头，那神情就像盛开的芙蓉花，艳光映人，使室生辉。

钱毅轻轻拍拍身站起来，走到谢蓉蓉身边，微微拉住她的手低低道："同意的话，让叔叔亲亲你的额，给我一个吻。"

钱毅拉着她的手，谢蓉蓉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钱毅拥住她，抚摸了几下她光亮柔顺的软发，在她的额头上轻啜了一下，谢蓉蓉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抬起眼皮，瞧了一下钱毅，双手挽住钱毅的颈子，然后在面夹上热情地一吻，表示了对钱毅话语的全部回应。

过不多久，谢静芬回来了，她到了客房，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与其说是上街买品，还不如说让女儿和钱毅单独谈话。女人以其特有的敏感，早看出了钱毅对自己女儿的意思。但都会女性以开放的胸襟，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女儿大了，迟早总要嫁人，嫁给一个不熟悉不相干的男人，还不如嫁给钱毅。虽然年纪大一点，但如今社会老夫少妻多的是，关键是生活上、经济上是不是有保障。而对于她，又有哪一个男人如钱毅这样对她呢，虽然钱毅没有和她结婚，还半真不假地和她订了六年的同居合同。但钱毅对她没有外心，至少在钱上是这样，一个男人对女人生活上能照顾，在花钱上不计较，这就是一种爱，一种责任，有这种爱和责任心，就有了共同生活的基础。而能用女儿把他吸引住，今后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让女儿终身有靠，无忧无虑，只要女儿同意，自己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谢蓉蓉看到妈妈回来，脸颊更红了，但是没有局促，只有兴奋，没有难为情，只有曾经期待过的那种开心。钱毅算是完成了他人生的又一次转折，一个新的旅程，为他实现亿万豪富的宏图大计迈出了切实的一步。

钱毅在沪西天山路附近找了一幢花园洋房，是通过广告从一个拥有产权的海外老华侨手里直接买过来的。楼房虽旧，但花园很大，内里花木扶疏，绿荫成凉，草坪、小径、假山、碧池，虽有些零乱无章，杂草丛生，但只要销加修葺就可焕然一新。老旧的楼房内部，若进行豪华装修，外部经过适当改建粉饰，大致便可达到要求。他取名为"静庐"，是用了他女友谢静芬名字中间的一个静字，显示他安顿她母女俩，成为家庭样共同进退的心意，光这一点就让谢静芬心怀感激，没有真心的爱，一般男人是做不到的。

上海在进行着创世纪的变化，静庐也在日夜修葺赶工。俱乐部的装修，活动内容，人员编制，组织程式，运作模式都是与国际接轨，再加上十足的中国特式，而主持人是他生命中最亲信的母女俩谢静芬和谢蓉蓉。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界碑岭度假村有了成绩，名声传了出去，客户走了进来，生意日见繁盛，经济渐有盈利。关总经理的管理和范助理员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公款消费的经营方针和磁吸效应的运用，使度假村有了非凡的业绩。别墅被包走，客房住满人，大小会议订单一场接一场来，宴会厅里，日日杯觥交错，吆五喝六，入夜笙歌劲曲，热舞连场，活力四射。

范阿发的上海行是短暂而急促的，度假村一时还离不开他，他只能假公济私，因利趁便各处走一走。上海的经济情势和一日千里的发展势头使他吃惊，想着机遇可遇不可求，时机转瞬即逝，他在度假村里有些坐不住了。如何搞一笔钱和争取早日回上海是他的当务之急，他日日殚精竭虑地思索起来。

范阿发当度假村的推销员，当得时日久了认识的熟人也多起来，而这些人大多也是方方面面的头面人物，多少掌握着对一些事情可以拍板的权力。这一日，范阿发在宴会厅里陪客，这几日，度假村连续来了几个会议，什么地区工交工作会议，外贸出口会议，农业局养猪工作会议等等，这日在宴会厅里欢宴的是财经工作会议的代表。在宴席上，范阿发只听得代表们满口都是在谈论经济发展、业绩步上新台阶什么的。却听得邻座有人打过几个饱嗝后，声音响亮地问道："王县长，你们县里还有什么企业要卖？"叫王县长那人，范阿发和他有一面之交。范阿发循声望去，果见王县长被一些代表众星拱月般地坐在那里。范阿发知道，这王 县长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叫王卖光，背地人称卖光王，以果断手段处理负债国营企业出名。就范阿发所知该县的印刷厂、化肥厂、毛巾厂都是他处理卖出去的，还听说在淮南还卖过有名国营大厂矿山机械厂。范阿发心想，找机会和他进一步拉拉关系，弄个企业转转手倒卖一下，说不定发笔小财，做回上海发展生意的启动资金。那王县长听得人问，中气十足地答道："有，县里的招待所正要卖，想不想要？想要就拿钱来，内部价，二百万。"那人道："卖招待所？现在宾馆都过剩了，谁还住招待所呀！"其实人家是借酒酣耳热之际调侃一下他这个"卖光王"，而这位县长大人显然并不自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范阿发心想，许多企业原本都是好好的，都是由于人为的原因，经营不善，才成为烂摊子。拣个便宜货，整顿包装一下，都能值大钱，买进是招待所，包装后卖出是宾馆，这价钱就得翻二翻。只是他说二百万，价钱不贵，马上哪里去弄这笔钞票？

宴会散后，众人红光满面地离席，互相握手话别。范阿发装得十分轻松地走到王县长面前，向他表示问候。王县长忙人事多，已记不起来他是谁，只是应酬地打着哈哈。范阿发道："到县里联系过一次业务，谢谢王县长百忙中接待。"王县长这才忽然想起来道："度假村的范同志，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们度假村搞得不错呀，要向你们学习！你看，同样都在巢湖地区，我们就没有开发出这么个好项目来。"范阿发趁机捧王县长二句道："巢湖地区哪个县的成绩最好，大家都知道。王县长一向是以刚毅果断的领导作风闻名的，这次到度假村来一些会议也全靠王县长作成。"二人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话，范阿发客客气气地把王县长送出宴会厅大门。

度假村是打正招牌娱乐的地方，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它不会让客人们无事可干，虚掷光阴。宴席散时附近的小礼堂里，此时传来悠扬的小号和萨克斯风管声，再加上热闹的动人心扉的阵阵鼓乐，把一些人们的心思牵扯了过去，原来是邀来演出的杂技团，魔术表演开始了。而另外各处一些彩色的霓红在闪耀，溢彩的流光不停地向人们发出诱惑。那些令人迷思的动听名字如逍遥泡浴吧，聊斋狐仙屋，武侠练功房，又诸如天上人间，小拉斯维加等等让人一望而生遐思，再望而驻足停步，继而欲体会个中究竟。这些声色犬马的地方，是来光顾人们的销金窝。卖光王，王县长就是当年淮南矿山机械厂的党委书记王作刚，自矿机厂"关、停、并、转、卖"后，他由条转块，又回复了往年县长的身份，只是在不停的任职转换过程中，腰包里的雪花银渐渐的多了起来，光在矿机厂任上，让外商朱泉赚了大钱，自己也狠要了一笔回扣。其后在处理县上的一些国营和集体企业中又受了一些好处，在一次一次的化公为私过程中，王作刚是不动声色地发了，而近年来，更是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而胃口也越来越大，常常是大小通吃，最近还正想把县属地方国营的招待所卖了，从中弄些金钱。正如马克思说过的，国有财产是最独立和最发达的私有财产，谁掌握了国家权力，谁就有了国有资产所有权。而利益的分配自然以权力的大小作为尺度。王作刚是小小一个地方官员，他让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实实在在地又趴下了，让工人阶级又变成了一棵草。在化公为私过程中，人们只要敢抗争，不服，反对，国家机器侍候，武装警察，防暴警察等着。

王作刚吃罢了筵宴，在一群人们簇拥下去寻找乐子，他在度假村喜欢光顾的二个地方，一个是聊斋狐仙屋，再一个是小拉斯维加。狐仙屋设计得颇具匠心，其中最主要还是从经济成本上考虑，它地处僻静，像一座农家庄院，内里房间砖隔泥砌，置粗重家什雅静古朴，实质上却是一个按摩间。那按摩女轻罗薄衫，云鬓高挽，古装打扮，和来客二人独处，浅语低唤，呼气如兰，装出些狐狸精样妖媚之态，在静悄悄里，让你坠入温柔乡中。小拉斯维加就是一个玩棋牌的娱乐厅，里面扑克、麻将、象棋、围棋、军棋，一应俱全。客人在里面搓麻将，打乔牌，下棋子任意娱乐，但对里面的百家乐、二十一点、掷骰子、比大小等玩钱的赌博，则采取贵宾厅会员制的形式，秘密进行，门口有保安看守，没有去过的人是不知道里面的乾坤。

所有这些，以客人的喜乐需要为最高时尚，而经营者如仇成欢和齐乡长等支柱人物采取的做法是国家明禁的，在自己掌握的地盘上是我说了算。自己不抓，还有谁来抓？至于上面，当然是事在人为，总不成让大水来冲了龙王庙。

范阿发送走了王县长，见他和一伙人向小拉斯维加走去，自己就寻思着去了"聊斋。"走过一小段人工曲径通幽的花木扶疏小路，就到了那处，只见宋幸福和几个穿古装的女子，坐在一口假古井的四周围栏上说话。宋幸福见范阿发来，笑眯眯地站起来迎上去招呼道："范大，那么久没有来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来来，这边坐坐。"宋幸福显示出了热情。

狐仙屋院子里有几只乡下土狗制的狐狸标本，或蹲或站或卧的聚集在那里，造型颇为生动。古井、栏杆、泥砖墙也透出些许意境，一众按摩女就是方成人形的千年狐狸精，随时准备和来客在后花园或者冷清的孤屋里成双成对，一叙人妖恋。范阿发跟宋幸福进了一个单间后，坐下椅上说笑道："连续的会议，送给人家的幸福恐怕不会少吧！"宋幸福指着范阿发的鼻子笑道："你们男人都一样，又要占便宜又想要快活。不过你嘛！范大，倒期待着你来。"范阿发啧啧嘴道："给了人家幸福的人，自己就辛苦了罗！"宋幸福道："等着你来带给我幸福哪！"两人说笑了一会，宋幸福还为范阿发沏了一杯茶。范阿发点起了烟，翘起二郎腿对宋幸福道："幸福，说归说，笑归笑，你认不认识会议上那个都叫他作王县长的人，中等个子，白白胖胖，长二只招风耳，四十来岁年纪，看过一眼就记得。"宋幸福眨着眼睛想了想道："这人来过二次，花钱挺大方的。"范阿发道："这人是个小财神，有没有办法把他叫到这儿，想和他谈件生意？"宋幸福道："人家是县长，我乍能请得动他来。"范阿发道："你把他引来，生意谈得成功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宋幸福道："究竟是什么生意经？"范阿发道："他来了，我和他谈，你在旁边听着，自然就知道了。这人现在小拉斯维加，八成在贵宾厅，你去看看，施点手段，放出点狐狸精的本事，不就勾引到了嘛？"宋幸福点头答应了道："我去试试，日后事成了，可要想着我的好处。"范阿发道："那还用说。来了，就到双人间我在那等他。"

小拉斯维加的贵宾厅算得上是度假村最豪华的精华所在，却不说地毯、壁灯、壁画的装饰，光贵宾厅左右两壁的墙体、玻璃镜，就花了几十万元钱，那无限的光学折射效果给贵宾厅创造了硕大宽广无比的空间。再打上灯光，加上贵宾厅内的种种布置，人在里面活动，造就出一种万家灯火，如影如幻迷离晃惚的境界。宋幸福换了衣衫，脸容稍施脂粉款款地进了贵宾厅，那保安自认得宋幸福是本单位工作人员未加阻拦，放她进去。宋幸福稍加寻觅，果见王县长正在那里玩百家乐纸牌，那长桌边围坐了一圈人，每人面前堆着一叠筹码。宋幸福瞧了一眼知道那红色的筹码是五十元一个，黑色的筹码是一百元一个，手里推出去那么一搭子，总在千元左右，每一手千元，一、二个小时下来输赢总在数万元上下。见王县长正玩得起劲，她不好打扰，就在近边悄悄地站了一会，看众人下注赌钱。

王县长今天手气不好，赌不多久，手中的筹码都输了出去，没有了赌注，他只好站了起来。赌厅里壁镜上人影瞳瞳眩目的灯光，华彩四射。王县长起身到服务台，想去签账借钱，再来几手。显然，赌客都脱不了这个规律，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在一旁等候的宋幸福，不失时机地悄悄地走近他，低低地，充满柔情密意地唤了声。王县长一见是宋幸福，嘴一咧，露出了笑容道："是你呀！怎么到这儿来了？"宋幸福施了个媚眼道："有话想跟王县长说。"王县长见这儿人多，拍拍宋幸福的肩膀道："走，同你到外边说去。"暂时放下了签账的意思。

出了小拉斯维加，宋幸福拉住王县长的手道："在里面看县长赌钱，一出手就是几百几千，看得我心里别别跳，到底是大人物，那个豪气呀，跟别人都不一样。"王县长笑笑道："胜败兵家常事，小小意思，玩玩嘛！"宋幸福妩媚地一笑道："怪不得我们里面的姐妹，只要跟王县长服务过的都说王县长人好，叼叼地记着，说起来总是眉开眼笑地，说王县长慷慨大方。"王县长道："只要玩得高兴，怎样都可以。"二人边说着边来到了聊斋狐仙屋。王县长对宋幸福的人品、功夫都有欣赏，抬脚进了屋后道："刚才把身上钱玩完，只剩得些零钱，待会你帮我记上帐。"宋幸福喜孜孜地道："县长是大财神，还会少了那一点皮毛钱，仅管先玩。"

范阿发耳尖，早听到王县长进屋说话声，便从双间里迎了出来笑说道："欢迎王县长光临，什么钱不钱的，都是我付了。"王县长一见是范阿发，随口笑说道："刚才赌场里玩了二把，不想让它把我口袋里钱抄走，小宋拉着我到这里就来了。"听口气，范阿发知道王县长输了钱，但不知道输多少，便笑说道："少少钱逼不倒英雄汉，就凭王县长这三个字也值几百万，赌厅怡情取乐，小小输赢算得了什么？"趁势把王县长让进了双人按摩间，这聊斋狐仙屋设计得与一般按摩室并不相同，它讲究的是主客之间的情趣，突出讲究情缘之间的一个聊字，聊以解愁，聊以增趣，所以室内有相宜的一些家居设施，桌椅、茶水、点心，一应具体全。宋幸福是主人，倒了茶水后，又捧出一盘瓜子，一盘水果。又忙忙地为二人点烟，然后倚在王县长身边，轻轻为他捶肩捏臂。范阿发和王县长闲聊了几句后，打开了话题道："刚才在酒席上听得王县长说要处理县招待所，这可是一笔大买卖。"王县长挥挥手道："一个招待所三几十个员工，小意思，几千号人的大厂我也处理过。"王县长不无豪情地说。范阿发客气地请王县长喝茶，然后自己喝一口道："关键是要让买卖各方都得利，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王县长叹了口气道："是啊！这样最好，可是不容易。"范阿发试探地问道："现在有买家了吗？"王县长道："这是一个烂山芋，谁要啊！"范阿发道："王县长，你是领导，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县长道："现在无话不可说，在私交上，大家都是朋友。"范阿发听了高兴地道："好！那我就斗胆说一句，凭王县长手上要处理的这个招待所，能让我们大家都发上笔财。"王县长听了，兴致勃勃地道："有什么好意见说出来听听。"范阿发道："招待所到底值多少钱？"王县长道："招待所作为生意已不值钱，还是一个包袱。但它的固定资产，房屋、土地，里面的设施价值在五百万以上，现在半价处理，谁只要有胆量买下它，将来是可以值钱的。"范阿发半真不假地道："我出二百五十万买下它，一百五十万买招待所，一百万元送给王县长，但要王县长帮我办一件事。"王县长一听范阿发这样说，来了精神道："要办什么样的事？"范阿发道："帮我打通一下县银行行长的关节，让他给我五百万的贷款，一半用来买招待所，一半用来重新装修。"王县长道："县里几个行长，关系是现成的，但贷款是要担保，要抵押品的。"范阿发道："抵押品有，就是招待所，我贷五百万元，买招待所，加上装修，钱一分没有拿走，全部投资在本地本县，是冒很大风险，所以也可以使银行方面放心，贷款是一定可以收回的，招待所总归是在县上嘛！这样，银行贷出了五百万元可以收利息有了绩效。王县长你可以从中得一百万元，而我可以有一门做旅馆的生意，只要经营得法，很快可以赚回。"范阿发说完，心里还在想，下一步等招待所装修成宾馆，生意做上去，通过王县长的关系，还卖回给县里，价钱要翻它一翻，以一仟万卖出，县里没有钱，自然可以向银行贷款，那时即使再送县长一百万，自己还是可以净赚四百万，这就叫做空手套白狼。不过范阿发第一步没完成前，第二步是不会说出来的。王县长听了范阿发的一席话，心想，帮着成功贷一次款坐收一百万元，这生意哪里找去？风险完全是在贷款者身上。自己的责任只是在用招待所做抵押这件事上，招待所未卖出之前，仍是国家财产，怎能让他做贷款的抵押品？不过最终招待所还是卖给人家，是人家的产业，若能在买卖合约的时间上平衡一下，应该也可以说得过去，为了一百万元，冒这点点风险也是值得。王县长在心里默默地推敲了一会后道："你真的想做这生意？"范阿发觉得王县长有点动心，便装做若无其事地说道："现在做生意办事，那一样不要关系？只要王县长在县上，我就敢做，若没有你王县长，我不敢做也不想做。"王县长听得范阿发这样说，便道："我总归在县里的，一时还不会走，不过真要做，这买卖的问题我还得和银行的人先商量一下，若无什么大问题也可以好好合作一次。"范阿发道："我等县长的好消息好了。"

宋幸福在旁边不作声的只听二个男人说话，心里却在想，开口几百万，闭口几百万，男人的野心真大。看来，做女人的还是要贴住有本事的男人，能讨男的欢心，让男人为了女人死心塌地，这就是女人的本事，女人的饭碗。

正想着却听得王县长道："小宋，再唤一个小姐进来，我和范助理躺着说话。"说着站起身，上了按摩床，范阿发上了另边一张床，门外，早就等着的一个狐仙小姐，听得说一掀门帘就走了进来，娉娉婷婷地走到范阿发身边，帮他脱了鞋子，胸口盖上一块雪白的布毯，双手麻利地帮他垫上枕头，然后对着他微微一笑，先从肩颈为他按摩起来。

宋幸福却不同，王县长在床上躺平身子，她先把王县长抬抬腿，挪挪身子，让王县长在床上躺得更舒服，然后才在他身上盖毯子，那盖毯子时的柔顺动作就像一个母亲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又像温柔的妻子在服侍自己的丈夫。俯身弯腰抬手，一切动作，使自己的身子和他的身子若即若离，在在显示出一分专心，一分情意，一分缠绵，当按摩开始时，又给王县长脸颊上来了个轻吻，让客人心里麻酥酥地留下了一种悬念，显然宋幸福是善于用情来按摩的女人。

范阿发和王县长两人，上床接受按摩后，开始还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着些刚才的话题，慢慢地便不再作声，在淡淡暗香的迷薰中，全身心地感受那随按、摩、捏、捶、打而来的愉快和松驰。头部、肩颈、臂弯、肚腹、双腿、脚底，每一处的神经都随‘人狐仙妖’的双手缓缓移动而蠕动，人的血液在呼吸吐纳之间似乎慢慢地沸腾起来。于是乎人性的疲劳逐渐获得了释放。一种美好的迷惘和憧憬便充填于胸间。随之而来的是思想意识间一种跃跃欲试的活力。一种敢拼敢闯的勇气。

端的是：灵鸟先识春，春风为情送。

送时花好发，发必意浓浓。

（四十九）老江湖新显神通，旧海客一举得金

钱毅在沪西天山路附近的静庐，经过精心的改建装潢，光看外表，已不比乌鲁木齐路、衡山路、康平路上的那些花园洋房逊色，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上海，能住得上这样房子的国家干部，非中央一级的不能，当装修全部完工，钱毅带着谢静芬、谢蓉蓉母女俩开着黑色的小轿车，住进去时，路上的行人，附近的居民还以为住进了什么大干部。那眼光都投过来讶异的一瞥。那种惊疑与羡慕让玉蝴蝶谢静芬心里满足，也感念坐在她身边的男人。那静庐里新招聘的工作人员，都穿起了也经过精心设计的制服，开始迎接俱乐部的客人，而他们第一次迎接的，当然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和老板。钱毅在房子里面走动欣赏这所房子，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一件杰作，是他为自己树起的一座丰碑。

现在的静庐还是一座空壳，打响它的知名度是必须立即着手进行的工作。钱毅和玉蝴蝶谢静芬母女俩商量策划了很多次，谢蓉蓉以静庐俱乐部总裁的身份，提了一个使钱毅极为动心的建议，利用咨询公司接触外商的机会，在静庐召开一个投资招商会议，向有关部门和单位发送一些邀请信，让有意投资和招商的两造人员在静庐聚焦，借此扩出静庐的影响力。谢蓉蓉的建议和钱毅的思路是一致的，这显示出初况共事两人的步调很是合拍。

这日，咨询公司的生意比较空闲，钱毅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清理过往与客人接触交往时留下的名片，在整理过程中，一张香港和成综合企业有限公司的名片让他的眼光停住，双手也停止了工作，不禁陷入往日的沉思：董事长陈辰杰，一个清癯睿智的老头子，自称是世界某著名基金会的代表，三番五次来华，在中央到地方，沿海到西部，在广泛的领域里有投资个案。他曾在一个偶然机会里与他认识，互相交换过名片，印象中最深的是他打算投资一百亿美元来治理中国的黄河，在黄河两边植树造林，用几百台推土机来定点地进行河岸改造，让水患变水利。他那谈吐从容的气概是一般商人少有的。钱毅在当时凭自己的直觉这似乎有些夸张，并不可信。现在------他想到这里，眼睛一亮，请他来上海搞个投资招商恰谈会，无论是资金规模与招商范围以及商人本身的著名度都是最适合不过的了。钱毅从名片堆里抽出了几张，有香港的、美国的、日本的各行业的商人。他选定这些有一定规模的公司作为扩展静庐著名度的桥梁。他马上去到静庐，和谢静芬谢蓉蓉一起商量，草似向各商人发出了信函，特别向香港的陈辰杰发出一份图文传真，请他来静庐 作客，参加一个大型的投资洽谈会，并称届时不但有上海需资殷切的工商界，还有金融银行界和政府部门有力人士参加，并说一定在时间上予以充分的配合，以保障会议达至一定的成效。

信函和传真发出后，过了约一个月，陆陆续续有回信函件寄到。陈辰杰上了年岁，做事特别细致认真，还特意从欧洲打来了长途电话，大意是感谢邀请，目前正在欧洲洽谈山猫直升机和标致牌汽车事宜，另急需国内高标水泥三十万吨，援助非洲，总价抗菌素疫苗500万美元。其口气和作风一如既往，胃口既大，手笔气度恢宏，并说下月中旬会到上海具体面谈云云。

钱毅既得到了老头子参加投资招商洽谈会的首肯，他在上海也就开始了一些相关事宜的准备。

首先他把咨询公司和静庐俱乐部合并注册为东亚开发集团公司，资本额一千万元，赶印了中英文烫金名片。自己是法人代表领了董事长头衔，谢蓉蓉是集团常务董事兼静庐俱乐部总裁，谢静芬是静庐俱乐部总经理，其它手下在咨询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的雇员，给他们按上了什么投资部经理，策划室主任等诸如此类名称头衔，显示集团初步的声势和阵容。另外就是赶印邀请信，让咨询公司里的电脑打字员，对着各地收集来的电话号码簿工作了几个日夜，然后复印发送。谢静芬和谢蓉蓉则忙着对俱乐部新聘人员进行工作训练，各种规定，要求，礼仪程式和步骤都是由星级宾馆请来的专业人员指点。静庐的客房、大厨房，一应娱乐设施乃至灯光配备，温室调控，花草剪接，花鸟鱼虫的放置，俱乐部会议室、大小客厅的摆设字画等，都下了一番功夫。在外部方面还联系了包车公司， 宾馆、招待所的客房，报章电视的采访部门。一俟各路人马到齐，洽谈会开张，几个电话打出去，便都皆能自自然然的水到渠成。待到一切基本就绪，钱毅便亲自出马到静庐所在地区，市政府部门邀请政要出席。全国正在掀投资热，开发热，这些人一听说有百亿美元的境外基金会负责人来参加，便自忙忙地应了，抽出身上带着的名片，交到钱毅手里，恨不能马上与海外的客商谈谈，为本地区本部门的投资事业分一杯羹。

在与钱毅认识和交换过名片的政府官员中，有一个区政府的副秘书长，此人姓程名学农，却是一九六六，六七，六八老三届下放过农村的插队知识青年，也就是所谓的"老插子"。两人年龄相仿，经历相同，谈起话来，特别有共同语言。认识不久两人就互相拍起肩膀来，程学农贵为副秘书长，虽是区政府的，但拿到省里去比，也是一个地师级干部，却没有做官的官气和傲气。钱毅此时也算一个腰缠万贯的成功人士，却也没有富商的派头。两人相谈既欢，又一见如故，遂成了好朋友，钱毅道："在上海官场里能混到副区长这一级，不简单。"程学农道："比起你能在商海闯出头天，成为百万富翁，更不容易。"二人一个道是宦海沉浮，一个道是商场打滚，二人说到后来都哈哈地笑起来，都道是时不予我，拜时代之所赐。

以后有空，钱毅经常邀程学农到静庐做客消闲，一起吃吃饭，围坐，玩玩扑克，打打司洛克、聊聊天、谈谈六十年代那令人难忘的岁月。时间久了，玩得熟了，程学农有时也带他的官场朋友来玩玩，大家都喜欢静庐的悠闲与舒适，良好的环境和礼貌的接待，钱毅是有心栽花，程学农是无心插柳，慢慢地政界、商界，甚至银行界的朋友也逐渐插足进来。

不久，香港富商陈辰杰来访，静庐的投资招商洽谈会如期召开，经过钱毅选择的各路政商要人闻人络绎不绝于天山路一隅的静庐俱乐部。国产的、舶来的各式小轿车穿梭于大宾馆、大饭店和静庐之间。新闻记者，电视台记者和各种跑新闻的小报记者把这沪西籍籍无名的一处私人公寓喧染得似成投资天堂一般。静庐之名不径自走，一时成了沪上最时髦的一块宠地。许多没有到过静庐的各方人士都以进过静庐，一睹静庐俱乐部的庐山真面目为荣。

钱毅并没有为这一繁荣景象晕头，他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一方面忙着结识笼络沪上政商各界要人，让他们成为到静庐休闲的常来常往的会员。另方面却把静庐这块地产抵押出去，向银行贷来款项，暗地里收购从黑市外汇、国库券到企业股份制后的内部人员持股乃至民间私人持有的房地产，却象蚂蚁衔灯草般地日夜忙碌着，他的财富在滚动，公司在扩充，政商各界的人脉在不断地连结着，编织他亿万富豪的美梦。

一九九五年，离二十世纪完结还有五个年头的时候，范阿发算是真正脱离安徽巢湖界碑岭度假村返回到上海。同时来上海的还有着实为度假村的繁荣，为一方水土兴盛作出过贡献的宋幸福，和他在度假村工作期间，通过结识当地人脉空手套白狼套来的数百万资金。他这成就是惊人的，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在那长山芋长土豆的土地疙瘩上竟能套出那么多资金来。他心想，一部分当官的人在闷声不响地发着，一部分有权有势的人也在吃着喝着拿着，他自己的数年劳改算是有了代价。这只能说是自己幸运，上苍眷顾，要不然难以解释这一切的成就。至于到现在还匍匐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只能说他们时乖运蹇，命运不济。他认真地认为，这个世界一定是要有一部分人吃苦受罪，来为另一部分人谋取利益。最要紧的是自己千万别跌到那受罪的一部分人上去，而自己已然是确确实实地受过了几年罪，刻骨铭心的痛楚时时在告诫他，要脱离苦海必须要再接再厉，不断努力。而在他深感造化弄人，际遇苍凉之时，又有人默默地为他献上了温暖，这就是宋幸福这个小女人，端的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拥何必曾须爱？有了资金，又有了一个帮手，范阿发相信上海滩是他东山再起的好地方，这块曾经生他养他的土地，没有理由会辜负他的一片拳拳之心。

人说到穷，总以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来形容，可见片瓦、寸土对一个人来说是有多么的重要。范阿发有感于这一点，到上海，为了在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洒金落银的地方立住脚，站稳身，他先和宋幸福二人在四川路上买下了一间餐馆。他的着眼点是解决了吃和住的同时，还日日生钱，钱多钱少姑且勿论，总之不是无业游民，没有浪费光阴。至于圈大钱，当然是得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餐馆的买卖和装修，着实让范阿发和宋幸福好忙了一阵子，为了突出沪上餐饮大军的包围，独树一格，标谤本地口味，二人研究了经营内容后，把餐馆定名为回春食补炖品老店。宋幸福是外乡人，范阿发自己也不懂做厨房，但范阿发会用人，高薪请来两个大师傅，一个专营食补炖品，一个主营上海菜色，除了薪酬外，还分配给一些股份，用于年底按股分红。至于老店云云，主要强调的是中国百姓民以食为天的传统胃口。餐馆装修好后择日开张，自有一番喜庆，亲友到贺，鸣放鞭炮，也不一一细述。

范阿发开了餐馆以后，即日日在外游荡，一切交由宋幸福管理，生意好，生意坏一概不问，他只要宋幸福告诉他一句话，是赚还是赔。宋幸福告诉他是赚，就万事大吉，间或，他也会同厨房的二位大师傅聊聊天，讨论一下食客的口味，建议研制一二道新菜色待客。宋幸福知道范阿发的心思不在餐馆上，她也知道他赚钱的胃口，他一定是在寻找赚大钱的机会，而范阿发确实也在思谋在上海滩大展拳脚，他没有忘记八方来咨询公司老板对他的金玉良言。现在外出活动，师出有名，好歹也是四川路上的一个小老板。他餐馆的事情可以不问，但回春食补炖品老店董事长的名片却印制得很精美。改革开放的大机遇就在面前，抓紧时机还来不及呢！又如何会放弃？游荡就是养精蓄锐，四方考察，待机而动。

钱毅自是范阿发的结交拜访对象，被范阿发坚邀到店里吃过一顿后，竖起大拇指大赞店堂的装修和店内菜色，又心想今后多了一处邀约宴请朋友吃饭的地方。回去和玉蝴蝶谢静芬母女一说，谢蓉蓉道："那好，定有值得我们静庐借鉴和学习的地方，什么时候再去呀！"钱毅道："南京路、淮海路那些饭店确实是上海饮食的精华所在，但四川路这家炖品店风格推陈出新，自有独到好处。最主要让人家在讲究吃的同时，还讲究吃的环境氛围与情调，那个店主范老板看来也是商场有心人。你俩最近为了静庐，耗费了不少心神，也该弄点炖品来食补一番，同时享受欣赏一下人家打扮店堂的思路，把静庐搞得更好。"

钱毅一番话，倒把玉蝴蝶谢静芬说得心里活络起来，隔日两人得了空闲，就打的寻了过去。过了苏州河上的四川路桥，就到了虹口第一闹猛的北四川路，但见商铺密布，行人车辆交织，热闹鼎沸之声充盈人耳，实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说这里的店家日进斗金怕一点也不为过。车到店前，但见回春食补炖品老店招牌镶着七彩的霓虹灯管，高悬门顶上方，天还未黄昏，那晶晶光华已自在闪耀。那招牌足有二丈来长，五尺来宽，在旗幡也似密集排列的四川北路招牌阵中也算甚为鲜明突出。二人下车，方要步入店门，但见豪阔的门面里面竟有一座短短曲拱小桥，桥边有得一枝花枝伸展的双人合抱大树，把那茂密的浓荫从天花上遮盖下来，桥上栏杆边，左右立得一个长跑马褂头戴顶瓜皮小帽的迎宾员迎客，恭敬地递给客人餐单，把人引向里面，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谢静芬、谢蓉蓉过桥进店，桥下虽无潺潺流水，但大树下有微微凉风袭体，带着丝丝的园林花草芳香。过了过道，到了餐厅，举目所见竟似豪门家宴，庭院聚筵。当厅两根屋柱，经过塑胶树皮的包装变作了两棵生长有年的粗藤，那延伸的枝蔓挂着片片青叶，从顶面倒垂下来。一溜排一溜排的红木桌椅就在这藤蔓下排展，而衬托那藤蔓青叶的则是打着明亮柔和灯光特意装饰如星空和朗月的天花顶壁，给人一种空阔鸟远的宁静。餐厅正中靠壁，还有龙凤作屏的舞台，台上前面左右二根红漆柱子撑出顶上金黄色的叠架翘角飞檐，益显富丽堂皇。那柱上也有一对楹联，道是：

雅兴滋补可留春风桃李面。舒怀回春有存皓月妙歌心。

此时台上，一对男女，男的青布长衫，女的锦红旗袍，一个斜扶三弦，一个怀抱琵琶，两人弹弹唱唱，正在表演苏州评弹，唱的是流行曲调：蝶恋花答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每张桌台上方都挂得有一盏竹制大红灯笼，放出黄亮亮光辉，灯笼间隔之间则挂着枝蔓倒垂的牵牛花盆景，而餐厅一周遭，则是菜式吧台，摆满各种根据春夏秋冬，四时八节出产的时鲜果品、山珍海味、调制佐作出来的各式各样色香味俱佳，养补疗兼备的炖品。那阵阵热气腾腾溢散出来的诱人香味，令堂上客人食欲大开，馋涎欲滴，食客根据各人所需，前去尽心自取或根据菜单指定，请服务员提供。看那菜式吧台前，顾客摩肩接踵，首尾相衔，有如过江之鲫，围桌而坐食客，语音嘈嘈，恰如盛宴刚张。端的是：灯影摇红，除夜小唱，流金汇银，盛筵景象。

谢静芬、谢蓉蓉进去，带位员找张二人桌台让他们坐了，尽管食客众多，热闹哄哄，但二人姣好清丽出众的容貌，还是引来了许多注目礼和回头率，美人出现也使餐厅生辉，食府增光。二人坐定位置也到菜式吧台前转了一圈，向服务员要了一客螺头炖鹧鸪，一客蚬鸭炖鲍鱼，二碗发芋鲜虾羹，接着就回到餐桌，坐等服务员送来。谢静芬道："这样的装潢布置，也算难为了。"谢蓉蓉道："现在居家住屋，商号店铺，立体式的装修成了潮流，没有上百万的花费上不了档次。"二人等菜自在说些话儿。

餐厅人多，隔座不远，有桌年轻人正在边吃边商讨大学毕业后的出路，引起了谢蓉蓉的注意。坐着无事，也就以手支颐听了起来。只听一个道："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上海市，调查市场，准备要开发几个适销对路的产品，自创公司。"另一个道："我在图书馆的杂志里翻查到国外几侧最新的信息，有一则消息真的很令人感兴趣。"有一个道："我想去做房地产推销员。"其中一个道："我们几个人合在一起，搞个股份公司，大家都当个股东，找个项目搞一搞。"几个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十分热烈。有一个人对着一直不出声的一个同学道："发明家，你想搞个什么？今天可是最后的晚餐，你倒是表个态！"那个发明家道："我想搞个发明，但是没有钱没法搞。搞出来了，就是财源滚滚。"一个同学讪笑道："该不会是，自秦以来，轮子已经使用了二千年，准备发明个新式样？人家发明气垫悬浮火车，你干脆发明双气垫鞋吧！"很多同学听了笑出声来。那"发明家"的同学说："民以食为天，又说食色性也，我的发明就是性也！"这人一说，更引起大伙的哄笑，他却抿着嘴一本正经地道："我想了个性高潮仪，像量血压计样往手臂上一套，保证天天美梦，晚晚巫山。想必也是钱潮滚滚，请大家发财！"众人听了都哄笑不止。

这一桌年轻食客，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确实也有点乱哄哄。谢蓉蓉坐着听了他们说得一会，听到说至性高潮仪，倒也不由得在心里笑了起来，心想，倒亏他想得出。正如他所说，这东西要是发明出来的，男男女女倒少了许多你欢我爱了。那桌人的说话，她妈也听到了，谢静芬笑说道："做出那东西，就人人进了相思局正照风月镜了，不知是使人长寿，还是减寿。"

二人正聊天，服务员端来了炖品，放在桌上，娘儿俩便慢慢的品尝起来。

这谢蓉蓉是极聪明的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和她妈一边浅尝炖螺鲍鱼，一边却在心里琢磨起房地产如何包销的事来。回到静庐，和钱毅在一起的时候便说道："把上海近郊新建滞销的商品房拿来包销，卖给一些公家单位恐怕销路会不错。我们学校早先正想给一些教职员分配宿舍，都会有买的意思。"钱毅一听，立即明白了，新建房卖给个人，销不动，老百姓还没有形成购买力，但公家就不一样，假若再给经办人一些回佣，包销恐怕会产生速战速决的利润。他听了后夸奖谢蓉蓉道："我了不起的女杰，就凭你这构想，实施去做了，怕也会有一桶二桶金。"

私营企业调头快，许多事情，事不宜迟，说干就干。钱毅立即向开发商进行了联络，抽调人力并和谢静芬、谢蓉蓉二人抽时间亲力亲为的干起来。"河滨花园"、"世纪都会"、"虎啸山庄"等都成了东亚开发集团的包销对象，公家买房可不是一套二套，一买就是十套、二十套、五十套，钱毅又拿出了在温州当业务员的劲头，伶牙俐齿再加上谢蓉蓉母女俩的清新美色，三几个月一过，东亚集团实力竟又增加了几千万，端的是令人匪夷所思。圈大钱，圈更大钱，钱毅要做房地产，更想到了要到香港去，设立公司买壳上市，筹集资金，大显身手，把东亚集团打造成国际一流公司。

范阿发把餐馆交给宋幸福打理，说是在外游荡，其实一点也没闲着。静庐俱乐部在沪上名闻遐迩，他和钱毅又有一分渊源，慢慢就成了那里的常客。俱乐部的周末舞会，他是必到的，平时有什么雀局、饭局、投资分析会，市场形势介绍以及郊外游乐团，重点市场参观，资本家邀请会等他也时时参加，不时有他的身影，他成了这个利益互助团体中的一员。在这个俱乐部里他见过政府高官，著名的银行家、企业家、律师，以及像他这样的许多小老板。还有一些被邀请来做报告的诸如重商形势报告会，世界经济观察，上海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等等的教授、学者、讲师。对范阿发来说，目前他最需要的是钱，投资搞开发，买企业诸如千头万绪的经济活动，一步也离不开钱，所以他着意结交了几个银行家。所谓银行家就是政府银行的一些负责人，实权人物。他的炖品店里常常为这些人物献上燕窝炖乳鸽、海参炖鳖肚，以及什么冬虫草炖鲍鱼、枸杞炖大鳝，以及鱼唇羹，银耳鲜翅羹等等补品美食，而且常常是合府统请，全家欢迎。在一些老头子老婆子吃过后竖起拇指大赞美味绝佳时，孝顺儿女自也心满意足，对这位店老板另眼相看，有时甚至会说："要贷款什么的，就打个报告。"范阿发明白他们的心思，可是他的胃口大着呢！不是几十万、几百万，而是要千万上亿。虽见他们说得漂亮，未到必要时，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有一日，他觉得郊县老家松江一块地皮，环境地势都很好，规模适中、适合他目前的能力，发展高尚住宅小区，会有不错的收益。他想把它买下来，就向银行贷款八百万元。经常在他这里吃燕窝汤的银行实权人物，一估算，他这间店生意那么好，每日里都在那里排队就餐，一个月少说也赚三五十万，再加上那店本身的价值，八百万实在是合理之数，就算贷一千万也不为过。痛痛快快，大笔一挥批了。范阿发锋芒小试，获得了贷款就把那地买了下来，标请得浙江一家建筑公司建房。卖楼以适销市场的预售广告打出去，买家竟蜂拥而来，再加上建筑公司营造押金什么的，八百万元轻松收回，一年以后即获得了数倍的利润。经此一役，范阿发有了经验，跟银行的关系也更稳固，有了这几桶金，他嘘了一口气，回到大上海，他总算可以站住脚跟了。这时，他想起了跟他仍有联系的朱泉，这个港商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了解和熟悉香港和东南亚等国际市场，和他好好合作，可以利用当前的国家政策优惠，也可以利用双方合作的强势资金优势，再搞它几个发展项目。这样，他这条在静庐俱乐部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就可以变成一条翻波作浪的大鱼了。

端的是：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红雨翻作浪，青山化作桥。

（五十）农家子闯走特区，勇保镖格挫管警

实心实意和范阿发合作的小女人宋幸福，自范阿发开张了四川路上的这家回春食补炖品老店，生意不错，客似云来，连带她小发了。在上海，她和范阿发二人筑起了小窝，过起了安居乐业的生活。不过二人并没有结婚，还是合作，但宋幸福并不想有过多的奢望，她想：范大在上海闯开了，能看顾她些就好。结婚什么的，自己是什么身子？烂冬瓜破罐子。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好好帮范大，也为自己积蓄些钱，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反正自己还年轻，又不是耗不起，所以她一门心思管理着那间店。

不知怎么的，她在上海发财的消息传到了他家乡安徽芜湖，这一日，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周江来找。他先到店里，后住到了她家里，这是范阿发同意的，范阿发这时有钱，已经经常不住在家里了。宋幸福安排他在店里打工，跟二位手艺最好的大师傅学徒，这周江干了几个月后，觉得工作又忙，钱又少，不想再继续干，想跟宋幸福借点钱自己做生意。宋幸福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也开间店。宋幸福想想不好意思拒绝，就借给他一笔钱十万元。这对宋幸福来说可不是小数目。那知过不了半年，周江就把钱蚀光，又来向宋幸福借，宋幸福告诉他，自己在店里不是老板，也是个打工的，那有那么多钱来再借他。周江看他每天收银机里大把银钱进出，十万怕也就是一个星期的生意，就叫表姐无论如何再帮帮忙。宋幸福说，她肯定是没有钱了，要么就去跟范阿发商量。

看在宋幸福面上，范阿发接见了周江，一与他谈话，见这小子愣头愣脑的，啥也不明白，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心想再给他十万元也是白搭，寻思着就想了一计道："在上海这个地面，做生意难，尤其外地来，又没有经验的。这么着，上海的生意，你也不要做了，亏了的十万钱也不要放在心上，等你将来发达了再还给你姐姐，由我代你先还。现在我再给你十万，你去广东特区闯闯看吧！那边都是年轻人，新手、新移民，你要有本事，搞得好了，将来也就发达了。"

这实在也算是范阿发大度，对他的金玉之言。

周江听了，想想也只有如此，便怀中揣了十万元钱，打算离开上海。但这周江却没有去广东，却不知怎的一个念头一转："同样是特区，先到厦门去看看"，一脚到了福建。先在福州住得些日子，才又去了厦门。身上有十万元钱，端的是胆子很壮，先住宾馆，吃喝玩乐了些日子，看看消耗渐大才思租房住，找工作。

厦门那地方，说的闽南方言，等闲一般人一时半载的都听不懂，周江是安徽老母子（鸡）（也是方言），听了当地话，像听外国话一样，所以很不习惯也很不方便，找了几个工作，都不很成功，三不二天的就给人家炒了鱿鱼。这日他在街上闲走，闷闷不乐地路过一个地方，抬头一看，见是一个什么歌舞厅，正在演出，他心想，进去看看，消消闲也好。当即花十元钱买了张门票进去，但见门厅场面虽然不大，里面人却坐满。此时演出尚未开始，他就找个位置坐了，先点支烟慢慢吸着再说。待得一刻，进来的人更多了，但听一把小号先鸣啦啦吹响了前奏曲，接着鼓乐齐鸣，帷幕拉开，演出开始了。周江与众观看之人都伸长了颈子，向台上望去，但见出台几个年轻女子，奇装异服，跳一曲组舞。接着有人手抓话筒唱几首流行歌曲，也无非是哥哥、妹妹我爱你之类。唱过以后，又是跳舞。那些舞女弯腰踢腿打劈叉，就着曲子癫癫狂狂，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在舞台上好疯狂了一阵子，博得了大众热烈的掌声。周江也不例外，举起巴掌拍了几下，心想虽不怎么的，倒也还合眼，接下去便是帷幕合上，小休片刻。待到帷幕再拉开，但见帷幕里面还有另道薄的纱幕，乐曲起处，又蹦出几个女子跳舞。不过这时因为有纱幕隔着，所以象云遮雾罩，看得并不清楚。观众只觉影影绰绰，模模糊糊，似真似幻，跳的却是脱衣舞。音乐狂燥，喇叭大响，不久似是引起一阵高潮，底下观众开始鼓燥，尖叫声、口哨声、巴掌声此起彼伏。随着几声尖厉的小号声，纱幕唰地一下拉开了，齐刷刷地在台中心上展现了几个只着三点式内衣裤的歌女。接着便是挺胸，突肚、扭屁股、抬大腿的艳舞，只听舞台下的男士们使劲地鼓掌，还有人大声道好过瘾等喊叫声。周江初到沿海特区，还是第一次观看这种节目，神经大大的受到刺激，手拍红了，嗓门喊哑了，身上那根弹簧也颤动不息。待得刚到高潮，音乐又唰地一下静下来，帷幕又拉上了。

为了平息被勾引起来的疯狂情绪，台上又有歌手给观众唱流行歌曲，倒是十分清雅动听，在和谐的乐曲声中，疯狂欢叫的听众才渐渐平静下来。

未停多刻，脱衣舞继续，这次是高潮的高潮，几个女性伴随着一个男性起舞，舞到后来干脆胸罩也扔了，三角裤也脱了，竟赤条条起来，余下的那些动作，自是男人女人床弟之乐的延伸，异性相吸的妙招，脱衣艳舞的精髓。

周江浑浑噩噩，沉沉醉醉，迷迷糊糊，看完歌舞出来，头脑子有好半天沉浸在异性的狂欢中，心里却想着，这才叫神仙过的日子，却把找工作做的事搁了。又接着连看了几天，直到歌舞团开拔了，去了别的地方表演，他才思思迷迷地把自己的灵魂召回。

生意是难做，工作是难找。找到的也觉得不合适，但又舍不下这欢欢乐乐神仙般的日子，眼前时时蹦跳着这些脱得光条条的女子。这一日，他又路过这家歌舞厅，却见离售票窗口不远的墙面上，贴得有张请人的招贴，道是某某歌舞团聘请幕后工作人员一名，做饭炊事员一名，还有什么薪金优惠，包食住啦等等。"中"，咱这就去应征。周江见了招贴，喜不自胜，心想：有工资拿，又有歌舞看，还不时四处演出，快快乐乐，高高兴兴。至于幕后工作，想必是搬搬挑挑、抬抬扛扛那些道具帐蓬什么的，至于做炊事员嘛，烧几顿饭也不是难事。

周江依址寻到歌舞团，见到老板，那是在一家简陋小旅店的包房里。一个三十来岁，剃小平头，有一双细小眼睛的汉子接见了他，问了几个问题，又见他是年轻力壮的单身汉，便客客气气地留下了他。他的工作是一脚踢，忙的时候，上下车时，帮着抬抬扛扛，平时做饭给大家吃，届时老板还会指派二名女子帮厨，应该说工作不辛苦，工资嘛根据歌舞团的收入从优。

自此，周江便在这家名叫胜利歌舞团的演出队里工作。

这胜利歌舞团来自江西，是由安福县的一个农民办的。这人名叫石德，当地绰号叫炮王，原是一个村办花炮厂的负责人。有一日不小心这花炮厂发生了爆炸，死伤了人，料理完后事后，石德经济上破了产，花炮厂再也办不下去了。尔后出门跑了些日子，就拉起了个歌舞团。他这歌舞团里有个台柱，叫花相依，二十五六年纪，也是个农村姑娘，原在一个由县歌舞团演员主办的歌舞团里跳脱衣舞，后来在湖南株州的一次演出中，被取缔，老板被收审，歌舞团解散。这花相依认准了这是一个赚钱的行业，便思谋着自己组建一个，她会唱歌，会跳舞，也知道该找些什么样的场馆去演出，和哪些人打交道。但她总觉得还要有一个男人撑着才行，歌舞团清一色年青女子怎么行？这明明是阴阳不和，联系工作，办起事来，出门流动都不方便。有一次在江湖日子的偶然机会里，和石德相识，石德搞过企业，也有管理人事和营销的经验，二人一拍即合，便组建起个歌舞团来。他这歌舞团，名为歌舞，其实只是脱脱跳跳出卖色相挑逗顾客赚钱。那些跳舞的演员多是来自乡下农村的贫穷孩子，只要有吃、有喝、有住，对工资收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歌舞团唯一的最大的致命伤点是没有营业牌照，政府打黄扫非，时时取缔，搞得不好就得坐牢。花相依，石德都明白这个事理，所以他们出门演出联系业务，管理人事，都处处小心。每到一地，演出三、二天，赚了钱就换地方。好在歌舞团人员不多，行头又少，劲歌热舞多放的是唱片、唱带，少了乐队的累赘。那些演出的年轻姑娘又少不更事，哄哄、吓吓、骗骗，那人事管理也不费什么周折。这胜利歌舞团只在城乡各种政府管理薄弱环节的地方施展起来，一年半载，花相依和石德二人倒也有十万八万的收入。

闲话少叙，却说周江进了胜利歌舞团工作，倒也勤勤恳恳，踏踏实实。歌舞团演出没有事时，便在台边帮忙望场子，也帮演出的女子递递拿拿，这下可好，他看了个够。开头一段日子，他经常看得眼睛发直，思想走神，忘了工作，要人家拍肩膀才行，后来慢慢适应了，但看到那些脱光了的女子跳完前台走进后台时，他也会哑哑地笑，偷偷献个殷勤。那些女孩子倒也大方，随便得很，不但不怪他，有时还抛给他一、二个媚眼，使他对这份工作死心踏地的满意。

胜利歌舞团在厦门演出后，开始换地方，去到了郊县小镇，三二天后又换一个地方，有时还深入更远的乡村赶集，如此作为倒和草原上为蒙古包里的牧民表演的演出团及国外印度以及吉普赛人的大蓬车演出团也无二致。他们的车辆是雇来的，演出地方曾经是当年人民公社，生产大队召集社员开会的大会堂。土是土了一点，但一二百号人济济一堂，一天几场下来，也能赚不少钱。费用比城里低，安全度比城里高，麻烦比城里少，所以石德、花相依也很愿意到乡下演出，让城乡差别缩小，生活质量水平拉近，让边边角角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能享受到时代的气息，千年的性观念来个大解放。

那几日，是赶墟集的日子，他们到一个叫北漳的边远小镇。但见一条乡村公路穿镇而过，公路二旁洋洋洒洒摆开了几百个摊位，直延绵了数里路长，周遭远近村民络绎于途，把个小镇挤迫得热火朝天，闹猛非凡。镇街上的饭馆、小吃铺、点心挡把生意都做到了街边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把满街弄得饭香四溢，油花飘扬。穿白大褂的游方郎中夹杂在人们中间卖中草药，修补假牙，穿背褡的大爷举着钉锤坐在那为人敲鞋钉，外地来的小四轮，小三卡泥尘扑扑，载来了诸如铁锅、瓷碗、砂钵、锹铲等日用品。连狗儿都匆匆忙忙，摇头摆尾，在人们的腿弄间穿来穿去。

歌舞团是提前一天来到小镇上，赶早把花花绿绿的大海报去贴在镇街的电线杆，灯柱、墙拐角的显眼处。待到墟日，团里的歌女们豪放地把头发高高束起，染上金色、黄色及红红绿绿的染发剂和发型定型剂，夸张得像锦毛的公鸡尾巴和周身张开的刺猬般装扮起来。再穿上坦胸露背装，低腰紧身水亮亮的油纸裤，高跟齐膝的长马靴，然后一溜排的走上街去。前面，那舞男小伙肚上挺一面大铜鼓咚咚敲着开路，周江扛一面歌舞团海报旗跟在旁边，老板石德跟在飞女队后押阵。一行人，摇摇摆摆，张张扬扬上街招徕看客，而花相依则驻守在演出点的售票处卖票。

蓬蓬蓬的皮鼓声，有节奏地振响着，吸引了众多赶集民众的注意力，也给乡村热闹的墟集增添了欢乐的声势，一群青少儿童争先恐后地紧随，象一颗彗星拖了个长长的尾巴般。

赶集的表演队，除了胜利歌舞团外，还有一个杂技团，他们也上街宣传吸引观众。二个表演队竞相拉客当街相见，不免竞争起来。杂技团的吹鼓手藉着人多路窄，故意和歌舞团的大铜鼓擦撞，并把那舞男小伙推落路边，差点滑到田沟里去。双方队形混乱，石德身为老板上前和他们讲理时，几个魔术师竟不客气地将他一顿拳脚。周江上去相帮，也遭到一阵踢打，奇装异服的歌女，见到男人打架，都远远躲去了一边。

冲突是以歌舞团吃亏告终，老板石德和团里舞男被打受伤不轻，那面大鼓鼓圈变形，鼓皮也斜拉了下来。

众人垂头丧气回到演艺场，搞得很是没有兴头。在窗口售票的花相依见男人们撕烂了衣服，鼻青脸肿地回来大吃了一惊，问明缘故后便好好安慰了众人道："咱们表演团求财不求气，几场演出的门票已经售得七七八八，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准备开场。"石德也气鼓鼓地嘟着嘴道："对，演出不能受影响，没的让那帮杂种称了心，少了男舞，女舞就多出点力。"

表演在吹吹打打旋律欢快的劲曲中准时开始，歌女们和平时一样的狂放蹦跳，舞台下的看客们也一样一阵一阵的鼓掌，只是在将演到最高潮时少了一个男演员上去和众舞女们演对手戏，少了这一幕，演出效果和表演的精彩程度自然就大大打了折扣。老板叫来周江，指派他临时凑个数，上去顶一顶。周江看人家跳得轻松自己看得过瘾，要他上去跳，却觉得不行，对老板道："不是这块料"，老板因没了人手，鼓励周江，坚决地道："行的，不一定要照规矩，你可以自由发挥。"周江问老板乍个发挥，石德道："就是男的和女的勾勾搭搭，互相勾引嘛！"周江却红了脸道："台下那么多人看着，大庭广众的，这乍个做得出？"双手连摇不肯上场。石德道："这个月加你工资和奖金。"周江不为钱，随身带来的十万元钱还没有用完，加入演出团大半是因为爽和好玩。

石德见周江不肯上，心下没了辙，花相依在旁说劝道："就跟着我上场，我怎么跳你就怎么跳，我扭扭动动，你也扭扭动动，我勾你肩，你也勾我肩，我摸你腰，你也摸我腰。"周江听得花相依的言语，仍期期艾艾地犹豫着。

石德在一旁仿似下决心地道："你这会儿上去，演过了，散场了，让花大姐教你和她在房里对练，你不是喜欢花姐嘛？"周江一听，石德竟揭穿了他的心思，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众歌女也二话不说，对周江脸上抹油彩的抹油彩，上发膏的上发膏，将他打扮起来，又对他动手动脚地扯衣脱裤。

周江喜欢看跳脱衣舞，这会儿也被硬牵着牛头喝水上台跳了一次，自然出尽了洋相。

下班后，花相依借口因为忙，指派了一名舞女和周江在房里二人对练。要练就练真的，二人都脱赤条条地，不过，还有那个受伤的舞男坐在一旁指导。

周江心里有些气乎乎的，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一次，也就懒得练了。但不管怎么样，周江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他终于成了这脱衣舞团里的舞男备角。

周江在歌舞团里一段时间后，他有些不想干了，不想干的原因是他自认干这一行不难，这生意自己也行，只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他心里看上的花相依。花相依是团里的台柱，舞跳得好，人又长得漂亮圆融，又会哄人，再说他也是二老板之一。石德很明白，歌舞团是以赚钱为目的，这几乎是个无本生意，是以人员的稳定为第一要素。女演员要不稳了，都由他来搞定，男伙计要不稳了，就由花相依出面。但最禁忌的是男伙计和舞女之间的相互关系，这些人要互相搞上了，轻则携手偷偷走人，重则二人出走后另起炉灶，也搞一个团，不是唱对台戏，却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最近，那舞男和团里的一个舞女，日久生情，双双走人。周江也有些不稳，这脱衣舞团又要增聘人手才能运作了。

花相依向石德提出由她带着周江回江西老家农村去招聘女孩子。石德明白，明摆着是花相依要借此安慰周江，但是他不好反对，他和花相依是露水搭档，团里要是没有了花相依，也就不成为其团了。再说团里的女子，他个个都有一手，有的还是花相依在里头调唆成的，他当着大观园里的贾宝玉，有那么七八个妹子，他就应付不过来了。虽然花相依是最好的，但要割舍的时候还得割舍。这花相依嘛，是机智伶俐的江湖女子，她也是利用男人赚钱，当一个女子要对另外一个男子表示好感的时候，最好还是隐蔽一点。虽然对团里的事男女的事，大家心里明白，心照不宣，但她愿意在做起来的时候对石德尊重一点，退步一点，不使他感到压抑和难看。

表演团在已经运作了一段时间后，暂时放假，花相依带着周江联袂去了江西，她的家乡安福县。

花相依有心同周江一起旅行，她建议由厦门坐长途客车，经由武夷山，穿越赣南崇山峻岭，这样有了许多地方可以观赏游玩。周江自然求之不得，于那路上，二人共乘一车，共坐一位，亲亲密密，仿若情侣，又仿若回乡探亲的大学生。花相依风姿绰约，修眉星眼，杏脸桃腮，娉娉婷婷，周江神韵清奇，神采飞扬，昂首挺胸，似有凌云之气。自这二年青人上车，一路上，众多旅客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打量猜测这二人的来历，不是富家子弟定是高职白领。花相依又不时从挎包里掏出些零食，二人你一半我一半，你分给我我分给你，那热烈恩爱之状又胜那蜜月夫妻。其时正值春日，车过龙岩进入那幽深陡峭的博平岭山区，但见青山濯濯，一带碧水由山脚潺潺流过。那青山坡上，点点村庄，白墙黑瓦，珠嵌玉镶。溪水岸边，时现果林，花展红晕，霞蒸云蔚，秀色夺目。车子爬坡过沟，翻岭越涧，身边时时传来松枫涛声和漫天竹林随风低啸。路边一丛丛映山红，俏脸迎人，溶醉春光。过路旅客面对此番光景，个个如痴如醉，似醒非醒，好似饮了甘醇美酿，游赴仙境一般。

有诗专道那地好处：

西山转过南山迴，心随流云映碧水。人润紫雾探老松，鸟沭新绿衔细苔。闹城远隐翻岭竹，岗峦阔铺接天翠。幽谷风送太古涛，晚日总携流霞归。行路过客多有梦，匆匆往来不惜财。乡旅不叹程途远，车比青鸟载人归。

远山递叠，车行风驰，二人过城即游，遇店便宿。若说是夫妻，其实是朋友，若说是情人，其实是主雇。道不得淋漓尽致露水情，说不得烈火干柴激情意，钱潮里一对野鸳鸯，银浪里二只瘦鹕鹈。花相依年纪轻轻却已悟出，青春就要燃烧，不燃烧便没有价值。以前有人对她说过人体画是一种艺术，可以陈列可以供大众参观，人体舞当然也是艺术，也可以面对观众，但当局偏偏要扫黄，令她吃辛受苦，担惊受怕，换来些劳神钱，这样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能在生活中自食其力，舒舒心心地燃烧，对自己道声："安享"二字！人生若能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便是无尽的福份。

道不得花相依周江二人于路缠绵胡思乱想，行行歇歇，不一日已回到山乡老家。花相依早把自己打扮穿戴整齐了，那周江自也雄纠纠，气昂昂。按花相依的心思，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没有个男朋友跟着，岂不让人笑话？不管真假，有个男子跟在自己身边是踏实多了。

花相依的家在赣西山区的一个小山村里，红土岗上的青松林里一条青石板路高高低低铺进村中。路两旁的茅草丛里，不分季节地开缀着些野花。层层的梯田，镜也似嵌镶着小池塘。村民的家前屋后，牛栏猪圈，菜圃果园，鸡犬之声相闻，朝暮相互往来。家乡父老，见花相依衣锦还乡，还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都道他在外头交了好运，发了财，都络绎不绝地去到她家里问候，说长道短。人人都知他在歌舞团里唱歌跳舞，现在做了令人羡慕的明星。花相依父母自是合不拢嘴的笑，抬出四方桌，摆上长板凳，请众邻里坐了，又冲茶倒水，又糖果点心的招待。花相依对众乡亲也不回避，对他们实话实说道："谈不上发财啦，只是跟城里人那样，每个月有些收入，如此而已。"心里却早已盘算好，要把村上的大姑娘阿菊、小芹二人招去歌舞团，为自己赚钱。这二人家里穷，那大伯大妈从小对他也不错，让他们出去历练历练，也尽一分同村姐妹的心意。当然，花相依也知道，自己从事的不是正当的行业，虽说不偷不摸，不抡不盗，也不算是男盗女猖的勾当，凭自己的劳力辛苦赚钱，但正经说起来，总是政府禁止的，冒着要被取缔和坐牢的风险。再怎么说，打的也是擦边球，一不小心说不定三不二的就进去了。好在特区开放，干部们也常说，要让来投资的外商、客人吃好玩好，开开心心，否则平平淡淡，枯枯燥燥，人家来干什么？这也禁止，那也取缔还招什么商、引什么资？警方有时也一阵风似的取缔，只要避过风头去了，多咱也是有惊无险平安过关，只要赚到了钱寄回家乡，就是对山乡经济作出了贡献。把阿菊、小芹带出去，说法做法上当然要委婉，总不会笨到说是让他们去跳脱衣舞。

花相依回家后，稍事休息，隔不二天，她先到阿菊家，以看望小时候的姐妹阿菊为名。阿菊父母自是热情地招呼欢迎她，当谈起让阿菊出门的事，顾虑地道："我家阿菊，没出过远门，又是女孩子家，一个丫头在外，风风雨雨的，做父母的总放心不下。"

花相依甜甜地道："大伯大妈，这是人之常情，守在家里，眼睛看着，手拉着，总放心些。但是这红土山，松林虽青，映山红也美，田里的苗儿也可爱，满渠里的水也滋润润的清甜。守着家，没有钱，落得个面黄肌瘦，黑不溜秋。出去了，走走世界，长些见识，也赚些钱，过好日子。人倒象一棵苗，一棵草，长在土地上，总要经受那风吹雨打，日晒霜侵，任你怎么爱惜，也是没有法子。所以嘛，还是闯一闯的好。"阿菊父母想想也是这个理，再加之阿菊也有心，缠着要父母放她走，没些日子，阿菊父母也就同意阿菊去了，只是叮咛着道："要烦相依大妹子多照应啊！"

小芹的父母也是一样，心里总有点嘀嘀咕咕的不放心，小芹对她父母道："相依姐说，不离开父母的孩子长不大，你们总不能守着看着我一辈子。"花相依却道："女孩子家出门，怕给人家欺侮，上当受骗，这是人之常情。但也别太多心，南瓜、西瓜、大冬瓜，最好的瓜，迟早也总要一刀给剖开了嘛！"

儿大不由娘，儿女要走，要飞，做父母的阻止不了，没有办法，实实在在就指望能飞好一点，飞高一点，唉这也就看各人的机会、本事和运气了嘛！当然，最希望的是能赚些钱回来，让生活变得好一些，也不枉生养一场。

一些日子以后，花相依和周江带着二个被招收来的山村妹子回到团里。那二女孩一路上的欢欣雀跃，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自不必说。花相依自还对他们做了些解释工作。到团后，原先放假的舞女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那些人对新伙伴，以身作则，言传身教。阿菊和小芹开头很烦恼，心里老大不畅快，不愿意，但经过一些演出的日子和团里诸人的多番开导说服，终于在新鲜、好奇、追求刺激下走上了表演之路，慢慢愿意出台了。

却不说由炮王石德和花相依组织的那个脱衣舞团在特区地方各处来来回回的表演。只说北京有个高官排在国家领导人的级别人，只是这人不是普通的一般人，而是一个由西藏来的少数民族人士。为了体现民族大和谐、大团结，受到适当照顾，官居人民代表大会副委员长之职。因为他是藏人，所以名字念起来有点绕口，沙巴帕都嘎拉。他的近侍尊称他们的首长叫啥不怕，都敢啦，可见是个敢作敢为的人。各少数民族，风土人情，风俗习惯自和内地有些不同。那青藏高原，昌都以西地区，那里的百姓实行的是氐族制度，有钱有势的长老、头人、庙主、庄主、财主一个人有数个老婆，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制，那贫穷的奴隶、牧民、下人、普通百姓，兄弟几个，四五个人共一个老婆也不希奇，一妻多夫大有人在。

在一日，这沙巴帕都嘎啦带了一行七八个随从，从北京坐飞机来到厦门视察工作，要感受一下改革开放的风气，实为到特区游游逛逛，寻求一点新鲜、特别、刺激的生活。

特区自有特别之处，有成千百万上亿身价的人多的是，为这些有钱人特意开设的销金窝也多的是。沙巴帕都嘎啦自小在贫穷苦寒的高原深处长大，虽然后来一路作官，见识不少大大小小的世面，但特区五光十色，流金铄银的豪阔生活，自也对他吸引力不小。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为他置酒设筵，安排参观、访问、视察，那种荣耀与富贵，他已视为平常。他到特区后，经常听得有人在耳边道什么民工、盲流之类的事，为了了解民情，他有心要考察一下，说不定也会有特别的际遇。众随行人员，听得首长吩咐，便都扮作了乡下进城的盲流模样，大家一起住进了一家普通的旅店，然后到各条街道商店市场工厂里转转，倒也得了不少的信息和乐趣。

那几日，厦门市街巷里的一家小剧场，那场馆的负责人缺钱用，思谋财源，便想到前阵子的老搭档花炮王石德和花相依，最好让他们的胜利歌舞团到剧场里来表演表演，四六分成也好，五、五分成也好，总比没有分成强。为了招徕演出，负责人便派了人出去寻觅联系，一方面自也去找当地老关系疏通，为脱衣舞演出排除障碍。

石德和花相依俩当时正好带团从郊外区县巡回表演后回到厦门休整，准备息歇数天，听得剧场老关系开出了优裕的条件，让他们再去表演几场，自也欢天喜地答应了。

沙巴帕都嘎拉一行正在微服走访，体察民情，行到那剧场处，见有歌舞表演，也就买门票进去看看。开始时，看看那些歌舞也稀松平常，待到后来，台上的舞男舞女们边跳边脱起衣衫来，倒也着实不动声色和一众随行人员饶有兴趣地看了下去。他心想，特区开放，这也算特别之处，别的地方其它省市是没有这种，也不允许有这种表演的。

待到花相依出场，沙巴帕都嘎啦坐在前排看得出了神。这女子，不但面容姣好，肌肤胜雪，而且体态轻盈，舞姿曼妙，全身每块骨头，肌肉都是活的，那扭动起来的身姿，实在风骚蚀骨令人浮想联翩。沙巴帕都嘎啦心想，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心里情动却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一众大伙一样，为她的表演举手轻轻拍了几下掌。他的举动，被他随行的秘书看得清清楚楚，那秘书想：老板本是个好色之徒（下级流行匿称自己的上级为老板），这女子肯定大大动了他的心扉。于是悄悄交头接耳的和沙巴帕都嘎啦道："首长要是喜欢，让她专门到客店里表演，为首长的特区行助兴。"沙巴帕都嘎啦，当下就点了头。

演完散场，一行人走出场馆，自回客店去，那秘书走去后台找歌舞团老板，花相依还未卸妆，见有人来找，便和那秘书见了。那秘书先把花相依的表演夸奖了一通，大赞她出色，接着要她出马为老板进行个人专场表演。花相依道："人多人少都一样表演，私人专场，价钱就变得很高了，你们老板要不嫌贵，我就去。"

秘书阔气地道："不论价钱，只要你去。"

花相依心想：既不便拒绝，就给他开个天价，你老板愿付就不妨去跳跳，反正台上台下总归一样出卖青春。

想罢，便道："我们演出一场，约摸二个小时，总得卖出几百张票，得二、三千元，一天下来，总也在万元之数，老板有心照顾我们生意，就算打赏捧场，先付了一万元出场费咱和你去。"

花相依说完心想那人一定会拒绝，不想话音刚落，那人一口一个行字，又道："只是身上未带得有这些钱。"

在一旁的石德心想：现在不付，跳过了不肯付，或者少付，咱拿你有什么办法？便对那秘书道："先不付钱，那怎么出台？"

那秘书听得说，瞪了石德一眼道："关你什么事？咱只请这位小姐一个人去跳，就算付钱，也付给她一个人。"说着把手威严地往前一摆。他这平时养就了的高高在上的习惯动作，让石德看了，觉得这人气宇轩昂，骄横异常，似乎来头不小，也就不敢多说。

花相依这时指指石德道："他是我的负责人，他说的话算数。"那秘书想了想，爽快地道："你等等，付了钱，你要立即跟我走！"说着，他立刻掏出了身上携带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不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一万元钱。花相依无话可说，只得跟那人走了，心里却在猜想：真付一万？那么阔手不知是何人物？

花相依跟着那人出了剧院。只见送钱来那人坐的是一辆乌光锃亮的轿车，那秘书示意花相依上车，自己便和她一起绝尘而去。

花炮王石德，跟随后面出来，见花相依和那人上车而去，心想着，自己的所爱被人带去，百分之百不是跳舞那么简单，万一出个什么事，那也麻烦，当即也就招了一辆的士，吩咐悄悄跟在前车后面。

沙巴帕都嘎啦，在旅店宽大的客房里见秘书把那原来在舞台上活蹦乱跳，如花如玉的丽人带到眼前，不由得嘉许地瞧了秘书几眼，秘书心里自然明白，关着房门出去了。

这沙巴帕都嘎啦，四十左右年纪，粗手阔脚，壮硕身材，方盘脸，黑眉黑须，双眼透着精光，形容客气中带着居傲，居傲中带着似真似假的微笑。他对花相依道请坐、倒茶、递水，把自己扮作了爱花惜物，礼貌好客的风流人物。花相依倒也没有什么，她谦逊有礼地淡淡一笑坐了。随手把一只带来的拎包往椅上一放，取出一部小巧的音乐播放机出来。沙巴帕都嘎啦在花相依对面坐定，这时切近望去，但见这女子端是有十分好处，不但相貌娟好，明眸皓齿，脸如朝霞，且此时雾鬓云鬟，外表看似荏弱，实却活力内含，坐在那里袅袅娉娉，光彩照人，令人不胜爱惜，竟把这沙巴帕都嘎啦一时看得呆了。他见过不少歌舞团表演，在北京，每有什么联欢晚会，招待会，演出会，他只要去了，那次不是坐在前排，看得那演员真真切切？但是不管什么民族歌舞团，还是省区歌舞团，他眼中所见过的女子，好似都没有面前这女人亮丽，当真是野花香艳，骚风逼人，世上奇妙女子，又岂是官家能招徕得尽的？

两人对坐，不免有番谈话，花相依把自己名姓实说了。那沙巴帕都嘎啦，只说自己是商人，也不说自己是开何公司，做何生意。花相依也不便多问，心想人家付钱就是买了一样商品，没得说，眼下自己就是属于他的，得当着他的面表演一番。

当下花相依就让播放机放出一组舞曲，调整好音量，然后依着节拍款摆腰肢，轻移玉步，前腑后仰，左右回旋跳了一曲，乃至后来她一曲一曲地跳下去，她变得全情投入，好似在舞台表演无异，浑不把眼前这独个儿的观众放在眼内。

脱脱跳跳打劈叉扭屁股这些动作是脱衣舞的精华。花相依心想，面对着这个男人独舞，未免有点太惹火，于是也适当地收敛了些，脱衣也没脱完，剩下了三点式的内衣，尽管如此，自己的整个身段已经在客人面前暴露无遗。

花相依毕竟是个中老手，在男人面前那煽情勾引功夫了得，他那脱衣去裳的动作自和一般女子又有些不同。沙巴帕都嘎啦虽贵为高官，但并非来自温柔繁华之地，富贵风流之乡的人，虽未少见多怪，面对此情此景，也不觉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起来。花相依在他面前展示妖艳身段，翻倒玉柱璧山，尽现曼妙姿态，恰似那赵飞燕唱对汉成帝，杨玉环舞戏唐明皇，端的是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忘，感余心兮多慨慷。只不时把那眼来偷眇沙巴帕，都嘎啦。顾瞻流盼，妩媚目光，把个藏族大汉全身酥麻了半边，魂儿去了爪洼国。

却说胜利歌舞团老板石德跟随在后，见那车停在一座普通旅店前面，花相依和那男人下车走了进去，心想：那个阔佬定是没安的好心。一万钱钞就把人连身买去，花相依虽不是我的老婆，却也是日日相伴的来钱搭档，万一被勾了去改变了心意，我这台柱岂非倒了，人也没了，情也变了？他情愫既生酸醋之意不免就起，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却见旅店不远，挂定了一块公安派出所的招牌。便转而一想，公安扫黄，我这个舞班子常不得安全，眼下让他们去招呼招呼这个阔佬最好！于是就下了的士，朝派出所走去，准备报案。待到近门，一想：这事却是不妥，自己本就未干正经行当，无凭无据就去啰唣，派出所要刨根究底，自己如何应答？想着就走去街角，寻了个公用电话，打了个匿名电话，道是派出所斜对街旅店，有人嫖妓。他倒不是想把花相依说成是妓，而是觉得不这样说，派出所又怎么去查管？

电话铃响，公安的值班警官无事正在云里雾里抽烟喝茶。听得嫖妓这事儿，心想很久没接过此类电话了，管还是不管？又想，对门不远那个旅店，是三流的小店，入住的都是平头百姓和外地来的盲流，嫖妓倒是有可能，于是报告了所长。所长一听道："有人报案，怎能不管？"说完，作了些吩咐竟自带了二个员警前去查案。

旅店大堂接待员与那所长本就认得，平时关系也不错，忙要递烟倒茶。待听说是来扫黄的，就连忙汇报给了经理，经理听得说，从里面间迎了出来，笑对所长道："所长，家门口的，眼皮底下，哪有人干这个？要查，自管放心查去，不过小店生意不大好，还望所长多照顾，不要惊吓了那些胆小的客人。"

所长点点头，便和员警步上楼梯，逐层查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待走到顶层，刚上得楼梯口一步，还未站住，却见由一扇门内猛闪出一个红黑脸膛的长大汉子，把粗胳膊大手一扬道："站住，这是来干什么的？"所长乍见还真愣了一下，心想：唷啊！我没问他，他倒反问起我来了，真他妈眼瞎连这身老虎皮的制服也看不清楚？问咱是干什么，真要问你呢？便立住了脚道："来查店的--"

那红黑脸膛汉子听得说，不客气地打断所长的话道："这一层咱们包住，不用查了！"说着目中无人地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走开去。

所长听得，心想：口气还真不小，咱们包了？这咱们是谁？是哪来的农民工还是盲流？说不用查了，由得你吗？是谁说了算？

当即道："让开，回你的房里去，我们是警察执勤查治安的。"说着，见那大汉还拦着不让道，抡上一步一伸手挥去一个飞鹰大叉，一下要叉在那汉的喉咙里，心里直道："还没听过有人对咱这样说话呢！"

那汉可不含糊，身高块头大，浑身扎扎实实，所长虽说也是一米八的福建大汉，对这大汉也不惶多让，但当手一杈上去，却被那汉一臂拨了开来，不但未有让道，反而顺势一蹲，倏地伸出一脚，出其不意地横扫过来。在技击上，这一招就叫毒蛇窜洞，端的是快速灵动。所长压根儿没有留意，还有人敢对他反抗，一不小心，竟吃了个仰面交，这米八的身材横掼下来，扑通之声，颇也不同凡响。所长大怒，心想，这小子是反了？还未等他跳起，一起同来的那二个警员见头儿吃了亏，不约而同地扑了上去，一个施一招老虎寻食，另一个用一着黄狼拍鸡和那汉动手。大汉不惧，左挡右格，分明是浑不把这些公安放在眼内。所长跌倒爬起后加入战团，一心要擒那汉。大汉身手端是了得，以一敌三，仍是气不喘，心不跳，看上去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只是那顶楼走廊，地方狭窄，施展身手不便，甚是缚手缚脚，才让三个警员占了些些上风。三个警员紧逼，大汉且战且退，那大汉看看不敌，再打下去定成肉博，滚成一团。当下迅速后退二步，一反手，竟从裤腰里刷地抄出一把枪来，猛地擎手指住三人喝道："再不停手，别怪不客气。"

那所长，初上楼来，有些大剌剌未有警惕，待见对方动手，即心思灵活，加强防备。原就有点耽心，怕客房里再冷不丁的闪出二个帮手来，一见大汉掏出把枪，当即快速反应，转头一个鹞子翻身窜跳到楼梯口，接着几个滚动蹦下楼去，连跨带跃，来到楼下，火速打电话到派出所搬人。

派出所内接到所长电话，一听还是个枪案，立即大为紧张赶快召集人手。当时所内警员，许多又正好值外勤去了，在没办法下，当即倾巢而出，同时又向分局挂去了电话，说明情况，请求增援。不多时，众人来到旅店，冲上楼去，只见二个警员忙忙落楼下来和增援众人撞个正着，气咻咻地道："楼上家伙要和所长说话。"

所长道："还说什么话？缴了他的枪再说。"

二警道："那人说他是首长保镖。"

所长听得狠狠地道："首长嫖妓也要抓，就算是市长本人，咱也非问个青红皂白！"说着挺挺胸，挥挥手带领众人继续上楼，后面一众警员跟着。又为万一，众人弯腰屈背擎枪擎棍如临大敌，有的人把铐子也抖了出来，随时准备锁人。

众人上得楼顶，刚要冲过去，却见楼道里已聚着不少人，简略一数，竟有七八位之多，真要动手，还是件棘手的事。这时，只见一个男子走近前来，斥责道："别胡来，都把枪收起。"

所长励色道："都把手举起来，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子却反而笑嘻嘻地道："什么人？你们局里来人就知道了，现在都下去，到经理室去说话。"原来他不但给市局里也给经理室打过电话。

这时只见那经理挤到所长跟前，悄悄拉拉他衣袖道："是一场误会，误会！怎么也没有想到。"接着抬起手拢着把嘴贴到所长耳朵，说道了几句。

所长先时沉着脸，皱着眉，不说话，及至后来把脸舒展了开来道："是谁接的报警电话，说有人嫖妓？乱弹琴！"

经理连连哈哈腰道："我也是才听得说咱们今天碰到首长微服私访啦！所长辛苦了，走走，大家会客厅坐坐说话。"

所长心里一口气没有出，仍心有不甘地问经理："里面乍回事，到底有没有女人？"经理抓抓头道："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嘛！如果是首长私访，找个女人提问题，调查个什么的，关谁的事了，又有什么奇怪？"所长听得，倒也愣了，心想：在理儿，再说抓贼抓赃，抓妓在床，今天是不是冒失了点儿。不过，这首长也是，星级宾馆不住，却跑到这未入流的客店……正寻思着分局来了人，只见分局长夹在众人里头忙忙地对大家挥手道："去去去！怎么不弄个清楚明白就大动干戈，"又对所长道："中央首长视察特区，是沙巴帕都嘎啦副委员长来了，快先向首长道歉，其余事回去再说。"

所长听得说，颇为泄气地对手下众人道："回去，回去，统统回去。"自己则跟在分局长后面，准备去见那首长，并向他当面道歉！

花相依的曼妙窈窕，让沙巴帕都嘎啦忘了外面的一切，由它闹得轰动，也不管不问，自思一切由秘书搞定。待得完事，才轻轻拉住她的手道："什么时候去北京？"说着掏出一张名片给花相依道："带着这个，去找我。"又道："你出去了，对啥人也不要讲，不要理，只当没这回事好了，这里的一切由我呢！"

花相依实不知道这人真实身份，接过名片也不及细看，又忙忙揣在怀里，问他道："老板做的是什么大生意？"沙巴帕道："以后到北京，来找我时，自然就知道了。"

沙巴帕开门，秘书进去和他悄悄耳语了一阵，沙巴帕都嘎啦笑着道："真会大惊小怪。你等会和他们市里领导说说，倒也不必太批评派出所那些人。"又回去对花相依道："把我的话记住了！"然后就大模大样的走了出去。

端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纸包不住火，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沙巴帕都嘎啦的风流韵事，由下面报告到地方主管首长。首长是个思想缜密，通情达理的官员，他知道，下面认为天大的事，到了上面也不过是芝麻绿豆小事一桩，嫖妓这种事，太难听了。遂批示道："首长私访，没有男女之分，请此打住。"从此下面才禁了声，不过沙巴帕走了，花相依给警官找去问过几次话，花相依是聪明人，当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但凭花相依一个脱衣舞女，有什么了，值得沙巴帕都嘎啦对她如此青睐作密访的？事件不径自走，花相依看看厦门存不住身，就和石德商议，胜利歌舞团又开拨了。

端的是：倾国倾城自来有，英雄见美意难收。

男欢女爱定法理，上行下效话遵守。

（五十一）跳艳舞周江进圈，托遗命蝎子道秘

周江在胜利歌舞团，花相依自然对他另眼相看，也很照顾他，二人明里暗里手拉情牵，但花炮王石德心里不是味，虽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平日里对周江各方面却挑剔了很多。二人见面，谈工作，石德就会用一双细细的眼睛，瞄成一条缝，定定地看住他，似乎心里面在说："小子，你不给我老实点儿，倒时有你瞧的！"

周江也已经看出，老板石德，不但赚大钱，而且也是团里的皇帝，那些个舞女，都是他的妃子。他独住一间房，晚上常常把团里的女子唤进去，今天唤这个，过二天唤那个。他周江就没这个可能，他和新聘舞男二人一房，只等着花相依有时唤他，但花相依也常唤和他同房间的舞男，莫不是和唤他一样？开头，周江心里有些痛苦，慢慢想穿了，这是个脱衣舞团，大家的生活很开放，自己吃那门子的暗醋？于是心里也就坦然了。周江明白团里的那些女子，有的是怕老板，有的是拍老板马屁，有的以为是老板对她情有独钟，其实都是遂了他控制这些女孩子的心愿，让大家死心塌地地为他们赚钱。

阿菊和小芹到了胜利歌舞团后，由于跳脱衣舞跳得性观念开放了，没多久就被花炮王石德开了瓜。但阿菊对周江也很有意思。现在她已经明白，相依姐和石德才是真正的固定关系，周江不过是她的野食。周江形貌各方面都比石德强多了，所以阿菊在团里，特别是周江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向周江煽情。有一次，周江独自在厨房里为大伙做饭，老板指定她去帮厨，看看没有人，阿菊跟周江二人亲起嘴来。歌舞团里的这些男男女女，跳赤裸裸的舞已跳得麻痹了，已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除了打情骂俏，就是大家动手动脚。周江搂着阿菊坐在椅子，对她亲了又亲，然后道："阿菊，我马上准备走了，你愿不愿跟我走？"阿菊问他为什么？周江道："想回安徽老家去，自己也搞个团，赚大钱。"阿菊坐在他腿上道："真的？那我跟你走。"

周江道："当然是真的，不过我走不要紧，你走就得悄悄地，老板要知道了，不但不高兴，也会连累到我。"

阿菊撅起嘴道："那怕什么呢？"

周江道："不管怎么讲，人家是老板，况且大家也是朋友，要走，又带走了人，撕开面子不好看，再说还有相依姐。"

阿菊道："那行，咱俩就偷偷走，什么时候呢！"

周江道："就在这几天，我先对相依姐说，然后向石德提出来，待决定了，我告诉你。"

阿菊把周江搂得更紧，只不作声地勾勾头。心里却想着 ，以后跟了周江走， 周江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过了没几天，周江果真对花相依私下道："在团里时间也不短了，准备走，到另外地方去闯闯。"花相依双眼含情脉脉地道："你就舍得我？"周江道："我是舍不得，又有什么用？喜欢相依姐的人多着呢！"花相依道："傻男， 我真喜欢你，现在钱还不够，待钱够了，我们二人到一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周江却在想："一个人，钱什么时候会够的？我表姐在上海每天收着几万。她也没有说够嘛！"于是便道："我这次是回家乡安徽，相依真要有心，等钱够了的时候来家乡找我，要不然，我到你家找你也行。"周江想起了他和花相依似蜜月般的旅行。花相依道："那你准备回去干什么呢？"周江道："我也准备组建个跳脱衣舞的团，还想把阿菊也带走。"花相依听了，默然半天，慢慢地眼睛红起来道："你喜欢她？"周江道："没有，我喜欢你，但阿菊会跳舞，搞一个团，没有一个会跳的指导，又乍成呢？" 花相依听了，用牙咬咬唇道："好吧！我同意让你带走她，不过不要让石德知道，到时你们走好了，但心里要想着我，我会来找你的。"

当晚，花相依又把周江唤去，二人缱绻了一晚。

隔不几天，周江真走了，走得很轻松，既无什么行李，也无什么遗撼，只是略略有点牵挂。花相依还到车站相送，不但红了眼睛，也还抽抽噎噎地哭了，阿菊在旁反而劝。花相依和阿菊同乡同村，又是花相依把她招出来的，这会儿她要跟着走，也不知哪年哪月能见面，他家里人问起来，大伯大妈面前也有点不好交代。虽说脚长在人家自己身上，她要走，你有什么办法？但这姐妹情多少还有点难以割舍。再说这小妮子和周江还不知会搞成什么样子，自己身在江湖这条路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周江是个男人，自己需要男人的安慰和保护。虽说这个世界上男人多的是，也不是非要他不可，可是她想起周江曾经和她一起去过老家，若不是自己真正喜欢他，也不会把他带到家乡去抛头露面。再说，于那一路上的你欢我爱就算是虚凤假凰，倒也已深深印入心中，这次道上一别，相会即非不是驴年马月，终也是个不短的时日，那时世事变迁，双方不知是个什么样呢？这也算花相依这个江湖女子多情的一面，按下不表。

周江和阿菊回到芜湖，先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芜湖本来就是皖南第一大城，也颇为繁荣，周江出来没一、二年，芜湖仍有很大的变化。那环湖大道拓宽异常，沿江马路，万商聚集，形成了一个大市。那长江面上日夜舟楫不断，货轮来来往往。周江的老家不在芜湖市内，他也并未回去，二人先在芜湖游逛玩耍了不少日子，然后才筹划着搞个歌舞团，想来一个胜利脱衣舞班的翻版。

二人先在郊区用廉宜价钱租了一套农家小院，然后在芜湖一些大街、马路灯柱和醒目的墙壁上，贴出招贴去招收唱歌、跳舞人材。有那等不谙世事，十七八岁的女子，多是乡下进城找工作的，见了招贴纸，便喜气洋洋的来报名。周江见有合适的就留下，待得人数够了时，便在那农家小院，日日播放由胜利歌舞团带来的舞曲，由阿菊领着学跳。跳的当然还不是脱衣舞，是时下流行的歌手们唱跳的疯狂舞，至于抬腿，打劈叉，这却是必然的基本功，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一直排演了一二个月，待这些新招的女孩们跳得差不多有些火候了，周江才去乡下，效区市县，联系场院，准备演出。那郊区市镇管看礼堂的干部，一听是歌舞团来演出倒也挺欢迎，又有钱可收，更没有异议。周江定了个五五分成的规矩，那些干部也觉得合理，只是他们 把周江来联系工作的介绍信，左看右看了半天，好像是没有听过有这么一个歌舞团，并且地址不明，又拿不出主管部门的批文、执照。周江不是一个狡猾的人，也不懂得圆谎，最后被人家逼得没法，说了实话，说是歌舞团是刚组建的，还没来得及去办执照什么的。那剧院干部一听，马上换了一付面孔，道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五五分成也推翻了。周江最后只得请人上店吃饭喝酒，然后和盘托出，意思也不过是请院方多多保护抬抬贵手，钱赚到了，自然大家分。而且也直言不讳地说打算作些脱衣舞表演。乡下郊县小镇的干部也多还有一些眼睛只望着钱，却似那槐林乡和孙家埠乡，有奶便是娘。至于违纪什么的，我的地盘我是老大，谁管？见周江说得诚恳，有一个地方的场馆终于同意让他们表演了。

开头演出，生意差强人意，当然也免不了给人家吹口哨、喝倒采，只是待到脱衣一节，才有人大声叫好，掀起了高潮。周江这个演出团终于跌跌爬爬的出台了。

周江在皖南乡下集镇，来来回回的倒腾巡迴表演，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倒也赚了些钱，自己是老板兼作舞男，平时众歌女们跳舞的跳舞，放音乐的放音乐，倒是需要什么干什么，那里有事就做什么事。有时出发没有包车，就坐汽车站的班车，到小集镇上有时也坐私人载客三轮摩托，总之万事起头难。他和阿菊也恩恩爱爱，对众舞女也没有心猿意马，到后来反到有些舞女倒过来撩他。

只是周江运气却有些不佳，那一日在不知情况下，演出团竟过了安徽省的界，到了江苏地面一个小集镇里演出，镇上的场院头头也答应得好好的，待到演出时正到脱衣舞高潮，后台上来了几个警察掏出手铐嚓嚓二声，把他铐了。众女子也一揽子统统上了警车。

警察把他关进黑牢里，严加审问，又没收了他的全部收入，最终也没有放他，以扰乱治安，传播黄色淫乱歌舞，把他起诉判二年徒刑，送进了溧阳监牢，阿菊也以同样罪名，送去了女子劳教所，大概也同巢湖农场五大队差不多的地方。

周江垂头丧气，后悔自己没有法制观念，兔子撞倒枪口下，惹来了牢狱之灾。

且说江苏省溧阳县那监牢倒是个模范监牢，对犯人们也没有特别虐待和苛刻对待，周江进坐那个囚室，也没有狱头欺侮他。原来他进去时，那个狱头正在生病。周江看那人，瘦瘦小小，黑黑矮矮，人貌也不出奇，居然做了狱头，他倒觉得奇怪。待看到那人双手时，才觉有几分可怕，这人当狱头也许决非偶然。但见那手瘦骨鳞峋，竟和X光镜里所看到的相似，尖削干瘪，僵硬硕大而又无肉，森森地透着几分恐怖。

周江也理会不得许多，只耐心坐在里面吃牢米饭。

在坐得一些日子后，周江和牢房里的囚徒也互相熟识起来，倒也互相关照，并说了一些监外的事，让囚徒们听。这些囚徒们在监牢里关久了，听了周江说的外面的一些新鲜事，倒也十分雀跃，巴望着早一日出监去。周江也知道了，这生病的狱头名叫曾金海，有个外号叫水蝎子，原是扬子江上的水盗，眼下生了肝炎，病势十分沉重。狱方虽有时也给他一些药吃，但总不见好转，这曾金海见这年轻人心性似颇爽直，又判的年数少，一日，便对周江似有所托的道："周兄弟，不知能不能托你一件事。我于牢中看来时日不会太久，若是有朝一日死了，望你能为我家乡老母亲托带一个口信，就说儿子不孝，未能为她争气，也没有好好的报答她老人家，实在有愧养育之恩。"说罢，掉下了二滴眼泪。停了一会后，他拉着周江轻声道："我在扬子江上常熟县临浦镇长江的江心沙岛礁，有一个破败的河神庙，在那庙后的一排三间僧房中，在最后一间进门右首的一块地板砖下，在一个塑胶瓶子里，埋得有五万元钱钞。你去找时，只找到一块地砖一角有用刀刻得一只蝎子，下面便是。这五万元钱，二万五仟归你，另二万伍，请你把它带到苏北靖江县石桥乡石桥村，我老母亲那里。虽说这不是什么干净钱，给我老母亲养老送终想必也是无碍，再说这也是平时自己拿命换来的血汗钱……"曾金海说得很吃力，断断续续，再加上心里的感情波澜，常常使他有些说不下去，但在周江看来，这曾大哥是病重了。周江听后，握着曾金海的手道："曾大哥不用担心，只要我出去，一切我自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但你现在也不要太多分心，你的身子自然总会好起来。"

曾金海说完了自己的话，心里像是完成了一件事，微微的嘘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趁着牢房里吃过第二顿饭后的安静时刻，曾金海又絮絮滔滔地对周江说起了自己儿时的往事。他对周江道："出生不到一个月，父亲就死了，是活活地癫跳死的，后来听人说是因为破伤风，是给人家帮工砍竹子的时候，竹园里一个旧茬尖戳穿了鞋和脚底板才被感染的。父亲临死前在地上痛苦滚着对母亲道，屋梁上的竹椽瓦底里有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有三百元钱，留给生下的孩子的。当时，老父亲在地上抽筋打滚，母亲早吓得慌了神，屋中还有一些赶来探望的亲戚朋友，所以家里人多嘴杂，乱糟糟的，母亲听过后，也没特别留神。当时的三百元钱可以说是我老父亲的半生积蓄，那时苏北家乡穷，人民公社社员，干一天一个工才只有五分钱，只够城里人买一根冰棒……后来，我父死后，我妈始终也没找到我父亲所说的那笔钱。不幸的是第二年，我才六岁的小哥哥夏天天热时，没人照顾，竟掉在河里淹死了。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自此以后，母亲对我就特别小心，夏天下田干活，都把我绑在背上，不管风里雨里……记得有一次，过一道坎沟，一不小心，母子俩都掉了下去，"曾金海说到这里又湿润了眼睛。“母亲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后来我大了，在家乡摸鱼捞虾去镇集上卖，赚点钱。老母亲总时时吩咐这，叮嘱那，我也总是没有听，后来认识了毛盖大哥，开始在江上捞生活，做上了盗窃的勾当。也曾被人捉住过一次，本也想学好的，可偏是命不由人，学坏难，学好也难，唉，不想圈进来后又患了病，生不由人死不由命啊！”

周江听完，也勾起了自己的心事。他也是农村里贫苦出身，只是没有象眼前这位曾大哥小时候那么惨，至少他现在双亲还健在，日子虽苦，但父母还有劳力，生活还勉强过得去，只是自己也是一样的不争气。

曾金海说完他自己小时候的往事，把眼来定定地望着周江，似在说：小兄弟，我对你可是无限的信任啊，我老母亲今后的生活，可就是在那二万五仟元钱上面啊！我说的那些给你听，就是为了激发你的良心，帮我完成这件心事。

自此以后，曾金海在牢房里面就再不噜嗦，日日只是昏睡，约摸一个星期以后的一天，牢房送饭来，叫众人去取，叫曾金海时，竟未醒来，原来他已撒手死了。

原来，那水蝎子曾金海在南京城南工地上被捉后，就被关进了南京老虎桥拘留所，因为没有抓到毛盖和杨余生，开始只是关，没有判他。后来因同案犯一时到不了案，就根据现有案情判他五年，送去关在溧阳牢狱。不想这监狱里终年难得见阳光，又狱囚拥挤，加上一天二顿咸菜牢米饭，日日忍饥挨饿，最是容易得各种意想不到的疾病。曾金海本就先天不足，营养低劣，此时到了这种恶劣的环境里，任他年轻力壮，还是不抵病魔的侵害，终于呜呼哀哉。只是他那年老的母亲，在闻知惟一的儿子，遭此厄难离世以后，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掘金乾坤大，狱中日月长。周江也跟众囚徒一样，过一天划一笔，过五天得正果，倏忽间，也就过了二个三百六十五天。阿菊劳教所时间待得短，出来后，曾来探望过他一次，后来又去了厦门特区。周江刑满从牢里出来，有心想去上海投奔表姐，想想十万元欠债尚未还，自己在商场上混得不好，也无颜面对表姐的男朋友范阿发。范阿发资助的第二个十万也没有搞出什么成果来。又想到胜利歌舞团的花相依，这会儿相依姐还会在厦门吗？舞团这门生意是做不长的，自己已经跌了一跤，不能再走这条路，想想还是先把曾大哥托付的事办了，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周江按曾金海所说，先到了常熟，又去了临浦，待问路人何处为江心沙岛礁时，路人斜指江面道："由轮渡码头近边小道，沿江走去，没多远也就到了，摆得渡去，便可上岛。"周江依言所说，一路寻去，没多久，果见有一老妇，约摸五十余岁，手搭凉蓬向临浦镇路面张望，见有人向渡头走来，便摆棹等他。周江坐船，渡过夹江，待上了岛，只见一片荒凉景象，也未见游客。拨开茅草，沿荒径走去，但见苇草没人，野柳成棚，前面不远，数枝合胞粗细大银杏树下果有一角红墙，想必这就是曾金海所说的河神庙了。周江沿着草径，悉悉索索的走到庙前进了庙门一看，却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阴沉晦暗的大殿令人生畏，望而却步。心里想着，当年曾大哥他们几人，怎么就寻了这样一个地方？就算是窝贼赃，这样的地方也太冷僻了一些，他说他们是用船出入，庙后有条路径，进去看看再说。

周江在庙殿里走了一圈，只闻到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尘之味，通向后殿的二座角门，却被砖封着，他退了出来，另找途径。终在庙外院墙近后处见有一孔破洞，周江大着胆子拨开乱草钻了进去，果见庙后贴墙建得有一排三间僧房，虽然年代久远，墙身灰黑，窗木燥裂，但尚可避风躲雨。周江心里想着曾金海所言："最后一间进门右首。"他踏进僧房，在尚还干爽的地砖中寻找刻有蝎子记号那一块，倒也容易果真找到了。他用脚踩踩那砖，觉得甚为平实，下面也没什么异样，心想拿出小折刀，挖起来看看再说。待他挖起那砖，见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土，土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有一个孔穴，埋着一个塑胶瓶，他把瓶子轻轻拔起，里面果真有用透明胶袋包着的一捆钞票。周江取出钞票，在手里掂了掂，红色的百元大钞在透明塑胶袋里透出血色，周江想起曾金海对他说起过的江湖生涯以及他在狱中的惨死，只觉这钱有股渗着死亡的腥味。

周江从僧房里起出了曾金海埋藏的钞票后，心想他说的一点也不差，一路寻来未费什么周折，那倒真要赶快去看看他的老母亲了。第二天，周江到了长江北岸的靖江县，在县城里用了午餐，又雇了一辆二轮的载客摩托，坐在车屁股后，一路巅巅晃晃，到了石桥乡石桥村。他在村口下了车，付了车资，便向村中走去。但见农家小院，低矮村屋，沙土路面，路边地里种着些玉米、菜蔬、藤藤蔓蔓，结实挂果。他小心向人探问，在村子里转弯抹角，终于在一个场院边找到了曾金海家。周江没有马上进屋，他立定场院边，把这屋细一打量，但见屋已歪斜，一根粗木头撑住了那斜墙，墙上泥灰塌落，露出了竹栅做成的墙壁。那房屋顶上，一半盖着瓦片，一半盖着稻草。那座屋好像不是建在地上，恰似洪水来时漂在水上，歪斜斜，轻飘飘，随时都有被风刮走吹塌的可能。这时却见有个老婆婆拎着个竹篮从门里出来，倒是头发花白、步履轻健。周江走近几步，问这老婆婆，这老婆婆却用手指指门面，用苏北土话叽哩喳啦的说了几句。周江也没细听就向门内望去，但见空徒四壁的屋内，有一间房，黑幽幽的，一张挂有千补百衲蚊帐的床上，侧躺着一个孱弱的老妇人，看得出来老妇人双目失明，正在生病。周江进去叫叫，半天也不见她答应，心想，总不致于又瞎又聋又病吧？等得有响只听这老妇人喃喃地自言自语，又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金海回来了？"那声音，又老又哑又抖，倒与她的年龄不相符合，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垂死的病人发出的声音。周江的心里抖了一下，心里暗道："难道这就是曾金海的老母亲？"停得一会，又听那老妇人很无奈地，惨然地轻呼了一声："金海------"

周江不知怎的，突然眼睛一湿，好像是自己的母亲在呼叫他，他不由自主地跑到前面双腿曲下，蹲身轻轻应了一声。那老妇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应声，伸出了干枯的手来摸周江，满脸慈祥，口里却吃力地道："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江没有话好说，说他是金海的朋友，金海已经死了，他说不出口。说他就是金海，那也不对啊！

却见老妇人欠欠身子，那一头散乱干枯的白发，遮盖了她业已凹陷的双目，口里又喃喃地道："金海，妈在盼呀，盼了那么久，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没有声音，周江只是静静地在床前蹲着，心里却在流泪。

停得一会，只见老妇要挣扎起身子，却又挣扎不起，口里微微地翕动着道："你还没有吃饭吧？妈给你做去。"

周江终止忍受不住了，他冲口而出，大喊了一声："妈，"一行眼泪夺眶而出。

睡在床上的老妇人笑了，笑得那么阳光灿烂，因为她听见了，终于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儿子在喊妈。

周江义不容辞地担起了照顾金海老母亲的责任。这时，他看到了邻居送来的米饭、馒头，碗里盛着冰冷了的熟南瓜茄子等一些东西，显然刚才出门那老婆婆是来看顾她的村人。屋里没有柴，没有火，没有水，没有电，周江真不知道金海妈妈每天是怎么活过来的。周江心想应该先喂她几口吃的吧。他找到一把匙子把桌上人家送来的南瓜捣烂，喂在她口里，可是她好像不会吃东西，也不会吞咽，喂进去的南瓜全部又流了出来。东西不能吃，那就喝水吧！周江又喂了她几匙子水，水弄得湿了她的领口，大半从嘴角流进了颈子。

周江觉得无能为力，他无助地站了起来，心里也开始愤怒，面对这样一个垂死的老人，村干部里竟没有人来问一声，他心想人老了，就这样自生自灭的？

一个年青人进了曾家的屋，村上终于有人来打听了。来的人没有道明自己的身份，只是问周江是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周江理直气壮地说道："自己是曾金海的朋友，代他来看望老母亲。"那人又问曾金海现在哪，又怎么样了？

周江只得让那人和他一起走到屋外说道："曾金海死了，死前只记挂着他的妈妈。"

那人再也没说什么却掉转头走了。

周江原想留下来照顾曾金海的妈妈几天，但他妈妈当天就死了。死前，她脸上留下了满足的笑容，因为，她终于听到了儿子喊她妈妈的声音。

中国有句话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周江没有理会这句话，但他做得很好，他用曾金海藏下来的钱，为他老母亲料理了后事，并在她的地头为她立了一块碑，这块碑石是临时从县城去买来的，上面镌刻了这样几个字："曾金海慈母老太太之墓。"他也请人做了一个灵位，随身带着，心想代曾金海拜满七七四十九天，再把它烧化了，了却一件心事。

正是：养儿不孝谁之过，含辛茹苦又如何？

耕者扶犁牛翻土，世唱秋风白头歌。

（五十二）邪风柳雌威天长 贪财官献丑客店

周江离了靖江县城，没有南渡长江，而是投扬州方向而去，车到扬州站，少不得进扬州市内游玩。先时坐长途班车就听得人介绍说了扬州诸多好处，乃一大好古城、名城。在学校念书时，也背过几首与扬州有关的唐诗。待得进去，果见古城形貌依旧，白墙青瓦，绿柳红花，车路细巧，宅院庭深，店铺栉比，闹声盈门。端的是扬州新梦，青楼何处？五亭有月，四桥烟雨，玉人教箫，客心孤楚！也非三言两语所能描述。

周江在扬州宿得一宵，玩得二日，却乘车到了安徽省的天长县境。下得车来逛了三街六市，又到饭店用了餐。看看行到县城边，但见公路交叉，河渡相望，再无热闹去处，便思回转城内找家旅店，住宿一夜。心想这处地方，倒也不错，民阜物茂，交通便利，只是自己形单影只，孤身流窜，何处去寻财路？正自思想间猛一抬头，见有一家名为商贸招待所的旅店，就在大街近边，心想这里倒也清静，就住一夜，便进去登记住宿了。

这商贸招待所却是一家民营旅店，老板不是别人，就是在那京沪铁路线上三界小站开斜柳车宿饭店的柳小翠。柳小翠在那开的店是黑店，不但好宰过路客商，还不时带着三个男人在京沪线窜上窜下，捣腾贩卖私烟假货物品，也还勾引良家妇女，做买卖婚姻的勾当。自他老公犯案进了大狱，她成了自由身，也就没有了男女之间的法度。只要有钱财，有好处，她也不吝身子，要伸腿处却伸腿，须解衣时还解衣。不想她这样一个充满野性的女人，居然还有不少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她又为什么来到天长？因为天长县是安徽地界，紧邻着洪泽湖、高邮湖，是苏南苏北，江苏、安徽两省的公路交合点，是个财通二省，货运八方的水陆码头。一个偶然的机会，天长县有个干部踏进了她在三界的食宿便利店，觉得柳小翠投契招待得好，却想图个长期往来，便介绍她去天长。先是承包了商业部门下面的这个招待所，尔后和她一起把这个招待所化公为私，变成了民营。名义上是柳小翠，实际上那干部也占着一半的股份。柳小翠有了靠山，自己又有些江湖势力，利用招待所接待和勾结笼络黑白二道势力，而又不时将三界那边的人事介绍，转手过来，一时也搞得生意兴隆，财通各方。

周江住进这店包了一个小间，这天正好是曾金海他老母亲去世的头七，他去店里买了香烛，一些水果，在房里祭拜。口里却念念有词，希望她老人家早升天堂，来生转世投个富贵人家。柳小翠这时正好从走廊里路过，突然闻到一股香烛烟火之气，便走了过来。见周江的房里，一张写字桌上摆正了一个灵位，前面二根红烛，三枝线香。见他正在朝拜，便踏进房去，阿唷唷的问道："这是谁家的孝子贤孙，连出门还不忘带着灵牌祭拜。"她往灵牌上瞄得瞄，见上面写着曾金海慈母老太太之灵位字样。她想得一想，曾金海这名字好熟，莫不是扬子江上三雄之一的水蝎子曾金海？上次在三界店里遇见了草螳螂杨余生，今次又遇见了水蝎子的亲戚？她这样想着便开口问道："喂，你那小伙，这曾金海是不是叫水蝎子？你是他什么人？"周江见这妇女问他，便点头道："不错，曾金海有个水蝎子的外号，只是已经死了，我是他活着时的朋友。"

柳小翠一听，有这样的事？曾金海死了？但这牌位上却写着慈母老太太，莫非这水蝎子连他妈也去世了？她心里倒也着实愣了愣。上次她曾经听得螳螂杨余生说起在南京包工时被公安包抄，差点被捉，明明是三个活蹦乱跳的豪杰，这会儿怎么会是死了一个？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小伙子，但见白净面皮，五官端正，中等身材，体格饿瘦，约摸二十四五年纪，穿着普通衣着。柳小翠于是拉过一张椅子，不请自坐，继续问道："敢问小伙子姓名，和曾金海怎样认识？"

周江见这女子对自己问长问短，好像对曾金海甚感兴趣，便反问她道："你这位大姐，你敢情认识曾金海，怎么知道他有个水蝎子的绰号？"

柳小翠扬扬眉道："我不认识曾金海，但在苏北时听过他的名号，我老公对扬子江三雄甚为佩服。二年多前，我曾遇见三雄之一的杨余生，但未见他说起曾金海生死。"

周江见这女人三十多岁年纪，脸色红润，面带风霜，身段园实，语音清亮，说起话来倒也直爽，便也不隐瞒道："我和曾金海是同牢囚友，他在狱中病死。死前托我出来见他母亲，倒也见着了最后一面，病殁刚满七，所以在此祭拜。"

柳小翠听得说，皱皱眉道："原来是这样，那么这曾金海是真死了，不知那草螳螂杨余生知也不知？"接着她又问道："你这小伙，从哪里来，又打算到哪里去？发的是什么财？"

周江无奈地道："出狱未久，倒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料理了曾金海所托之事现少不得要寻件事做。"

柳小翠双眼瞄定了周江，看得一会儿笑道："我这店里倒少了记帐先生，平时记账，闲时做做店里的公关，不知你愿不愿意，做得好了，自己人，薪水总不会亏待你！"

柳小翠所说的自己人是看他是扬子三雄曾金海的朋友，又是才出狱不久的，黑道白道，总算得是道上人。

周江道："我原打算由此去滁州，然后寻找朋友谋生，如大姐不嫌弃，愿意雇用，倒也愿意在此落脚。"

柳小翠听了，开眼笑道："那就好，咱们本来是萍水相逢，这会儿却是做了一处。也算是江上三雄曾金海牵的线，搭的桥，不是他，也没这段缘份。"

周江不觉问道："大姐愿意雇我，想必就是这店的老板，不知怎样工作，还望大姐指导。"

柳小翠道："这倒也不急，你暂时先住这房，待会有人安排你食宿，且先安心学学、看看，和大家交交朋友，熟悉了，这工作自然会得心应手，水到渠成。"

周江自此便在柳小翠的商贸招待所里呆了下来。

且说邪风柳柳小翠开的是旅店，每日接待的四乡八井，三山五岳的人物。她交友广阔，结识的人极多，个中倒有数十，上百的人曾和她同床共枕，说不尽的风流鸳鸯，露水姻缘。但这柳小翠虽邪，虽野，虽爽，但她也有粗中有细的地方，但凡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她都牢牢地记着他们的名姓和单位，且把那一刻值千金的宝物套子，依照时曰，留名编号，储存在冰箱里面。她的意思是一旦万一有了身孕或者解不开的急事，便好动用这种往昔积累下来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关系，使自己四处逢源，有人援手，立于不败之地。抑或需要，有朝一日，也可再续前缘。店里她掌控的女子，凡和客人来过一手，她不但从中收钱，也还要他们把客人的相关东西保留，也一样的按时、按日，排名编号，装瓶保留。那店里来投宿的男人，什么样的人没有？其中不乏做干部的，掌实权的，做高官的，也有搞技术的，搞工程的，做买卖的，只要一不小心失了身，自然就挂上了他们的档。平时倒也没有什么事，但有时却突然会接到柳小翠的手令，说是派遣来人要办什么事，解决什么问题，务请帮忙。那时，她的记名丈夫，才想起来哪年哪月和什么人风流一次抑或几次，想到这种特殊关系就能帮则帮，尽量完满解决。所以这柳小翠的财源、业务、人事、关系网，绝不是单纯开招待所宿店那么简单。

有那一日在省里工作的一个老相好，给柳小翠介绍来一个人，说是务必帮忙，让他躲藏数月。柳小翠一看此人长得不俗，一表人品，一口流利京片子。心想是什么事发了，躲来这偏僻小城？柳小翠心想，虽是老相好介绍来的，总也不成白呆着，再说这种干部，平时在城里优厚享福，颐指气使惯了的，不挫挫他们的锐气，以后乍记着咱这冒险收留他的恩情？因此在他面前极不情愿地收留了，指派他到饭堂收碗碟抹桌子。隔了几天又找了个天长相好的公安，装模作样的带几人到店里查店，把那人吓了个半死，见到人就低着头，死命的抹桌子，把个邪风柳看得心里直笑。待到公安走了，柳小翠到他面前吹大气道："你放心，到了我这里，既敢收留你，保证你平安。"那京片子自然感激不尽。没几天，省里公安厅、国安厅真的派人追查下来了，县上相好给她通了讯。柳小翠也不慌不忙，把店里安排好了，自和那人去了渡头，雇一条船，进了高邮湖。那高邮湖阔大，不但通着洪泽湖，还连着京杭大运河。柳小翠和那人上了高邮湖中一个小岛，上面有得二、三百家岛民，专以打渔营生，柳小翠早早在岛上砌了几间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风紧了，可以上岛避避风头。柳小翠和那人上岛后就住在那屋里，对那男人道："这里湖水坦荡，岛那边就是江苏地界，住在这里万无一失。"自后，二人日日在那里捞莲藕，网鱼虾，倒是过起了渔家姑娘采红菱的生活。那男人经不起柳小翠泼辣辣，野愣愣的挑逗，自也挂上了档。待过得一月，店里来人通报省里人走了，地方上也无事了，她才把那京片子送回岸去，京片子避过了祸水，还得了温柔关照之利，自把那柳小翠当作宝贝一般，大小事务，无不屈意顺从。过得半年，省里那相好又通知柳小翠说没事了，那人可以回去了，并还和那京片子在电话里聊了半天，柳小翠在旁边听着，也听出了个大概。原来是中央银行里查一笔大账目，原先疑为和这人有关，后来查明了撇清了和京片子的关系，现在是没事了。京片子在柳小翠店里冒充抹桌子冒充了半年，高高兴兴地回去了。那夜，柳小翠挽着那京片子的颈子野辣辣地问道："男人有没有良心？"那人回答过后，邪风柳又道："我心里放不下你的时候，要随传随到。"那男人也应了，千保证万保证柳小翠才放京片子走。后来倒听说，京片子升官了，外放了，做了什么省的省委副书记，柳小翠听了，也不以为意。心里却想着京片子，你虽做了高官，咱倒也犯不着你，你做你的官，咱开咱的店，只要你心里存着咱对你的良心就行了。

周江在招待所里做记帐，工作倒不忙，可闲下来时做公关，这滋味就不大好受了。这主要是柳小翠关系太多太杂，不但在招待所饭堂也到近街酒家，柳小翠天天要出席酒席。今天这人请，明天那人请，今日为这事，明日为那事，总之日日有那么多的事，端的是歌舞升平，筵席不散。请客的那些人，有的是柳小翠的老相好，老姘头，有的是来求帮忙业务，找关系，有的是为这事为那事找人事的，柳小翠因为野爽，众人又多口无遮拦，荤素不忌，烟酒无度，柳小翠时常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叫周江做公关，就是在酒席上做陪客，那些五湖四海来的野鸟，虽然吆五喝六，从不在柳小翠面前检点自己的行为，但弄个他们陌生的小伙子陪着，就能压住阵脚，使他们也不致过份放肆。对这工作，周江开始倒真乐不可支，天天有吃有喝，无忧无虑，说说笑笑，席上闹闹，没有多少日子下来，周江一改饿瘦形态，变得红光满面，腰丰肚圆，倒发起福来。同时也跟着认识了不少三山五岳的人物，到了后来也渐渐的作了平常心态。不过有一众人，见他时常跟在柳小翠左右出席酒席，便以为是柳小翠的心腹之人，又有人以为他是柳小翠包养的小白脸，酒席上言来语去，也着实使周江有些难看。

不想有一日，酒席散后有一个人悄悄塞给他一个红包，周江不明所以。那人道："帮我在柳大姐面前说说好话，事情成功了，再给你好处。"周江知道这人姓夏，倒也是个什么局的机关工作人员，便忙对他称呼夏同志，说道："找我没什么用的，帮不上什么忙哦。"那姓夏的对周江亲亲热热，拍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小周，硬把红包塞在他手里，才放心的去了，倒真有些莫明其妙？后来他向柳小翠把这事说了，柳小翠向他通了个底，说这人癞哈蟆想吃天鹅，想走线、跑跑，当个公安局长。周江一听，摸着自己的头愣了，他被圈进去二年，放出来还没有很长时间，竟有人要他帮忙，设法弄个公安局长当当，倒也真滑天下之大稽，他也不明所以，这柳小翠，柳大姐真有这样的本事嘛！

隔了二天，这夏同志又找上门来，柳小翠叫周江作陪，单独宴请了他。席上，柳小翠把眉一斜，野愣愣地道："我从来没有利用过应书记的关系，你怎么找上我的？"那老夏道："谁不知道你是应书记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出面，我这个公安局长是当定了。"这姓夏的倒也厚颜无耻，说得大言不惭。

这应书记不是别人，就是柳小翠和他在高邮湖里共渡一月的京片子。

柳小翠不客气地问他道："你知道这公安局长值多少钱？"

这姓夏的倒也干脆利索："事情成功了，我出十万元。"

柳小翠也绝不含糊，手一伸道："拿来！"

那姓夏的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绝不食言。"

柳小翠扑哧一笑道："老夏，你这是个蚀本生意啊！听说现在纪检会、反贪局抓得很紧，你不怕钱亏了？"

这姓夏的道："不瞒大姐，我现在先做个局长，以后还想做个厅长，等官做大了，我也会报答你啊！"

柳小翠大笑道："我听说上海人都在那买股票，行情大涨，那咱也投个资，看你这支股票涨不涨？"说得那姓夏的也笑了起来道："行情一直看涨看涨。"

柳小翠要不是周江是曾金海的朋友，又圈进去过二年，否则是不会让他知道这些事，参加类似的见面的。

事后，周江也开始留意了一下这商贸招待所的人事，他终于发现，招待所里除那铺床叠被的女子以外，那烧火的、掌勺的、抹桌子打扫卫生的，有几个来头都不小，原先都是什么县，什么局的逃员，因犯了事，都通过关系躲在这里，看上去，他们工作都挺踏实，勤勤恳恳的，若说是为了贪犯事，那么现在这样，又是何苦来？

端的是：铁券丹书小孟尝，义胆敢把豪杰藏。

科学发展繁荣日，江湖无出新草莽。

（五十三）调研员客地受骗，假和尚穴居聚财

柳小翠天长商贸招待所开得生发，那京沪线上的三界斜柳食宿便利店也没有放弃，这日她把周江叫到屋里，对他说道："三界那爿店，好久也没有去管管了，这会儿你过去，帮我看看，那些个哥们姐们有没有赚钱，有没有捅出什么漏子来，顶要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稳住。那账目嘛也不要查了，结余多少带回多少！"周江应了，就约略打点一下行装，便即上三界去。个多小时，随便搭个便车也就到了。店里一切还是老样，模样也没甚改变，只是门面好像粉刷了一下，店内几个老伙计，见是柳小翠派来的，到也殷勤招呼。周江到得店内，无事可做，只是按柳小翠的吩咐说说、问问、谈谈、讲讲，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发生，就说店内赚钱还有多少结剩？准备带走等等。到得傍晚，店里来了几个客人，要菜要饭要酒，周江就帮看店面招呼客人。却有一个面白生生的客人偏要醋，人家喝酒他喝醋，周江斜眼看了，只见这人一口一抿的，倒把这醋当酒喝，挺有滋有味的，让周江也觉得这人有点稀奇古怪。只见这人喝着醋，却和隔桌几个喝酒的客人聊起天来。这三界小站来喝酒吃饭的客人多半都是候车的，有的是时间，也就边喝边东南西北的聊起来，大家似乎都扯得挺有兴头。那话题，却是时下人们关心的，乡下人苦啊！城里工人穷啊！做官的贪啊！外国人和私营老板发财啊等等。这年月，这些话题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老生常谈，但大家还是饶有兴味地谈着，那喝醋人也问着、听着，不时还和众人幽默的说笑二句，搞得众人哄堂大笑。周江也有心想凑上去，但自己既不是吃饭，也没喝酒，又不是客人，所以只在旁边一张台上闲坐，静静听他们说话。只听这喝醋人抿了一口醋后，酸溜溜的道："乡下人苦，女人下地没有换裤。城里人穷，就怕红包没地方送。做官的贪、老婆离了一半。私营老板发财，赚了钱又没想缴税。"一段顺口溜，说得喝酒众人大笑，周江听了，觉得也在理。又有人说起七级工、八级工，不抵女人裤带松一松。只听这喝醋人又道："男人做工不抵裤带松一松，裤带随便松，裤裆里长出个大咬虫，得了性病绝症，家人没脸送终。"说罢把那杯醋，剩下的都干了。众人听了笑起来，都说这人说得对。

众人喝过吃过，站起来付了钱钞，抹抹嘴走的走了，散的散了。这喝醋人却不慌不忙，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来埋头翻看起来，看见周江还站在那里对他傻笑，到来了兴趣，朝他友善地问道："小伙子，笑什么呀！"周江是听了这人说裤裆里长出个大咬虫，又说死了没人送终才笑的。周江见这人问他，便也笑说道："你真会说笑话，裤裆里乍长个大咬虫呢？"那人也笑了道："可不，长了大咬虫，可不是好玩的。你愿意长吗？"

周江有过脱衣舞团的经历，又和柳小翠相处了一段时间，也知道她一些秘密，说这性病是大咬虫，倒也匪夷所思。社会上许多青年男女又哪知道这性病的厉害关系呢？

却说这喝醋之人，宽额拔顶，学者风度，四十上下年纪，姓郭名书强，乃是国家政策调查研究室派出的工作人员。他远不坐飞机，近不坐火车，却只在民间各地做调查研究，收集信息、准备材料，为国家制定法规政策提出意见和参考。一些日子以来，他和他的同僚，分头深入基层，深入偏远乡村，在全国各地、大江南北分省分块，收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正准备回去综合、概括、分析。这会儿他是从淮南搭汽车经定远到三界过天长，要穿越高邮湖，然后到苏北，再经山东返回北京，可谓任重而道远，看似游山玩水，实际意义却非比寻常。 一路上，他所听到的见到的，所了解到的，城里民众有留恋过去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但也承认市场经济激发了大众创造性，使生活水平有了提高。有留恋舒舒服服吃大锅饭的，也同时承认现在单位裁撤人员，提高了工作效率，增加了竞争力。对于下岗减去冗员，只要社会保障工作做得好，百姓一般也可以接受。意见最大的，却是利益团体和某些个人互相之间的勾结，以特权谋取私利，若不将此切断扯破，经济私有化将造成新的贵族阶级，国家将再陷入二千多年以来封建皇朝贫富两极革命造反的旧辙，还权於民，让统治阶层消失，让公务员阶层形成，让特权消失让与舆论监督形成，让人权平等民主等应成为普世口号。乡下农民的意见又和城市里的居民有所不同，联产承包，分散经营已不敌社会的城市化进程。农村已经老化、空洞化，没有年轻人再愿意呆在农村做农民，就算国家再多的减轻农民负担的措施，也无济于事。粮食产量、城市人口的各种食品供应只有靠规模化的先进的效益卓著的农产品公司来解决，但这种农业公司如何形成，完全要由市场来决定，这是研究的课题。而大量空出来的劳动力也需一个去向。

郭书强也了解到各种贪官污吏，违法乱纪的现象，虽是触目惊心，但他心里却泰然处之。这是社会转型期必然的过程，这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发酵过程，到了社会繁荣，法律完善，百姓富有，这些现象就会逐渐消失，就像由一块生的豆腐而变成一块美味的豆腐乳。而建立过渡到这些法制社会的根本点仍是权如何为民众所有，为民众所用，为民众服务和如何为民众所监督。

眼下，为了提高社会的正气，为了平息人民大众的怨怒，也是为了社会治安的清平及营造一种安全的工商业投环境，严打及肃贪是一种抑制社会歪风邪气的有效手段，挖出，打击一些大老虎以敬效尤也是非常必要的。

郭书强在一边调研，一边考察，一边思索，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这日，郭书强已在回程进京路上，到了河北省涿州地面，这里离北京市所属房山区界已只有十来公里路程。他在路上时，已沸沸扬扬听得人说，这里地方骗案特别多，官僚营商，行政混乱，民风强悍，商家刁蛮，有骗子城之称。郭书强心想，北京近在咫尺，这里又不是化外之地，何以有如此之称谓？想必有许多地方自订的土政策土法规，纵容了贪官奸商横行，污坏了党和国家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于是就风尘仆仆地下了旅客班车，进到城里住进了一家市政府下属部门的商业招待所。他要了一间统铺大房的一个床位，为的是便于接触各方来客，了解民情。

郭书强安顿好住宿，寄存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趁着天色还早，便去市面上转圈看看。这里也是水陆码头，交通要冲，人口稠密，街市繁荣，要说是骗子城，实在是看不出来。只是郭书强在街上走，见到挂着钢材经销站的店铺招牌特别多，他一路走去，竟是触目皆是，走不了二条街路，数一数到是竟有十数家之多。其它诸如棉麻经销公司，烟酒经销公司、药品经销公司，煤炭经销公司等等，林林总总为数也是不少，却都是清一色的国营，那意思当然表示都是靠得住的。有的是经委属下的，有的是科委属下的，什么机关事务管理局，企业管理局，劳动人事局属下等等都有，更奇怪的是还有挂名公安局法院属下的经销公司。除此之外，还有大甩卖的甩卖商店，大出血的出血商店，经营跳楼货的跳楼商店，倒也令人瞠目，惊诧不已。郭书强走了一圈后心想，倒是市场经济之花盛开，商品贸易之风劲吹。晚上回到招待所客房，但见同室统铺客人陆陆续续回来，大客房里十来个人在床铺上一坐，喝茶的喝茶，吸烟的吸烟，七嘴八舌的聊起天来，好似茶馆一般，倒是热闹活络。郭书强静静听得他们说了一会话，这些人说东道西，讲了半天，原来大都是涿州本地商户的债主，都是来要债的。说近的，有本省或邻省的，说远的却有从广东、江苏等地来的。他出去到走廊走走，去招待所会客室沙发上坐坐，在南来北往旅客中，听他们说话到有不少是来催货的要款的。有一个客人，气冲冲地摔下会客室里的公用电话，一屁股在郭书强身边的那只沙发上坐下，口里骂骂咧咧地道："奶奶的熊，咱到法院告他去！"郭书强在旁边，看在眼里，不觉和他攀谈起来。那人倒客气，掏出烟来递给郭书强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烟，点燃后喷了一口道："货沉大海，钱打水漂，咱不信就没了王法。"接着他向郭书强道了原委。原来这人是经常往北方跑的福建某厂的采购员，向涿州福利公司物资经营部签订了2000吨首都钢铁公司产盘元合同。合同订好后，经营部为让客户放心，带他到一个仓库看了货，但见那仓库里堆积如山地存满了各种规格的钢品，其中数千吨的盘元一堆堆地放在那里。尔后该公司又向厂方出示了车站发运的车皮订单，这位经验老到的采购员一切确认无误后，才回厂向厂方报告汇款，不想四百万元的货款汇出之后，从此就没了消息，既未见到货，也未见到人来说明情况，从此福建这家厂商就走上了催货讨债要钱的烦难路。采购员道："我们看着他们也是国营企业，国营对国营，谁也不吃谁，那知竟然如此没有信用，不告他，又怎么办？"正说着旁边一个住店客人坐着插进话来道："你还算好，有单位在，有地方讨债，还可以去法院告他。我的一个朋友更糟，也是买钢材，钱到了人家手里后，连那个单位也搬空了，变成了一家饭馆，经办人也没了消息，听说是出了国。我也是被'诱款公司'诱了款，来讨债的，我今天去找了他们的领导，物资局的局长，哪知这局长不在单位上班，讨债的人多了，东躲西藏。我今天听得说是住在市招待所里办公，赶了去，却也没有会到，让他跑了。"郭书强听得心里奇怪，不觉脱口说道："竟然是这样，倒也挺新鲜。"那客人道："局长住在旅店里打电话遥控办公，倒不是怕一般普通的讨债人，他是怕被外地法院派来的执法人员抓走。你不还钱，人家告上法院，法庭判决下来，不抓你还同你客气？唉！话是这样说，现在是跑了和尚剩了庙，你高兴去那庙，你就去吧，人家可不在乎你，一杯清茶，一张报纸你慢慢在那里泡。"郭书强听得众人诉苦，为了讨债叫苦不迭，心里想着：企业的三角债是个严重问题，但涿州这些事情却是业务诈骗，挂羊头卖狗肉，冒充国营企业，挂靠政府机构进行违法商业活动，这都是极待规范的问题，他默默把这些问题心里都记了。准备回去整理后向领导提出来。

一宿无话郭书强在招待所连住了二天，和同房的各个旅客在一起攀谈得熟络了。大统铺客房里的客人，除了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回来，不是下棋，就是打扑克，再不就是喝茶抽烟，天南海北地聊天。虽也有眉头不展，心事重重的，但经不得众人在里面嘈嘈杂杂的笑闹，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和大家说说话。这日，一人说道："今日我去要账，那经办人带着我去见了他们单位的老板---也就是法人代表。那老板奄奄一息的躺在医院里，说是患了不治的绝症，活不了多久。经办人附着耳朵对我说，以后别再来讨债烦他了，看来这债是要不回来了，死人欠债，一笔勾销！"说着不停地叹息。有人见他这样，对他打趣说笑道："这是人家欠债不还三十六计中的一计，死猪不怕滚水烫，我看你还是照样去要，不见棺材不歇手，照样跟定了他，他死你也死。"这人对说话那人翻了翻眼怒道："叫我也跟他去死？"那人道："不是你跟他去死，是照样的死缠烂打，说不定他死不了，还好好地活在那儿。"

这人却道："我跟躺在床上的病人道，老板，你病重了，这欠钱的事总得有个交代呀！这老板却道，我今年四十一，医生曾说我活不过四十，现今已是赚了一年，不都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不然，我就把这赚的一年光阴卖给你吧！顶债。这真是让人没法的说话，叫人哭笑不得，不是看他真有病，我那里能轻放过他。"

众人听得都笑道："倒真是活活的一只死猪。"

这时，躺在墙角铺位的一个人拗起身子道："他这遭际，也算不得什么，我昨天去要债，还再当了一回债主。那老小子说，让你们来跑了那么多趟，也真不好意思，不是我们不想还，实在是没有钱。这么着我手头只有二万元，还给你们也是杯水车薪，你就跟着我去赌一把，要是赢了十万二十万，这债就可以还了，我还真给当保镖似的跑了一趟。嗬，你们有没有亲眼见过那场面？赌档里豪客还真不少，输赢都是用尺量的，票子一叠一叠堆在那里，推过来推过去，眨眨眼之间就把二万元钱输尽了，临了一盘，还欠五百元。赌场都是赌身价，玩性命，钱不清不能走人，人家要剥他衣服，脱他裤子，他求着我，只好为他填了五百元，说跟他回家去拿。待到了家门口不远，死拦着我说好话，说等他从老婆那里要来钱后再加息奉还，咱知道，这私人债主的钱是更要不回来了，只能算是作赞助了。"

这一切，郭书强都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他心想，住了一家旅店，竟然有那么多单位派人来此要债的，这骗城也算臭名远扬。奇怪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单位和个人上当受骗呢？而赖帐的也堂而皇之的继续行骗，未受到法律应有的管治，这不能不说是地方行政当局的疏失。

郭书强决定第二天换个地方住住看看。

车站是人流畅旺、财货集中的地方，郭书强带着随身的行包边走边看，又到饭店去吃了饭，又买了些随身的食品以备充饥，看看到了车站广场，见有许多人举着牌子招徕旅客，他有心在此地再住一夜，也就随便跟着上了一辆去旅店的小巴。那车子在市区街道里东转西绕，走得好一会功夫，竟来到了市郊区一家偏僻小店。说是旅店，却像居家住屋，二层的小楼，前后有敞开的场院，门厅横放一张营业柜台，一边又好似饭馆似的放了二张方桌几条凳子。奇怪的是从小巴上下车的几人中，只有二个人是住店的，其余几个好像是专职的乘客，待把他们送到后，又跟着车子走了。郭书强打量了这家私营小旅店，心想，这地方又远又不方便，不过既已来了，就马虎住一夜吧！

待到去办住店手续，却又遇到了麻烦，原先在车站接待时，说得天花乱坠，旅店怎么好，又经济，又方便，还说是十元起价，现在却由十元变成了五十元。郭书强想问一问原由，那店老板娘却哎呀呀地道："我说同志哥，咱们这店都是单间，一人一房，比不得外边那大统铺，许多人挤在一起图便宜。是又清洁又卫生，又安全又清静吆！"

郭书强听得有理，便让引去房间看看，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心里直摇头。原来那房间狭小肮脏，秽气熏人，好似多时未有揩抹清理，又好像长期住过不洗澡，不洗脚的江湖流浪汉。郭书强连看了二间，都大同小异，想想也就罢了，就要了稍大的一间，为的是空气流通，精神可好一点。可就这么大得一点点，那店家却要价一百元。郭书强听得心里懊恼，这一百元是住大店宾馆的价格，这不也太宰人了么！何况又是这么个又脏又差又小的房间。他看看天色还早，有心不住想着离去。那店家却道，客人不想住，咱也不勉强，只是这小车载了人来，可是要用车用司机用人工，咱店小客少可是赔不起，这么着，你付五十元钱走人吧！

郭书强听得皱眉，心里直道，这是个太不规矩的黑店，住这种店还真不安全哩！正待跟店主理论，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上来三个黑汉，把他拉拉扯扯的推进了一间黑屋，却是关起门来，没有说话，三人上来就是一顿拳脚。郭书强想跟他们说理、分辩，无奈对方只是不理动粗，倒是双拳难敌六手，郭书强不但被打得倒在地上，连随身带的提包也被他们抢了过去。郭书强碰到这种事，知道这不但是骗，而且还是明目张胆的抢劫，心里只怪自己放松了警惕，大意失了荆州。

这三个人给了郭书强一个下马威后，便肆意地在他身上搜摸起来，竟把钱全部搜光，接着又翻查提包，郭书强横眉怒斥道："你们不要乱来，我是国务院的调研员。"他亮明身份，希望他们有所节制，不要乱翻文件，收敛自己的行为。那知三人中的一个听了后哈哈大笑道："什么国务院，我还说是党中央呢！国务院的干部在漂亮的宾馆里住着，那来住咱们这郊区野店，你倒是会骗，来头越大越好？到咱这地就不灵了。

说着不理郭书强的言语，只把他的提包拿来乱翻，希望能在里面翻出大笔花花绿绿的钞票。

郭书强心里却在想，包里有的只是各地走马观花得来的调研材料，若有大笔钱财，还怕被他们谋财害命呢？

三人翻了一会儿提包，却没有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倒是实实在在的看到了一些国务院的文件，三人横看竖看的观看揣摩了一会，开头大笑说话的那人又笑道："现今世道真的不同了，咱还真不如你，国务院的干部也敢冒充，想必骗到了不少钱财吧！只是咱涿州这地与其它地方不同，只有涿州人骗外地人，外地人骗不了咱涿州人。咱这城边小店，也不想难为你这个骗子，你付了载你来的车钱就走人吧！咱也省点事，不去报警了。至于我们哥们几个的辛苦费也让你免了。"

郭书强听了这人的说话，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指斥他们道："你们真的好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若不改邪归正，改恶从善，将来怕无善报。"

那人却道："什么善报恶报，我们才不信那一套，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自保。没有钱，没有粮，兄弟伙们只好抢，想要命，不要脸，你骗他骗大家骗。今天咱对你可客气了，没有抢你，这不，把提包还你吧！你身上查摸出来的钱也都放还在你的提包里了。虽然哥们挥了你几下，你就算作是推拿按摩，强筋活血，大家也互相不必计较了。"

郭书强拿过自己的提包，简单清理整顿了一下，又大致看了一看身上被他们摸出来放在提包里的钱钞，心想，这伙人真是要钱不要脸也不要命，和这些人如何纠缠得清？只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想着便沉声喝道："还不快开门！"。三个汉子开了门，郭书强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却在想着，又如何从经济的角度来规范纠正这些社会乱象呢？

这是郭书强调研完毕，回京前的最后遭遇和感受。

郭书强回到国务院，向调研所领导汇报了调研经过，然后回到自己的调研室，整理研究材料。当他向领导和同事说起在涿州时碰到的情况，同僚们都笑说，只有这样的经历和教训，写出来的调研报告才会有血有肉，研制出来的政策才会入木三分。

郭书强心想，只要没让打死就好！

郭书强把调研材料分类，这次调研中央一再强调的三农问题，农业、农村、农民是他调查的重点，这问题不但关系到广大农民的生活现状，关系到全国的稳定，也关系到全国十几亿人口的吃饭问题，农业要是垮了，农村要是破产了，中国那么多人口，把全世界各国多余的粮食全部买来也不够供应的，这是一个实在的、紧迫的问题，归纳放在第一位。 这次调查，中央一再强调要减轻农民的负担，这个决策再次得到了证实。农民负担太重，地方土政策太多，农民没有经济地位，没有政治地位，没有发言权，农民的一切是在靠政府施舍，要减少农业人员的流失和土地的荒废。其次他又想到基层政府工作人员的庞大，事务冗杂，效率低下，执法人员的粗暴、恶劣，法制观念的淡薄等等。

最后他又想到治安问题，不光是鸡鼠狗盗之辈，可怕的是团伙问题，地方山头问题，个别人和部门权力太大未受到监督制约的问题，黑白二道互相渗透的问题，权力腐化和经济利益互相勾结的问题，这些都严重的侵蚀着共和国的肌体。所有这些，他有责任，有必要、有义务，实事求是的向上反映，应订出切实可行的政策措施供领导和上级参考，防微杜渐，这是一项长远的战略利益。

郭书强把他的个人受创和受欺放在一边，只是全身心的投入，没日没夜的工作起来。

且不说调研员郭书强回京以后的事情，只叙故事在京的另一线索。

北京的夜是冷嗖嗖的、空阔的，冬日的夜晚，街上除了冷风、驰过的车辆，便是冷森森灯光下的寂静。一些繁华地段，热闹街口，虽还有一些店铺在营业，霓虹灯广告灯箱还在发着彩色的灯光，但人行寥瘳，十分冷落，横街小胡同里，就只剩下黑沉沉，朦胧胧的灰暗和没有生气和冰凉。

此时，在珠市口大街东侧的一条横街里，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缩头缩脑地走来一个人，这人走近街边的绿化带，翻进一丛冬青树里边的空草地，看看四周无人，便蹲了下来。他的面前是一个像下水道似的井洞口，上面盖有盖板。他伸出手去，把盖板移去一边，然后跨步移身，竟似一只老鼠般地头上脚下慢慢探身攀了下去，到快钻入地下时，他把盖拨移过些，盖在头顶，留了尺来宽的空隙，然后才继续往下攀。原来，这是一个暖气井口，他就缩在里边，到这里过夜。

这人半夜三更犹犹豫豫，神神秘秘，又乘人不觉钻入地下井洞，是干什么的？是人是鬼？还是盗或者是贼？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来京上访告状的湖南来阳乡民水上响袁雷。

袁雷自在耒阳和众人抗税闹事被官方围捕逃脱后，在花园地方遇上了帮过他们一把的刘贵招、甘亮、细七等人，得了人家二千元钱钞的资助。尔后，本想潜回家乡再联络其他伙伴一起赴京告状。但一路上，只见风声甚紧，未到耒阳地面，已不敢再往前走，只见交通要道、热闹市口已都有通缉令四处张贴。看看没有办法，便离开湖南当地，独自一人直接北上，总算路上没让人发现，到了北京。开始，他还不敢直接露面上访，只把他和乡亲们的冤情写在纸上用信寄出，在北京等了一些天，也不知情况如何？后来看着北京费用甚贵，自己身上没多少钱，耗不住，才便一人鼓勇前往，东打听，西讯问的总算摸到了国务院信访办公室接待处。到了那里，才知上访的人不少，进接待室还要挨号排队，等了一个上午，才排到。进去后，信访处接待人员让他登记填表，并写了信访内容，然后完事。官员看了看后对他说："好了，回去等吧！"袁雷心里有许多苦水冤情，想直接诉一诉、谈一谈，但官员告诉他，有了信访内容，他们会认真处理的，就把他回出来了。他出来后，走在路上，却发觉后面似乎有人跟踪，他心想，怕是县上公安在接待室那里不敢乱来，要在路上抓他个措手不及回耒阳去。于是三步并作二步，窜进小巷，拐弯抹角，混进人堆，从这家商店这头进去，从另一家商店那头出来，快脚快步地走了一阵，看看后面没有什么动静了，又疑惑地嘲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身上没有什么钱，又怕被人抓，袁雷去过信访处后，便离开北京，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但他心里一直想着告状的事，他知道，若不把状告赢了，在当地，那些心狠手辣的官员决不会放过他们，落在那些人手里，进了大狱，判你一个造反的死罪，就白白送了性命，还连累家人永世不得翻身，所以这状一定要告，这官司一定要打。他为此问讯过许多人，众人不是不懂就是漠不关心，即使有关心的，听他说过后，也是摇头摆首，未有经历，不知所从，爱莫能助。但是袁雷还是打听出了一点名堂，人家告诉他，打官司，要找律师，要花大钱，还要有证人，证据以及等等种种。他既没有钱，一时也难以找来证人证物，所以此事不得不搁了下来。他流浪着来到了河北一座小城，在一家小饭馆里找了个活计，维持生活，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讨教，对怎样上访打官司，心里大致有了个谱儿，才又重返北京。但北京衣食住行样样昂贵，远非一个无业游民所能承担。为了省钱，他想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冬天北京严寒，他看见街边一些暖气井的盖子冒出白白的热气，就想着揭开盖子钻进去看看，能不能待人，要待得住，便可免了晚上露宿的风寒之苦，其余的事便可慢慢想办法。他钻进去一个井口，但见里面虽然霉潮，但只要铺垫上东西便可在里面睡觉。于是便去准备了塑料布垫和一些旧床毯，在暖气井里作起窝来，白天出去谋生，晚上便来睡觉，虽然生活艰苦，活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但他可以在北京打上访告状的持久战了。

袁雷回井洞后，就手点燃了一支早先准备好的蜡烛，然后把洞里的床毯理好，这才头朝外，脚朝里的躺了下来。待吹熄蜡烛，井里一片黑暗，只漏进来些些井洞外的幽光。劳累一天的他，不久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这天白天，袁雷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但正当他兴冲冲地要进去的时候，人家大楼那看门的保安一把拦住了他，嫌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形象不好，没有放他进去，还去去去的驱赶他，把他当成要饭的叫花子，叫他到别的地方求乞去，把个袁雷搞得有口难辩。他怒火万丈地有心想耍蛮，但想想这不是耍蛮的地方，一气去泡了澡堂子，又理了发，买了套干净衣服，把自己整理齐整了，所以袁雷这个晚上睡得特别香 。他准备第二天要找家律师事务所，好好的把自己的事情，向他们谈一谈，请他们帮自己打官司。

住在井洞里面，既不是在家中也不是在旅馆，昏昏暗暗，不知日出日落，又没有人来打扰他。这天袁雷一觉醒来，抬起手表在井洞的微光下一看，早已过中午，连忙爬起身，揉揉眼睛，探头探脑地爬出洞来。出了暖气井，第一件事是找到附近的公共厕所，在水龙头里洗把脸，把头发梳理整齐了，然后买二块烧饼咬着去了昨天想去的那间律师事务所。这天算是顺顺当当，可是当他接触了律师后，又不觉大失所望。律师告诉他，他这种案子难度大，没有十万元钱的费用没法承办，不是别的，为的只是了解情况，找证据证物，联系证人和对方打交道。要来来回回的跑来跑去，花下去不少的时间、精力、金钱，以及克服层层的阻力。 袁雷听得傻了眼，又四处去找了几家，所得答复大同小异，他心里苦恼万分地想着 ，这个世界处处都是要钱，为钱。有了事，无钱是寸步难行啊！正义没了钱，也就变成了邪恶，反之邪恶若是有了钱也可以变为正义。袁雷也只好向钱低头，他要想方设法在北京先赚些钱，然后才有可能告状打官司。不过这样一来，时间久了，将来事情还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呢，被捉被关的乡亲和同伴坚持得了吗？而且，自己运气不知如何，一不小心说不定也立马被抓了进去，那时关、抓、判、杀，是非曲直，都由得了他们。袁雷由此一想，心里鸡冷冷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由得手心里捏出了一层汗。

袁雷想赚钱，去找工作，也遇到了新的困难。不是北京市的居民，没有北京的暂住证，这证那证，找工作不容易。饭馆里打工，不就是烧烧火、洗洗碗、切切菜、抹抹桌子吗？也是不行，人家问你这问题那问题这事那事，问完了，便道："现在已经有人了，你改些日子再来看看吧！"一句话把你给挡了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下去。有一天，袁雷又在街上东张西望，看看来到一个地铁口，正好一班车到站，出口处有很多人涌出来。他突然看见一个身穿长衫，光着颗葫芦脑袋的人，在地铁口敲着木鱼向人募缘。颈子下却用带子拴着一个竹编的盘子，过路行人，见了这个和尚，有掏一角的，丢一个硬币的，也有扔一元的，总之还挺有收入。袁雷心想，这和尚在哪儿出家的？甘脆认他做个师父吧，也一起募缘去！

待到出口处行人少了，袁雷慢慢地走近去，向和尚行了个礼，口里叫得一声："师父，您好！"就想跟他套个近乎。那和尚见有人走近，未见他投钱，便打个稽首，口念声阿弥陀佛，便不再理睬，管自走了。袁雷讨了个没趣，倒也在意料之中，便也自怏怏的走开。

晚上袁雷回到暖气井那个小窝，坐靠在洞壁上，便细细琢磨起这件事来，思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虽不是和尚，这事自己也能干，不妨去剃个光头，买套僧服。但是光站在那里化缘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缺少主动性，要是能出售点儿什么就比较好。他想到线香、蜡烛、纸钱，但这些东西又花本钱又累赘，他想起了人们常说的口头禅"鬼画符"。心里想道：弄几张符来卖卖倒好，人们希望保平安，保健康，让他们买几张符回去贴贴，求个心理安慰。

第二天出洞，他便先去书店，寻佛道画符的书册，他从西四走到东四，又从东单走到西单，兜了一个大圈也没在书店里找到本如何画符的书册。隔天他又去找，终于在一个叫白云道观的地方，免费获得观内赠阅的一本符书。他心想："好了，有了这东西，应付就方便多了。"接着他自去置了僧衣僧鞋，又把头发去剃光了，听得人说和尚头顶有六个灸疤，就买支朱红碳水笔，一面小镜子，回去自去打扮起来。其它诸如黄裱纸、画笔、木鱼、招魂袋等等一切所需物事也都一应同时备妥。

当天晚上，袁雷趴在井洞里，在蜡烛光下，翻开符书选了一个格式，用朱红笔在黄裱纸上照样画了几张，用小刀裁齐了，做成了驱魔除灾，降福平安的符纸。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北京，城市建设大力扩张，街道宽阔整齐，气势恢宏，人来全国及世界各地，喧喧闹闹，挤挤攘攘，极是繁荣兴盛。但是城市所用混凝土、钢铁建材，样样都是以消耗能源，消竭资源，污染环境为代价，所以也还有一样不好，即是十分干旱。人行街上但见不时刮起旋风，吹得路上纸屑灰尘飞舞，经常迷人眼目。袁雷拎个提包，戴顶帽子，缩着脑袋，走进地铁附近一家公厕，换了衣衫，出来便变成了一个顶着颗光头的小和尚。然后去到地铁出口处，找个背风的地方站定，静等地铁经过，乘客涌出，好卖昨晚精心画起的符咒。他一边站定，一边也不停地想着心事，自己不是真道士，只是假和尚，那骗人的东西能卖得出吗？想想现在时兴的是个人私有制，人人少了几分自信和保障，兴许对迷信神神道道的东西信了几分。一道符拾元钱，保合府平安，这样便宜的精神安慰剂到哪儿去买？他鼓励自己，别愣着，主动点，要有信心。

地铁出口，行人走过一批又一批，但袁雷手上纸符还无人问津，肚子却饿了起来，咕咕地叫着十分难受。地铁口边的一家饭店，饭菜香味不时飘出，橱窗里挂着白切鸡、烧鹅、烤鸭、卤猪头熏得他口水直淌，有心想买，一摸口袋，今早出来，只带了乘车的钱，没有带买饭的钱。不带饭钱的原因是迫自己把画好的符卖出去，要是销不掉，就认真罚自己一天不吃饭，这也就是给自己一点压力。人到饥饿之时，这菜饭、食物的诱惑力特别大。袁雷虽然没钱买午餐，但却不时伸头去向那饭店张望，过路行人见了，这小和尚，老是向饭店探头探脑是不是忍不住忌荤，想还俗了？袁雷在地铁口磨磨蹭蹭，站站看看，不时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站立，肚中饥饿，只是想吃。

端的是：火烧焗炉生紫烟，袁雷探头烤鸭店，涎水流下好几尺，可惜口袋没有钱。

此时，只听地下铿铿锵锵之声大增，又有一班客车经过，袁雷听得清楚，振奋起精神，咽下几口唾沫。见有人开始涌出，便敲了几下木鱼，吸引人们注意力，然后念阿弥陀佛卖符纸。‘灵符十元，保你平安，生意兴隆，事业成功。’行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和尚，黑黑皮肤，粗眉粗眼，穿一套月白僧衣裤，套一双细布白袜，着一对尖口僧鞋，还斜背着一只烧香袋，却把才将敲过的木鱼放入脚边提包，托出一只盘子在手，看似化缘募捐，实是叫卖黄裱纸符。

叫得一阵，终于有一个女士怕是虔诚信佛的教徒，掏十元钱要了一张，仔细放入小腰包中走了。看到前面有人买，后面有二个男士也一人要了一张，霎时间倒卖出了三张。袁雷昨天忙了一晚，也只画了六七张，眼下一下子去了一半，令他大是鼓舞。心想功夫不负有心人，怕是菩萨显了灵。行人一波进去，一波出来，他手上的符，也一张一张的卖了出去，他心想，待会去买一把蜡烛，回洞彻夜开工，画多几张，好再来卖。

看看卖到最后一张，袁雷想，这鬼画符确实也是既劳神，又辛苦，又不是当真有什么灵验，不如到复印店里用复印机印出几张来算了。正想着，饭店里又一阵肉香飘来。袁雷口袋里有了钱，便把那最后一张纸符收起，拎上提包，先去吃店解决肚饿。他走进饭店，站在营业柜前东看西看，看看烧鸭太贵，舍不得吃，就伸出手去，指住那玻璃柜内的一大盘猪耳朵，发声道："来三只猪耳朵。"那站在案板前斩鸡切肉的伙计，一看是个和尚，又要吃荤的。便笑嘻嘻地对他道："师父是少林寺来的，吃荤？果真是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袁雷见伙计取笑，倒也不以为意，摸摸口袋里的钱，吹大气儿似的道："鸡鸭鱼肉都吃，荤荤素素不忌"，近边一些据桌而坐的食客听了笑出声来道声："改革开放，这和尚倒也和过去不同。"有一个食客，笑着对袁雷举起一本食谱道："这儿有本古今名将菜谱，里面多的是好吃的，霸王鸡想必是吃过了，刘伯温红烧猪蹄蘸韩信蜜蚁酱吃过没有？"袁雷哪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菜名，却脱口而出手摸着自己的那颗光头道："许世友草鞋炖狗肉，要有倒可以来一客。"一众食客听了，倒都欢喜地笑起来，觉得这买吃的年轻和尚挺有趣。原来袁雷过往也听过一些开国老帅老将们的故事，记着许世友当和尚喜吃狗肉，许和尚吃得，自己这个假和尚更吃得，当下也便说出来和大众取笑一番，乐一乐。伙计在案板上"得得得"的切好猪耳朵，在一个外卖胶袋里装了，口一歪，笑眯眯地看住这个和尚，清脆地道得声："猪耳朵嚼着咯崩脆，好来！"一下丢在袁雷手边。袁雷付了钱，提了猪耳 朵，又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在怀里揣了些，一边走一边吃的走出了饭店。到了街上，把那一包猪耳朵和馒头放入身上斜挂着的烧香袋里，假和尚自全不知道戒荤吃素那回事儿，猪肉狗肉自也不在话下。那符纸条儿和猪耳朵肉放在一起再卖给别人，当也是失了灵气，花了那冤枉钱的主儿自也不知就里。这是闲话，却放不下提。

袁雷填饱了肚子，在街上游荡着找到了一家复印店，大刺刺地走了进去，那店老板见进来一个和尚，双手油腻腻地掏出一张符纸要求复印，老板还是头一回接一个和尚的业务，便把那符纸颠过来，倒过去的端祥了一番，便知这是和尚拿去骗人的玩艺，便对他道："这可是特殊的印刷品，"他立马把价钱抬高了几倍，二元复印一张。

袁雷一听，这也太贵了，便道："这是不值钱的东西，平时是用手工画出来的，要复印，只为省点力气。"开店那小老板闪着一双精明的眼珠道："不想要的人，拿擦屁股都嫌脏，但想要的主儿怕也得掏十元八元的。"袁雷听着，觉得这生意人的眼光真够厉害的，二元一张，且先少印几张卖着再说，下次到别的店再去慢慢侃价。当下也就没有异议，掏钱印了几张。

日色还早，袁雷又去找了个地铁口，准备站去那儿卖符纸，打算赚多几十元，不想，到了那儿已见有个和尚站在那里向过往乘客稽首，那和尚一抬头，眼光和袁雷撞个正着。那和尚还记着袁雷，细一打量他，不就是那天想和自己搭腔的小子？这会儿却也是和尚打扮，一样的僧衣僧裤僧鞋，头顶心上还有二行六粒梅花豆，一看就知道是用手画上去的。那和尚当下心里大怒，竟和自己抢生意来了？走近袁雷嗔目指着他道："呸！哪里来的假和尚，哪山哪庙的，有没有牒书证明？我知道你没有，我马上叫警察抓你。"把个袁雷听得掉头就走，依他的性子，也想还口二句："我是假的，你也真不了，真和尚又怎么样？咯老子的，还不是在骗人？"但想想自己这会儿是一身麻烦，真要遇上警察查问起来，岂不露馅，当下忍住一口气，也没有和那化缘和尚计较，自去找另外地方再卖。

袁雷有了这个赚钱的法门，便天天勤快做去，出街卖符，卖一张得十元，一天下来常常竟能卖出几十张，可见心灵空虚的善男信女也有不少，算算倒也有三、五百元收入。他大喜过望，心想照这样下去，一个月上万，就算十万元请律师打官司，也有指望。

袁雷卖符卖得一、二个月，口袋里竟殷实了，心想，这暖气井里住着，倒也安全，只是目前这个洞口进出不太方便，最好能另寻一个进出方便又不易被人发觉。北京下水道、涵洞、暖气管四通八达，洞口也遍布各处，他便专心一意地寻去，找那隐密安全的地方，倒也没费多大周折。这一日，寻到了一个后，便像鼹鼠也似迁居过去。自此以后，袁雷便当起了城市穴居和尚，不过不是"面壁十年佛祖在，一心修行精气神"的真和尚，而是为了卖符赚钱打官司平冤。

端的是：佛有法力人烧香，无奈汉子当和尚。

二袖清风腹空虚，素面素汤送入肠。

（五十四）破烂王集废成财，拾荒妹合股生情

却说有一日也是事有凑巧，有个河北固安县的青年农民徐勤富，趁冬闲时间进京谋生。他日日在街上游荡，想找一份工作，可是实也非易事。待到晚来，天寒地冻的，也没钱住旅店，只是找个背风的角落里蹲着躲过一夜。连过了些天，看看无法，正在傍徨之间，他却在日间一个交叉路口看见有几个汉子忙忙碌碌的给过往的车辆洗车赚钱。他心想，暂且也干一干这营生，先糊弄一口饭吃，于是便也参加了进去。到了晚间，这些人离去后，徐勤富见他们也是没有家的外来人，却是住在附近的一个井洞里。他心想自己也不好鹊巢鸠占，既然井洞可以容身，自己也另外去找一个，也一样的心思，想找个既进出方便，又较为隐蔽的地方，这日找来找去就找到了袁雷住着的那个地下井。这日袁雷正在洞里休息，听得井盖移动的声音，便侧起头来，见有一个人，正猫着腰一步一步从洞口攀援下来。袁雷在黑暗里看得清楚，翻身坐起，只不作声，只想看这人是干什么来的。但徐勤富却由于外面光亮，洞里黑暗，浑然不知有人在注视他。待他摸进洞里，袁雷有意想嚇他一吓，在他一手扶壁，一手摸索着时，故意把自己的光头伸了过去，徐勤富正想进洞，一手摸着一颗光秃秃的人头，惊吓得哆嗦了一下，大叫一声退出洞去，袁雷却反过来扯住他道："是干什么的？"徐勤富战战兢兢道："找地方过夜的。"袁雷听得，在里面笑道："苦人儿，这里面已经有一个了。"徐勤富听得循声望去，待眼睛适应了井洞的光线，果见有个头顶光秃和尚打扮的人靠洞坐着。

徐勤富倚在洞口自言自语道："哈，这井洞还挺灸手的。"袁雷在洞里问道："打哪里来的？"徐勤富答道："不很远，固安县的。"袁雷道："外边冷着，在洞里歇一歇吧！"

徐勤富就坐了下来，才见到这井洞有三四平方米的外端靠近洞口，比较光亮，井洞里面却是黑乎乎的隧洞，不知道通向何方。井洞口铺着一些散乱的报纸和破衣破褥，一股浓重的霉味漫溢洞内，这和尚看来也是个和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年轻人，至于他何以会来住在这个洞里却令人费解。徐勤富坐下后，二人就攀谈起来，待双方都弄清了是来谋生，才算互相放松了戒备之心。

袁雷问他，到北京后情况怎么样，找到了工和没有。徐勤富道："北京是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这不，咱俩钻地洞钻到一块了。找不到工作，没有饭吃，看到十字路口有人帮着给过路的车辆洗车，就学样干着，赚几个糊口钱。"接着他又问袁雷道："你怎么和尚打扮，真是和尚庙里出来的吗？"袁雷道："都是环境逼迫的，也是为了赚钱。"徐勤富道："赚到钱了吗？"袁雷笑道："跟你一样，赚到钱还来钻这暖气井？咱要打一场官司，钱还差得远呢！你有赚钱的好方法没有？"徐勤富道："都是赤手空拳地，二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到京城来卖力气，可没有人赏识。"袁雷笑道："你愿不愿意像我这样扮和尚，要愿意，咱们都是穷苦兄弟，告诉你一个赚钱的门道。你是学别人洗车，我是学别人卖符纸，卖好了，一天也得几十元。"徐勤富粗声粗气地道："这乍成？咱不做和尚卖那骗人的东西。咱有心学一门正正经经的生意赚钱。"袁雷见徐勤富这样说，也就不多讲，心想：不是看你穷得没法钻地洞，咱还不告诉你这赚钱门道呢！嘴里却说："好，凭你这样有志气，不久也就可以不用钻地洞了。"

当晚，徐勤富就和袁雷一起在暖气井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二人又各自出去干营生，至晚，二人又回到同一个洞里。如此过得一些日子，这日徐勤富找工作找到了北京郊区的通县，找了一天也没有什么结果，直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他来到了通县街北十字的货运市场，有辆私营货车要送货去顺义，要雇一个跟车的装卸工，问他愿不愿意。徐勤富白转了一天，心想也好，就答应了。当时讲好，他跟车到顺义县城帮他卸完货，第二天还要带他回来。那车主车到顺义也还要再去揽活，再带货回通县，自然也就答应了。那时顺义街上正有一个建筑大工地，开发商正在那儿大兴土木，建筑垃圾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徐勤富到了顺义后，帮人下完货，见到这个大工地，想趁空去找一份抬砖搬瓦的小工。见到那座垃圾山后倒是灵机一动：城关里的废品收购站，收购不少废纸废料，这座垃圾山里正有不少用过开了包后的水泥包装袋，上好的几层装牛皮纸，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便磨蹭到工地管理处去问情况。那管理处的干部正为处理这座垃圾山伤脑筋，听他愿意要这垃圾山上的废品，便满口答应，以最便宜的价钱处理给他。徐勤富到收购站打听好了各种废品收购行情后，便把这座垃圾山的废品包了下来。此后数日，徐勤富便未返回留在顺义，把那堆大垃圾山里的废品归纳分类。废钢筋废铁罐等金属制品一类，水泥包装袋一类，废木料一类，废碎玻璃片一类，废电线、铜丝、铁丝一类。每日里找了一辆小板车，一车一车的往收购站里送，直干了十天半月才算完事，实实在在的发了一笔，胜过打几个月的苦工。徐勤富在处理这堆垃圾时，一边干，一边想，这也是发财的一个门道。顺义是这样，那通县和其它地方的造屋建房工地可不少，是不是也可以去找一找？于是他又回到货运市场，揽了一份跟车的装卸活回到通县。通县离北京较近，房地产开发正是热门行业，徐勤富就专门找管理处去承包处理有用的建筑垃圾，把那些废品废料收集起来卖钱。尔后徐勤富发现，不但建筑的工地上有许多值钱的废品废料，那大企业、大工厂，也有不少值钱的废料当垃圾丢掉，不但是十分浪费可惜，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徐勤富开始盘算着如何把这门生意好好的发展一下。

在通县城不远的北大运河边，有个蛮牛屯小村，村子虽小，却是处在水陆交通的要冲地带，徐勤富在运销废品时常来来回回的经过这里。徐勤富收购废品的事做得越来越大，他想到该有个屯货的地方，仓库租不起，租块农家的房地做个中转落脚点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蛮牛屯倒是个适合的地方。

蛮牛屯有户老农，这老农已有七十来岁年纪，儿女大了，出门的出门，嫁人的嫁人，老伴又死了，留得他一个在家孤苦伶仃地守着几间旧屋过日子。屋后那块承包的园地长满了荒草，泥屋旧墙也倾斜欲倒，这日却来了个年轻人敲门。老人正坐在后园太阳底下打瞌睡，没有听见，这人却绕到后园来，大伯大爹地喊醒了他。跟这人搭腔后，才知道是来租房子的。老头一个人在空屋里闷得慌，听说是要租他的屋和园子土地，谈谈价钱，倒也十分满足他的希望。老头便答应了，把整个房地都租给了他，只自己留了一间自住。心想儿女们都有了自己的新家，都也不想再侍弄土地做农民，把这屋地租出去，也是一份养老收入，这租屋人就是徐勤富。他到了蛮牛屯后，就看中了老农这块屋地，相信老农家租金要求不会很高，租了下来不但可以围搭成一个大仓库，还可以顺便请他看门看货，真是一举二得，却不想轻而易举地达成了意愿。

随后徐勤富又到二手车市场买下了一辆人家要当废铁扔的旧车，请人帮忙拼拼、补补、修修、轰轰隆隆地上了路，随时把一些单位和公家扔出来的有用废品料收购回家屯积在蛮牛屯的老农园地里。一来二去，时间久了，人家都知道这蛮牛屯里有了一个专收破烂废旧品的破烂王。

到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徐勤富拾破烂也拾得发起财来。他已不想再回固安县老家，也不想家里种着的几亩几分土地，而是一门心思编织他的破烂发财梦。

冬去冬来，徐勤富辛辛苦苦，却是在破烂堆里快意发财。北京城里的暖气井，那光头的假和尚，在十字路的寒风里洗车，都成了忘却的记忆。有时偶尔回想一下，甚觉这是鬼使神差走上了这捡破烂的一行。

无独有偶，在顺义城里有个拾荒妇，约四十余岁，是内蒙滦河那边流浪过来的。到了顺义后，开始是在城边的垃圾堆里寻些废纸头废品卖到收购站里求生，后来弄了一部二轮的小板车拉着，到居民大院挨家挨户叫买，收购废品废物，其中收购废报纸是她收入的一大项。其它金银铜铁，破衣烂衫，总之是城里人家搁在家里碍眼的，搬家扫屋不要了扔出来的东西，她看着认为有价值的都杀低了价钱，三文不值二文的收购来。她在顺义也没有家，却在顺义河边一个单位的院墙边用木头支撑起了个棚架，她就住在里面。拾来的收购来的破东烂西就堆在她所住的棚架周围，倒象田鼠也似的筑起了一个小窝。她有一个十几岁的闺女，也跟着她拾荒、收购废品，母女俩虽然日子过得辛苦，却也一日挨一日的挨得下去。

城里的废品收购站，是拾荒者们最常光顾的地方，他们收集来的东西大都卖去那里，徐勤富开始也是从那里发起来的。徐勤富后来有了车，眼光也高了一筹，不想再给废品站从中周转一道，却把收集的东西直接卖去了再生的工厂，利润自然是提高了几成。他有时也会把车停在收购站附近，和收购站抢生意，把拾荒者的东西，按收购站差不多的价格收购上车。 所以这拾荒妇也时常和徐勤富照面，有几分认识。

那一日，这拾荒妇和她女儿俩人摇摇晃晃地拉着满满一板车纸皮，向废品收购站拉去，给正好停车在街角的徐勤富看到，徐勤富便走过去把他们揽了下来，要买他们那一车纸皮。拾荒妇对徐勤富道："小伙子，你价钱出好一点，我还有许多，都可以卖给你。"徐勤富问有多少，那妇人道："让你这车装不了。"徐勤富一听，乐了，每斤就给他提高了一分。母女俩就当街把这一板车的纸皮，让他装上了汽车。徐勤富道："那就跟着一起上车吧，帮着我装装卸卸，回头再去拉你那另一车纸皮。"母女俩就把小板车也搁到了车上，让女儿爬上后车箱，自己还坐进了徐勤富的驾驶室。汽车由顺义城出发，直到了北运河边的蛮牛屯徐勤富的住地。徐勤富把车停在他住所后园边，那拾荒妇一看，一座农家小屋，后面空敞地一个大杂院，里面杂七杂八，琳琅满目地堆着各种各样的废旧物品。光纸皮就有小山也似的一堆，另外还有废铁堆，里面有废旧的马达，有弯曲断裂的汽车保险杠，废旧的钢铁大梁，罐头厂里用过后扔出来的铁皮边角料，还有堆得整整齐齐像大刀似的钢片片。那拾荒妇看得心里甚为惊诧，心想，原以为自己拾荒已经拾出来一点名堂，没想这小子还正搞大了呢！

徐勤富把货车倒进大杂院，那妇人和她女儿帮着卸了纸皮，徐勤富又拉过原来盖着的一块大油布蓬，把纸皮盖上一角，然后带着那二拾荒妇一起再去拉货。

原来那拾荒妇也挺有办法，她找到了一家大客户，是一家专卖百货日用品的大商店。每天里拆出来许多纸箱纸壳壳及塑料制包装品，拾荒妇和经理搞好关系，包下了这家商店的废旧物品。徐勤富把车开进街巷里，百货店的后巷里的纸皮正塞满了半条巷子。三人忙忙碌碌地直弄了二、三个小时，才把这后巷里的纸皮废塑料装上了车，徐勤富心想：这同行也不简单，有着这样一个大地盘。他知道这百货公司日日卖货，日日拆纸箱纸壳，这回收也是流水不断的。

自此以后，徐勤富，拾荒妇就算有了合作关系，时不时的，拾荒妇会叫徐勤富出车，去拉一车二车的货。徐勤富在蛮牛屯的大杂院围栏也越围越大，那房东老头正儿八经成了他的第一个雇员，专职帮他看守堆货的大杂院。那从工厂收购来的废电机，加工后的马口铁边角料，以及机电产品用剩切下来的硅钢片等等东西，都是他费心收购来的，卖出去都能有好价钱，要是给人偷了，自然也是不小的损失。那拾荒妇因跟车来送过几次货，慢慢跟老头也熟识了，有时也会进到徐勤富屋里坐下喝一杯水，聊上几句然后才走。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一次拾荒妇又跟车来送货，卸了货后，坐在徐勤富的租屋里喝水休息，两人聊了几句天后，拾荒妇对徐勤富道："徐勤富，我认识你也有些时候了，见你也勤快老实，生意也做得不错，我想着，咱们俩干的同一个行当，咱们合股吧，把这个买卖做大做好一些。徐勤富一听，心想：我的买卖比她大多了，虽说她也有些货源，但自己是个大头，她是一点小头，和她合股这不亏了？但心里虽不愿意，嘴里也不好说，只道："要合股？你说什么条件呢？"那拾荒妇道："你生意做得大，我也不占你的便宜，但我既说合股，也有我的条件。我的货源虽少，但我有几个做大的好点子，我们合股起来可以做多做大赚大钱。还有我也四十上去的人了，我的女儿也大了，我看你人也不错，开个玩笑话，把女儿也参股在里面，算上一份。怎么样，愿意嘛？"徐勤富听得奇怪，不过想到她女儿，这丫头常跟他妈送货卸货，总也有十七八岁了，有点水灵灵的，参股在里面？什么意思，娶过来做老婆嘛？想到这一点，当下舌头短了一截，结结巴巴地道："乍个说？"脸也红了起来。拾荒妇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二十出头的大小伙能挡得住鲜嫩嫩的姑娘嘛，就笑着说道："入了股，女儿就算你的人，你想乍就乍，只要你不亏待她就成了。"

徐勤富原来就是固安县的农民，家里贫苦，从没有机会接近女人。说是趁冬闲出门上北京打工赚点零用钱补贴家里，没想入了收购破烂这一行，一干就是二年。平日里只是埋头苦干，眼下虽然有点成就，但娶老婆这事还没有想过。他虽心仪男女之间那种事，但想起来总有些面红耳热，未敢多有妄想。现今，他看在眼里的一个大姑娘说马上可以成为他的人，他想乍就乍，这岂不是白日桃花梦！拾荒妇的话真正是中了他的下怀。徐勤富听了，心下大喜，当下就乐滋滋地答应下来。接着就是隔不几天，徐勤富开着他的旧货卡到顺义河边把那拾荒妇和她的女儿以及她的棚架屋和周遭拉拉杂杂的东西一车过拉到了蛮牛屯。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归类到大杂院里，把拾荒妇母女俩安屯在租屋的一间房里。帮徐勤富看守大杂院的房东老头见屋里一下增加了二个女人，顿时热闹起来，又见他们洗衣抹桌，淘米做饭，切菜扫地，吃饭时大家围坐一桌，象一家人似的说说笑笑，倒也挺高兴。

那拾荒妇住到蛮牛屯徐勤富这里后，并没有让女儿马上和徐勤富做了一处。虽说合股，她也要看一看，希望这破烂生意能做得更好些，她对徐勤富道："我经常拉着板车，在那些单位居民大院里转，收购旧货，有些旧衣旧衫，小孩大了穿过不用的还有好几成新呢。我总在想，收购这些二手货去咱内蒙卖，准能赚钱。"徐勤富道："公司，厂商，店家，哪家没有一些旧货积压货，处理品？还有一些卖不动卖不出的滞销品要能以垃圾废品的价钱买了下来，咱们就可以发财了，转转手赚个一、二成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眼下没有那么大本钱。上次我从一个南方商家手里接了一批劳保手套，只转了一下手，也赚过上万元，只可惜后来用来进了一车矽钢片，至今还未卖出，一直在后院堆着。"。这拾荒妇的女儿，虽说也没念过什么书，斗大字儿也识不了几车，但她知道她娘的意，要把她许给眼前这男人，也就巴巴地希望他发财，自己好早日进了他的房里。只要他们二人谈起生意经，她在旁边听了后，总也默默思索，把什么东西弄进来，再把它加点价弄出去，这弄进弄出，就是她心里的买卖。

忙里光阴快过，闲着想头变多，转眼到了四五月间，北方省份正是叶发花开的季节。蛮牛屯徐勤富租屋的后院处处长出了春草，大杂院里，收集来的破烂废旧也更堆得四处皆是。徐勤富和拾荒妇两人忙进忙出，拾荒妇的女儿拉妹这日在大杂院里整拾大捆大捆的废纸板，一阵马达响后，徐勤富风风火火地开回车来上货，要把这堆废纸板送往造纸厂。

货车倒进院地里后，徐勤富放下车箱板，让拉妹帮着上货，自己一捆一捆的往上递，拉妹在车上一扎一扎的堆叠。两人堆了一半都汗涔涔的了，徐勤富望望拉妹胀红了的圆脸，停下手道："看你累的，下来喘口气吧。"拉妹听得说，站在车箱上，伸出手臂道："你帮我一把，让我跳下来，"徐勤富刚伸出手去，拉妹却已一头跳了下来，扑的趁势抱住了徐勤富的双肩，徐勤富一时没有留意，一个跄踉，一屁股坐在一捆纸板上。

徐勤富埋怨道："怎么这样大力气呀！"

拉妹道："不知乍的哩，望住你，我就想往你身上扑。"

徐勤富汗涔涔地笑着坐在纸箱板上，顺手搂住了她道："那你就扑在我身上，咱抱着坐一会吧。"

拉妹一时脸变得通红，肉肉实实的身子却情不由已地紧紧贴上了徐勤富的身子，嘴里却悄悄道："乍总不理我呀，"徐勤富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后道："是你娘不许呀！"拉妹道："我亲耳听娘在你面前说，把我算股份入给你，你想乍就乍。"徐勤富道："在你娘和房东老汉面前咱没有机会嘛！"拉妹眼含一汪春水，面对面的望住徐勤富，嘻笑道："那现在呢？我娘也没回来，老伯也去了房里睡觉。"

徐勤富面对着十八九岁大闺女柔软的身子和面对面吹过来的如兰口气，心里颤抖起来，不但面红耳赤，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结结巴巴道："这乍办这乍办？"

拉妹窃窃地笑道："什么呀？乍办乍办的。"一边说着，一边却紧紧地死死地用身子顶住他，十八九岁的姑娘的力气，也是抵得上一头初生之犊。徐勤富直给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仰躺在一捆纸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竟也绞住了拉妹的身子，尔后又瘫了下来。二人别着头，闷声不响地只有双方的喘气声，有好一会儿，拉妹却扭动着身子把手伸进了徐勤富的皮腰带里面，伸进去后又倏地抽出惊声道："怎么下面冰凉呀！"徐勤富轻轻推开拉妹，挣扎起笑道："都怪你。"他坐起身后，眯着眼睛搂住了拉妹一会儿后道："咱快上货吧，人家等着咱呢，去迟了，工厂就下班了。"

拉妹意犹未尽，不肯松手，徐勤富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她身子底下挣脱出来。拉妹却操弄着那只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滑腻腻地怪腥的。"徐勤富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一条大虾受惊了，吐出些泡沫。"拉妹却又去自己身体里面摸了摸道："我里面也挺滑腻的------没有大虾呀！"徐勤富笑道："你身上敢情有只运河蟹，也作怪吐泡沫呢！"拉妹举起粉拳，在徐勤富身上乱打着道："你骗人，真坏！"徐勤富嘻嘻地笑着，把一捆纸板甩上车道："咱们快装车吧！"

二人笑闹了一会，装完了车，徐勤富发动起车子轰轰隆隆地开走了。拉妹却倚在一捆未装车的纸板上愣想了好一会，忽地站起身子，放开喉咙唱了起来：

春天的云哟爱放荡，春天的花哟吐芬芳。

春天的雀儿忙忙飞，春天的人儿情长长。

爱放荡的是少年郎，吐芳香的是俏姑娘。

忙忙飞也是采花蜂，情长长也是妹想郎。

拉妹唱完歌，又弯身去采了几朵野花，插在头上。又回身去到屋里，竟拿出一面镜子在院子里上下左右地照起来，却是一面照，一面唱，心里好像是好生喜欢。

春阳下山了，村子变得朦朦胧胧，北运河的河面上少了许多往来船只的瞳影，嘈嘈闹闹的机器声也小了很多。村子里的人家开亮了灯火，村街里弥漫起一股升火做饭的煤烟味儿，往城里去的公路上显得空荡荡，只是时不时的开过几辆过路车。拉妹做好了晚饭，不时的在家里跑进跑出，站在门口的高坎上，向马路上张望，等她妈和徐勤富一起回来。房东老头乐呵呵地向她说道："拉妹子，是等你妈还是等你心上人？"拉妹象只山雀似的说道："两个都等，老伯肚饿就先吃。"房东老头道："不饿不饿，乍也要等到大家热热闹闹一块儿吃。"

天黑了，徐勤富开着卡车回来，还带回了一车收集得来的破烂。拉妹迎上去，迎着车叫一声："妈！"她妈打开车门，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道："一起来帮忙。"拉妹知道是叫她帮忙把车箱里的东西卸院子里去，就从边绕到后院开亮了灯，又蹦蹦跳跳的来到徐勤富车边帮他看倒车。徐勤富把车倒进了院子，下车时却偷着把拉妹拉过来亲了个嘴。这时拉妹她妈也从前门绕到后院来，帮忙放下了货车后车箱板。徐勤富攀着跳上车去，没有卸下货，却倒拎下二只箩筐来，拉妹她妈也从后车箱里扶跳下来一个约摸十余岁的小女孩。拉妹吃惊地问道："妈，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呀？"拉妹她妈道："你带这小妹子一起进屋吧，让她喝杯水，吃口热饭。"

原来这日徐勤富送完货，又和在通县城里等他的拉妹她妈一起去一家被服工厂收来一车碎头布和裁剪下来的边角料，还有装在大塑料垃圾袋里的很多捆废纸，松松散散的装了一车。在通县城一条街边的摊档上吃碗小吃充饥的时候，遇上了一个要饭的小叫花，他们本来不想搭理她。但小叫花可怜兮兮地说，她妈快要饿死了，她爸也快不行了，大哥大娘行行好。徐勤富和拾荒妇听了，顺着小孩的伸手指向望去，见是那里有一付副箩筐，并排摆在街角，箩筐里面分别佝偻二个瘦骨伶仃皮包骨头的人。这引起了徐勤富的好奇，他和拾荒妇二人跟小孩走到了箩筐边。只见一头箩筐里一个皱皮皱面的老太婆，身形已缩成似七八岁的小童模样，看上去怕没有七十也总有六十。另一头箩筐里的那个老头，也是矮矮瘦瘦，却仿佛是十二三岁孩童的身形，只是人虽衰弱，但头脑仍然清楚。他见有人走来，便哀声可怜的乞求起来。拾荒妇和徐勤富本也在乡里挨穷受苦，在没有办法下，离乡别井流浪出来寻找活路，眼下的情景，感动了他们，大大动了恻隐之心。那神志尚清醒的老头道："另一个筐里的老太太是我老婆，生过小孩后就得了一种怪病，因为穷苦，少吃没药，那病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怪，日日的身形只是缩小，人也越来越僵，直挨了十多年。我积了一点钱，就挑上担子，拉扯着女儿出门流浪求医。可是流浪出来后，就没办法回家了，就算回了家去，也是死路一条。后来病没治好，钱也用完，就走上了求乞的路。开始是自己挑着老婆一路行走，有时碰上好心人就搭一段车路，到后来自己病了，就由女儿挑着他妈，帮着他换换肩。直到最近不久，自己也病倒了，就靠女儿一人挑我二老。可怜我女儿，今年虽然十四岁了，人家女孩早成大闺女了，可她仍象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有一顿没一顿的挨饿，寄宿街头，风霜雨雪，真是老天见了也要叹息。我和老伴只求速死，可怜我闺女孤零零一人……。"老头说着皱脸上那一对细细的昏眼，流下了混浊的泪滴。

徐勤富和拾荒妇所见眼前的情景，都听得呆了。那老头接着道："好心的大哥大婶子，能收留就收留收留我闺女，不能收留你施舍她一口饭吃。我老头子老太婆在这里向你们瞌头了。"说着他想从筐里起身，行个瞌头礼，不想一挣扎，箩筐侧翻倒了，人滚出了一边。徐勤富忙忙的把箩筐扶起，拾荒妇却去买了三碗面来让他们一家三口吃。那老太婆昏昏沉沉，似已失去知觉，更不能吃东西。拾荒妇看着可怜，只好端着碗帮忙喂他几口，那小女孩更是楚楚可怜，趴在地上叩了二个响头，才敢接了那碗面，却要先去喂他妈。拾荒妇对他说："你先吃了，你妈我先帮着喂几口吧！"

箩筐里的老头颤着手，哆哆嗦嗦地吃完了拾荒妇递给他的那碗面，拉着她的衣襟对她和徐勤富二人说道："好心的大婶子，我再求求你们，收留我闺女吧，认做你的女儿。过二年长大了，认做这位大兄弟的老婆都行，让她有条生路。"把善心的徐勤富和拉妹他妈也听得眼圈儿发红，拉妹他妈跟徐勤富商量怎么办？徐勤富道："要留就是三个，救人三条命。"拉妹他妈笑道："我们 二人是合股的，你认，我也就认了。"

徐勤富对蹲坐在箩筐里的老头道："大爷，我们也是穷人家，只能让你们不致在马路上冻饿，却没法掏钱让你们治病。"老头听了谢天谢地地说："有遮风挡雨，不致饿死已是大恩大德了，哪还要你掏钱治病？老婆子的病是治不好的了，我也是很快跟她一起走的，我只要眼看着女儿有个归宿就欢天喜地了。"徐勤富朝拉妹他妈妈望望，无奈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咱是收破烂的，怎么连人也收起来了？但是一想到是救了三条人命，心里却又高兴起来。待三人吃完东西，徐勤富把车子开了过来，把装人的箩筐拎了上去，又把那小姑娘象一只小狗小猫似的提了上去，然后和拉妹他妈一起坐上驾驶室，回到了蛮牛屯的租屋。那一家三口在街上求乞的象垃圾也似的苦人儿也跟着徐勤富的那一车破烂回到了堆废品旧料的大杂院。

这农家小屋是丁字形泥瓦屋，斜着东西三间南北三间，前面敞开隔着土丘疙瘩对着过往的公路和运河，后院连着一大片田地和林带。在居中的堂屋桌上，拉妹摆开了晚饭，住在东边屋尾的房东老头，关好后院门走进堂屋，拉妹妈移过长凳子请他上首就座吃饭。老头脸上展着随和的笑容道："自从你们来了，这屋里倒是越来越热闹了。"随后又打趣向徐勤富道："这箩筐筐里的人和这个小妹子敢情也是街边收集来的？"徐勤富厚道的笑着说道："本也不该管这闲事，咱自己原也是餐风渴雨的穷苦人，将心比心罢了，看着没有活路，只要有点办法，也不能见死不救。"老房东咂着嘴赞他二句道："你倒也是善心人，好心会有好报的。"因为互相在一起相处已有一些时日，老房东坐在桌边笑眯眯地对拾荒妇道："拉妹他妈，晚上人多，睡的地方怎么安排？你要不要到我那屋里挤一挤？"拉妹他妈笑指着老房东道："你老又不正经了，挤一挤，怕不把你挤下床去。"徐勤富知道老房东人缘随和，闲来无事有时喜欢说笑幽默二句，却便道："拉妹妈是我的合股人，大伯你也想跟她合伙？"房东老头笑道："我知道她已把拉妹和你合了股，她这一股倒想收购。"拉妹他妈见他俩一老一小拿她开玩笑，便坐下来拿起碗，一边吃饭一边笑说道："我这股可是老娘股，保本的，想收购？想的倒美。"

大家在一起说笑了一会，吃完了晚餐，徐勤富把在街上求乞流浪的这一家人安排在一间土坯空房里，那里面有床有桌和椅子等一些杂物，原是房东老头儿女们住的，徐勤富租了后，没有什么用，就一直空着。徐勤富对大家又互相作了一些介绍，拉着拉妹的手道："这是拉妹。"又拍拍拉妹她妈的肩膀道："这是拉妹他妈，也叫蒙姑。"又摸着新领进来的小女孩的头道："她叫蓼花，就叫她小蓼或者蓼妹子吧！萝里蓼花的双亲，我们称呼他蓼叔蓼婶吧。"

原来蓼花她爸妈，一个才五十多岁，一个五十岁都不到，可是苦难已经使他们脱了人形，看起来倒似比六七十岁的老公公，老婆婆还老。最后徐勤富对蓼花父母和蓼花介绍了房东老伯。当晚，这一家人在房间里温温暖暖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夜，又去除饥饿之苦，奔波之劳，自在心里万分的感恩不提。

且说这拉妹，白日在后院里帮徐勤富装车废纸板时亲热了一下后，这日里的下午和晚上，整个心思，想着徐勤富都没有停歇过。徐勤富壮实的身躯，紧搂住她时的那种感觉，让她丧魂失魄，难以阻挡。徐勤富回来后，她和徐勤富说话时的神情，眼神和吃饭时对徐勤富亲昵的那种表情，早让他妈看出来了。再看徐勤富，倒和平日一样，对她有时客客气气，有时随随便便，对拉妹也是一付大兄弟的模样。但是却不知怎的，蒙姑有时想起和徐勤富在一起搬货、上货下货，偶尔手拉腿碰时，心里也会起一阵震颤。有时两人坐在驾驶室里说话时，东拉西扯，却时时好像他身上有电传过来，让她只想往里靠。她失去了丈夫，多年在苦难中挣扎，幸福离她遥远，男人只是她的梦想。自从认识徐勤富，拉着女儿和他合了股，一门心思奔富裕，却不知怎的，生活无了忧虑，这男女之间的事却抬了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蓬头垢面，邋邋遢遢的，而是穿着打扮得整洁起来，为的是在徐勤富面前像个人样，像女人样。可是眼前明摆着的是她是徐勤富的父母辈，只有女儿才可以和他相衬，可是自己又为什么抑制不了和他在一起的欲望？这个晚上，拉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作为拉妹妈妈的她也睡不着，一老一少，二个女人只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过徐勤富这个健壮、勤劳、善良的乡村汉子，青春兴旺也深深的为女人吸引着，这时的他对女人没有情，只有欲。男女之间的情和欲有人把它比作鸡和蛋，倒底是先有鸡后有蛋呢，还是先有蛋后有鸡？一时也难以说清。这正是徐勤富眼下的情景，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在夜晚的寂寞里想起来是一样的。

蒙姑知道拉妹半夜里是从来不起来上厕所的，今晚她起来了。拉妹也知道，他妈上床后，多半睡熟得像死猪一样，可今晚她也起来了。奇怪的是七十岁的房东老头，起来上厕所好几次，有一次还和蒙姑在过道里撞个正着。过道里节能灯的灯光是幽暗的，蒙姑见老头子从房间里出来，只拉着一条裤衩，赤个大膊，撞见了蒙姑后却老脸皮厚地把男人那东西拿出来抖了抖，悄声道："正饿得睡不着哩。"蒙姑见了连忙别过头，心里却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知道，她只要借此走进老头房里去，久渴的土地就会得到雨露，但她没有。她心里想，但做不出来，脚下像有绳子绊住，她知道，也许自己想进的不是这间房而是隔头的那一间房。

但是当她和老头擦身而过的时候，老头拉住了她，她连忙甩手，但是没有甩开，反让老头拉了过去。她心里想，这老头吃饭时说，到他房里去挤一挤，没想到是来真的？蒙姑毕竟是老实的村妇，而且苦难使她自视甚贱，老头竟然拉住，对她大表好感，她也就被糊里糊涂扯进了老头的房里去。焦渴，使她不顾水的清浊。

拉妹在床上，见她妈出去后，竟久久未回，也不管她去干什么了，这个乡村妹子翻身下床，赤着脚巴就往徐勤富房间里钻。徐勤富这时正睡不着，睁着眼睛做绮梦，却见拉妹不顾一切地钻入被窝里来，再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两手，把她的身子紧紧拑住。

村舍外公路边的运河里，蓼草丛里的蛙声，咕咕哇哇的此起彼落。春天蛙鸣是它们在尽心尽意地繁殖的时候，雄青蛙会咯咯地叫着，欢畅地骑在雌青蛙的背上，让牠扑扑扑地跳来跳去。大自然造物主，珍惜世上现存的一切，对所有生命赋予一样的权利。在乡间的这间农屋里七十岁的生命和十七岁的生命都显得一样有活力，有精神，性的冲动拯救了行将就木枯燥干瘪的灵魂。

在此后的日子里，小屋显得详和，徐勤富和蒙姑的破烂生意也显得更加生机勃勃，蓼花老父母和蓼花在徐勤富和蒙姑照看下，暂不愁一日三餐的和他们住在一起，蓼花照看父母，空下来时在破烂堆里帮忙，众人因破烂活儿聚居倒也安居乐业。暂且按过不表。

端的是：村屋有顶遮风雨，命途多舛叹唏嘘。

温情暖夜思旧苦，红尘百劫难消去。

（五十五）漫漫人生路情义，扰扰红尘里多恨事

却说徐勤富离开北京市区到了郊县就此再也没有回和袁雷在一起住的暖气井，袁雷徐勤富二人本是邂逅相遇，非亲非故各人自力谋生，在有了头路后，不辞而别也是情理之中。袁雷在徐勤富走了后，依然每天早出晚归去扮和尚卖符。北京市的各个地铁口，人流畅旺的车站，旅游景点，以及菜市场、夜市的摊挡口，他都去了。唯一让他心里不时感到紧张的是穿制服路过的公安，怕把他这个假和尚戳穿了，然后收审他。但谢天谢地的是公安们见怪不怪，并不来管他，他也在公安走近时，把符纸收起，只装作求乞化缘。

一晃几个月过去，天气渐渐热起来。到了夏天，暖气井里已很闷热，小虫子、小蚊子也多起来。袁雷这时手上已经有了一些钱，这钱每日进进出出带在身上很是不大方便，也令他觉得不大安全。这些钱可是来之不易啊！万一有个闪失，不但几个月来的辛苦白吃了，那找律师上访告状的事也就更难了。他左思右虑后，就在暖气井壁上用小刀子划下了一块砖，把身上的钱用塑料袋子扎好后塞进砖孔里 ，然后在外面依样砌好，做了记号。他想，这样就可以放心了，任谁也不会知道这井壁的砖头里会收藏着几万元钱在里头。他做好这事后，又把身上余下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数，律师费要十万，现在已经有了一半。他摸摸收在行包里的那套和尚行头，几个月下来，这套行头已经给了他信心，他可以不分时间地点的去卖，收入也相对稳定，他觉得应该再去和律师谈谈，先付些钱，把法律诉讼的事先进行起来，余下的钱等官司打完了再付。想到这里，他觉得心里亮堂起来。

袁雷去咨询过的那家律师事务所是几个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学生合办的，这些年轻的新锐律师对事物敏感，想有一番作为的事业心多过为求金钱的功利心，责任心正义感多过商业交易的买卖心态。当袁雷再次去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番研究后决定接他的案子。要把一场被压制了下去的农民抗税斗争的案子翻过来，这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归根结底是"中央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的通知"这一重大政策给他们心理上支持，再加上袁雷提供的当地区乡政府多如牛毛的税项和农民们被逼迫交纳的情况的详细反映。袁雷和律师事务所签代理诉讼手续的同时，当然也按要求付了前期百分之十五的律师费。袁雷拍胸脯表示，只要诉讼案件成功，十万元的律师费一定一分不少的奉上。他心想，现在付了一万五仟，还有三万元在暖气井的洞壁上藏着壮胆呢！

当律师要袁雷提供现在的地址和联络方法时，袁雷表示，自己是湖南省耒阳县水东乡水东村村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但眼下被当地政府通缉，属于在逃，并没有固定的地址和工作地点，律师们要找他难，他主动来找律师易。他答应每个月主动和律师事务所联络一次，还说如果超过一个月以上没有主动来联络，那就一定出了事或者被捉进大狱去了。

对着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农村小伙子，律师先生拍着他的肩膀道："时代在进步，现在是世界信息化的时代，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捂得了的盖子。等着吧！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法律和法治一定会还给你一个公道，希望你挺起胸，活出一个中国农民的精神来。"

袁雷心情激动地走出律师事务所，办好了委托手续，他心里卸下了一付重担，轻松地嘘了一口气。他希望早日打赢官司，还原一个自由身，然后正正当当努力的奔富裕生活。

金风送爽，月桂飘香，十月是北京气候最好的季节。袁雷在北京时日既久，又不时的去信访办公室跑跑看看听听，他离开了穴居多时的地下井洞，在夏日开始的日子里搬去城南凉水河边的一个小村子里落脚。那地方，地近火车南站，交通方便，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那地聚集着全国各地来北京上访们的人们。大家同是苦命人，凑和在一起互相壮胆，互相依赖，互相交流情况，坚持着苦熬着，把上访进行下去。那地有村民个体经营的小旅馆，花三元钱就可以不受风吹雨打地在里面过一宿，附近不远的国务院信访局、人大信访局、最高法院信访办公室跑起来也方便。袁雷和所有来上访的人都把他们的住地称作上访村，这也是北京的特色，是除了浙江村、新疆村，这村，那村以外的又一个外地人居留的群落。

在上访村里住的，男女老幼都有，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屈不挠，挺有骨气。但是大部分人也都很穷，袁雷眼下的情况在他们里面是皎皎者了。他私底下干着和尚的角色，口袋里装着十元钱一张的纸符，只要兜销一张二张，一天的房饭钱都有了。不同的是他是个逃犯，家乡的警方正张网以待，随时打算把他打入大狱，也正由于这些原因，袁雷每月花百十来元钱租住了一个单人小间。这小间小到跟装人的棺材差不多大小，里面除了有一个睡铺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但较之其他人在十来平方米的空间里挤着二、三十人可就要好多了，较之那晚上睡在桥洞下席棚里冷天被冻死、饿死的人又不知强了多少倍。那些小旅馆里一到晚上就乱哄哄的，人们挤在屋里互诉冤情，有的大声叫骂，有的暗暗垂泪，有的长吁短叹，人们都在述说自己的遭遇，咒骂他们的冤家，一些人则为每日的花费发愁，扳着指头计算口袋里的钱还能支撑多少时日。每个房间里都充塞着烟草混和着人们鞋袜里发出的异味，人体的汗腥味，陈了食品的霉味，以及久未洗涤的衣物发出窒息人的脏味。每个房间的床架上，墙壁上都放着挂着大包小包的杂物，交头接耳的人们一圈一堆的吸烟咳嗽吐痰。谈发财经，叙说失败和不幸，受欺侮和压迫的同时，都盼着共产党的大官做他们的青天，盼着政府为他们解决问题。

袁雷闲得无事，就会去其他客房里串门子，坐在人家的床沿上，伸长颈子做个听客，为他们的愁而愁，为他们的恨而恨。愁时，一起咂嘴、叹息，恨时和他们一样捏紧拳头。有些上访的老骨头，一大把年纪，都上访了二十几年，上访的年份比他的岁数还大，这种久未得雪的沉冤，这种长年含辛菇苦的煎熬，令袁雷听来简直不可思议，毛骨悚然，使他对自己上访的成功充满了疑虑，越来越觉得一定要请有本事的律师进行诉讼。但是拿起法律的武器，必须要有大把的金钱，这些人在靠拾人家残剩菜饭过日子，常常付不出二元一晚的住宿费，法律对他们有用吗？年纪青青的袁雷也学会了叹息，他必须再接再厉，努力地去继续挣钱。人们的苦难在互相刺激人们精神中的韧性，以及心灵中对赢的呼喊。

这日袁雷又上街了，他拎上提包出门，照样去到一间公共厕所，除下头上的帽子换上僧衣，作了和尚打扮，又换过鞋袜，背上招魂袋，一步一颠走上街去。他在街上行走，要去闹市开张生意兜售他的纸符，他纸符卖得久了，已有些心得体会。诸如如何辨识客人，如何兜搭，如何推销，如何抓住促销对象心理等。还有如何走避，如何收敛，碰了钉子如何自下台阶等等，这都是红尘中的生意学问，他这个假和尚在这些日子来都逐渐使玩得娴熟，都对他每天的收入进帐大有补益。他正像一贴膏药，贴在城市的疮疤上，硬抽拔出一些血液。

袁雷正在街上兴冲冲地走着，不意街中开过一辆汽车，待到他身边，"叭"的一声，按响了喇叭，把他吓得跳脚。他惊悸的扭过头去一看，却见驾驶室里探出一个头来对着他嘻嘻地笑。袁雷怒冲冲地瞥他一眼，心想还笑，都吓怕人家了，一边赶快给车子让道，伸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下他那颗光秃秃的和尚头。

却听得车上那人说话道："和尚师父，久违了，你可好呀？"

袁雷愣得一愣，还没有想起来的时候，那人却又道："都是洞里的苦人儿，怎么就忘了呢！"袁雷一拍自己的额头道："哎哟，阿弥陀佛，是你呀徐勤富--"

徐勤富没等他把话说完，却笑道："街上人多，停不得车，上来说话吧！"袁雷绕到车门边，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上去，笑道："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你，现在倒威风了呢！开着一辆车在街上兜风。"徐勤富开着车笑道："远远看到一个和尚在街上行走，我心里还正有些想念你呢！心想，别是一起在洞里呆过的袁雷吧。到了近前一看，还真是你，你这个和尚在街上行走，目标还真大着呢！"说着哈哈地笑个不停，显是很高兴这个幸会。袁雷也高兴难得遇到这样一个熟人，忙问道："现在住去了哪里，在干什么呢？"

徐勤富道："那日出了井洞，我看北京找工作不易，就去了郊县。后来又去了顺义，在顺义那地拾废品赚钱，直干到现在，算是入了捡破烂这一行啦，真是不怕人笑呀！"

袁雷喜道："那可要恭喜你，好歹也是入了一行，看来你是发了，汽车也开起来了，一定赚了大钱啦！"

徐勤富道："发是谈不上，大钱也没有，但算有个自己的饭碗。今晚就到我那里去，在那里吃住几天，高兴的话，就搬过去，你要做和尚，那里也一样募捐化缘。"

袁雷道："那倒好，去听听你的发财经，不知是不是会打扰你呀！"徐勤富笑道："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朋友来了，谈天说地，喝茶饮酒，欢迎还来不及呢！"

二人一边说着，徐勤富把车开出了北京城。原来，这天徐勤富是到北京东城来装货，一家土产杂品商店先前接收了一批回纺的再生纱线，看看卖不掉长期压在仓库，就处理了。徐勤富自做了收破烂，收废品这一行，和各地的废品公司，土产杂货商店及各种商号多建立起了关系，只要人家废弃不要 ，他都愿意承购，当然价钱是三文不值二文的了，人家只当是让他来清垃圾。却不意回去路上撞见了袁雷，这个老相识假和尚。

一路上，二人有说有笑，没多久，也就到了通县。在通县大街上，徐勤富稍作停留，却是去熟食店里去买些鸡鸭猪鹅的肉食，又拣上好的北京二锅头买了二瓶，然后把车直接开到了蛮牛屯小村，邀袁雷到租屋里作客。

那时候，徐勤富拾破烂虽拾上了路子，但是蒙姑还没有和他合伙，拉妹蓼花等人也还没有到他这里，他还是单个儿里里外外捣腾，只有房东老头有时适当地帮手一把或者看管点大杂院里的东西。袁雷来了后，徐勤富把堂屋的那张大方桌摆正，把通县街上买来的熟食全倒在碗碟里盛了，排好凳子，又把房东也叫来作陪。他用牙齿咬着开了二锅头的瓶盖，然后每人面前的一只瓷碗里倒满了，房东老头连说老了，酒量有限，徐勤富已经给他倒了大半碗，然后三人美滋滋地喝起来。

袁雷喝了二口酒后道："时间隔了也不过半年多一点，想不到你到有了自己的地盘，也算有个落脚的山寨，自己做了寨主，那气象就不同了呢？"徐勤富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后道："咱也不稀罕那别的什么，有酒喝，有肉吃，有叫咱出力气的地方，横倒身就打呼噜睡觉，爬起来就自由自在干活，就算是泥饭碗也是金不换。"

房东老头喝着酒，却在一旁纳闷，徐勤富这小子怎么会请一个和尚回来喝酒，他们二人又是怎样认识的？想着，不由开腔道："和尚师父，年纪轻轻，不知在哪个庙里修行？喝酒吃肉，倒也挺豪爽的，看来，时代真的不同了，全现代化了，咱年老的真不合时宜了呢！"

徐勤富听了笑道："庙里修行的和尚不会到我这里来，来的是人间烟火全不忌，别说喝酒吃肉，去歌厅唱歌，找个伴唱姑娘在腿上坐坐也没问题。"

袁雷也笑道："不是有话道，假作真时真也假，真作假时假也真。咱是真真假假，时假时真。想作真时就把僧袍脱了，要当假时就把僧衣披上，信不信，却是由人随缘。"说罢和徐勤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房东老头已知这是个在城里面混的假和尚，便也举起酒碗和二人碰了一下笑道："吃荤吃素，肚里有数。有情有色，长命百岁。无禁无忌，烦恼不欺。做人，这样好，我赞成。"说罢灌下一口酒，那咕嘟一声，竟和年轻人一样响亮，倒把徐勤富袁雷二人都逗乐了。

当晚，袁雷就在徐勤富处住了一晚，第二天，徐勤富又带袁雷去顺义等处开车走走。袁雷脱了僧衣，换上平常人服装，那颗光头上，就罩了一顶帽子，完全是还了"俗"。徐勤富和袁雷二人去饭馆喝酒吃饭，去歌舞厅唱歌跳舞，又去游玩了慕田峪长城。徐勤富算是尽了地主之宜，袁雷也没让他白请，当晚二人在外面用餐，袁雷一定要表表心意，回请徐勤富吃了一顿饭，二人就这样玩了几天。袁雷对徐勤富道，眼下他还得回北京去，北京扮和尚募捐久了，他这个和尚快成了地铁站口的一道风景线了。他准备去退了租屋，去外地走走，天津、秦皇岛都是他打算去的目标，什么时候回到北京，有空时再来和徐勤富见面。徐勤富听得说，也对他道，暂时不打算回河北原籍固城县了，准备钉子钉板凳，在通县、顺义干一段时间，等有了钱，干出个人样来，才回家乡去。还说只要有空，随时欢迎再来玩，大家在一起吃喝闯荡做买卖。两人虽在暖气井里萍水相逢，只短短的相处得一些时间，但同是穷苦沦落人，一番挣扎又相遇，此时倒也彼此珍惜，互相情深义重，成了要好的朋友。

几天后，袁雷回到住地，他发现自己住房的隔壁小间，换了客人。新来的住客颜面红黑，形容帅气，一表人品，年岁和自己不相上下。和上访村里的其他客人颇不相同，没有失败者那种萎顿潦倒，也没有落难者那种穷愁困苦，身上有的是年青人的朝气和健硕的虎气。袁雷想起了曾经接济过他的豪杰刘贵招等人，这新来的住客隐隐有几分相似，使他顿生敬重之心，不觉和这人打了招呼。那人见袁雷虽然身形矮壮，倒也神采奕奕，孔武有力，仿若自己的同龄人，也就向他问了好。二人隔房相住，早晚相对，经过攀谈，也就互相熟识起来。原来这人姓许名旗，刚从部队复员不久，为了父亲的一桩冤案来京上访。经信访局门前遇到的上访人员介绍，火车南站、凉水河边附近，多有郊农用私房开设的小型经济旅店，价钱廉宜，生活方便，可以歇脚安顿，便寻了过来。袁雷有意结交，在入晚归来，带回一些酒菜铺在房里床上，邀许旗来喝二杯。许旗也不推辞，房间虽小，二人床上盘膝对坐，也不拘泥许多细礼，只是瓶倒杯倾，手抓嘴啃，喝酒吃肉，谈天说话。说的多是在上访村内所听所闻的诸多社会见闻和案情，慢慢地袁雷道了自己的遭遇，许旗也述说了自己的身世。

端的是：人不爱我我自爱，志气能顶百万财。

脚下当有风云路，结缘天涯相互陪。

（五十六）老革命歹遇老问题，新后生解恨用新法

原来山东泰新城里，住着一户光荣人家，户主许捍忠是抗战打日本鬼子时期的老革命，一九三八年入的共产党，是跟着毛主席打江山的老功臣。儿子许建设，年青时也是参军，当兵出身，在部队入的党。孙子许旗，十八岁中学毕业参军，也服着兵役。山东是革命老根据地，工农子弟参军入伍是一人参军，全家光荣。那军人家属，家里进出的门顶上都挂有一块光荣军属的匾牌，过年过节，还自有地方政府敲锣打鼓的来慰问，对家人问暖问寒，送东送西，令人感到荣誉不已。许捍忠早年战争中负伤，晚年又高血压病躺床上，一直离休在家，享受干部待遇。许建设当兵复员后进了家乡一间国营工厂，在厂里行政部门当个中层干部。妻子也在一家单位任职，全家生活安定，衣食无忧，和和睦睦，倒也其乐融融。

许建设所在单位里有个领导，名叫夏怀的，是厂里第一把手担任党委书记职务，抓着全厂人、财、物，产、供、销大权，却是个专权又贪财色的家伙。凡厂里人事，吹他拍他顺他意的都可获得提拔照顾，违他意的则冷面冷孔的一脚踢了开去，也就是人常说的任人唯亲。因此上，夏怀的周围就形成了一帮专门唯他马首是瞻的人。

许多国营工厂，因为计划经济与市场不接轨，亏损大，破产的不少，工厂裁员下岗的也很多。但夏怀的领导的厂子，原先就是生产电子设备、家用电器的，与市场对路，生产效益一直很好。夏怀的沾沾自喜之余，心里想到是自己领导有方，养活了几千号工人，为国家上交了税利，却根本没有想到是国家，是人民在委托他行使权力，管理企业。

夏怀的大权独揽，小权分散，厂里最关键的二个部门，供应和销售，没有经过夏怀的批准的条子，谁也不能擅自作主。进货、出货，预定计划，外协加工，增添设备，厂房改造，后勤基建，所有部门科长、主任、经理都是他的亲信，连厂子所在地段的派出所所长，他也运用自己的影响力换上对他口味的。

外厂来的业务员，有协作关系的单位领导，私营企业的老板，有想依靠厂子发财的方方面面人员，了解到这个单位是党领导一切，实行一元化领导后，夏怀的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在家里还是在厂里，周围总是聚着不少人，当然，这些都是有求于他的人。这些人，有人是求他帮忙办厂子的，有的向他要设备的，有的是来买市场上一时还缺买不到的东西，有的则是来求他基建工程项目，有的则是求他安排亲友在工厂里谋个职位。

夏怀的心想，现在是开放，搞活，提倡市场经济，私营企业遍地开花。我夏某人，权力最大总没有私营企业自当老板来得爽，扶助一个私营企业，自己在里面占些股份这不也是两条腿走路的方针？

夏怀的要办一个工厂，可谓易如反掌，就照着他现在的厂子复制一个，只不过是规模可小些而已。一样的产品，一样的设备，一样的技术，一样的销售市场，关键是他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自己的工厂和自己的企业竞争，那是没有问题，落了外人手就变成夺自己的饭碗。为了这个可靠的代理人，他把自己的各门亲戚三姑六舅，亲家表兄弟、堂姐妹都想到了，就是没有合适的。最后想到自己厂里的一个车间管理员，这是个漂亮、聪明、伶俐的可人儿，是他亲手把她从工人的岗位上提拔起来。这女人对他听话，顺从，上过几次床，却是守口如瓶，丝毫不露蛛丝马迹。这女人的男人他也认识，是长年在京沪线上开火车跑长途的。让她下岗，然后名正言顺地扶助下岗工人办个工厂，再安排几个自己的子侄辈进去，待到厂办好了，上路子上正规了，自己也该退休下岗了，轻轻松松享受成果。夏怀的盘算好后，就找个机会把这个女的找去，表明了自己的心思，拍着胸脯对女人说，资金、设备、技术都无须多虑，一切由他来搞定。

这女子名叫苏娟，开头听说要她下岗，吓得哭了起来，后来听说是要她以此名义出面办个私营企业，就转忧为喜，暗暗寻思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自己也可以做老板了。多少人在社会上跌跌爬爬，跑生意、开店、摆摊、吃辛受苦，还坐不稳老板这把交椅。自己靠着夏书记，背有大树好乘凉，这是时来运转了，想到这里也就欢天喜地起来。

夏怀的为此还专门召开了几个会议，在厂里部署企业职工下岗的问题，冠冕堂皇地动员，说是为了提高工厂的市场竞争力。结果苏娟下岗了，当然还有一批无辜的人陪着。

随着苏娟的厂子办起来，夏怀的慢慢的把厂里的设备、原料都廉价折旧处理，好似当废品般的相送。把有的外加工的活儿也转移到苏娟厂里去做，厂里的汽车为苏娟运材料，厂里的工程队为苏娟平整修理新的车间，厂里的技术工人为苏娟解决工作的难点，为苏娟的产品介绍市场。凡此种种，全在帮助安顿下岗工人的名义下进行。

虽然如此，工厂的职工们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但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窃窃地议论夏书记对苏娟那么好，关系肯定不是一般二般的了。可是人家有什么关系，工人管得着嘛？

当一批下岗工人走了不久，厂里却又陆陆续续安排了一些新工人进来，虽然名为合同工，但既要请新人，原来的工人完全可以不走。工厂里的一些工人放出话来，一边赶人出，一边请人入，这是在排除异己换血。

又有工人放出话来，工厂在市内向开发商购了几十套新房，给厂里的干部做宿舍，有人拿几十万元的回扣。

也有说厂里的原料设备都是低价出高价进，这种亏本买卖，是把钱送给人家！没有回扣谁会这么傻！

还有诸如贷款没有及时入账的，呆账收不回来的，吃喝报销白条儿太多的等等，总之，工人的眼睛是亮的，工厂的各个方面，环环节节，想要完全瞒过他们也不可能。而所有这一切批条子的，大权在握的可没几人，而夏怀的，夏书记更是掌舵人。

许建设和一些科室里的干部，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里早打上了问号，特别是当厂里有职工向财会科的出纳报销医药费，厂里竟财务吃紧，有时一时竟付不出来。

这么大的工厂，有二三千号人的职工，要是给折腾得垮了下去，可是直接关系到国家和工人的切身利益。

许建设做了个有心人，暗中对这些问题作了一些调查，从有些经手人中，了解到了事情的一些真相。他愤怒地骂道："奶奶个熊！你夏怀的要把厂子领到哪里去？你要把全厂职工领到哪里去？引到破产路上去嘛？"

许建设把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工厂领导人把工厂窃为己有的情况向上级进行了举报。矛头直指厂里说一不二的党委书记夏怀的。可是没几天，夏怀的就知道了这件事，是上面的人向他捅了消息。夏怀的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和几个亲信说，"许建设，看我怎么治你"。虽是许多人怕夏怀的，许建设并不怕他，行得正，坐得稳，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我老爷子打天下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夏怀的想整许建设，但一时确实没有办法。事有凑巧，一日工厂地段所在的派出所张所长夹个公文包来厂里找他，说派出所近日扫黄，抓了四个发廊妹，供出的嫖客名单中有厂里干部许建设的名字。按理要罚款五千元，但张所长想到夏怀的和他亲近，总要顾及点面子，所以先来打招呼，看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夏怀的对许建设真在欲置死地而后快，一听这个消息，高兴得喜不自禁，心里道得一声天助我也，拉着张所长的肩膀道："什么怎么处理比较合适？你们从严处理，厂里没有意见。"张所长原来还以为夏书记当着众人说些场面话，待见到夏书记的脸色后，知道是愿意让来真格的了，就当下道："那我们就执行行政拘留和罚款了。"保卫科长在一边还想为许建设说二句话，夏怀的却一摆手道："很好，这是活该，就这样好了。"

许建设并没有去嫖娼，只不过是发廊的老板娘是许建设旧时同学的一个邻居，为许建设理过二次发，认识而已。而派出所抓的这四个发廊妹，开的是理发店，派出所并没有"黄"的证据。但为了扫黄打非的业绩和完成每个月的创收罚没任务，姑且抓来审问，捕风捉影，见风就是雨的一顿暴打和喝问，把几个理发姑娘吓得屁滚尿流，把一切都按要求的认了。待到要交待嫖客时，又说不出嫖客的名字，就把邻居、同学、熟人都胡乱地写上了，他们这一写，算是没什么打紧的过了关，却是苦了名单上的那些人。许建设莫明其妙地被抓进派出所，待要辨解却是被用铐子，铐在柱子上痛打。在这个小城市里，象许建设这样的人和家庭，也算是有身份有面子的了，遭到如此不公平的欺侮，让许建设动了真怒，何况又是冤枉的。许建设绝不屈服，不但不承认，还痛骂了这些打他的公安。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听得许建设骂后，卷起袖子道："既然是条硬汉子就敢做敢当，嫖了娼，还吹大气，看看究竟是你硬还是我们硬。"在副所长带领下，几个公安又是把许建设一顿痛打。那公安都穿着警用皮鞋，个个年轻力壮，训练有素，平时又逞强好胜骄纵异常，只要人家屈服低头，从不想赔礼认错。许建设被铐着，只有挨打没有躲避的份儿，直打得五脏六腑爆裂，头脑四肢欲断，到后来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了，不久即垂下了头昏了过去，众人这才停下来。过了良久，许建设醒过来，抬起了头，莫明其妙的冤情让他怒极，只眼光熠熠的望定那几个公安。派出所的副所长见了，走过来嘲笑地道："你这样是找死，你不承认嫖娼就是讨打。"许建设嘶哑着嗓音低微地道："玉可碎，不损其白，竹可破不毁其节，你们打死我，自然有人会惩罚你们。"副所长冷笑一声，狂吼道："还要吹大气？揍！"在他一声令下，几个公安过来又是一阵急风暴雨的招呼，许建设一口气顶不住，头又倒垂了下去。

打过后，等了良久，一个公安过来把许建设的头托起来道："吹大气，吹呀，怎么不吹了？装死。"可是这会儿许建设再也不会抬起头了，他已被打得断了气。

这公安见许建设有点不对头，伸手探探他的鼻息，哪里还有气，再用手翻起他的眼皮一看，已是翻了白。公安这一惊非同小可，惊恐地喊出声道："所长，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什么？"那副所长也吃了一惊，走过来看看许建设，只见他垂头丧气，嘴角还有一丝轻蔑的愤怒，再伸手去搭他手上的脉搏，此时却连手也转凉了。

副所长心里道得一声不好 ，却故作镇静地道："怎么？你们把他打死了！"

几个公安也呆住了，听得所长的话，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在说："你也有份一起打的。"

副所长扔下许建设的手臂，一声不响地愣在当地，足一分钟后，才颤声道： "这下事情闹过了头，麻烦大了。"

几个公安也知道，打死了人，意味着什么，忙忙地道："所长，打死人，犯了法，不能坐以待毙，咱们走吧！"

副所长望望这几个手下，冰凉地道："走？走哪里去？"又埋怨道："这人看着五大三粗的，怎么这样不经打。"

几个公安局促不安地道："这下该咱们逃命了。"

副所长恨恨地道："逃走？能逃得了吗？得另外想办法。咱们把他抬上楼去，再从楼上扔下来，说他是跳楼寻死自杀的。"接着又道："这可是性命悠关的，宁可死了，谁也不能说出这秘密。"

几个公安听得副所长这样说，便连忙放开了许建设，看看内外并无别的人，就抬手抬脚的赶快弄去三楼顶上，众人一擎手，恶狠狠地把许建设摔了下来。 只听得"砰"地一声闷响，死了的许建设又死了一次。

当晚许建设的家人接到了许建设的死讯，许建设的老婆疯也似的赶去派出所，一见被摆在门板上的许建设，当时就号淘大哭起来。

派出所的公安站在院子里，冷冷地没有出声。

停得一会殡仪馆的车子来了，要把许建设拖走，许建设的老婆见着许建设身上的伤痕，哭声喊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是你们把他打死的。"

站在一边的派出所的副所长，张所长等人冷冷地道："我们可没有打他，他自己的心慌意乱地从三楼跳下来跌死的。"

与许建设老婆同来的还有许建设的母亲、岳父、岳母等，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拦不住殡仪馆的人往车上搬尸体。许建设的老母，见到儿子遽然而逝，痛不欲生，只是"儿啊，儿啊，你怎么搞的呀？怎么就突然死了呀！"呼天抢地的嚎叫着。一众公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解，好像此事与他们无关似的，只是去去去的赶开围观在派出所门口的人。殡葬车开走后，派出所的所长把许建设的家里人安排在一间会议室客厅里，几个公安上来为他们倒茶水，分局来的领导主持了会见。派出所的人介绍了许建设受拘和跳楼的经过，老人们不想听，只是哭，许建设的老婆一口一声说派出所的人撒谎，并拼死扬言一定要告派出所打死人命。

派出所的人自知理亏，不管家属怎么哭闹，他们保持沉默和冷静，分局的领导一再的答应调查，政府会主持公道。同在会客厅里坐的还有许建设单位的几个人，一个保卫科的，一个工会的，还有一个许建设办公室里的同事，他们都没能说什么，只是对许建设的家人作一些劝解和相信政府会妥然处理诸如此类的一些话。他们也叹息，叹息人的生命好脆弱，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好像一阵风，突然吹落了一片树叶，然后毫无声息地飘走了。

许建设的儿子许旗听见老爸殒命的恶耗，急忙忙地从部队赶了回来。一般的来说，人应该死在家里，医院里或者工作场所，再不然发生事故了，也应该死在现场。死在派出所里，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疑惑的事，人好好的走进派出所岂会突然死了？为了一件轻罪，从楼上跳下来寻死，也不合情理。说是逃走，问题是事实真相未明的情况下，为什么要逃走？许旗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心里早就认定，这是派出所的人搞刑讯逼供打死的。但面对着派出所这个政府的执法机关，他一时也不好发作，他去殡葬处看了保存的尸体，虽然经过冷冻，但父亲身上的伤痕还是非常明显。回来后，他马上提出要求法医对尸体做出鉴定，接着他又访问了父亲单位的同事，了解到保卫科的干事知道一些前因后果后又和他们谈了话。最后他要了解父亲被派出所拘押的原因和几个说他父亲嫖娼的发廊女，但发廊女此时却已沓如黄鹤，他一时不知道开理发店的那老板娘是父亲以前同学的邻居，所以也没有寻到问讯。而不幸的是卧病在床的爷爷，身子刚好些了，受了许建设去世的影响，又倒了下去。倔强的老头子一定要起来去和公安派出所论理，但许旗还是把他劝住了 ，死人已死，活着的人更要紧。许旗家里人又忙着照顾老爷子，所以对起诉打官司的事，也有了一定的影响。

法医的查验报告很快就出来了，死者身上多处地方受到严重伤害，显是受到过毒打，死者的死因及内脏是否受伤，还要有待进一步的检定。

许旗把派出所告进了检察院，要求起诉打死人命的当事人，但第二天，法医报告又说颅脑受伤是死者的死因，也就是说跳楼头撞地才是致死的第一原因，身上的伤势不足以造成死亡。这样一份法医报告就洗脱了派出所打人致死的嫌疑。

接着是死尸在未经家属签字同意下，强行火化了。

许旗不同意这样做，但是人家就这样做了，让你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人火化了，请你捧回骨灰盒。许旗面对着父亲的骨灰盒气得血脉喷张，坐在屋里一天没有做声。许捍忠躺在床上气咻咻地嚷嚷着，说是要到北京去见毛主席，虽然毛主席早已去世，但是他说要到毛主席纪念堂去叩头，去申冤，到底是谁在让老百姓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许旗只是成天的沉默，不说话，那黑虎虎的脸让人看了害怕。许旗的妈妈和奶奶见许旗这副样子，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又只得抽抽噎噎的哭，小声的劝。

许旗坐在家里想，派出所刑讯打死人固然可恨，可是老爸并无和人结怨，公安为何要下此毒手？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诬赖陷害父亲？不然此事作何解释？许旗经过多日奔走，终于从父亲单位同事那里了解到，父亲在出事前曾揭发过一封举报信，指控工厂党委书记夏怀的腐败、贪占国家资财，有巨额贪污嫌疑。信发出前给单位里的二个同事看过，信是寄给市纪检会的，应该还有底稿。那么只能这样假设，夏怀的知道了此举报信于是联同派出所，利用嫖娼这个借口把父亲弄进派出所羞辱一番，父亲不甘蒙羞，与他们硬顶，遭到毒打致死。

有了这个假设，许旗的血脉里的仇恨又再次喷张开来，如何申冤，如何报仇，如何还出一个公道？又如何使挟嫌报复者一个应有的下场。许旗头开始痛了，觉得身上好象有大山压着似的透不过气来，一个普通的百姓面对此种事，还应该有什么力量？他寻思良久，找不出答案。他想到部队在上政治教育课时教官经常讲个人离开组织，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个人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只有组织，才是一个战斗的集体。爷爷和父亲都是组织的人，可是夏怀的，公安里的一些人，也是组织的人，自己在部队里，也是受组织的教育，组织的指挥，服从组织的命令和纪律。看来组织也像一个人，需要经常的，不断的清洗整理自己，不然就会变脏，发臭，生病，甚至死亡，只有不断的清洗，保持健康向上，才会朝气蓬勃。而自己，在遭逢这种家仇私恨的时候，唯有牺牲自己，帮组织，清除那些发臭发霉的病毒，才对得起养育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才不辜负组织培养教育下人民战士的光荣称号。一个军人，必须有一种大无畏的献身精神。现在自己面对的，虽不是战场上刀枪相见的敌人，可这些害人精披着合法的外衣，比真正的敌人更阴险，更凶残，更无道德，更无良心。是国家动乱，造成人民离心离德的根源。对他们，必须刺刀见红。许旗苦笑了，他的脸色惨白，神情凄苦之极。

躺在病床上的许捍忠，经过连日来的精神刺激，病情恶化了。他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老泪横流，就在许旗沉思默想得头痛的时候，这个老共产党人，突然唱起了一支歌。那是一支军歌，尽人皆知的解放军进行曲：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

显然，老人陷入了昏迷，他的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动了全家人，许旗和他妈妈、奶奶一起会聚在床边。许旗看到爷爷脸上有灿烂的笑容，有胜利的喜悦，他怕是在昏迷中，在梦境里面回到了过去时代那烽火连天的岁月。那是个什么时代呀？许旗在爷爷的表情中就知道，那是一个积极向上的时代，令人充满信心的时代，一个胜利的时代，一个正义战胜邪恶的时代……

许捍忠唱得几句后，却声音低了下去，好像他的声音随着远去的队伍逐渐消失了，队伍在行进中，许捍忠却在安详与胜利中离去了。

许旗看着爷爷断了气，一个共产党员，一个老布尔什维克就这样死了，他那个时代，那个朝气蓬勃的辉煌也随着他的死去消失了。

屋中又起了震天的哭声。许旗的老奶奶把自己的头在床沿上撞，她说她活够了，她要跟着许捍忠走，要去看许建设。许旗和他妈把老奶奶抱住，老奶奶声嘶力竭后昏了过去。这是一种惨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啊，许旗痛苦得咬着牙，咬得嘴唇出了血。他意识到他的家庭解体了，父亲死了，爷爷走了，奶奶那么大年纪，又伤心过度，还能活多久？只剩下妈妈和自己，假如自己去报仇，那末最后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如果这样，那时妈妈不死怕也会疯了。

一连串的眼泪刷刷地从许旗眼里流下来。

许旗归队的日子到了。这些日子他硬控制着自己的伤痛，自己的情绪，现在要走了，剩下病倒了的奶奶和无助的妈妈空自在家悲悲戚戚，心里又怎能安宁和放心？上门的亲朋友好劝他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归队也是大事，家里的事，大家帮着照看，放心吧！"他虽不放心，也不能不走，只好硬起心肠归队。

部队了解到许旗的家庭变故，对他能按时归队作了表扬，袍泽们私下对许旗也多有安慰，多抱不平。过不多久，部队领导考虑到家庭问题对许旗身心造成影响和怕他心里的伤痛带来情绪上的偏激，决定调动他去了后勤处，被安排在驻地养猪场养猪，每天的日常工作是给猪只喂饲料，清理猪圈，挑猪粪等等。

许旗原是所属部队战术标兵班的班长，翻墙越障，擒拿格斗，游标射击，摸黑夜袭，诸种行动的高手。离开了喊杀连天的演练场，来到冷清平静的养猪场，自有许多的不习惯和失落感，领导对他说，"都是人民战士，只是分工不同"。那一天，他养猪养得心烦，跳进猪圈，对着肥硕粗壮的群猪大打出手，把猪群赶得团团转。那肥猪一只少说也有三二百斤重，猪群在他推踢跌打下嗷嗷乱叫，撞过来倒过去，许旗只是摆开马步使力乱打，把连日来心里郁积的一口闷气，尽发泄在猪圈里。

别的饲养员见许旗心情欠佳，也多有劝说，空闲时便在猪栏透风处摆下一张小桌，几个人玩玩纸牌，打打扑克，消磨光阴。对面军械库的几个士兵和管理员闲下来时来串门，见他们玩得高兴，也就凑在一起玩几手。

许旗和大家混得熟，有时也就走过军械库去，和那边的士兵聊聊天，玩玩牌，一来二去，互相成了朋友。

岁月茬苒，一晃过去数月又到了新兵入伍，老兵退伍的季节。许旗自知退伍在即，心里也在早作打算，一日过去军械库扑克耍乐，眼见军械库里存放着各种武器弹药，有心想趁机偷摸一支。他趁到里面上厕所之机，把厕所上的气窗插销悄悄拔起，推一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回来继续和军士们打扑克。

端的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和平时期军士们日日习以为常，早放松了警惕心。军营里面都是同个部队当兵的，谁还防着谁？到了夜间，许旗却来到军械库那厕所窗下，攀上去，只轻轻一推，便推开了窗户，钻进去了里面，摸黑到敞开的大仓库里，只闻得一股防锈的黄油和着铁器发出的枪械味。他摸出打火机，借着那微光，见到了白天早就见惯了的那一箱箱军用品和散着存放的武器，冲锋枪、机枪、小炮、掷弹筒应有尽有。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许旗摸了二支手枪几盒子弹塞进自己的包囊里，便循原路匆匆出来，再由厕所气窗翻出。在翻出气窗时，他把一个手指顶住了那扇窗的插销，随后就是迅速一关，只听嗒的一声，插销落在原来那销孔里，从里面把窗户关死了。

许旗翻下气窗后，一道烟回到猪场，却把枪支和子弹藏在白天已经物色好的猪圈下水道边的沟孔里，再用盖板盖好。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了手脚。

过不几天，部队大礼堂里举行了迎新送旧联欢会，许旗复员了。他摘下了领章帽徽，却偷偷把二支枪和几合子弹，从下水道沟孔里取出，塞进一双军便鞋里，然后用鞋带子扎紧，放在背包里夹带了出来。

许旗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心里窝着一股复仇的烈焰。

党委书记夏怀的和他的姘妇苏娟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苏娟的私营企业在夏怀的的支助下越办越红火，而夏怀的自己所在的国营工厂也马上要私有化，股份制。私有化，市场经济的浪潮铺天盖地，夏怀的心里沾沾自喜，改朝换代的时候来了，现在不是自己如何去办个私企的问题而是应该如何把他领导的偌大的国企生吞活剥吃下去的问题。这可关系到他自己和子孙后代千秋万代的幸福。过去，共产党打土围子里的土豪、剿灭他们的财产，在城市里对资本家实施工商业改造，掠夺他们的所有。现今轮回又转过来了，不及时施些手段，挤进富豪层去，难道还去遭二茬罪，吃二遍苦去？夏怀的很清楚，手中的权力就是帮助他实现这种转变的杠杆。许建设死了，死得活该，这就是不识时务的下场。现在厂子里，谁还敢说个不字？虽还有那么几个犟头犟脑的，但他夏怀的天马行空，气势如虹，他们成得了什么气候？

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在所里发生了打死人命，心里一直惊恐不安。但自从许建设的尸体火化后，他们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任你家属怎么不服，打官司，闹去吧。跳挞到后来，筋疲力尽了，家财散尽了，自然也不闹了。法制时代，讲究的是法律证据，你口说无凭，闹久了，再有理，也变成死缠烂打无理取闹，咱戴着大盖帽的 ，还怕你平头百姓？

自从许建设火化，许旗无所作为的回去部队，夏怀的、张所长一伙额手相庆，一场人命风波不了了之，对夏怀的的举报也石沉大海。在许旗回部队的一些日子里，这一伙人一样用权照样发财，却喜事连连。夏怀的成了国企市人大代表，副所长升任了所长，原来的所长调去了市局里，权力由一个所扩展到一个市，当了防暴队的队长。相反许旗的奶奶和妈妈，成日只能在家中呻吟。许建设的屈死，造成社会上的歧视，更给家庭带来压力。许旗复退回到家里后，只觉家中愁云惨雾，没有一点活气。他安慰奶奶，背进背出，送她去医院看病，帮妈妈做家务，烧饭做菜洗衣服，让妈妈安心上班。但到晚上，夜深人静，他一人在房里，便拿出那一把枪来。枪在灯光下发出诱人死亡的烤兰，许旗自知，盗枪已经走出了犯罪的第一步，再去杀人，那就是和死亡划上了等号。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偏有那么多大奸大恶之徒逍遥法外，让社会公义公理成为空言，法外求仁，就是与法同亡。许旗想象着自己如何快意恩仇，又如何逃亡以及被追捕，直到最后假定自己与之同归于尽或者被击毙，这一切自然是一场噩梦，但是命里已经注定他要这样做，他必须走这一条路。若不报祖父父亲二代仇恨让奸人继续为所欲为，残害无辜，是男子汉又有何面目生天地之间？枉称人的子孙后代。许旗想到激烈处不觉全身血液沸腾，连脸孔也烧热起来。

许旗脑子里想到的是一不作、二不休。但自己青春的生命是宝贵的，决不能作无代价的牺牲，他要想万全之策。他开始练习干啃方便面，喝冷水，睡硬绑绑的地板，练哑铃，做翻身仰卧起坐，以及伏地滚动瞄准等等，他写了一首诗自勉道：

横眉藏剑英雄气，悲傲向天问道义。

我辈凡躯怎惧取，丹青泥尘和血飞。

他自认，一是向那奸人复二代之仇，二是保卫祖父辈出生入死革命打下的无产阶级江山，千百万工农大众抛头颅洒热血换来实现的消灭剥削压迫的神圣理想，为此而死，得其所哉。

且说离许旗家不远，约摸三数条街巷，有户人家。户主名华乘舟，约摸四十多岁年纪，是个乐天知命的模范居民，贤良旷达的普通百姓。生有一女，名华薇，十八岁上，长得亭亭玉立，姿容明丽，和许旗是少年同学。二人都爱好体育，一起在市少年体校接受过训练，尔后，互生情愫，谈起了恋爱。中学毕业后，许旗应征入伍华薇在家待业。华乘舟因家近学校，思谋着自破屋墙，成了个门面，购置了数台二手电脑，僻成一间电脑游戏室，让待业在家的女儿有份自在的职业。一来可让爱女日日绕膝眼前，不须再外出社会谋业，二来也可接触一些高新科技，也算与时并进。

许旗家遭不幸，华薇自也同声心怀悲愤。自许旗退伍回来后，华薇更对许旗关怀体贴，以减轻他心中的愁苦。经常陪他出去一起吃饭、逛街、购物、欣赏电影歌舞、串夜市、看灯光。许旗和华薇在一起，自是觉得幸福极了，但只要一想起家事，心中立时一片萧杀，什么心情也没有了。华乘舟空闲时，便替女儿照看生意，但见生意红火，一天下来，常常可抵他半月工资，为此他捋须自赏。但看到女儿跟许旗在一起的时候，常见许旗拧眉蹙目，知道许旗为家事心中悲苦，便有心想找个机会劝劝许旗。那一日，华乘舟未去上班，在游戏室后厅置酒独酌，桌边却是一大叠书报杂志，他一边啜饮，一边看书报，倒也乐在其中。女儿在前招呼客人，但见每台电脑游戏机边，围着一群少年人，依序排队玩耍。不一会许旗来了，和华薇两人在游戏室里讲话，只要位置有空时，许旗也喜欢坐下来玩一玩。他喜欢玩的一款电脑游戏是"天涯亡命"，在游戏中，一方能逃脱追捕，击败追踪者，便是赢家。他因为想着自己即将以身犯险，所以感同身受追捕的压力，喜欢逃脱追捕时赢的感受。

华乘舟见许旗来了，便邀他到后堂坐坐聊天，也给他倒了一杯酒陪着浅酌。许旗跟华家已经很熟，见到华老叔请喝一杯，也就随意的坐了下来。华乘舟拿着酒杯向许旗举了举，喝了一口后，笑道："小许，来！有空有闲时，翻书看报纸。把盏品浊酒，浏览天下事。喝一口。"许旗听话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后道："华叔发财。"华乘舟笑眯眯地道："眼下是年青人的机遇，真是千载难逢啊！你看看，举国上下 ，万马奔腾，同奔小康，前途不可限量。"

许旗见华乘舟喝酒看报，也拿一张报纸翻一翻，忧郁地说道："话是这样说，得了便宜的多是一班有权有势的贪官污吏，他们早已不是什么小康，而是盘踞一方的枭雄。老百姓奔小康，要是惹了他们，怕饭碗难保。"华乘舟笑道："目前最重要的一点是比以前自由一些了，我们那一代人有几句时髦话叫做'脚踩污泥，心怀天下，身居茅屋，眼观全球'"。那时，话是这样说，是做不到的，现在却不同，已完全有了可能。科学在进步，时代在前进，年青人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脚踏实地，可闯出一番事业来。

许旗望着华乘舟道："华叔是前辈，多教导。"

华乘舟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擎着酒杯道："俗话说，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弄得许多人都愤世嫉俗。其实嘛，关键是要放得开眼底风云，不要让许多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绊住自己的脚跟。闯一番事业，可以是发财图富，做一个大老板，也可以是一生轰轰烈烈，努力报国。总之有进取心的人，此其时也！进取对社会有益，对个人也有利。现在经济正在转轨，过去这种转轨多是靠革命，靠暴力来实现的，现在却是和平解放生产力，让老百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像运动场上，各自起跑，看谁跑得快。至于不公平竞争，鸡鼠狗盗，贪污滥权，那总是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皆报。跑得慢的那怎么办？那叫落后，落后就要挨打，也怨不得人。真正跑不动的，怎么办？那就叫弱势，国家对弱势贫困的就要在经济政策及法规上对他们作倾斜，实行保护，不至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现时社会的一种进步，过去时代是没有这种保护的。"华乘舟趁着酒兴，打开了话盒子。

许旗开始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及后见华老叔讲得认真，也不好拂人家一番美意，只好装作专心缔听。

华乘舟见许旗凝心静听，好似饶有兴趣，便也更添了几分兴头，继续说道："堂堂男子汉，七尺大丈夫，生于天地，报效社会，却是不拘形式。你发了财，缴了税，就是尽了一己之力，有大能耐，大本事，更可积极去寻觅机会，机会对这些人永远开着大门。现在我们国家领导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可见经天纬地，奇能异士之材希缺。若有宏图大论，奇思妙想，不妨向研究院展示高论，让世人识得你一块美玉，真有伏龙凤雏之材，自当可济时济世，呼风唤雨。"

许旗听了，笑一笑道："听华叔这样说，卧虎藏龙呀！"

华乘舟摇头摇手，摸颏笑道："非也非也！现在世道不同，民智大开，古时民只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时代已一去不返了。老百姓对世事有些认识，有些见解，只不过是一种生活常识罢了。而我只喜欢陋室，静居一隅。生活有茶，活色生香，若能有酒，更无忧愁。幸福的生活尽在这舒心坦荡的平凡之中。眼前一石，尽见群山大壑，池有碧水，即见江河湖海。"说罢呵呵大笑。

自此以后，许旗有空来电脑游戏室找华薇，只要见到华乘舟在后厅独坐，闲着，就会和他一起坐坐聊聊。有时也带一瓶酒来和他共饮，一老一少，二人谈天说地，倒也相与甚欢。有一日，许旗说到自己家事，父亲冤死，言语铿锵地表示，一定要讨还公道，想上访想不惜代价报仇雪恨。华乘舟听后正色劝道："上访一途，也不无可以，但只能试试。上级和中央最后还是要靠当事的基层来解决问题，那些上访的人，认为上级青天大老爷能为他们申冤，把基层官僚一棍子打死，那是痴人发梦。就像一人岂会把自己的血肉都割了，只剩一付骨头在那里？当上级的当中央的和下面是生死相依的关系，绝不会因小失大，只会个别的，少数的杀鸡儆猴。所以，上访只可试试而已。至于报仇一定要报，但不能用只图胸中一时之快的激烈手段。报上多有消息，报导那些身绑炸药的痴汉，作出恐怖行为，与仇人同归于尽。这是不智行为，重要的是自己的正义行为要为大众所认知，为大家所接受，投一石而激起千层浪，虽拔一毛也微利天下，能做到这样，才是大义凛然，大智大勇的英雄豪杰。"许旗摇头言难，直认自己没这个能耐和办法。华乘舟摸颏道："心里有恨，想报仇，不妨像电脑游戏软件一样来个摸拟，把这种牵涉到正义，公理，民愤的模拟公开到互联网上去，让众多网民来讨论，然后归纳出一个有益于整个社会的防治之法，也就把自己的私仇和整个社会的公义结合起来了。公开那些损人利已者的卑劣伎俩，让他们受到舆论的声讨，在舆论下伏法，也可避免自己因一时冲动以险犯难而酿下大错。而任何一个心里装着老百姓的政府都会采取措施，支持正义的舆论，然后会以规范的手段来防止类似的事再发生。"

华乘舟的一番规劝，让许旗在无奈无望中见到了希望，他认识到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确实是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粗鄙愚鲁的行为。想到这里，他不觉从胸中吁出一口长气道："华叔真益世先辈，我为华薇有这样的爸爸骄傲。"说罢为自己和华乘舟斟下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显是感受极深。

自此，许旗得了开导，拨开了心中的阴霾，透进了希望的阳光，对父亲的冤死，也作了更周密的全盘考虑。

端的是：晴朗天气生云霓，黑夜白昼轮番替。

生死革命建共和，血染风采大王旗。

（五十七）贪财官包藏祸心，受冤人自掌命运

许旗退伍回来后，自把为父复仇伸冤的事放在了第一位，但得华乘舟指导以后，为雪家仇一下子也使他成熟了许多。贪官夏怀的，滥权的公安，他不动声色的私下进行了调查举证和收集材料。去高检院告状，去中纪委告状，这一步是肯定要走的。

许旗的行踪传到夏怀的的耳朵里，夏怀的阴笑着对他的亲信道：许建设死了，他的儿子许旗瞟上了我，把我当成冤家。好吧，咱们就瞟一瞟，看谁瞟过谁。隔不些天，夏怀的在当地有名的东狱宾馆一个富丽堂皇的包厢里请客，赴宴的都是他的亲信友好，狐朋狗党。一名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和几个与他相知的老公安也都来了。夏怀的已经发了财，手里有用不完的公款和私款，他的钱财已经到了公私难分的地步。他手里的国企和苏娟手里的私企，已使他左右逢源，他的一个签字一张白条，就可如探囊取物般任意支取钱财。豪华宾馆仿似他的别墅，酒家、大饭店成了他的私人食堂，一帮手下跟班如蝇逐臭，一众豪门阔客有如藤葛互缠。      

酒过三巡，菜上四道，众人酒酣耳热，开怀笑谈。杯盘碰撞之声和接耳交谈怪诞之态不绝。互搭肩膊，互拍肩膀，互相保证，互相许诺的背后，把一个大好的清平世界搞得民怨四起，血泪斑斑。夏怀的在酒宴上豪兴大发地道："政权就是镇压之权。有那么个人叫许旗的，把他父亲嫖娼畏罪自杀身亡怪罪于我，真是天大的笑话，背后还想整我的材料，老张老李你们看，怎样让他明白过来。"叫老张老李的就是害死许旗父亲许建设的那个派出所的原来的所长副所长。只听叫老张的肥得流油的脑门上擦了一把汗道："小子敢闹事，我防爆大队的特警等着侍候他。"那叫老李的也道："叫他去闹吧，闹到后来，他搬起石头砸烂自己的脚，我们派出所已经忍为上策，忍了好久了，那小子要不识好歹，再敢在老虎头上捉虱子，他会很惨的。"这二人的顶头上司，负责政法委的胡书记却清清嗓门道："人民叫你们管好权，用好权，你们就得为人民负责，夏怀的夏书记是市人大的代表，你们要保护他，为他伸张正义，有市井无赖的，流氓团伙的你们要狠狠打击，让我市的社会治安步上一个新台阶。"众人听了有叫好的，有拍手的，有阿谀地竖起大拇指夸赞的，一时又是一阵杯盘狼藉的丑状。

夏怀的心中得意，泰新是他和众死党的地盘，一条小小的泥鳅想翻天，真是自不量力了，许旗你小子不识好歹，那就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许旗深知夏怀的势力盘根错节，要扳倒他们绝非易事。他准备上访，相信中央还有一块晴朗的天空，也绝不会坐视地方豪强违法乱纪，欺压百姓。但他也认知到真正的青天是人民，是进步着的社会历史潮流，当代科技的电脑互联网是抒发民意的好地方。依靠组织相信政府再和自己的力量结合起来，上下同心，铲除那些危害民生与社会稳定腐朽势力，才是中华民族之福。

许旗在北京的日子是忙碌的，上访的同时，诸多见闻也激发了他的一个构想，在互联网上搞一个上访网站，可以让许多上访者免去旅途的奔波吃喝住行的劳累和经济上的负担。同时让老百姓畅快地倾吐自己的心声，让政府有更多机会贴近老百姓的脉博，制订出更好更符合国情的政策和措施。而作为个人的一门生意来经营，电脑互联网用户进入者众，稍收一点费用，想必也是钱潮滚滚。北京海淀区，高校林立，中关村一带，科技一条街，众多电脑商店鳞次栉比，若有顾客光顾咨询，他们也尽心尽意，不厌其烦给作介绍，有时还当场为你演示一番，让客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去。许旗心有所属，便常去那里，学习新知，了解现状，一段时间下来，也便有了一定的认识，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投资设立一个功能强大的电脑网站，没有一笔可观的资金又从何谈起？不禁也使他觉得困难重重。为父申冤和开创事业两重大事在许旗心里紧紧绞到了一起。

袁雷和许旗二人，虽然在同一个小客店里门对门相住，但二人都是早出晚归，平时各忙各的，难得相见，只在早晚有时才会碰头。那一日，时过半夜，袁雷因当晚多喝了几碗稀粥，在房里只觉得腹胀，起来去门外小解。这些郊农自办的小旅店多是没有卫生间，要上厕所就得到路边公厕。有些来住店的大爷大娘，受不了半夜的风寒，就自备桶盆或瓶瓶罐罐，在客房里方便，这更增加了房间里的秽气。凉水河边秋夜吹来的一阵冷风让袁雷鸡冷冷打了一个寒颤，他本来光着身子睡觉，出门也只披上一件单衣。袁雷刚出去不久，小旅店里就进来几个联防队员找到店主，让他陪同查房。北京是首都地方，人员来自全国四面八方，流动性极大。一般在节假日或是有重大外交重要会议期间，对治安要求也比较严格。而在城市边缘和郊区毗邻的地方称之为城乡结合部的更是重点临检之地，真所谓贫穷起盗心，脏乱是犯罪渊敷，世人早认准了这个道理，整治治安自然也离不开这一条。

袁雷从公厕出来，真要急急回房，抬头间只见一个大盖帽的身影一晃，在暗淡的路灯光下进了自己所住小店的大门。他心里"咯噔"一下，想道：和公安碰头可不是好事，要是让他们三问二不问的弄出事来，可不是晦气？当下便止了步，退回了厕所，心想便在这里臭等一会，等那一伙人走了，再去不迟。

世事纷纷繁繁，好事坏事，美事丑事自也层出不穷。北京这些日子连出了几起大案，坊间传言连人大的副委员长晋身国家领导人的大员也出了事，被刑事杀害。而各地公安的协查通报也日日不断，纷至沓来。这些联防队员查房自是有备而来，他们挨房敲门，核对身份证件，向住宿者检查行李和问话。店主也敲开了许旗和袁雷的门，只见袁雷的门虚掩，灯亮着，却不见人影。警察问店主："这里住的什么人？"这店主是郊农，只要付钱就让住进，并不问来历，听警察打问就答道："一个年青人。"警察扬扬眉问道："干什么的呢？查验过证件吗？"店主只得如实回说道："咱这小店，平时揽客不易，看着模样端正，也就不问那么多了。"警察正儿八经地道："这住宿的要求和规则------"店主连连道："都有都有，治保部门的规则都是针对坏人的，好人还是多数，所里的大刘小张都知道，这儿的客店从没出过大问题。" 警察本想在床沿上坐下等人，一看火柴匣那么点的斗室，几个人都站不下，室内又脏又乱，一股汗腥味，便不想进去了，对店主和其它二人大咧咧地道："租屋、私店，整治重点，你们可不要大意，走吧，其它地方看看。"

他们也检查了许旗和其它住宿人员，看看没有什么可疑的，便换地方查去了。

袁雷鹄候在公厕里，不时的探头朝旅店里望望，野外的冷风夹着厕所的粪臭让他身上突突的有点发抖。有好半响，才耳听得一伙人远去的脚步声，他突出身去，心里却在想：咱在家乡本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现在却担惊受怕到城里来受这份鸟罪，都是他妈的贪官污吏害的。

袁雷回到客房，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仿佛有一个预感在告诉他，耒阳警方和当地人结合正在找他。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可就是九死一生了。虽说律师已经接了他的案子，可也不能保证胜诉。想到这里，袁雷脊梁有点发凉，他见对房许旗的灯还亮着，便披衣走到许旗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许旗被查房吵醒还未睡着，见有人敲门，便发问是谁。袁雷答应了，许旗开门出来，见袁雷缩头缩脑的站在门前，便笑道："遇着几个查房的没有，人家正要请你呢！"袁雷也笑道："请我？请我去做他们大爷？咱可不领这份情！"许旗心里笑道："这小子心里紧张，可嘴上还挺硬！"

袁雷走进许旗房里，不请自进的坐在薄被另一头，双手往膝上一抱道："我在外边上厕所，看见有大盖帽进来，便心里烦着，在外面臭熏着待了一会。他们是来查房的吧！查什么呢？在咱们身上，又没财可发。"

许旗道："这地方没有生意人，他们查的是流民，流民和流贼只有一字之差，最好把我们这些人都赶走，让他们坐享太平。"

袁雷皱眉道："我看见他们进来，心里还正犯嘀咕，估摸总该不是来绑人的吧！许旗，我要是被绑走了，你得帮我去我委托的律师那里报信。"

许旗笑道："没有的事，别犯疑，你要是怕了，我和你换个房间睡觉，你睡这里，我去你那一间。"

袁雷的大嗓门又粗了起来道："倒不是怕，几个落难了的兄弟的事，现在就我撑着，要是遭了绑，那就全军覆灭了。"

许旗正色道："那怎么乍，现在就搬离？"

袁雷道："那倒也不必，深更半夜的，那真成了做贼心虚了，今晚你要不嫌我，在你脚后挨一宿。"

许旗是个正直正义的人，听了袁雷这样说，知道他怕警察还回头来专门查他这间房，便笑着推开门去，把袁雷的提包拎了过来，又把自己的提包拎了过去。当夜二人掉换了个房间睡觉，袁雷拍着自己的额头躺倒床上，心里却想着万一再有人上门来，如何应付。

许多人都爱说跟着感觉走，感觉是什么？是冥冥中的天数？袁雷和许旗换了房后到后半夜，小私店里真的来了三个黑衣大汉。门口那间屋的老头，名为小店看门管店，实际上，白天坐在门口打瞌睡，一到晚上管自睡觉啥也不问。三个人窜进店后，直奔袁雷原睡那间客房，接着是一阵震耳的敲门声。睡在里面的许旗被他们吵醒，深更半夜，凭这种肆无忌惮的拍门声，许旗觉着来意不善，起了戒备之心。但许旗心里坦荡自觉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便起身开了门。门一打开，但见一道雪白的光柱照了过来，直罩在许旗脸上，一阵冷风中扑进一个人来，一把想把许旗反身按在床上，要实行逮捕。双方都来不及打话，便扭作了一团。许旗也不知对方究是何人，见对方一言不发，上来就动手用蛮，自也不会束手就缚。就在对方搭上他的时候，一个侧身退步，双手抓住闯进门的来人，拧身用劲，只一拉，反把来人拉倒在床上。房间窄小，许旗来不及多想，窜出斜身一个肩撞，把立在门口还未来得及进房的那人撞得立脚不稳，翻跌在地，手电筒也丢去一边，连带他背后另外一人也打了个趔趄。来人只觉房里冲出那汉身形高大，身躯又坚硬似铁，被他撞上，好似一块大石头砸过来一般，连忙口中嚷道："警察，不许动。"

许旗这时已经动上手了，心里想道："什么警察，我还说解放军呢！冒冒失失的，该不会是流氓吧。"他知道，现在城市里，有种所谓黑社会的东西，是最近几年才兴起的。就在许旗这样想的时候，倒在房里床上的男子已经反弹起，一个饿虎扑羊的猛抓，只听"唰"的一声，许旗的汗衫已被扯下，许旗光着膀子赤个大膊冲了出去。

这几个人的拍门声，早惊动了小旅店里其它客房的人们。袁雷早睡不住了，他知道或许是想找他的警察已经找上门来，耒阳的公安在北京怕已找了他几个月。他想着这时应该趁乱逃走，但又想，这时要逃恐为时已晚，早该在许旗和他换房时离开，只怪自己放松了，懒得一时，又成了瓮中之鳖。再说自己走了，把麻烦留给许旗？这些人是必欲置人死地而后快的，决不会轻易放过许旗，想到这他又坐卧不安了。他匆匆坐起，收拾了一下，猛的开门冲出，决定和许旗同仇敌愾，拼个鱼死网破。

这时的许旗已和进入小旅店的三个黑衣大汉在天井窄小的走廊里互相扑击，三个大汉把许旗围在中间。许旗头脑里涌出军中训练的情景，他想到了军事条令中白刃肉博的要诀：以一拼一，猛喝一声敌胆裂。以一拼二，除弱剩强再反击。以一拼三，撂倒一个冲圈外。以一拼众，机动灵活比英勇。眼下正是以一敌三，撂倒一个就是认准一个猛冲猛杀。务必把他打倒，冲圈外就是破了三人合击之势变成以一敌二，再把二者中的弱者除去，然后全力以一拼一，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外面吵吵嘈嘈，被吵醒的人们涌出了客房。其中有人喊抓贼，有一间大统铺里一下涌出十余个人，其它客房里出来的有妇女、老汉、大婶 子、小孩子，杂七杂八的站了一圈看热闹，年青一些的却上来帮助捉贼。情势丕变，闯进小旅店的那三个黑衣大汉，见不是头，想退出屋去，许旗光着身子威风凛凛地在小店大门一站，堵着门道："你说你们是警察，把证件亮出来我们看看，只要不抓错人，咱们帮你们抓。"群众中有人道："要是小偷，就打他们，别便宜了。"这时旅店门房老头听吵声爬起身后，见店里乱糟糟的喊打喊杀，忙一个电话打去地段上的派出所报告，不一会，有民警带着几个联防队员匆匆赶来了。显然这三个黑衣大汉不是公安局的，因为他们亮不出证件，但说是冒牌货却又不是，没有受命而来又岂敢如此嚣张，胆大妄为半夜拍门拉人。民警经过询问，他们道了真相，方知这几个人是本地某保安公司的人，受外地一个警方的委托，要把一个在京无理取闹的上访人员押送回去，那知这个人早些时候已经搬走，换了地方，他们误以为还在原地，结果半夜三更，引出了一场乱哄哄的闹剧，让袁雷受了虚惊，许旗又差点被莫明其妙的揍一顿抓走。第二天，经过一夜的惊扰，袁雷已成了惊弓之鸟，他拉着许旗的手说道："昨夜让你为我受累 ，内心有愧，咱们走吧，京城虽好，不是我们久居之地。"许旗道："你打算去哪里？"袁雷心中其实早已有离京之意，只是他这个假和尚去其它地方赚钱觉得没有北京把握大，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就促成了他离开的决心。便道："现在我有家难归，只有继续当流民，打算去哪里，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随风飘荡，随遇而安。"许旗道："能随遇而安也是你的本事，不少上访者，钱钞用尽都快变成乞丐了。要坚持一个信念，确实需要智慧和勇气。"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打算一起结账离店，这时却见店内有一伙约摸六七个人齐集在小店天井里，其中一个壮年人悲怆激愤地说："上访的伙伴们，今天我们打算集体离开这个难以生存的世界，马上就去自杀，希望大家都去为我们送行，人越多越好。"

在店内诸人，一听此言，个个都惊诧不已。许旗、袁雷望定他们心中也甚觉不安，觉得又要出事。

这里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七个人在壮年人说完话后，就由他领头跟着他鱼贯而行。这些人面黄肌瘦，衣着肮脏，神情凄凉，看来是万般无奈下出此自杀下策。

旅店出门不远绕过二条小巷就是大街，那里有一幢七层高的楼房，他们向那里走去，这个目标似乎是他们已经先物色好了的。

好似事先打过招呼的一般，这伙人出门后，附近旅店里住着的许多上访者聚集着跟了上去，连带吸引了附近的居民和街上的行人，都去看一出以死抗争的悲剧。一传十十传百，当真吸引了不少人，许多人不相信这些人会自杀，想必是为了达到上访要求而追求轰动效应以引起当局高层的注意。

七层高的楼房，从顶上跳下来，掼在马路上，自然是必死无疑。这一伙却齐齐的去坐在了顶楼楼沿上，每个人把双腿脚悬在外面。由地面向上望，只觉得险象环生，只要屁股一扭，这些人随时可以掉下来死了。

有人要自杀，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警方接到消息后派警查看，有警车来现场兜圈子。现场聚集起了几千号人的围观群众，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看见有警车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警车停在七层楼前的空场子上，不过表演者却是在空场子上方的半空中。警察由下向上望去，只见到了顶楼沿上一溜排大腿和脚，而警察站着的地方就是群众为他们留的就义场所，站得太近了，跳下来的人砸到自己可不是闹着玩的。

警车上有个负责人见到此种情况，气急败坏的对身边的警察命令道："这样的影响实在太坏了，离此不远就是国家的高检高法，传了开去政府的威信何在？赶快采取措施，把他们弄下来。"

警方调来了人马，围观的群众驱也驱不散，赶也赶不走，警察只好让他们远远站着。其中有几个警察在楼前地上铺起了一个气垫子，万一有人坠楼，减轻伤害，其余警察纷去楼上天台，准备把肇事者弄离现场。

就在这紧要的时候，楼顶上一个人开了腔，向下面的广大群众发表了他们的死前诀别宣言：

我们是同一个地方来京的一群上访者，上访多时，没有活路，才出此下策。我们是大城市效区的农民，当权者以权谋私，廉价征用掠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住房，又以高出数十倍数百倍的价钱转让给房地产商，从中化公为私，谋取了几百万、几千万、几亿的私利，却只补偿我们几百元的钞票，却要我们花几倍、几十倍的价钱自己购买商品房和维持今后的生活。天理不公，生活无着，上访无果。贪官不除，受苦受难，难活世上。集体自杀，以表民怨。这个声音反反复复的讲着，回荡在大街围观人们的头上。嘶哑、悲壮、怆凉的声音激起人们的公愤。人群中的上访者有人愤怒地喊出了，打倒贪官，铲除腐败，以及还我公理，要求民权等口号。群众人多势众，警察势单力薄，指挥官只好再调警力，场面确实是混乱难堪之极。

见着这样的场面，确实也让人气结。也有些个公安跳脚回骂道："别作秀了，要跳就跳，怎么还不跳？快点跳下来呀！是怕死了吧！"

许旗和袁雷二人挤在人丛中，他们是在七人扬言要集体自杀的人出门后跟在他们后面的。见到现场的场景后，许旗袁雷二个男子汉都掉下了眼泪，贪权贪官者横行的世道，人民活得辛苦，奋斗得好累啊！许旗心里觉得难过，不想再看。袁雷经过集体抗税和抗争更有感触。二人叹息了一会后，许旗握着袁雷的手道："但愿你能上访申诉成功。马上你我分手，今后再见，恐也不易，各自努力奋斗吧！"

袁雷道："你说的是，我虽是盲流，四处流浪，也见识到京城的许多世故，能结识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幸运。我还有一个朋友，河北人，叫徐勤富，在京郊通县，顺义间一个蛮牛屯的地方当破烂王，有一摊专门收购废品旧料的生意，他说钉子钉板凳要在那里干些年，干出个人样来。热情好客，有情有义，你真要有事，也可到那里去找他，我也在机缘凑巧时也会去那里落落脚，有机会见面。"

许旗道："那好，现在交通方便，通讯方便，天涯咫尺，电脑互联网瞬息传情。相别时易见也易，何必多情枉断肠。我们就此别过。"

两人说罢，就这样分别。

许旗和袁雷分别后回到故里泰新。

在以后的日子里，许旗就先把自己父亲的冤情制作成了一个网贴，接着动脑筋想把它在互联网上公开，让舆论来为父亲申冤，试试互联网的威力。但公众互联网是个汪洋大海，一张简单的网页又如何能引起大众的注意？再说互联网也是有规则的，受到国家的监控，一些以色情图片牟利的网站也常常受到取缔，父母冤情的申诉如何才能有理有利有节？许旗为此竭尽了他的才智。他先冒充死罪逃犯写了一封题为"一个死罪逃犯的公开信。"信中叙述家庭的遭遇，然后虚拟复仇情节。内容自然是血泪斑斑，惊心动魄，晃如现代版的水浒传，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武行者夜走蜈蚣岭般。然后再把父亲详细冤情附在后面。写好后，他又想，免费的东西不值钱，也就是好货不贱，贱货不好的意思。人家来点击自己的网页，不让他们破费二个，又如何会展现惊奇？因此决定让凡来点击浏览者付费1元。网页内容，死罪逃犯的公开信的最后结尾是："杀人犯以命换命，逃犯是死定了，但胜在仍未落网，逃得一时是一时，躲得一日活一日。逃犯逃在天下，得快意恩仇，知足矣！待将被捉那时，即自我了断之刻。待躯化烟云，血化丹青，仍俯视天下，呼吁正义，望我中华，人民幸福，冤路不再。"

许旗和华薇商量找到电脑行家，帮助自己把有关内容在互联网上贴了。开始，那电脑行家不同意制作，他岂可为一个犯有弥天大罪的杀人犯制作网页？待许旗再三申明了这只是一个虚拟的内容，又言明这也是为了谋财的举措，让他信了 ，这才成功上网。当然，许旗也支付了制作费。" 一个死罪逃犯的公开信"上网后，果然引起了轰动。由于哗众取宠的题目，骇人听闻的内容，撼人心肺的结尾，引来了众多网民的点击和评论。互联网把此一信息象野火样烧遍了整个网络，正负两面的评论象潮水一样涌来，而围绕因贪害人，因亲复仇的公开信议题，也一时成了许多人们街谈巷议，茶余饭后谈话的资料。

公众的舆论形成了轰雷，正义的呼声变成了霹雳。社会上有这样的逃犯，还竟敢发表这样的公开信，网络警察，执法部门，迅速的循线找上门来，许旗却在家里平静的坦然等待这一天。

警察抓到了"杀人犯"许旗，被带上了警车，奇怪的是这个杀人犯既没有逃，也没有反抗，逮捕过程轻而易举。

在局子里，侦查员在审讯室里摆开了阵势，许旗被按在犯人坐上。

"叫什么名字？"

许旗抬抬手道："都铐进来了，还问什么名字？"

侦警气势汹汹地道："哪来那么多废话，问什么，答什么！"

接着是问公开信是你制作的吗？里面那个杀人犯是谁？是你自己吗？

许旗微笑着镇静回答道："互联网都是虚拟的，我只是根据我父亲蒙冤的事实作了一次复仇游戏的模拟。但我敢拿我的命打赌，我父亲的死是实情，里面牵涉到的人物都有极大的害人嫌疑，我希望政府作调查，法律给还一个公道"

"为什么不按照合法的渠道申诉？"

许旗道："对我父亲的冤死，我申诉了，也控告了当事人，但打不赢官司。虽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面对强势者，法律反而成了保护他们的工具。我明白要打赢一场官司，要有效的控诉那些违法者，仅仅事实和证据是不够的，还需要权力和金钱。"

"你曾经是一个光荣的革命军人，怎么发出这样污蔑法律的谬论，你要为你的言论负责。" 许旗不卑不亢地道："我讲的是事实，我没有很多钱请律师，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可以找到包青天，我更没有权力来阻止某些人滥用法律来为他们的私利欺压平民，我只有借助现代科技的社会民主道德力量。"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严重扰乱社会安定团结的局面。"

许旗沉着地道："贪官污吏，滥用权力，才是社会不安定的祸根。"

"你有杀人犯案的动机，你有狂妄的祸心。"

许旗摇头道："我没有杀人，我也没有祸心，我只要求正义，要求公平。再则，我没有工作，没有钱，我贴网页也是为了经济利益，借人们对网页的点击和进入赚钱，这总比色情网页正当吧！"

"------"

许旗被盘问，被笔录，自然也被吆喝，被虎视眈眈，但最终还是被放了回来。而更主要的是一个死罪逃犯的公开信在网页上流传后，惹来了成千上万网民对案件内容的关注，对网页主人公命运的关心，以及对造成这个案件的当事人的愤怒和声讨，这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或者也可以说是一股民意，令执法当局不得不小心从事。

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许旗在网页上贴出的公开信也惊动了地区的领导。夏怀的鲸吞国有资产的案件也终于进入了调查程序，对他的报应也终于渐渐显现出来。

端的是：大雁飞青云，啁啾发声令。

公能为百姓，千秋留美名。

（五十八）新土豪毒逼新锐汉 华乘舟定计取浮财

许旗自退伍回来，不屈不挠地追查父亲的冤情，暗中调查夏怀的一伙贪脏枉法的证据，又一度去了北京上访告状，又在互联网上虚拟死罪逃犯的公开信，在在使他成为当地政府眼中一个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头痛人物，总在想办法怎么处置他。许旗想在当地做生意，注册公司筹措资金，再要搞什么电脑网站当真是休想。一些权势人物，想把他的一切生路都堵死，然后让他忍受不了现状而走上撞网之路。所谓撞网，就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无法立足，而生存也受到威胁时，譬如说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情况下去犯罪。许旗只要一旦撞网，这些人就可利用专政机关镇压他置他于死地。

许旗经常去华乘舟家，华薇开的电脑游戏室也成了一些人暗中监视的地方。不但窥视许旗的行动，有时还派一些小流氓来寻衅滋事，借机捣乱，使得电脑游戏室的生意做不下去。华乘舟听了女儿的诉说，只是淡然付之一笑，对女儿说道："小小的一门生意，原意只为补贴家用，好让你免去找工作困难之苦，也是权宜之计。现在既然不易经营，干脆就把它关了。条条大路通罗马，此地不行就换一个地方。"

华薇道："他们这样搞太欺侮人了，咽不下这口气。"

许旗道："别换地方，换了他们也会找上门来，就兴他们欺侮人，就不兴咱们给他一个反击！"

华乘舟道："这事要慎重待之，他们是在仗势欺人，你去反击，真好中了他们的圈套。这事不宜莽撞，应该智能化应付。"

许旗道："华叔的意思是继续运用线上的力量？我那封公开信被取消了，搞网站也困难重重，既没有钱开公司，手续也有很大的阻力。我妈单位也在精简人事，说不定就要下岗回家了。现在他们又来捣乱华叔电脑游戏室，这是步步紧逼断人活路，不让人生存，我到这里来，连累华叔了。"

华乘舟道："现在人家是大腿，咱们是胳膊，不能硬扭，但非任由宰割，这些个新时期土豪劣绅，得用新的方法和他们斗智。"

许旗道："华叔只要你有办法，只要能惩罚这些家伙，我豁出去干。"

华乘舟道："年轻人勇气可嘉，豁出去，把好好的命和蠹虫去拼？太也不值。从古至今的贪官，他们贪赃枉法，为所欲为，万变不离其宗，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取他们的不义之财，就是直捣了黄龙，摘了他们的心肝宝贝，以黑取黑也是天经地义的。"

华薇道："不偷不抢，不拐不骗，三百六十行，我倒最想干'智取'这一行，可没有那么多呆子呀！"

华乘舟摸颏笑道："在有心人看来，满街都是'呆子'，都是'灰色的人群'。不是别的，人有生以来都俱有一些共同弱点。就算连孙猴子这样的精明，也有如来佛来取他。利用弱点，就叫智取。欲取还迎，这就是方法。"

许旗华薇毕竟年轻，都听得一头雾水。心想，智取那些精明干练手段残忍，智商高人一等的为富不仁者可真不容易！

华乘舟接着道："许旗，华叔有个办法，教你打一招擦边球，让你得百万资本如探囊取物。又叫失财者哑吧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但光你一个人不行，还得有二人帮手。"

许旗听了，高兴地为华乘舟点上一支烟凑头言道："愿听华叔妙招。"

华乘舟对女儿华薇笑道："你女孩儿家却不许听。"

华薇笑着抿了一下嘴道："好呀，老爸胳膊肘还朝外弯。"

华乘舟笑道："不是老爸不让你听，而是你听了无益，反多一层疑虑。"说罢把手一招，对许旗道："你跟我到里面间房说话。"

许旗跟着华乘舟到了他的卧室。这是一间不过十余平方米的斗室，虽然简朴倒还雅致，一应粗重家什上却堆满了一叠叠的报纸杂志，在地下床角都堆叠着一些陈年书报。所谓雅致，就是墙上挂着一幅五牛图，神形各异，栩栩如生，可谓牛气冲天。而另一壁墙面上却有横眉冷对千夫子，俯首干为儒子牛的一对条幅，自是众所周知的鲁迅手迹了。

华薇进房间，却为老爸和许旗二人各沏了一杯茶，许旗致谢并请他坐，华薇发出像银铃似的笑声道："不听，不听，什么神秘兮兮的保密话！我到外间照看生意去了。"说着一手带上房门自出去了。

华薇离开后，华乘舟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礼盒，放在书桌上，然后揭开盖子。许旗只见到，礼盒内的红锦缎上有六尊足有婴儿拳头大的金菩萨，金光灿灿通体闪亮，煞是豪华富贵。华乘舟拿起一个，放在手心，对许旗道："这六尊金菩萨是我上月出差去南方沿海城市时买的，你看怎么样？"许旗道："哗！很名贵，多少钱买的？"

华乘舟道："华叔哪有钱，这只是工艺品，买来当礼物，准备送人的。"许旗听后，拿一个在手里掂了掂，道："足可以假乱真，倒是很沉的。"华乘舟指金菩萨道："智取就在这里。"许旗头脑子也灵活，神秘地一笑道："拿去骗人？"

华乘舟道："沿海城市的一些地摊市场上，常有一些假冒的膺品贩售，有古董、文物、字画，假冒出土的罈罈罐罐，一不小心，就叫人上当了。这些个金菩萨是台湾人的杰作，隔海贩运过来的。不过他们倒也诚实，道明是铜制踱金的，买回家当个摆饰，作个礼送人确也不错。但若是把戏法变一变，迎合卖给那些个不知情又财迷心窍的贪官，说不定就破了他们的功力。如夏怀的这类人，又贪又黑，又刚愎自负，想从他们手里正正经经的取钱难，因贪引诱他们上钩易。现在市场上黄金每克一百多元，这一个金菩萨足有五两重，晓之以利，动之以情，财大气粗的豪客，一次过买个几十个决不为过。当然关键价钱要有吸引力，让他自认去捣卖有大利可图，他们就会不吝钱财大方出手了。"

许旗想了一想摇头道："要他们相信，这是实实在在的真金恐怕不易。再拿出几十，成百万的钱来买它，不是天方夜谭？"

华乘舟道："这全凭推销员的三寸不烂之舌，编一个令人动容的动听故事，再加上变魔术似的示范，不怕他不上钩。要去骗夏怀的，你不能出面，但只要你有合适的帮手人选，我就帮你导演一出金菩萨换人民币的话剧。"

许旗道："华叔的妙剧，对角色有什么样的要求呢？"

华乘舟道："胆大心细，善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又粗粗鲁鲁黑黑壮壮似建筑工地工作人员模样。当然，关键是要有同声同气，合作之心，事后又能严守秘密，不露蛛丝马迹。"

许旗听得华乘舟这样说，便大致在心里对相熟的朋友过滤了一遍，道得一声："要找这样的朋友不难。"

华乘舟道："那就什么时候请来商议商议，我华叔帮你搞一次原始积累，让你得到做生意的本钱，又出你一口久积胸中的不平之气。"

许旗听得华乘舟言语说，当即正色兴奋说道："华叔正气在胸，又仁心义胆，智谋非凡，请受我一礼。"说罢起身立正，正儿八经行了一个军礼，礼罢两人互相扶手，哈哈大笑。

正是：欺人就是欺自己，报应来时躲不及，

奸恶险诈人人恨，点点滴滴天在记。

且说许旗父亲生前所在的国营工厂，经过股份制改造，原工厂党委书记夏怀的新坐上了董事长的交椅，同时也成了公司最大的股东。他对公司的人、财、物，支配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名正言顺，真正成了工厂的主人。厂里原是做工的那一些工人，心里也更加惶恐，更加战战兢兢，唯恐哪一日一个不小心，被公司炒了鱿鱼，失业回家，便丢了饭碗。那一日，原工厂行政大楼的门道里，一个名叫石黑，五十几岁，胡子拉扯的老工人，因为被定裁员，竟蔑视起夏怀的的权威，站在那里发飚，大吵大闹，指名道姓指手划脚口沫四溅地骂人。几个楼内的工作人员围着他劝说，但石黑不依不饶，好像豁出去了，非要闹个痛快不可。远处，也有一簇簇，一圈圈，一些工人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只听石黑怒道："夏怀的，你说我是茅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说你是只烂疮生满的黑手，有种你就下来捞。你比茅屎坑的大粪还臭，天天对工人指手划脚的臭美，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付狼心狗肺的烂肠子，也想混充什么现代企业家。"再往下骂，什么女人，上床，烂屁、烂吊都骂了出来。办公室里的一些干部听得骂得实在不像样，出来几个人，连劝带说，把他架了出去。

就在石黑出门的时候，楼道里进来两个穿着西装神情粗犷，态度谦卑的年轻人要找夏怀的夏老板。夏怀的正在办公室里气得脸色发青，几个人围着他劝说讨好，只听一个人说："夏书记，你肚量大，这石黑他是死猪不怕滚水烫，横竖横的，别跟他一般计较。"另一个道："董事长，你只当作没听见，让他像驴般叫唤。来，这里喝杯水，消消气。"说着把杯递上，放到他手里。夏怀的抬高了嗓门沉声道："好，他狂，让他狂个够。你们都听到了，到时都为我作证，我要到法院去控告他，到时让他哭都来不及。"

石黑在外面听到了，用骂声传进来道："你要不去告就是狗娘养的，看看法院是你开的，还是政府开的。到时候怕把你的老底都翻出来，把你那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都摊出来晒晒太阳。"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见来了二人要见夏怀的谈业务，便趁机上来打岔，对夏怀的道："董事长，有人找你谈公事。"

夏怀的坐着喝了口水，差点气昏了头的从椅子里站起来道："今后我们要建设文明的经商环境，订出些条条和制度来，对一些不遵守纪律的人坚决严肃处理。"说着走去自己的专用办公室。借机摆脱被石黑痛骂的尴尬。

来客自是对夏怀的谦恭之极，夏怀的在董事长室里对二人打量了一眼，一看就知道是有事来求他的。夏怀的找他求他的人多了，心里有数，又有好处上门了，只不知是大数还是小数目。

秘书小姐给来客上了茶，为了消除董事长的余怒，也给夏怀的递了一块热毛巾，让他擦一把脸后出去了。

在安静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夏怀的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好似宁静了一下他心里的情绪，然后摆出一付恰公的样子道："二位有什么事？"

二位来客，虽然衣服穿得整齐，但粗手黑脸的，夏怀的心里早猜着了几分，八成是乡下想进城发财的农民工。和这些人打交道，油水不大，态度也就冷了几分。

来客之一给夏怀的礼貌地递了烟后，坐下道："夏老板是做大生意的，我们有一笔不大不小的私人业务，不知您有没有兴趣。"说着从膝头上拿起提包，打开拉链，取出一个红布包来放在桌上，打开了，竟是一尊光闪闪的金菩萨。

夏怀的"嗬！"的一声眉开眼笑地道："这工艺品不错呀！"接着道："我办公室里用不着这东西做摆饰。"

来客道："董事长再仔细看看。"说着把它递到了夏怀的眼前。夏怀的接了金菩萨，听来客的话仔细地看着把玩了一阵，然后道："不会是真金的吧？"掂了掂，便放回了桌上。

这二个来客，一个脸黑，一个脸稍白，都年轻气血方刚之辈。脸稍白的就是拿金块出来给夏怀的看的人道："董事长，看不出来这个完全是真金？"说着一手取出打火机啪地点着了，用火在金菩萨的底端烧了一会，然后用衣袖一抹道："真金不怕火炼。"然后又递到夏怀的手里。

夏怀的随便看了看烧过的地方确还是痕迹全无，金光闪闪的。开言道："就算是真的，想把它卖给我？"

那人道："是呀！黄金就是财富，谁不爱呀，一般老百姓没有这个财力，才找上董事长的。"

夏怀的听了，身子往皮转椅的高背上一靠，哈哈笑道："有钱的人多得很，为什么找上我？"

那人道："夏老板远近闻名，谁的实力比得过夏老板？如果仅仅是这一个金块，我们早给买主了。实话告诉老板，我们是因为数量较大，想一次过便宜作价出手，我们赚个小头，老板本钱大，赚大头。"

夏怀的坐在转椅上眯着眼睛，财货当前忘记了刚才被骂的懊恼，说道："如果是真货，你们是从哪里搞来的？"接着他顿得一顿道："就算是抢银行也抢不到这些东西。"说完夏怀的又耸着肩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坐在夏怀的面前的汉子，沉着地不慌不忙地道："这金子的来路，我们不是抢，也不是偷，是在省城拆旧房盖商厦时拆的，古代有钱人的宅屋基里拆出来的。这是一笔横财，但数额较大，也不易出脱手去。现在市场上金价都在一百多元一克，我们不贪心，卖给你老板只要这个数。"那汉说着伸出了一只手，做了个六字之数。

夏怀的见财心贪的道："却先不论真假，你们闹了半天，到底手中有多少嘛！"

汉子道："这一个是样品，我们拆出了一窖藏，老板只要有胃口，尽我们所有都卖给你，合共一百锭。"

夏怀的一听，一百锭黄金，这一锭金菩萨约摸总有半斤重，一百锭就是50斤，他粗粗一算，半价买进，出手就赚过百万，倒也是美事一桩。他不由得笑出声来，刚才的怒气一下子全消了。笑吟吟地道："要是真金白银，也许可以考虑，这样吧，你留下你那一锭，待我鉴定以后再给你们答复如何？"夏怀的是商场老手，又如何会轻易上当受骗？他想，你想骗人，却是没门。

那汉听了夏怀的话道："行，我们也是痛快之人，夏老板又有那么大的生意在这里，也不会欺我们，这一锭就留下吧！不过虽说一锭，也值三几万人民币，夏老板付三万元钱，也就可以了。"

夏怀的哈哈一笑道："三万元钱虽不是大数目，但要是一个假的，你们不是让我蛋打鸡飞？我夏某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愿意就把这一锭金菩萨留下，不放心，咱也不勉强，你们另找头路吧！"夏怀的知道来求他的人，不把门关死，话讲绝，他们是不会轻易出血的。

那汉听了，觉得很为难，咂起了嘴，才又道："不付三万，就付一万吧"，也真有他的，一下子由三万降到一万，够显示他的诚意和决心了的。

夏怀的道："这里又不是菜市场，别三万一万的，真想做买卖，就把东西留下，钱以后再算。"

说着夏怀的站起来道："就这么着，我还另有事忙，你们回去想好了再说吧！"夏怀的下了个欲擒故纵的逐客令，他脑子里是一百锭金灿灿的金菩萨，恨不能一下子据为己有，但在对眼前的二个卖主，却又做出了漫不经心和不屑多顾的神情。

这时坐在一边一直不出声的那个脸面较黑的汉子开言道："老板要辨明真假，这是合理的，我看就锯下一块留在这里，让老板去检验好了。"

较白脸那汉子自言自语道："这倒也行，只可惜了这一尊金菩萨。"随又问夏怀的道："就给老板锯下一角，这样行嘛！"夏怀的听了，锯下一角送去银行或金铺鉴定一下，这倒也是个办法，便点点头道："可以。"

可二个汉子没有钢锯条，便向夏怀的借小锯子，夏怀的便命人去找了个小锯片来。

二个汉子当真在办公室里，当着夏怀的的面咯吱咯吱的锯起来，从带来的金菩萨上锯下了一角，然后郑重其事的包在一张小纸条里，交在夏怀的手上。

夏怀的坐下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心里却在窃笑他们，这二个不知哪个乡下的农民工，发财的心是多么急切啊！而自己，一个堂堂的大厂党委书记，大公司的董事长，看着这些鸡鼠狗盗之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忙忙营营。唉！他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市场经济使然，要不然自己何以会到这个地步？现在，金钱对他的魔力是越来越大了，他也明白了，何以古时候的财东会对金银钱财那样的着迷。

二个汉子做完这一切后，郑重其事的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回家等夏老板的通知了。

一笔百万的大生意，夏怀的倒也不敢怠慢，第二天他就分别派人到中国银行和一家珠宝店把那个金角角去作了检验，检后报告是真品，这倒真有点使他喜出望外。为了更踏实起见，他又让司机开车载着他去了一趟省城，检验结果也完全相同。夏怀的相信了，这古人埋在老屋里的财宝，真的又重见天日了，这真和出土文物一样，谁要是得着了，倒是：要想富，挖古墓，一夜变成万元户。这古墓和古屋一字之差，这挖和拆也是差不离，这一百锭金子全部吃进，相信只有他夏怀的才有这个胃口。

交易是在当地的东狱宾馆里进行的。夏怀的不但是宾馆的常客，而且和宾馆老总是要好朋友，这里是他成交过多笔大生意的地方。现在，他的汽车就停在宾馆停车场里，只要交易完成了，把金锭装上车，带回家，神不知鬼不觉，尔后南部的可靠关系转转手，就这么着轻轻巧巧地赚钱，却够那些营营役役的小市民忙活一辈子，二辈子的。夏怀的神情得意地想着，在宾馆里等那二条汉子来交易。他又想着，那二人对他神情巴结，一付匆忙急咻的样子，是想快点脱手，这也不奇怪。这地下的宝藏，不管是古墓里挖的，还是古屋里拆的，都是国家的，个人私藏都是有罪的。所以他不怪那二人藏头藏尾，吞吞吐吐，也不怎么敢表露身份。我夏怀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只要得到金子，他们得些好处，该到哪发财就去哪发财，希望他们永远消失就好。确实，这几年夏怀的太顺了，一切都是心想事成，福星高照。

到了约定时间，这二个汉子提着拎包大模大样进到宾馆，来到夏怀的的指定包房。关上门后，双方一切都实实在在，简简单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夏怀的让自己的亲信从他带来的提包里取出百多万的现金，并偷偷地按议好的市价六成减了一成付款。他心想按五成付款已经是很便宜他们的了。一百锭金菩萨大放光彩，经一个个仔细地验了，完全和样品一模一样，一丝不差，被放进了原来装钱的提包。

那二个汉子也爽快，看着那一捆捆的人民币，只简单地数了个大概，翻看了一下后，也便装进了他们的提包。夏怀的心想少了一成款子，他们肯定会提出异议，他早已想好了回话的对策，那知这二个汉子不知是由于急于成交，还是粗心大意，竟然没有发觉钱少。夏怀的见他们不作声，自己也就不说，心里却在暗暗得意，这笔交易的利润无疑又提高了百分之十。

夏怀的得了这些金菩萨，心里着实高兴了些日子，他把它们放在家里的保险箱中，独自一人有空时，便拿出来欣赏一番。那金色的豪华富贵之光，是多多少少人们想为之拥有的幻想，也象征着他夏怀的在进入新时期的富豪之列时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五十斤黄金，试问芸芸众生中，哪一户人家里可以等闲捧出，但他夏怀的却实实在在拥有着。直到有一天，夏怀的厂里的一个南方老客户来出差，二人关系弥久，共荣共富。在私下里，夏怀的拿出一尊金菩萨的样品来让老朋友欣赏，并委托他打听销路，最好是海外、港澳客商。老友取金菩萨在手，欣赏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这是从厦门进货的吧。"

夏怀的听得一头雾水，金菩萨是古屋里拆出来的哪是进货进得来的？当下一口否认。

老客友道："这东西我在厦门街摊上见过，挺惹眼的，一敲当当响，五十元人民币一个，虽说是工艺品，倒也有几分富贵景象。"

夏怀的听他这样一说，好像有板有眼的，心里也突然起了疑惑，虽然嘴上还竭力否定，但心里又隐隐感到不妙，仿似觉得头上有一盆凉水浇下来。当晚回家，把一百个金菩萨悉数取出，反复检视了几遍，第二天取了几个带去金店测验。金店的伙计要拿钻头往上面钻，夏怀的还连连摇手，说使不得。金店伙计笑着道："拿在手上就知道是假货，还这么宝贝似的做什么？"夏怀的要伙计也像卖给他的那二人那样，从金菩萨上面锯一个角下来化验，那伙计只得照办，结果锯下来的都是铜屑子。夏怀的还不肯相信这是真的，接着又锯了二个，三个貌似金子的金菩萨，竟全是黄铜翻砂浇制的。

这下把夏怀的气得不轻，但也不好在人家店里发作，脸上黄一阵、青一阵以后，他强压胸中的勃然怒气走出金店。他一边走一边回想那日情景，是什么原因，使自己鬼迷心窍，相信了那二个王八蛋骗子？是太高傲，太自信，手中有太多可以自由运用的金钱？还是那二个骗子太高明？他细细回想起来，当时应该有许多破绽可以发现，但自己就是没有去留意，也不想留意，总认为骗子敢上门捋虎须嘛？他想到那日那二个骗子用钢锯片锯金像，锯过后，还把那碎屑轻轻掸起，装回包里，自己心里还嘲笑他们一付守财奴样，那丁点儿碎屑，值得了几个钱，也用得上这样小心？殊不知，他们是怕铜屑子，露了他们的马脚，才这样做的。那么，他们锯下来的那个金角角又是怎么回事呢？这可是自己亲见他们从那金像上面锯下来的，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觑自己不在意时掉了包，换走了假的，给了一个真的金角角？对了，一定是这样，但自己那时为什么这样马大哈呢？"哈！真他妈的混蛋！"夏怀的经过一阵子回想回忆那时的情景后，这样骂自己。二个并不高明的骗子，演魔术似的竟让自己这样一个商场老猫烧了胡须。

原来那天到夏怀的那里主动找上门去的那二个人，一个是许旗一起退伍回来的战友，另一个是战友熟悉的要好朋友，年纪稍长，皮肤稍黑，办事老练稳重，正闲住在家寻找商机。当许旗听了华乘舟的计谋后，便去找自己的战友帮忙，战友找来了他要好的朋友，三人一合计，觉得用此计谋去智取一个利欲熏心的贪官也未尝不可，于是便跟了许旗一起到华乘舟家里来听华乘舟面授机宜。华乘舟对他们分析道："夏怀的臭名在外，是一个贪渎之人，他虽富有，但钱财来路一定不正，即便取了他些，他多半也不敢张扬，只能隐忍不发。用假金去骗他上当，像他这样的人，虽比较困难，但如能使他心智紊乱，又在贪念当头下，也许有隙可趁。"接着便把设计好的方案告诉了三人，要他们依计行事，并道："成了，当可使贪官大出血，让他吃一个伤心哑吧亏，得一笔今后经商的原始资金。若是不成，当也无碍，顶多一拍二散，买卖不能成交，也不致引出什么官司纠纷。"

许旗等三人便去按计施行。许建设曾经所在的工厂，有几个老工人特别痛恨夏怀的所作所为，许建设含冤去世后，也不时上门探望。那个痛骂夏怀的一顿的石黑，是六十年代看着工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也算是工厂没有功劳有苦劳的老人。临到晚年，将近退休，却遭开革，那心中的不服之情和愤懑，时时都想爆发。一日他来许建设家探望后表示，明日他是去工厂上班最后一天，一定要把夏怀的那没有心肝的东西臭骂一顿，以出一口怨气，许旗也把在互联网上为父鸣冤的事说了。心中却想，石黑痛骂夏怀的，正好可使他心智受挫，此时上门，正其时也，便和战友决定同时便宜行事。而那一百个金佛，却是华乘舟面授机宜后，许旗专程跑了一趟，去厦门买的。买来后，三人依计在家操练得娴熟，而许旗的战友面孔红黑，身材粗壮，他的朋友虽不似他那般黑，但也是经常干粗活的人，二人甚像土方工地干活的农民工。这一切使夏怀的不疑有他，结果真使他上了当，演出了一场贪官百万大出血的趣剧。

端的是：古往今来说正义，朝朝演的旧码戏。

白天黑天法制天，春秋总有乱云飞。

（五十九）匿客店论捆分钞票，初生犊出门生是非

夏怀的失了巨额金钱，心有不甘，可是到哪里去找那二个骗子，追回款子？他把报案电话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了几次，权衡利弊后，决定还是不报警。最近市里胡书记给他漏了点风声，中纪委、省监委正联袂到市检查工作，指名道姓点出了他的问题。若是省里出面，胡书记说还可以软顶硬磨一阵子，可有中纪委掺杂在里面就不好办了，连老胡自己都敬畏三分，都把心眼子提到了嗓门上，这会不会是明摆着让人家捉辫子？弄得不好，这案子一下连人带船把大伙儿都拖翻到水里去，岂不因小失大？对！小不忍则乱大谋，夏怀的咬咬牙，硬把这生生受骗的心中一股恶浊之气吞咽了下去。他伸出自己的双手翻看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九个手指完好无损，就一只小指受了点伤，也无大碍嘛！"他自己安慰自己后，便把这受骗的一百万撇去了脑后，堤内损失堤外补，他想，这一百万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赚回来！自此，夏怀的仍和平常一样，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心中那份气定神闲的神态没有了。中纪委人的到来，使他隐隐觉得事态有点不妥，再加上这一百万的损失，似乎霉运开始沾上了他，那一份的惶惑，更甚于一百万的损失呢！

再说依计蛊惑夏怀的的那二条汉子，一个叫何得阔，一个叫唐兵，二人都是莱州湾人士。何得阔原是一个烧窑汉子，唐兵是许旗的同班战友，情同兄弟的死党。自许旗找上唐兵，唐兵便找上同村一起长大的何得阔作帮手。三人在华乘舟家里，商议智取新兴土豪夏怀的的不义之财，经华乘舟分析情况，面授机宜，三人分工合作，依计施行。唐兵，何得阔用一百个假金佛从夏怀的手里换得一提包人民币后，便按事先商定，赶到省城济南，在大明湖边的活泉旅店，和华乘舟许旗会合。四人在包房里见了面，唐兵何得阔路上赶得匆忙，心情又颇为紧张，即便到了旅店，心里仍有点惊惶不安。拎着一大提兜钱钞，虽难掩兴奋心情，但毕竟有点做贼心虚。华乘舟却老谋深算，安之若素，在旅店里和许旗依然谈笑风生。他自信，此计成与不成都无大碍，好似姜太公，任凭风浪起，稳坐钩鱼台。他叫许旗沉住气，安心等何、唐二人到来。待何唐二人进了包房后，华乘舟才举起手，笑着鼓了几下掌道："欢迎替天行道的好汉归来。"活活的把自己当作了济困扶危，行侠仗义的豪侠一伙。

华乘舟关好包房门窗，何得阔、唐兵已把一提包钱全部抖在床上，许旗则一拳打在唐兵胸窝上开心地道："你小子还行，像条好汉的样子。"又对何得阔笑道："哥们，咱们成功了。"唐兵何得阔却连连道："华叔神机妙算，一步不差。"接着他俩对华乘舟和许旗叙说了事情的经过。华乘舟却摸颏笑道："这叫因贪入彀，聪明反被聪明误，夏怀的自愿上钩，也是他贪得无厌之故。"接着又道："古时好汉们大碗吃酒肉，论块分金银，这钱你们打算怎么办？"

唐兵把许旗一推道："你来分吧，让华叔得个大头，我们三人得个小头。"

华乘舟听了却不出声，他把床上的钱一捆一叠的都放回提包里，然后道："少小钱财，何足挂齿！我先问你们年青人有什么志向，想不想再用钱来生钱？"

许旗明白华乘舟的意思，当即说道："一切都听华叔的。"唐兵、何得阔也跟着许旗附和说："听华叔的。"

华乘舟摸颏道："这里是不是有一百万元钱，我不知道。若是按一元钱一股，就算一百万股，成立一间公司，今后拿去股票市场上市，一百万股分拆作一千万股，假若每股能值十元二十元，你们说那该值多少钱？就是一亿二亿，年青人，你们打算走哪条路？"

许旗唐兵没怎么说，何得阔比他俩稍长二岁。在许旗、唐兵部队服役期间，他却在社会上闲混了几年，有些商场经验。他心想，华老叔足智多谋，话说得也不错，但这做生意、办公司，毕竟不是演算数学加减乘除那么简单。一百万要变成一亿，二亿，这其中的酸甜苦辣，绝非常人所能预测和想象，我还是拿些钱回莱州老河湾家乡，那里的黄土堆沟沟坎坎，多的是黄河淤泥，办一个砖窑厂，脚踏实地赚钱，岂不美哉？于是开言道："华叔大计，眼光高远，我自思呆愚蠢笨，也不懂科技，还是回去烧窑。我那地有些人，办瓷器厂、砖窑厂，也发得风生水起。咱原先是没有资金，只得打工寻食，这会儿也回去过这做老板的瘾。"

华乘舟听了知道这小伙子心中另有所图，当然自也不便勉强，当即说道："小何这话不错，这也是一条好路，那我们就把这钱钞分成四份，各取一份如何？至于我这一份赞助许旗办一个因特网站，搞一个公司，开拓一个生意，也伸张他老父无端被害的一口怨气。"

唐兵兴奋地道："华叔、得阔得说的是，天降横财我想好好潇洒一回。除此之外，把我的钱财，一半入了得阔办工厂，另一半参了许旗办公司，这是我的心愿。"

许旗听了心中大喜，心中好生感激华乘舟，也欢喜唐兵的决定。当下以华乘舟为首的一伙把从夏怀的那里搞来的百万钱钞分了，留下的一些另钞，自在省城的诸多宾馆、酒家、娱乐城里尽意消费潇洒人生。

话分二头，却不说许旗、华乘舟、华薇去寻觅地方筹集资金开办公司，设立一个让众多心有冤气的民众在互联网上向舆论诉冤的网站，借此搞起一门商机无限的生意，寻找一条致富的途径，一展平头百姓在民主社会的权利。却只道许旗的战友，唐兵和他的伙伴何得阔回去莱州湾老河湾镇家乡办工厂。

在公元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的黄河流域，已经越来越干燥。在中华民族发祥地的西部地区，古时的卓越文明已经深埋地下，而当代的百姓却在风沙干旱的困扰下生活在穷愁困苦少吃没喝的难堪境地中。寻找绿意追求源泉，已是人们生活迫切的课题。而滔滔黄河的入海口山东省地面，更是常常断流，河床坦露。母亲的乳汁已经被沿途各省吸吮干净，失去了往昔欢腾雀跃的风采和宽宏博大的魅力，变得干瘪而苍白荒秃而难看。而在莱州湾渤海岸的黄河口冲积平原，断流后海水倒灌，三角洲千里地面变成了广阔的沼泽地带。村庄荒落，野渡无人，海水浸泡过的湿地里一到秋天苇荻索索，芦花飘荡，野鸟啁啾，雁阵惊寒，端的是地广人稀，最是冷清。山东虽是人口大省，这些地方却是少有人居，只有些少渔家在此谋生。老河湾镇就在这黄可三角洲湿地的边缘地带，是一个贫穷的农村小镇。但穷归穷，这里的百姓却十分勤劳有志气。老河湾小镇低矮残旧，陋街窄巷里，在全国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办起了利用当地黄泥资源的一些制陶作坊，把平日不起眼的黄泥巴变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需要的钵碗壶勺砖瓦缸罐， 经济倒也有了起色，出了几个富起来的老板。

何得阔有了钱回来后，在镇边黄土沟道旁，树起了一个高高的烟囟，砌一座大土窑，平整出一片简单的厂房，向乡村政府申请办起了个名为湾兴的瓷器厂。虽说是当老板，却仍兼当着烧窑火工，唐兵在里面合伙帮忙，却是管着个毛坯房。里面招请十来个十七八岁的本土小青年，专干挖土挑泥，拌浆和灰，往模子里倒制坯的粗活。

唐兵在军营里生活三年，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肌肉，退伍回来后闲了下来，心里却憋闷得慌，现今和一些活蹦乱跳的小伙们在一起，正对了他的口味。那毛坯房是个四面敞开的草棚子，顶上盖着芦苇作的棚顶，一周遭却是泥垒的土墙。虽说是墙，却是只砌了一半，聊可阻挡风雨，门外的黄泥坎，天上的悠悠白云，不远处的瑟瑟芦湾尽沥沥在目。唐兵便在毛坯房外的两棵黄杨树间用铁棍架起了一付单杠，又在旁边的大柳树杈下挂起了吊环，游绳，工余把这些小伙们组织起来练习动作，锻炼熬打身体，要延续部队里的生涯，造就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铜筋铁骨身子。

上班，小伙们便在四面敞开的土墙圈里进进出出，在毛坯房外的泥土坑里挖土、挑土、运泥，在坯房里拌泥和浆及制坯，七手八脚，忙得不亦乐乎。有时高兴劲儿一上来，矮土墙成了他们翻上翻下进出的跳板，汗流夹背时，芦丛沟里的一湾活水便成了他们的泳池。摔跤、拳击、对练、比动作是他们下班后在毛坯房外场地里最常的运动。何得阔有时也掺和着来练几手，也常摔得仰面八叉，土头灰脸，哈哈大笑。一段时间下来，湾兴瓷器厂生产业绩上去了，小伙们也个个生龙活虎乡人难惹。唐兵、何得阔在家乡的黄土地生活得何其热络，似鱼得水。

岁月荏苒，日月如梭。看看过了半年多，何唐二人自得了横财搞起工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便把多少有点悬着的那颗心逐渐放了下来。工厂办得顺，生意上了轨道，业务也逐渐拓展开来。那一日，何得阔、唐兵二人商议，省城济南拆房造房建大楼，城市改造搞得热火朝天，怎么着去接一批泥砖红瓦的活儿来干干，让工厂业绩扩大，好好的再赚几笔，弄个大腕明星当当，今后好到城里去阔气阔气。唐兵对得阔道："咱们山东从古就是出豪杰的地方，咱泥沟沟里待久了，应该放开胆气，到城市里闯荡闯荡。上个月许旗电话告知他们的公司已在河北的石家庄开张，我占着些股份也该去看看，这么着咱俩就济南河北走一趟。"何得阔道："倒是好，可这瓷器厂没有人管却也不行，不如我俩人中出去一人，去访访许旗，同时也从省城搞些业务回来。"唐兵道："我是想去，只是搞业务这些事不大在行，这买卖砖头瓦块的生意乍找回来？要去，你得教我几招。"何德阔笑道："这建材行业眼下是个热门，砖瓦虽土，倒也是受行业青睐之物。挑担大葱上街卖，虽不叫卖，人家要吃，也会上来问价。你尽管去，大模大样走进开发商、建筑商的办公室，里面多的是夏怀的那一类人物，投其所好，没有不成的。"接着何得阔还真把他几年来混闯商场的经验教了唐兵几招。二人说说谈谈了一会儿也就散了。

唐兵管着的毛坯房里有个少年姓鲁名秋星，年刚十七，外号秋佬，长得粗壮敦实且脸如满月，目若朗星。他父母原是三角洲边淄博市博兴乡间乡民，为了生他，逃避乡里计划生育，躲到了三角洲里的深处， 自己开荒种地，张网捕鱼，过起了脱离政府管束，自生自灭的生活。他上面是二个姐姐，他是包尾，父母爱他尤如掌上珍宝珍贵万分。这秋佬虽是生在穷人家，又在三角洲的芦苇荻丛沼泽淤泥滩里，吃山芋块，玉米面，窝窝头长大，嚼家常果蔬杂粮成人，却偏英俊壮实，相貌堂堂。红黑的皮肤，土气中带着灵秀，粗俗中显着聪明，是个出落得不错的小伙子。但缺憾的是，他父母是个超生户、多生户，在严厉的一胎化计划生育法规下，那些超生父母往往被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人追究，不是被绑在门板上象猪一样抬去卫生院做绝育手术，就是要罚数千上万元的巨款。不绝育，不罚款的只有逃走他乡谋生，而没有了户籍的孩子，便成了社会上的黑户。这些婴幼孩子年幼时尚还可以生活，逐渐长大麻烦就来了。既无户籍，不在政府监管的人口册上，也就没有了合法的身份，没有合法身份，也就没有了合法生存的权利，读书，接受教育，就业、结婚、成家等等也都成了空想。所以这少年鲁秋星没有念过书，不识字，没有文化，是个被社会遗弃和忘记的人。何得阔唐兵湾兴瓷器厂，就近招收干活的伙计，却顾不得这许多，年轻力壮，有名有姓，能干活就成。哪管什么户籍不户籍，身份证件什么的？所以这老河湾镇上大大小小的制陶作坊里却雇着不少这样的小伙子，他们生活简单，没有侈求，有饭吃、有衣穿、不挨冻、不挨饿就满足了。这鲁秋星平时去毛坯房里上班干活，下了班回家后却在家门口的河汊里摸鱼，到芦草丛里捕野鸭，在开垦过的荒地上刨红薯。渴了，用手捧着喝几口河汊里的清水，饿了，掰几个苞米或者挖几个地里的红薯生成一堆野火烤着吃。小伙伴们走家串户玩耍，虽都是穷人家，却是谈天说地，吃喝不分，过着豪爽朴质，贴近自然的生活。

鲁秋星是个爱动的少年。在毛坯房外的活动场子里，受唐兵的影响，他单杠、双杠、吊环玩得漂亮，拳击摔跤也胜人一筹，下到河里游泳更像一条泥鳅一样，深得唐兵喜爱，俩人相交甚好，像兄弟一样。唐兵和何得阔商议后在毛坯房里透露出要去省城的意思，别人听了还可，这鲁秋星却吵着定要唐兵一同带他去，他称呼唐兵为大哥道："大哥去哪里，咱也去哪里，大哥给咱们讲故事，古时的英雄好汉，都是肝胆相照，虽不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大哥是肝我就是胆，大哥去城里，咱也去见识见识世面。"原来这唐兵领着小伙们干活的时候，空下来时也会在芦柴垛上、土疙瘩边抽空和大家神聊，讲些故事，就他所知的吹侃一些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说唐传秦琼卖马，水浒传梁山一百零八将等惊天动地的英雄故事，情节中再加些油添些醋，让这些个毛头小伙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更有说到一些山东好汉，行侠仗义，济困扶危，顶天立地，光照千古，名垂史册，恰如启蒙老师般，把这些穷乡僻壤的野孩子说得赤脚卷袖，心痒难熬就想照着去干。唐兵听得鲁秋星说着要跟他一起去，便笑话地道："去省城可不简单，人家城里人就喜欢黄花闺女大小伙，像你这样去，给人家诱了去，我可不负责人。"说得众人啊哈一下子笑了起来。鲁秋星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人家要诱，也先诱你大哥，大哥诱走了，咱也跟着走。"正说着那时，何得阔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插言道："大哥诱走了进了洞房花烛夜，你小子也跟着走，一起进去？"又把大伙闹得笑了个喷饭。鲁秋星到底脸嫩又没有什么见识，一下子被何得阔的话语憋住了，结巴着说不出话来。唐兵心里喜欢着他这个年青朋友，便帮着为鲁秋星解围道："好好好，跟我走吧，我就要定了你这个伴郎。"使这个少年郎乐不可支地笑得张开了嘴巴。

隔不二日，何得阔、唐兵商定了各种事宜。唐兵打算先经省城转去河北石家庄，看看老战友许旗那门子生意，然后也接洽些与厂子相关的业务。带着鲁秋星出门多个跟伴，自然有商有量有说有笑一些。那一日，唐兵携着旅行包，鲁秋星衣着穿戴打扮得整齐，也身背着小拎包跟在后面，打老河湾镇出发，先到了鲁中大城淄博，下车闲逛游玩后，又坐火车到了省城济南。唐兵到过几次济南，比较熟门熟路，便领着鲁秋星游逛泉城。但见城中高楼大厦林立，商业繁荣，街上店面橱窗美伦美奂。一路行去，观玩了趵突泉公园，千佛山胜迹，却又来到了大明湖边，好个秀丽风光，有诗证道：

谁个弯腰笑得欢，却是堤柳迎风转。

翠绿色胜新人衣，碧波轻拍老残轩。

粉琢玉装丽人行，曼歌结伴过湖畔。

唐兵待瞧见了在湖边不远那处的活泉旅馆，心里只觉突的一跳，勾起了黑吃夏怀的钱财的那一段隐事。不觉暗暗寻思道："这个夏怀的，倒也是一条汉子，失了百万钱财如同等闲，既不来追踪讨还，也不见警方查缉，直是没有发生过一切的一般，莫不是自己真有这般好运得这横财？还是华老叔确是神机妙算得丝丝入扣认准了那是大贪官的不义之财，即便是失了也不敢声张？”这段往事只像谜一样的在唐兵心里打转。

鲁秋星见刚刚还是同他一样欢欣雀跃，笑逐言开的唐兵突然间蹙眉沉思了起来，便忙问道："老大，乍的，不喜玩了嘛？"唐兵一听，回神过来后答道："哪里，真高兴呢，走进园里去玩嘛！"

唐兵答应着鲁秋星，二人只管游玩，顾盼城中美景。及至游完各处，已是日暮归迟。看看天渐入黑，街灯亮起，二人找了间饭馆，饱餐一顿，便坐车回到火车站处。待拟赶车西行，这时间却是没有班车。有心想到附近旅店投宿一夜，但火车站那灯光通明，人流喧闹，夜市繁忙的景象，二人哪有睡意，只拣那热闹的地方瞧去。直到午夜以后，人潮稀了，二人才余兴未尽的在候车厅里坐了下来。

却说济南火车站是京沪线上大站，南北重要交通枢纽，全国各地客商极多，人流畅旺，旅客拥挤。售票厅、候车室，各处走廊要道，多有扒手，小偷混在人丛中伺机偷窃作案。那旅客的旅行包、手提袋，随身携带的各种货品，若是稍有大意，说不定就着了那做贼的道儿。一旦东西被偷，值钱的东西遗失，那只有跌脚叫娘的份，报警察帮你查找也是大海捞针的事。所以经常出门旅行者，知道个中厉害，多会提高警惕。尽管如此，但人在旅途，疲劳困顿，总有疏忽的时候，尤其是赶车的人，到了后半夜，哪个不是靠在坐椅或是倚在自己的行包上打盹？这时那在暗中的偷儿瞧在眼里，便蠢蠢欲动，冷不防，给你来个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自己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唐兵鲁秋星在椅子上坐下不久，白天游玩得畅快此时却觉疲倦，一阵睡意袭来，二人正靠在椅子上朦朦胧胧的时候却猛听得有个旅客放开嗓门惊呼，自己的旅行袋被人拎走了。行李失窃，心急万分，那人大呼小叫，惊动了车站公安过来巡视。了解情况后，巡警通报各处联防队员，在候车室内外，各处公共场所查缉，捉拿小偷。凡有可疑人物，就当场盘问，查看身份证件，如有答得不对，语无伦次，或者举措失当，惊惶躲闪，一被怀疑上，便被立马请进车站派出所审问。因此上，每日里也多有逃犯，惯偷，通缉犯落网的。且说公安在众旅客人丛里目光灼灼地搜索，审视打量，希望发现小偷的疑点、破绽和踪迹。待查看到唐兵、鲁秋星跟前，只因鲁秋星迎着一个年青警察凌励的眼神多看了一眼，却是招惹了他。警察在鲁秋星前面不动声色地站定，冷冷地打量了几眼：一个土里土气的大小伙子，却是眼目流光，神情慓悍，心里疑他不是扒手，怕也是个逃犯。于是便向他发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儿去？"鲁秋星愣望着问话的警察，坐在那儿有好一会儿只不出声，心里却在说："这人挺凶霸霸的，问谁什么呀？"警察见他不作声，便皱起了眉，横了鲁秋星一眼后道："有证件吗？"警察的意思是随便看一下他的工作证、身份证或单位介绍信之类的证件，了解一下情况，也是对怀疑对象的例行公事。哪知鲁秋星是土洼子里初出道的少年，初生之犊，对许多事情都不大懂得，见警察问得紧，竟冒冒失失地答了句："不知道。"警察听得这人这样说话，心里就毛了："问证件不知道？这人又不是白痴。"认定其中必有问题，便道："你来，跟我去那边。"这'那边'就是车站派出所。

警察在公共场所维持秩序，防范治安，社会上不良青少年是重点对象。这鲁秋星是个超生长大没有户籍的黑孩子，从小在乡下也未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对世事更是混混沌沌。因此，只是在原地不动道："俺不去！"

唐兵正靠在一边椅子打瞌睡，朦胧间听得有人大呼小叫，倒也不以为意。待得须臾只听见身边嘈吵了起来，睁眼一看，见是一个警察和秋佬在一边不知为什么事竟拉扯了起来。他连忙跳起，迎上去排解，站在警察和鲁秋星之间，对警察道："这位同志，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警察看看唐兵，又看看犟头犟脑的鲁秋星，还有周围一些站立起来和坐着观望的群众，觉得很没有面子，下不了台，心里却在想：好你个小子，不服管教，带你不走，我这警官怎么当？当下也就没有怎么说，不出一声调头就走了开去。本来大伙只在候车室休息候车，没有什么事，见警察走了，唐兵也就不以为意，只坐在原处，想再打个盹儿。白天路走得多，这会儿正困呢？却不想过了没多久，一排儿来了几个警察，到唐兵和鲁秋星跟前，执意要鲁秋星和唐兵跟他们去派出所走一趟。

二人被带到车站派出所。一个中年警官站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边打量了二人几眼后，掏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然后把一条腿倚上了桌角，摸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点上了烟，抽吸了一口后发问道："在候车室里干什么来了？"唐兵见问得奇怪，便道："我们都是旅客，在候车室休息候车。"那警官喷云吐雾地道："刚才有人问你们干什么的，要查看一下证件，为什么说不知道，不合作？"

唐兵心想别是给他们找着了什么辫子？心里虽有点惴惴，但仍理直气壮地答道："刚才是睡着了——"

那知那警官却打断唐兵的话道："不是问你，是问他。"他指着鲁秋星又说道："你回答问题！"鲁秋星道："问俺啥？"

那警官见鲁秋星年岁不大，却愣头愣脑的，以为是装呆扮傻。便嘲笑地道："问你会不会吃饭，会不会撒尿？"他见鲁秋星只站着不出声，便进一步逼问道："不会吃饭，不会撒尿？"鲁秋星只得道会。那中年警察见他答了，便哂笑道："原来会吃饭，会撒尿，那肯定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有工作证吗？"

鲁秋星据实回答没有

警官又问："身份证呢？"

鲁秋星又答道："没有。"

警察对这种回答显然既不满意，又无可奈何，便喷了几口烟后问道："有爹有妈吗？"

鲁秋星听得警察这样问似是受了侮辱，扬了扬眉道："乍没有爹没有妈？是人都有爹有妈。"

警官道："有爹有妈，乍没有身份证？你家庭地址？"

鲁秋星又沉默了，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站在一旁的唐兵很不屑警察的问话方式，倒觉得是一只猫在戏耍一只猎物，一只可怜的猎物。同时也很为鲁秋星不平，便在一旁道："我们都是在一块工作，一块出来旅行的，没有做错什么事。"说着主动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退伍军人证书。

警官看了唐兵的证件后，才稍稍客气了些地道："没有人说你们做错了事，做了坏事能对你们这么客气？公共场所，旅客众多，人人都要提高警惕，不给犯罪分子有可趁之机。你们不要把手伸到人家口袋去，我们也绝不容许人家的手伸到你们口袋里来，这手伸来伸去的是扒手，我们就抓这些人。"这警官显然很有经验，把话说的简单明白，还略略显了几分幽默。但在唐兵听来，心里却有点不服气："说的什么话？谁把手伸来伸去了？把鲁秋星当贼，分明是歧视进城的乡下人。不过，心里虽这样想，嘴里却也不便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听得派出所外间又嘈吵了起来，是二个警察和一个便衣把一个人用铐子铐着推了进来。这人约摸有二十余岁年纪，却是一付獐头鼠脑模样，口里却嚷着："我没有偷，不是我，我冤枉哇。"这人的后面，却同时跟着失主，骂骂咧咧地道："还赖？没有偷，我的提包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人却一边走一边百般抵赖，嚷嚷着只是说我没有偷。

进了派出所里间后，那个便衣见这人只是一味地乱叫乱喊，不承认偷东西，便一扬手，挥拳擂了过去，另外一个警察也飞起一脚，把小偷踢跪在地上。被锁进来这人带着哭腔道："我冤枉，你们怎么乱打人，乱踢人。"那捶他一拳的便衣道："人赃俱获，还要抵赖？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你这小偷，在外面街上，给群众捉住，打死都有份。现在只皮肤搔痒了几下就受不了啦？"这人却扑在地上辩解道："那提包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谁放在我身边的。" 那失主清清楚楚地道："我远远就看见你拎着提包往人堆里挤，不是巡警赶来及时，不是给你溜了？"

不管人们怎么说，这人只说我没有偷。

一个警察道："进来了，还不承认，明摆着想讨从严？"

这时，对唐兵和鲁秋星问话的中年警官，从桌角上放下了倚着的腿，对他二人道："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走吧！走吧！"说着一叠连声地把唐兵和鲁秋星从派出所里赶了出来。接着里面却喊起了那偷儿呼天抢地的哭喊声。

在派出所外面，唐兵想起了战友许旗对自己说起过他父亲的冤死。眼下的情景，到底是警察在教训害人虫呢还是害人虫是某些个警察，他一下子也难以分清从中的纹理。

鲁秋星从派出所出来后问唐兵道："自己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就啥也不是？啥也干不了？好事坏事都没了咱的份？"

唐兵扬眉道："在这里生，在这里长，没有身份证要去。"

鲁秋星道："跟谁要？"

唐兵拍着鲁秋星的肩膀道："你爹你妈从哪里发的身份证，你就从哪里去领。暂时没身份证，也别烦，想法搞一张。"

两人一边说一边回到原来的候车室，找个空位子坐下继续候车不提。只是经此一事，秋佬鲁秋星心中结下了一个大大的疙瘩"乍的个身份证？我该去向爹妈说，要一张。"

正是：古有官名称州牧，牛羊便是老百姓。

保甲联坐户连户，一代管叫身份证。

（六十）鲁有财为儿争户籍，风雪路苦熬穷人命

齐鲁大地一入冬，黄河三角洲地区也变成了冰窟子，西伯利亚来的寒流，无阻无挡的在渤海口肆虐，莱州湾的海面上也常常结起薄薄的一层冰棱子。这时，农民们不再种庄稼，近岸的渔民也不再出船打鱼，所有的人们鼹鼠似的躲缩在屋里，以避过严寒的侵袭。

老河湾镇北的平原港汊地区，在一块芦草杂生的黄土地上，在一个没名没姓的自然村落中，鲁秋星他老爸愁眉苦脸托腮坐在家中。这还是一个只有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但含辛茹苦的生活已使他脸上有过多的皱纹，常年累月的烈日和海风使得他的皮肤粗糙幽黑。但他那 一双握锄拉网板桨的手是有力的，每个指头都粗壮扎实得像棒槌一般。他眼望着三角洲一片萧索的大地和冷风中早已蔫枯了的丛丛苇杆，生活的压力使他坐不住。为了追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也为了添一个养老送终支撑门户的男子汉，他的苦吃大了。因为超生孩子，他被乡里勒令罚款，接着揭去了锅灶，门上贴了封条，他拖儿带女的离开村子，打听着摸到了离家几百里地的老河湾镇北，在这块黄河冲刷下来，又被海水倒灌的河汊地里谋生。过的是原始野人般的生活。开荒垒房，砍芦草叶子，河沟里摸鱼，野地里刨食，再靠着家中带出的少小积蓄，他在这里荒地挨过了第一年。但是生活虽苦，看着老婆怀里抱着白胖胖的小子，他心里仍是乐滋滋的。做人一辈子，不就是要为儿为女，传宗接代吗！只要这个大事解决了，苦点累点又算得了啥。所以鲁老爸，凭着他年轻力壮有力气，并没有向乡政府低头，并没有向计生办屈服。儿子咱生了，要罚款咱没有，揭锅封门咱认你狠，他咬咬牙，狠狠心，拖儿带女离家出走了。他是个好庄稼把式，走到哪儿，只要有地就能活口，端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一付有儿万事足的架式。黄河三角洲是一块冲积平原，沟沟坎坎，低洼不平，却又是一块盐碱地，苇草长得盛，长庄稼却是不行。可鲁老爸会琢磨，硬是种出了高粱、玉米、土豆、山芋，河汊里的鱼也照样增加了孩子他娘的奶水。他甚至有点沾沾自喜，没有这个胆，就不敢吃这碗饭，既然逃出来了，事前他当然也策划好了一些求生的办法。日子过得快，眼睛一眨，竟十几年过去了，他也在这块土地生了根落了脚。可眼下却麻烦来了，二丫大了，女儿可以嫁出门，可没有户籍的宝贝儿子成人了反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不想让儿子像他这样吃苦一辈子，可又怎样让他上学？工作怎么办？将来乍样娶媳妇？在在都是头疼的事。他回过老家几次，博兴乡虽然换了人事，乡政府的大门也仍朝南开着，可他这个黑户也仍在乡计生办里挂着。他去探过口风，不罚款，不交钱，那是啥也免谈，那政策杠杠仍像刀划过一样死，不见一点松动迹象。他只好退了回来，盘算着那罚款加利息自己实在没有能力付清，只好又回到三角洲，继续做他的山乡野民。可儿子，儿子的前途在哪儿？他经常为此托腮发呆。近些日子来，他思来想去，儿子出落成一个大小伙，不但能帮自己干活也能出门赚些钱，改革开放，老河湾镇上也活络了起来，有了生气，黄泥巴糊糊弄弄也能换钱，儿子也那边干上活，再加上二个女儿顾家，他手头也真比以前松动了许多。他心里在想，咱嘀软吧，人口多过了头，政府搞计划生育也是没有办法，走回去，把罚款交了让儿子堂堂正正做人。

鲁老爸正想着，儿子鲁秋星回来了，带进了一阵冷风来。鲁老爸躬着身瑟索了一下，他瞧了一下，眼前的儿子，虽然只有一天不见面，他仿佛觉得儿子又高了一点，黄杨树的嫩枝儿，正抽条呢！儿子越来越英俊壮实，他心里喜欢着满意着。儿子一回来，全家也一下忙碌起来，鲁老妈忙着揭锅揭盖，把热腾腾的饭菜上桌。鲁秋星的二个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姐姐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都在家中和老妈一起编柳枝儿筐，拿去老河湾镇上卖钱。

鲁秋星自和唐兵去过一趟省城及山东邻省的省城石家庄，他算是开了眼界，同时也明白了自己是个超生的黑户孩子，还没有上户籍。他一回到家，就跟父母提过这事，可鲁老爸甕声甕气地对他说："你还是小孩子家慌什么？"可心里也明白，孩子大了，懂事了，这户籍的事终于要摆上解决它的日程了。鲁秋星虽然人长得牛高马大了，但心性毕竟还是小少年家，心里虽有疙瘩，因为对父母的信任和依赖，提过后也就不再多说。

鲁秋星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今日回家买来了一刀肉，擎在手上对他妈道："妈，前几日老爸叨念着要买肉，我今天买回来了。放到水里把它煮一煮，做大白肉蘸酱油吃。"说着把它去放在了灶上。鲁老爸、鲁老妈听了儿子这样的话，那心里面比真正吃上肉还高兴，儿子懂得孝顺父母，做父母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舒心的呢！

一家人团团围着桌子吃饭。鲁妈妈把煮好了的白肉切成片放在碗桌中间，鲁爸爸看着儿子伸筷夹肉，大口吃饭，看着看着，觉得这儿子还真英俊呢，红扑扑的脸蛋上，端正的五官，乌亮的眼睛上方二道漆黑的雁字眉，脸庞边二只耳朵像小公鸡的冠也似的红，正像抽穗的麦子在灌浆，"好小子，老爸总算没有白辛苦。"鲁老爸在心里暗自开心。同时他也在想，就趁这冬闲有空，到老家博兴走一趟，相信乡政府再怎么的，总也还要承认一个事实，给孩子一个身份的。

隔得二日，鲁老爸正想为儿子的事去原籍时，却不想天气突变，寒流骤至，那黄河入海的三角洲大地上飘飘扬扬下起大雪来。鲁老爸有心想改天出发，然转而一想，现在是冬天，等雪停、化冻，那要等到哪一日？再说这样的天气，找政府办事的人也少，乡政府也空闲些，说不定缴点款罚点钱顺顺当当把孩子的户籍问题办好了，也去掉心里的一桩大事。他这样想着就交代了鲁妈妈几句，诸如柴米油盐，保暖防寒之类的话，就顶着风雪要出发了。鲁妈妈劝丈夫道："这事儿已拖了那么些年，也不急在一时。"但鲁爸爸这些年来已经苦惯了，这么点风雪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所以，他还是披上件棉袄，戴着顶遮耳棉帽，肩挎一只人革手提包，里面塞些路上备用的杂物出门而去。鲁妈妈见丈夫出门，赶忙走进厨房里取了几个隔夜的玉米面窝窝头，拿块平时蒸馍的细布包了，追出去塞在丈夫的提包里道："虽说回旧家，乍说也是出门，不要冻着饿着，办完事就回。"鲁爸爸回身看看风雪中的妻子，二十年了，夫妻石辗子推磨，形影不离地活了半辈子。这会儿他觉得妻子仍跟刚结婚时那样，对他爱恋有加，体贴入微，不觉伸出他粗壮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妻子的头发，却只道得一声："看外面风大，你回去吧。"头也不回地走了。

鲁老爸当年为了追生一个儿子，躲避计划生育，弃家北行，到老河湾镇附近黄河故道，虽说二、三百里地坐车几个小时也到了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现在交通改善，方便了许多，但要当天打来回，时间也还是很紧凑。当他到博兴，再步行回到村子里，时间早已过了正午，都是老乡老亲的，哪个对他不认识，见他回村了，见面都过来跟他打招呼。鲁老爸心里有愧似地应付着，心里只想尽快找到村支书，把过去的事儿说一说，只要让他儿子归了户籍，让他回来住，他也愿意弥补以前的过失。鲁老爸在村里转了转，路过自己旧家的家门也不入，他只瞥见歪斜了的院子门内，旧屋的正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陈旧封条，一根生了锈的铁链和一把大铁锁串锁着门上的两个门把手铁环，一切和多年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大雪洒满了院子，只有那连屋搭盖的猪圈和茅坑的门，黑洞洞地敞开着，任由那风雪进进出出的侵蚀。鲁老爸没有找到村书记，却遇见了村长。村长现在已换了一个年轻人，也算是他远房的侄子辈，对他还算客气，告诉他，他这事，他做不了了主，得去找乡里，鲁老爸只好掉头，赶去博兴。乡政府近几年鸟枪换大炮，乡大院扩展，门脸大多了，气魄已今非昔比。虽然大雪满地，也有很多人进进出出，鲁老爸进到那品字形的办公大楼，里面办公室门楣前的那一块块小牌牌让他眼花缭乱，不知道该进哪个门。有人指示他，办他的事儿得找乡派出所，鲁老爸抹了抹冻下来的鼻涕，拢着袖，缩着头，顶着雪飘又去了派出所。派出所一听鲁老爸的陈述，没好气先熊了他一通这个逃亡户，然后警员告诉他，去找乡计划生育办公室。没奈何，他又回去那品字形大楼，在一层楼的其中一个房间看到了挂着计划生育办公室的牌牌，可是那门关着，拍拍门，里面也没有人应，显然是工作人员不在。鲁老爸只好探身到隔壁的办公室问问，隔壁办公室倒有几个人，室内几张宽大的办公桌，几个人却是围成一簇正对着一个火炉向火聊天，对鲁老爸的问话也爱理不理，照旧他们的说笑。鲁老爸连问了几个办公室，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正题儿，不是说不知道，就是继续他的喝茶看报或埋头办公。鲁老爸走在乡大院里，只觉得今天来得不巧，看来只有明天再说了。看看天色，阴沉沉的，大雪纷纷，天黑提前来临。赶了一天路，来来回回的捣腾，还滴水未进，粒饭未沾，想着便走到了乡府大街上。这条大街名叫东风路，就是社会主义好，东风压到西风，可鲁老爸这会儿实实在在的喝着西北风。大风雪拍打着他，雪花飘进他的颈项，眉毛胡子都雾腾腾的结上了细细的冰珠珠，虽穿戴着棉帽棉袄，也感到饥寒交迫。他有心想喝碗热腾腾的面汤，暖暖身子，于是在街上佝偻着身子踏雪行去。街上店铺到未有懈怠，冒雪迎客，食店有鸡鸭肉食，热气腾腾的大包，但鲁老爸知道，只有汤面的价格他才可以接受。下馆子，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可一点儿也不敢奢侈。他走进一家面馆，刚挨桌儿坐下，伙计刚上前招呼，他突然想起来，孩子他娘在提包里面塞得有几个窝窝头，怎么就忘了，乍的就嘴馋来喝面汤？他这样一想，连伙计的招呼也没听见，抬脚移凳就走出了面馆。伙计见客人屁股没坐热又离开了店，只得大叹，这鬼天气，生意难做啊！

天气是的的确确的黑了，但大雪让大地一片银光。鲁老爸低着头，闷声不吭，他没有怨，没有唠唠叨叨，只是迈快脚步赶路，这天气，这风雪在野地要冻死人了，走快步子，可以驱走寒冷。今晚没有地方去，回到旧家老屋歇一晚吧！他出门时带着钥匙的，有心也顺便检看一下旧屋基，联产承包，土地村里肯定早已收回了，但这房基旧屋还应该属于他的。

大白天，鲁老爸在自己家门前过而不入，这会儿到了黑夜，他却悄悄地摸回去了。他进了已经没了门的只剩了付门框的场院大门，走到自己屋前，正门被计生办封条封了，大铁链锁了，侧门还是可以想办法开进去的。鲁老爸在黑暗中从提包里摸出钥匙，悉悉索索地抖开，找一把钥匙去开侧门。不开尤可，他伸匙一开，才知道就算这无人居住的旧屋，这侧门锁也给换过了，他这个旧主人还是无法进去。鲁老爸心里骂起来："奶奶的，还真够霸道的！"他只得退出，绕到正门，正无计可施时，却见原来是茅坑和猪圈的披屋门乌洞洞地开着。鲁老爸为了躲风雪也只得暂时钻了进去。茅坑和猪圈虽多年未用，但仍有一股特殊的气味，原来打算铺猪圈搁在横梁上的麦秸秆似乎还黑乎乎地堆在哪里。鲁老爸熟门熟路地踏进一步抬抬手，不错，正是那垛陈年麦秸。他把它都翻了下来，厚厚的堆在猪圈里，然后翻进去，横身躺在了上面，心里却自嘲地道：咱现在是猪，比猪还贱，真够熊的。四十多岁的汉子裹紧了自己的棉袄，遮了头，呼呼地睡去。

村支书五十多岁他发福了，园了腰板，挺了个肚子，第二天早上，鲁老爸找上了这位当年的村治保主任。现任支书见面后不客气地责怪他道："你那时为什么要逃？什么事不好商量？你这一走，还真坏了事。你知道影响有多坏，计生办不但封了你的房子，联产承包，你不负责任地走了，那向政府的税收谁来缴，许多该缴的费用谁来付，虽说时过境迁，那挡子事还搁在那儿没有清，你要儿子的户籍，必得要把笔笔的账，算清了才可以办。"

鲁老爸知道自己那时年轻气盛，确也有些不对，便对支书道："咱这回来知错了，咱认罚款还不行嘛！"

村支书道："那行，你去乡计生办，看该怎么着，付了罚款再找村委吧！"

鲁老爸再次来到乡政府，这会他算有了经验，有人没人他先早早的在人家门口等，办公室不开门不见人，他等着不走。看来，别以为计生办是个清水衙门，里面的干部实在忙着，全乡的男男女女，结了婚生一个小孩还是二个小孩，指标全部他们捏着。你肚子大了，合法不合法，由他们说了算。若是不合法，巴不定来二个基干民兵，把你在门板上捆了，抬去乡村卫生所做结扎，即便你杀猪般的嚎叫也是没有用的。办公室到这会儿还没有开门，那干部们，说不定就去干那档子事了，要不然他早年为什么要举家逃迁呢？要是当年给扎了，现在就没了秋星那小子，鲁家也就绝了香火。

鲁老爸在计生办办公室门口等干部来开门，自己的头脑子却在胡思乱想着。

等得一会，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哈，原来有人在里面值班睡觉。鲁老爸进去后，向办公室里面那个门内瞥了一眼，只见门内屋当中一张牌桌，散乱着一付麻将，地上却是一地烟头。那干部睡眼惺忪很不情愿地招呼了鲁老爸，让他在外间等，自己却慢吞吞地在里面收拾。待他收拾打扫完了，才到外面办公室一张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罐茶叶，打开盖子，放些茶叶末子在一只茶杯里然后拿热水瓶冲了水。做完这一切后，才慢条斯理坐下问道："你有什么事？"接着就是掏烟点火喝茶。

鲁老爸心里一想，糟！这烟应该是他掏才对，怎么就匆匆忙忙地竟忘了买包烟在身上呢？

见计生办干部问话，鲁老爸硬着头皮道了原委。心想当年自己超生，为了保住孩子又不辞而别，远走他乡，如今又回来，这理是缺了点，但孩子的户籍不能不要。咱实事求是，该乍办就乍办！

那干部听了鲁老爸的叙述，吸了几口烟后，把一双眼睛瞄住了他道："你就是当年的那个鲁有财？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登记在册，有案可查的。怎么？现在认理认法啦？国家是严格执行这项法规的，城里的居民多生超生，非法生育不但不给申报户口，还要罚款和剥夺公职，开除回家。农村里面嘛稍微宽松一点，但像你这样的个案，就不是罚款这样简单了。我这里现在没有你的事，你回村子吧，让村委先出一张证明，荒地荒粮，欠税欠款都清理了，然后你带着证明和收据再上我这里来。你得好好接受教训，要是每个村里的人都像你这一家子，国家的法律，政府的管理，社会的建设还怎么进行？今天不是你主动找上门来认错，我还要抓你关你呢？"

这人正对鲁老爸严厉地说着，只听得有人向这办公室里喊："王主任，乡长叫你开会，会议快开始了呢！"

鲁老爸听得这人说，又听得人叫他王主任，想必是计生办的主任了。他觉得有如五雷轰顶般的，头脑壳里嗡嗡叫，自己这事祸大着呢，看样子还得逃，一辈子也回不了家，但是，儿子的户籍呢？儿子总不能一辈子当黑户呀！

却听王主任一叠连声地催他："快走快走，走吧，把村里的事办好了再来不迟。"待鲁老爸走出办公室，只听砰的一声，计生办的办公室门又关上了，那个叫王主任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鲁老爸愣在计生办门口的走道里有好半天。村里、乡里、计生办、派出所，他来来回回走了一遭，儿子户籍的事不但还没有一点头绪，反而一大堆他不能应付的事儿像虎狼一样扑过来。他原来还以为自己办事挺有决心有勇气，闹了半天，孙猴子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反而给牢牢镇在五指山下。

鲁有财心怀傍徨地走出乡政府大院。

镇街上，风雪有增无减，鲁有财依街而行。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是这会儿，他觉得一切都陌生了，这镇这街，这一切似乎都离他远了。十几年了，这是个不短的时日，但这并不能改变乡土的一切，凭什么说他鲁有财就不能回来了？凭什么说自己的儿子就入不了这里的户籍？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挨街而行，后来干脆在一个门廊里坐了下来。屁股刚沾地，却听得有人叫："这不是有财吗？"

鲁有财整整自己的棉袄，仰起头来一看，见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有一张自己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他想起来，这不是同村年轻时的伙伴鲁能得吗？只见这鲁能得穿一身旧了的藏青呢中山装，脚着高口皮鞋，戴一顶半新不旧的八角呢帽，披一件挡风军大衣，正从门廊里走出来，脸面和年青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多了些皱纹和下巴颏上硬剌剌的胡茬子。

亲不亲故乡人，何况又是年青时多年不见的朋友，鲁能得二话不说拉着有财的胳膊要请他去馆子吃饭，鲁有财强不过，只得跟他走了。二人来到镇街上的一家老友记饭店，掀开门帘子走了进去，据一张清静的桌子坐了。鲁能得出手豪阔点了二个炒菜一个汤要一瓶山东老白干烧酒，还对伙计说"咱先吃着，等会再添"，在鲁有财看来，这气派真的不同一般。鲁有财怕身上钱不够付帐，连说了二句："我习惯吃素，点二个素的吧！"鲁能得却笑着拍拍鲁有财的肩膀说道："今天我请客，乍要老友破费？伙计，再来一个罗汉斋加多些大葱。"

店外大雪下得正紧，店里却是温暖如春。二人把酒对饮，鲁能得热情有加，笑声连连，鲁有财却是木呐无言，只是举杯道饮。鲁能得见状道："乍啦？老朋友嘛！多年不见是陌生了嘛？这么些年去了哪里发财？"鲁有财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笑一笑道："发财？还不是在黄泥地里刨食，看样子敢情你是发了大财？"

鲁能得为鲁有财斟了一盏酒，然后自己倒满一盏笑道："发财是没有，手头上比以前活络倒是实在的，夏天贩些梨子苹果去济南城里卖，眼下冷天却做些干货。我看你眉眼里愁苦模样，莫不是有些心事？"

鲁有财说什么的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心事随便吐露，虽说是十几年前的老友，但多年不见心里面觉得一点隔膜。但经不得二人几杯酒下肚，脸红耳热之余，也就不知不觉的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也无非是儿子大了为求户籍而不可得之类。鲁能得听在耳里，不觉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只不过是钱在作怪！什么计生办、村委，那些头头脑脑，用钱开路，无往不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能办的事，你那档子事，容易容易。"

看鲁能得那付大大咧咧的神情，鲁有财知道他的这位朋友现在日子顺风顺水的。不是自己情，哪知别人心？要摆平自己的事，没有上万元钱怕也不能，就算咱老村里，有几个万元户？鲁能得你能，就算你是个万元户，又怎样呢？鲁有财这样想着，便举起酒杯和他的这位老友一碰道："好，这就祝你百尺竿头更上一步，发大财。"

二人正喝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桌旁竟多出几个人来。鲁能得有点醉熏熏地抬起一双眼看了他们一眼，原来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带着二个人，站在他们身后，鲁能得圆着舌头招呼，要他们也坐下喝二口。却听那治保主任道："鲁能得，你喝你的酒。鲁有财，村里还有你的事，跟我们回去走一趟。"鲁有财为儿子的户籍正在无计可施，不知乍办？见说身边这人是村里治保主任，后生之辈，虽然不认识，但自己的事总归要在村里解决，让村里摊摊牌也好。于是便道："过去的事，昨天我向村支书认了错，计生办也是这个意思，我也正想回村去呢！"那治保主任听了就道："那正好，这就走吧！"

治保主任前头开了路，鲁有财站起来跟着走，治保主任带来的那二人跟在鲁有财后面。鲁有财跟着走了几步，看看快要出店，他回过头来，快步走到鲁能得跟前。都说跟着感觉走，第六感似乎告诉他，他必须要对鲁能得交待几句，以防万一。他低头对坐着的鲁能得道："能得，我的事有点麻烦，万一怎么的，千万拜托你跟我的家眷打个招呼。我那小子在北边老河湾镇湾兴瓷器厂干活，找鲁秋星就是。"鲁能得勾勾头，他是个有义气之人，老友见面难得喝二杯，他正怪治保主任败了他的兴头。见鲁有财有托，爽快的答应了道："放心去吧！"

治保主任见鲁有财回头去说话，不耐烦地站在门边，对手下二个人说道："还让他噜嗦些什么，快带他走！"

村管会大院和中共村委会在一道，当门二块招牌，门内三数棵黄杨大树，四周围一带粉墙，院内一排五七间房屋。这会儿正午后光景，治保主任把鲁有财带到里面。连日大雪，下下停停，此时已歇了下来，但见田野银妆素裹，村街里行人踏琼踩玉，撬冰扬絮。鲁有财被安排在一间四壁光光黑黑的房屋里，治保主任没有说话反锁上大门后，自行走了。鲁有财听得门上锁的声音，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怎么把我锁在里面？

冬闲季节，村管会几个头头正院内横屋闲谈议事，商量开源节流增加村管会收入。村里管财务的会计只道公积金已用得七七八八，上面再要来人检查工作，招待费用已经开不出来。这时治保主任推门进来，向众人道得声鲁有财已经带到在屋。却听得村支书道："却把这鲁有财先叫来问问。"

头天鲁有财自动上门，要求儿子户籍，村支书对几个头头一说，有人就出主意就在他身上做点文章。知道他去了乡府走得不远，就由治保主任出面，把他追了回来。那会计，对村民各种应该摊派的费用早娴熟于胸，鲁有财放弃联产承包责任，抛荒土地，未缴公粮，统一农业税以及村里乡里县里规定的各种费用，多年来七七八八的一加一乘算出一笔应该交纳的天文数字来，要一起垛在他头上，让他对村里的公积金作点贡献。

鲁有财被带到村管会横屋会议室里，一个村干部对他指了一条凳子，让他坐下。然后道："鲁有财，你打那一走，也有十几年了，你对村里没有感情，可村里大伙还是记挂着你哪。要是早年，你知道的，对于地富反坏分子，逃亡的，是怎么处置的？现在嘛，不讲阶级斗争了，但也不是什么原则都不讲。现在你回来了就好，在外面发了那么多年的财，要对村里作些贡献哪，你打算怎么做？"

鲁有财坐在那儿，讪笑着，一双手在膝头上移来移去。

村干继续道："计划生育，政治账不算，但经济账总得算一算。政府说生一个，你却生了三个，你讨了巧，总得卖个乖。村里一直等着你回来把这些年的费用清理一下，村里对你挺宽大了，你也慷慨爽快做人吧？"说着把会计事先算好的一张帐目明细表交在鲁老爸的手里。

村支书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道："鲁有财，你要办理小孩的户籍，是哎，户籍很重要，事关孩子的学业、工作和前途。事已至此，村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你照单缴了钱款就谁也不难为谁了。"

鲁有财听着村干们对他说话，捧起手里那张清单看了看，看着看着心里就毛了。上面写着该缴的钱款是十万，整整十万元人民币，根本不是他所想像中的几千之数。

看了这个数字，鲁有财不但瞪大了眼睛，连手也颤抖起来。

鲁有财要是个大款，这几年在外面发了财，那么也许就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欢欢喜喜的结局，可惜的是鲁有财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生了个儿子，躲得远远的，在黄河三角洲的湿地风霜雨雪地挨了十几年，哪来那么多的钱款缴数？

鲁有财涨红了脸，呐呐地道："十万，十个万元户，咱一个也不是啊！"

横屋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总有几分钟，也许是人们在互相估摸掂量这十万之数吧！

治保主任露出狰狞的面目道："这是你欠交政府的钱，不想付，就等着坐牢吧！"

村支书开言道："马上要你付，自然也有困难，现在你有多少付多少，其余的就签个字，认个数，回去慢慢筹办吧！"

支书料到鲁有财肯定不愿付这样的数，只要他肯认，也就只好放他回去。至于怎么再把他抓回来？那就只有把他超生的二个子女的户口紧紧的卡住，倒也不怕他跑了，任你到哪里，最后也还要回到博兴乡博宁村来。

鲁有财头上开始冒出汗来，那汗由戴着棉帽的头顶沿着脸夹细细往下淌。

这是惊惶恐惧和绝望的冷汗。

端的是：莫说苛税猛如虎，古人有叹阿房赋。

百姓爱吃安生饭，不要搞事比进步。

（六十一）超生仔大闹计生办，新后生闯祸乡政府

鲁有财步履沉重地走出村管会，十万元钱是一块泰山之石，压得他的心里透不过气来。儿子的户籍没办好，身上反加添了一个心病。他走过村街，走出村口，有人跟他打招呼，跟他点头，他也没留意，他只是盲目地走去。田野大雪恺恺，一片白茫茫地，联产承包，他的责任田在哪里？种麦子、种玉米、种土豆、种花生，他种过许多东西，可这会儿什么也看不见，所有这些东西，竟值十万元钱，要他一下子拿出来。他在一块地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深深的雪堆里，他用力的刨，拼命的刨，终于从冰冻中抓出一把泥土来。十万元，天啊！他捏着一把泥土，自言自语道："这里面有十万元钱吗？他们为什么要我付十万元？我冤啊！给他们冤了！"鲁有财在无人的田野，在寒风呼啸的地陇上悲怆地呼喊，痛哭，粗壮的大手抹不尽一行行流下的眼泪。

鲁有财捶胸顿足，自艾自怨了一阵子，又从田野地头从村外转到村内。他怪自己蠢笨，他怨自己不会做人，他走到一间村店，买了一包香烟和火柴，莫明其妙地见人就递一根烟，点一次火。他要学，学会巴结人，学会怎样做人。在计生办，在村管会，在派出所，见人先递上烟也许就会好说话多了，也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局面。递，递，一包烟值得了多少钱？鲁有财有些疯疯癫癫地在村街上转。

天黑下来，鲁有财没有地方去，他又转到了自己的旧家，寒冷和饥饿又使他龟缩到了昨晚睡过的猪圈里。昨晚他骂自己是猪，猪那么贱，今晚他觉得自己冤，应该要好好享受一番。他躺在秸杆窝上，翘起了二郎腿，掏出一根烟叼上，点上火，抽烟，拼命的抽烟，让自己腾云驾雾，做一回神仙。抽完第一根，再抽第二根……自己种的地，那庄稼，那粮食，值十万元，可从来没有好好享受过一回，今晚，值回一次。

鲁有财抽着想着，空瘪的胃里，躯壳里，身体里充满了烟雾和陶醉，飘飘欲仙的感觉，他终于在糊里糊涂中睡去，毕竟，他身心都疲乏了。

半夜里，鲁有财的旧家里失起火来，邻人们都睡了，村里的人们都睡了，没有人知道那里失火。寒冷的天气中，即便点起一堆篝火也不是那么惹人注意的。只是第二天早上，有人起来，才发觉原来鲁有财家的空屋失火了，烧得最厉害的是连搭着正屋的披间，全烧毁了，屋顶也坍了，只剩了一壁泥巴墙，还光秃秃地竖在那里。人们知道鲁有财这二天在村街里出现过，他的屋起火，怕鲁有财远走高飞了，再也不回来了。

鲁老爸出门了，鲁老妈在家里等他丈夫的消息，一连几天饭桌上少了一个粗壮厚实的男人，鲁老妈心里觉得很不踏实。鲁秋星可没有想那么多，老爸为他办户籍去了，他高高兴兴地在家等，每天还是照样到湾兴瓷器厂的毛坯房里上班。但隔得几天，有爸爸的朋友叫鲁能得的打电话告诉他，老爸在镇街上给村子里的干部带走了，让他转告，别的倒也没说什么。

鲁秋星小小的心灵里有了疑问，村里的干部为什么要带走爸爸？但是他回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闷在肚里，他不想说给妈妈听，一是怕妈妈不放心，二是说不定过二天爸爸就回来了。

事情怪就怪在过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鲁老爸的音讯。

鲁秋星有点沉不住气了，他自然而然把他的心思跟唐兵大哥讲，唐兵听后，对鲁秋星道："多半是发生了麻烦。"

鲁秋星听了，跳起脚来道："我去寻回我爸爸。"

唐兵关切地道："博兴有多远？我陪你走一趟。"

博兴没有多远，二、三百里地坐车几个小时就到了。在鲁老爸生鲁秋星时， 那交通不发达的年代，人行车走歇歇停停也得三二天时间。从博兴乡政府再步行到鲁秋星老家的村子里，约摸有十来里地。

那一天下午时间，唐兵和鲁秋星二人风尘朴朴地找到了村管会，村管会里脱产干部不多，只有三五个人在哪里说话做事。唐兵、鲁秋星道明了缘由，其中一个干部听了道："鲁有财前几天来过的，现在早走了。你要找村长，村长去了邻村，村支书去了乡里开会，你们路上辛苦了，要不要进屋坐坐？"又指着鲁秋星道："鲁有财儿子长这么大了？嗬，可喜可贺，不管怎么说也是村上的子弟，进来坐，进来坐。"说着客气地要把二人让进屋里。

唐兵听说鲁有财走了，便和鲁秋星准备返回，鲁秋星道："老爸说这里有咱们的老家"，当即便和鲁秋星一起，问明了鲁家老屋所在，二人依径寻去看看。待到了老屋跟前，却是让人吃了一惊，但见房屋倾倒，是火刚烧过的一片废墟。鲁秋星没有见过自己父辈的旧家，但也想不到会这样。唐兵长了鲁秋星几岁，更判断这景象实在有些古怪，莫不是秋佬他爸真有什么不测？

两人绕屋看察，但见屋院里残雪还未化尽，但火烧的废墟内却是没有一点积雪，这明明是近二天的事情。那火又是如何烧起，而烧火的人又是谁呢？

唐兵和鲁秋星二人踏足废墟里面，走走看看，只闻到一股烧焦的烟火余烬的气息。唐兵走在猪圈坍塌的瓦烁堆上，走着走着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有种弹性的感觉。这是一座久未住人的老屋，一个没有关养牲口的猪圈，难道还有只猪烧死在里面？在好奇心驱使下，唐兵找来一根粗木棍，在脚底下拨弄起来。拨开断砖碎瓦，烧焦的泥土以及灰黑的草木余烬，下面露出了一角烧烂的破布。唐兵蹲下来，用手去扯那布条，哪知越扯越重，最后竟拉扯不动。唐兵想看个究竟，他摆定马步，劲掼双手抓住那布条出力一拉，只听得哗啦一声，瓦烁滚去一边，竟生生的扯出一个面目皆非，烧焦僵硬的尸体来。这一惊吓，端的是非同小可，唐兵只喊得一声有人，双手甩开，连蹦带跳跃出废墟。再回头一看那尸身，一半还隐埋在废墟里，却有一只臂膀伸出在外面。鲁秋星闻声赶来，窜近前一看，这人虽然面目不清，形状恐怖，但他觉得这是个男子。再看臂膀上那只手，粗壮茁实，鼓槌也似的手指，那不是父亲的手又是谁？鲁秋星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伸手握紧了那膀子拼命一拉， 却把那埋在泥土堆里的人拉了出来。

"爸——"一个拖长了的哭腔从鲁秋星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这时的鲁有财死去多时已经僵硬，棉帽脱落，头发烧焦一大半，面皮炭黑，身上衣裤大半焦化，只是那只粗壮的手，虽然冰冷灰黑，看上去仍然完整强壮。

唐兵在一阵惊怵过去后，回过神来，听得鲁秋星的叫声，连忙返身，二人七手八脚把那埋在火场堆里的死人抬了出来。

却听鲁秋星哭喊道："是老爸，我的老爸，爸爸，你乍的会变成这样啊！"喊声过后，鲁秋星痛哭起来。

接着唐兵帮着又找出了鲁老爸那烧得剩了一半的人革手提包，在没有烧到的夹层里，翻出了几十元钱的人民币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账单。

两人展开那张帐单，却是触目惊心的一笔笔欠款数目，是十万元数的一张积欠单，是村管会要鲁有财认账缴付的。

鲁秋星手拿账单哭诉道："爸爸，你是不是被他们逼死的？你为什么会烧死在自家屋基的猪圈里？"

唐兵愤愤不解地道："虽然是独门独院的屋子，火烧起来，村里竟会没有人管，火烧时没有人来救，火烧后也没有人来看，人烧死在里面都没有人知道。"

鲁秋星唔唔地哭抹着眼泪道："爸爸你要告诉我们这一切呀！我要为你报仇。"

鲁有财烧死在自家旧屋基里的消息刹时让整座村庄轰动起来，有许多老人家、老邻居走拢来，有的扛来了门板，有的送来了床单。鲁有财被直放在门板上，罩上了白布，放在自家老屋没有烧塌的屋檐下，有几个人自动帮着唐兵和鲁秋星照看。

鲁秋星手捏着从他老爸包里翻出来的那张欠据，心里怀着烈火般的仇恨，和唐兵二人去村管会讲理。村里死了人命，村干部们一下子也搞不清楚状况，见有人气冲冲的上门来问罪，只好推说领导不在。听说村支书去了乡里开会，唐兵、鲁秋星二人急火匆匆地也往乡里赶去，人在村里死了都几天了，又有这张村管会逼人交钱的欠据，不找支书村长还找谁？唐兵策划着为鲁秋星作主。

二人找村支书找到了乡计划生育办公室。

原来村里的干部，头头们为鲁有财算定了一笔十万元钱的欠单，也就放他走了。为了收得到这笔钱，村支书要到乡里和计划生育办公室的王主任咬好扣，鲁有财不出这笔钱，计生办不出手续，派出所不办理他儿子户籍，任你鲁有财走去哪里，最后还是要回到村管会来缴钱。

计生办王主任见来了二个陌生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一进门就铁青着脸开口要找村支书，村支书不明就理，也不认识这二人，于是就搭了腔，问找他有什么事。

唐兵鲁秋星说明了情况，要求村长书记对鲁有财的死亡作出解释，否则要告村干部逼死人命。

村支书听着倒也呆了呆，他不相信鲁有财已经死了，他怎么会烧死在自己的宅屋里，他也不知道原因。他怎么也想不到村干部们定的鲁有财十万元欠款，会把鲁有财吓晕了，会把一个老实巴交在地里刨食一辈子的农民吓得失了神，心里没了主心骨。鲁有财在无家可归的情况下，在自家旧屋猪圈麦草堆里过夜，神魂颠倒地抽烟，抽睡着后烧着了麦草，大火糊里糊涂烧死了自己。对他来说烧死时也许很快乐，他是为了值回十万元钱才享受抽烟的。

村支书听了唐兵、鲁秋星二人的责问后，胖胖的似浮肿般的脸颊上的肥肉微微抽动了二下后，望定鲁秋星道："那你就是鲁有财的儿子了？你爸爸当年生你是非法的。他自己知道超生户的后果，不作声不作气远走他乡，现在想回来认错，我们正跟乡计生办研究解决办法，又怎么知道他死了呢？"

唐兵拍拍手上的核算欠据愤怒地道："是你们这张十万元的核算单把他逼死的，他什么时候欠过村里那么多的钱？"

计生办的王主任听了唐兵的话后，咳嗽一声扬扬眉威严地道："违反了国家的政策是要受罚的，鲁有财偷跑黑生，自己承担后果。"他打着官腔帮村支书说话，然后又道："这里是讲理的地方，什么把他逼死？你们可不要无理取闹！"他讲后，停得一停，又指着鲁秋星道："儿子都那么大了，才回来认错。是你害了你爸爸，你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你把你爸爸害得这么辛苦，怪谁呢？怪自己吧！"

鲁秋星本来就怒气冲冲，仇恨在胸，听得计生办的干部这样说话，更撩起了他的心火，但一时又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回他。心里一急，初生之犊不怕虎，不知道天高地厚，只是双手一抬，只听砰蓬一声，把计生办王主任的那张办公桌掀了。然后才通红着脸道："害了人，还倒打一钉耙，我叫你先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说着赶过去，提住了计生办主任的领子下拳痛打。

那乡干部平时训惯了乡民，又因吃吃喝喝，烟酒无度手无缚鸡之力，那禁得鲁秋星生龙活虎，又成天在毛坯房里出力气，在运动器械上操练打熬的蛮力？他不能反抗，自然只有吃打的份。喧哗声起，引出里面办公室的几个工作人员，一看有人动蛮行凶，抓住王主任痛揍，都齐上来帮腔动手。在一旁的唐兵护着鲁秋星对众人道："大家不要动手，冷静说话。"众人哪里肯听，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乡政府地盘里面，只一窝蜂拥上去，要打鲁秋星。鲁秋星心里有恨，打得力发，少年性子一时更加控制不住，见众人一拥而上，跳起来抓过一把椅子举过头顶，挥舞着劈头盖脸的向他们打了过去。一时间只听得啊呀喊痛声四起，众人只得走避。又有人见唐兵和鲁秋星是一伙的，又扑上来要和唐兵撕打，想拿唐兵出气。唐兵见鲁秋星动上了手，心想，今天在人家地方，算是捅上了马蜂窝，一时难以作收，一不做二不休就搅他一搅，顿时也就发起飚来，对着众人指东打西。原来还坐在一旁的村支书，这时急吼吼的跳脚起来喊道："哪里来的匪徒，你们反了？"

鲁秋星听得支书喊反，却蹭的一声跳上另一张办公桌，一把断腿椅秋风扫落叶似的舞起，只把那些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镜框，奖状，红红绿绿的锦旗之类乒乒乓乓打了个落花流水，撕扯得满地飘扬，又飞起脚来，把办公桌上的文具唰唰扫落地去，端的是超生仔大闹计生办，新后生祸闯乡政府。

唐兵却跳过去，一把扭住村支书，出力按他在地上，粗着嗓门道："是你这门鸟干部搅出来，逼迫鲁有财缴纳十万元钱款，害得人家死于非命，你是这场戏的主角。"说罢提起钵也似的拳头，一拳打了下去，正中村支书的下巴壳，只听村支书啊呀一声，那下巴骨早掉了下来，口吐鲜血，嘴巴歪去一边，却似那脱了钩开豁了的吊斗，马上不能说话，涎水却不断的流出来，那腊黄的虚胖的脸也变了形。唐兵举起拳头再打，第二下还没有落下去，一看这人的那付熊相，心里一动，心想，水浒上鲁提辖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闹出一条人命，被迫做了和尚，自己还没有结婚找老婆，也不想做啥捞什子和尚。这么一转念，就停住了手。跳起身，向鲁秋星摆手道："今天乱了套，乍讲出个道理来？咱们走。"

二条野汉子，象离开了羊群的二条狼，耸首摆尾地离开走了出去。计生办的众人，被这突然而来，倏忽而去的二个年青人一顿乱搅，一时懵了一般，有的去搀人，有的去扶椅子，有的去收拾东西，半响，才有一人道："不能便宜了那二小子，该叫乡派出所派人把他们抓了回来。"

王主任那人一叠连声叫道：“打电话，快打电话。”一边又指派二人追了出去。

乡政府品字楼内其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因为房间相隔，许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有些听到吵吵闹闹的，也不以为意。办公室的接待人员和来访人员发生龃语，争吵，甚至打骂，也时有发生，这些人也习以为常。待唐兵鲁秋星走了，有人大呼小叫的，从办公室里追出来，众人才一起拥出。此时唐兵、鲁秋星二人正大步走到乡政府大院门口，一下子和从其它办公室里冲出的人遭遇，于是又撕打了起来。唐兵、鲁秋星二人虽然年青、骁勇，有蛮力，但乡政府里拥出的人越来越多，二人眼看不敌，抬头一看，乡府大院门边墙上，齐刷刷挂了五六块招牌，那是表明大院内的众机构：乡党委、乡政府、武装部、乡人大、乡政协、乡计生办、乡防洪抗旱指挥部、乡镇工业局诸如此类。那鲁秋星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许多，跳过去就手摘下一块来，当作武器挥舞起来以敌众人，一不小心，却拍的一声打在一枝梧桐树干上，因为用得力大，竟把一块长长的招牌打折成了二段。即便如此，鲁秋星也没有松手，兀自手拿断了的那段招牌，抵御众人。

这时却听得有人喝道："真的有人造反了，竟敢把乡府的牌牌也砸断了，大家抓，抓这二个匪徒。"经这人一喝，众人都吆喝起来，人越聚越多，只把唐、鲁二人围起。唐鲁二人看看无处可逃，走不脱了，便冲进了大门边的传达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住抵死。唐兵道："秋佬今天咱俩被困住了，你抵住门，我赶快给何得阔打个电话，报个讯，让他想办法来救咱。"说罢抓起传达室桌上的电话打了起来，讲得没几句，传达室的门被众人撞踢得倒了下来，窗户玻璃也打碎了，好个鲁秋星却手抓一条长板凳，象条猎犬也似守在门边，只要有人敢冲进来，劈头就是一下，却不顾众人死活。

双方对峙了有一会，却听大院里有人喊道："乡警来了，大家让开。"只听赶来的乡警在外面吆喝道："里面的人听着，停止逞凶，立即投降，不然就开枪了。"

鲁秋星叉开双腿，双手拎住条凳脚，侧头问唐兵道："大哥乍办？"唐兵道："放下凳子，咱堂堂正正走出去。"当下喊道："外面人让开，让咱出来。"当下抬头走了出去，鲁秋星把板凳抛去一边，跟在后面。

乡政府一众人等，见乡警逮捕了唐、鲁二人，才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散去，那些有受伤的也自去敷药不提。

唐鲁二人当晚在乡派出所经过突审，就被送去了故河县看守所监禁。

湾兴瓷器厂老板何得阔接到唐兵打来的电话，心里吃了一惊，不知道唐鲁二人捅出了什么漏子，当夜派出了一个机灵的青年前去博兴打听。听得说是为和乡政府人员打架，关在县看守所里，也就放心了。心想，打架闹事，关二天就放了，为了不使唐鲁二人在里面挨揍受罚，他托了湾兴镇上的一名干部，通过这名干部的关系去疏通故河警局的人，让他们照应一点，免吃苦头。

隔不二天，故河县的关系来电话告知，唐鲁二人罪名不轻，不光是在乡政府里打架闹事，还意图不轨，仇视政府，有心造反。何得阔接了电话后开始琢磨起来，这造反二字从何谈起？这个罪名是什么意思？他想当今普天之下，大家都竞相奔富裕，出些坑蒙拐骗的经济问题，当也在情理之中。自己和许旗、唐兵、华乘舟老先生获取夏怀的的不义之财，至今也未见暴出，仍是安然无恙，乍的又有人造起反来？这唐兵、鲁秋星肯定给人陷害了，自己倒也应好好的管一管，不要让好友蒙受不白之冤，连累得自己和许旗把刚上了路的好好生意断送。

当下，何得阔把厂子的生意交给管事的班头，自己一脚就去了故河县。先到博兴乡，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来龙去脉，听说是鲁秋星的爸爸失火烧死了，便又去了博宁村。到了鲁家老屋，时隔多天，鲁有财的尸体竟还没有下葬，殡在残缺不全的旧屋檐下，尸身难看，惨不忍睹，而且发臭流水，若不是冬日天冷，怕肉也要一块一块烂下来。何得阔以鲁秋星老板的身份，出钱让村里人把鲁有财安葬了，然后才赶到故河县里，找来老河湾镇介绍过来的关系人说话。

在县城一家酒楼里，何得阔请那人吃饭，在警局干事的那人也不推辞，穿了便服就来应酬。两人在饭桌上见了面，何得阔知道这人姓关名新，是县局办公室里面的一个科员，三十岁左右年纪，小平头，显得精明强干。关新也知道来者是位私营老板，不过没有想到竟比自己还年轻，两人客套了一阵，便开始一边饮酒，一边闲谈起来，自然要扯到唐兵、鲁秋星二人的案情和处理上。关新道："不是你们招呼打得早，你那二个朋友肯定免不了皮肉之苦，那个叫唐兵的，一拳就打断了人家的下巴骨，至今还不能张口吃饭。鲁秋星三拳把计生办的王主任打成脑震荡，脑神经受创，现在脸部半边瘫痪变形，属于严重伤人案件。而更主要的是打砸乡政府的招牌，说轻是蔑视政府权威，说重就是造反。你要是砸了县政府、省政府的招牌，枪毙有份，现在二人检察院正在立案，判刑是免不了的事。"

何得阔一边听着一边殷勤向关新劝酒劝菜，一边也打探问道："有没有可以免去刑责的办法？"

关新道："办法当然有的，就看你们怎么做。"

何得阔是商场上混的人，一听就心里有了数，摸出身上事先准备好的一个红包，塞给关新道："二千元钱，一点小意思，多谢关照。"

关新不客气地收下红包往口袋里一装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小事情，场面上大家都是朋友，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大问题却不是简单就能摆平的。"

何得阔道："只要能放得我二个朋友出来，什么办法都可以试试。"

关新道："一个办法就是让乡政府免提起诉，检察院取消立案，这要烧很多菩萨的香，要破大财。"另外嘛，也有过这么一个案例，局子里抓到过一个黑社会的狠角色，还没有立案判刑，提审中在他同伙帮助下给跑了。我们发布了通缉令，可是那家伙在城市里关系很深，财大气粗，由上面来人到县里把事情摆平了，照样在那里发财做生意当他的百万富翁，我们县里倒反而成了小媳妇。

何得阔一听心想："这倒真合我意，想个办法，让二个人跑出来，也让人家看看我们的手段。"于是笑眯眯地对那个便衣干警道："关同志，我那二个朋友也刚立案审查，未有判刑，若是能放点消息出来，让我们找个机会帮他们溜走，倒也是个好办法。事后再找关系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也不过是个打架斗殴，行政罚点款项了事。"

关新酒量惊人，只是把六十度的大麯酒一杯一杯的往肚里灌，然后大大咧咧地道："你们有办法，想救走嘛就救走罗！"

何得阔一听大喜，连连给关新敬酒道："关同志，你有义气，肯帮忙，有人缘，像你这样的干部，将来一定能升官。"

关新酒饮得高兴，只是道："正义，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听说你那朋友鲁秋星才十七岁，是个没有户籍的超生儿，人家也把他逼得太绝了嘛！"

渐渐地二人话投机起来，何得阔对酒家高喊："来人呀，再添一瓶烟台白兰地。"酒能使人推心置腹，果真不假。

正是有话道：醉里自有美景天，一壶解馋当谪仙。

红尘多有不平事，正义邪恶先问钱。

（六十二）三人行协同谋策，鲁秋星躲过劫命

何得阔在故河县探了底，和县局警官关新二人推杯换盏，推心置腹交了朋友，临走又掏出五千元钱交在关新手里道："二个朋友在里面多亏关照，上下情面都需要打点，我不能让你破费，这点权作朋友们的烟酒钱。"关新却不推辞，拿在手里爽快放入口袋，口里道："钱这东西就是使的，左手这边进来，右手这边出去，活得潇洒，这就是人生。"

二人分别，何得阔回到老河湾镇上，和许旗通了电话。许旗一听挚友被圈，心里十分急切。何得阔道了前后原委，并施救助之法。许旗这时在那省城，向电讯部门租了一条线路，经营电脑网络服务站，和华乘舟女儿华薇二人注册了公司，生意初上轨道。华乘舟却自在家中闲赋陋室铭，只拿老实本分的单位工资，并不奢求财富。为了去救唐兵，许旗便和华乘舟商量，因为诸事在电话里商谈多有不便，难以说清，许旗和华薇商量后独自回到了泰新。

在家里，华乘舟听得许旗介绍相关情况后道："朋友是很重要的，古人有云，唇寒齿亡，椿少了一个，整座篱笆就不牢了，牙齿缺了一粒，整个牙床就动摇了，你能急朋友所急，这是义气所在，理所当然，应该赶快前去施救。"华乘舟对许旗能够父仇未报，强自忍耐，却为朋友急难勇于挺身所表现出的品质深自赞许。许旗是他独女的男朋友，与他也是亦师亦友，华乘舟当然谋划参与了。

根据何得阔的意思是劫狱救人，然后逃之夭夭，然后冷处理相关事件。华乘舟细思了其中的关门过节和诸种牵连后道："依我看破财消灾是上策。若要劫牢救人，三二个人恐难以施为，人多了又众口不严， 容易暴露。"许旗道："生意初上轨道，资金十分紧张，华薇还要我和华叔商量再筹资金，现在哪有钱去打点？何得阔那个厂子也拿不出多少钱来，说不得只有冒险一途。我先前从部队回来，带得有二把真家伙在手，为父亲的仇恨未报，一直也没有使用，如有必要当也是杀手锏。"华乘舟把眼睛盯住了许旗，良久后道："现在和平时期，全国稳定，动刀动枪是大忌。若在军阀割据的年代，振臂一呼，拿出枪杆子拉起队伍，是自大丈夫以济天下的壮举。此事还需细细密斟，不可轻举妄动。"

当晚许旗陪华乘舟饮酒，商议决定先去老河湾镇何得阔处，然后大家讨论如何见机行事。

却说故河县里，原有个当县委书记的第一把手，年龄大了后退居二线，当了县人大主任。他有个糖尿病的老毛病，医生诊断必得换肾方能痊愈，但是急切之间，一时难有活肾可以摘换，有人向他献计，县监狱里有几个死囚，待处决了后，便可有肾。他也想到过这一层，但私下打听县里几个死囚都是年老多病，即使毙了取下肾脏，多也是衰败无用之物，若是能有年轻力壮的，当又别论。这些日子他正辗展病榻，痛苦不堪之时，忽听得有个有人图谋造反的案子。人大主任心想，造反是个大案子，定他个死罪也不为过，倒可一举二得，当时就打电话向政法委了解情况。那政法委头头是他老先生一手提拔的，一听老领导有此意思，当即表示，果有此事，定然从严惩处。

那监狱里的鲁秋星，虽然年已十七，却是个还未入世的乡下孩子，对人世间的诸种事情，尤其是法律，更是他的盲点。在计生办打架，在乡政府闹事，也不当作一回事，更不知道，砸了一块门楣上挂着的木招牌，会带来杀身之祸，现在却是生命的危险，实实在在的向他逼近了。

县局的内线关新听得了这个消息，心想一个老不死的要拿一个无辜的青年来作祭品，太也狠了点，当即就把这消息漏给了在老河湾镇上的何得阔。何得阔一听，赶快急电许旗，请他与华叔急赴三角洲，说有急事相商。许旗华乘舟正思要行，听得何得阔电话，第二天二人就到了何得阔处。

何得阔湾兴瓷器厂地处老河湾镇边黄土沟处，地势僻静辽阔，又靠着河汊开放式经营，许旗、华乘舟到后，何得阔领二人参观了工厂，又看了毛坯房笑道："唐兵在日，成日价在外面场子里打拼强身，这里面的小伙子都是他的子弟兵。许旗一听来了劲，又见毛坯房外空场子里，双杠吊环，一应器械都是现成的，就走到外面心痒难忍地露了二手，在单杠上做了二个漂亮的大回环，又在吊环上做了个十字直角支撑，逗得毛坯房一班小伙齐齐鼓掌，那手段和他们尊敬的唐大哥如出一辙。毛坯房外有一叠新烧的红砖，是小伙们搬作练习劈掌之用，许旗见了也不打话，只把那红砖取一块在手抛向空中，用手掌只一挥，却啪的一声变作了二截。小伙们见了，齐把舌头吐出有一寸长，这空中碎砖的绝技是他们见所未见。"

何得阔在湾兴瓷厂的食堂小房间里开了一桌，为许旗华乘舟接风，桌上酒馔是山东出品上好的特优金奖白兰地，河沟里捞起的大蟹和芦苇根的嫩尖儿，却有何得阔的二个心腹相陪，轮番把酒。大食堂的烧饭师傅，听得老板吩咐，只把新鲜上好的菜肴一盘盘的往小房间里面端进来，酒饭菜香，充满了一屋。

一巡酒后，何得阔谈起唐兵鲁秋星二人之事，特别谈到秋佬有夺命危险。秋佬是个超生仔，是父亲的心肝宝贝，鲁有财从平原富村，躲到三角洲边缘不毛之地，含莘茹苦，拖养长大，虽为的是一己私利，忽视了政府的法规，但也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自己也死于非命。现在又有人打这个无辜独苗的主意，若任由死灭，岂非天理难容，唐兵虽无性命之忧，但若是死罪犯的同伙，刑罚又岂能宽得了，总之这事他们非管不可。

华乘舟在一旁静默不语，只听何许二人谈论，心中已起了不平之情。若救唐兵是有些利害所在，救鲁秋星更是道义所在。活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这事必得要想一个万全之策。酒饮到半酣，不知毛坯房里的那个小伙子去请了鲁妈妈和鲁秋星的二个姐姐，竟痛哭涟涟地来跪地相求，激得何得阔、许旗、华乘舟三人热血上涌，誓要设法把唐兵鲁秋星二人救了。

第二天，何、许、华三人专门在密室细谈营救之事，所谓万全之策是既要救得人出，又要把影响减到最小，而又毫发无伤，且能为今后的善了预留伏笔，倒真是个难之又难的课题。

那一日，关新又来密电，告知了唐、鲁二人将从看守所到法院开庭过堂，又提供了囚车将行径的路线，这成了何、许、华三人准备半路抢人的催化剂。

时令转换，日月常新，转眼又过了数月。何、许、华三人密商的劫人计划始终没有实施，原因之一是时下流行的高科技通讯，万里咫尺，快捷的通讯手段，使罪犯无所遁形，你抢了人往哪里跑？警方的全力侦讯追踪，很快便会将人犯回笼，那时却是旧罪未去新罪又增，岂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华乘舟老谋深算，按奈住许、何两人的性子，绝不轻举妄动，直到冬去春来，雨水连绵，河水暴涨，华乘舟一看机会终于来了。这时，唐、鲁二人在监狱里呆得时日已久，有了判决，正在上诉，鲁秋星硬被套了个死刑的罪名正在等待高院复决，择日行刑，那人大主任病重，虽尿毒症昏死过去几次，也在拼命挣扎挨着日子，只要一俟鲁秋星的死刑复核下来，他的老命就有救矣！

三月三日天气新，街上闹市多丽人。

潍坊一个风筝节，教携百侣迎阳春。

山东省潍坊市那传统的风筝节，做出那等千奇百怪、美轮美奂的风筝，端的是名闻遐迩，风靡海内。因了潍坊这个传统，那周边数百里地面内的市市县县也有了这个民俗，每到这个节日前后，那市镇内的大街小巷商店摊挡里就摆出了五颜六色的风筝。这日故河县的县前大街和昔日一样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县人民大会堂前的广场上，摆了很多卖风筝的摊挡。那些商店见广场上游客众多，也把那些华彩的服装、鞋子，以及一些家庭常用的日用品拿出来摆卖。广场的空地上，还有几个变魔术和玩丢竹圈儿中奖的游戏摊子，奖品是那毛茸茸的玩具和布娃娃，一些大人小孩在那里试手气，特别有一群年轻人，围住那些游戏摊子笑闹。此时县大会堂边的县法院，气氛却有些紧张，三三两两的警察和一些携枪站岗的武警守在县法院大门附近，老百姓知道，凡是有此种情况出现，县法院里差不多又有重要的囚犯解到进行宣判。

县前大街的十字路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长者，一手举着多串糖山楂葫芦，一手摇着拨浪鼓叫卖。他一边叫卖，一边不时把眼睛往远处的大街那头扫描，那处正是县法警的警车必要经过的方向。而他的身边，就在这十字街口，却有几个制服警员正在巡逻，如鹰般的眼睛，警惕地检视着周围的一切。而大街商店前的人行道上，则是人潮如鲫，黑压压，密匝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摩肩接踵，鱼贯往来穿梭，端的是一片和平繁荣景象。

高悬十字街口广告栏上方的一个大石英钟，时针指近了十点整。县前大街的那头远远地出现了一辆囚人的警车，它不急不忙地稳稳当当地驶来，这是从县看守所驶来的囚车带犯人到县法院内宣判的。囚车在林荫道下行驶，将快到大会堂前广场的十字路口时，在一个红灯前，因周围行人众多渐慢了下来。这时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路人在囚车前突然撞向车头扑地倒了，立即有几个行人拥上去对着囚车的驾驶室喊：开车的撞倒人了。这个显然的意外使囚车停了下来，车内的驾驶打开车门，想下车到车头前方检视。就在这时，还未等到驾驶下来，车头左右却有二个同是穿着警服的汉子紧趋门前，其中一个竟从腰里拔出一支枪来指着驾驶叫他让位，同时把枪一挥也叫副驾驶立即开另一边的车门。刹时间，驾驶室里挤进了二个持枪的凶霸霸大汉，浑不把眼前的二个警察放在眼内。就在这时，在十字路口巡视的二个警员见囚车停在红灯前，一个老者横倒在地，也就走了过来，准备查看。也就在这时，街上有一个年轻人飞跑过来直撞向这二个警察。而这年轻人的身后却跟着一群人，似乎在追打那年轻人，口里呼喊着抓小偷，抓小偷。这年轻人却不逃去，只慌慌扯住两个巡警在他们面前打转，似乎在寻求巡警的保护。那一群冲过来的人群，见小偷在警察身边，就连巡警也团团围住，只不住的对小偷喊打喊杀，使他们在人丛中动弹不得，两巡警本要走去囚车那里，见这边有抓小偷，也就关注起这身边的事来。

那倒在囚车前的老头似乎很机灵，他倒下后，见到有人上了打开的囚车门，便滴溜着一个翻身滚到了路边，让出了前面的车路，那辆囚车却不慌不忙地走过红灯转弯向右，竟离开县前大街而去。

两个巡警把一群追打小偷的人轰开，而小偷此时已不知了去向，待他们望向囚车时，却只见到了囚车远去的一个背影。至此，他们也还未想到，囚车已经被人劫持而去。而待要关注那个被撞倒的老人时，这老头也没了踪影，这一切都是那么奇奇怪怪。最后，十字街口广告灯箱上的大街钟终于指向了十点，此时他们才如梦初醒般地想到了自己的职责，好像他们守候的那辆囚车，并没有驶去广场边的县法院，法院是要在十点钟开庭审判的。

劫持囚车的就是许旗和何得阔，二人各打扮成现役警察，装作在商店里买东西，眼睛却不时瞟着卖糖葫芦的那长者。囚车驶进十字路口，在长者指挥下二人迅速冲到街边扑向囚车。两人上了囚车后就用枪逼着二个法警按照他们要求的方向开车，在驶出县城向东后，一直驶去了叫小沙河的沿河公路边。这里公路上有一排黄杨，河道滩边有密密的芦柳，小河从这里打折远去，流向黄河三角洲深处，流向大海。囚车在这里停了下来，假警察身上也有铐子，铐了二个真警察，然后从他们身上取得了钥匙，打开了囚车的后车门，救出了二个如梦方醒的光头。

到临行，二个假警察拿出了二个绕着电线的香烟盒样的金属盒子，挂在了二个真警察的后腰皮带扣上。其中一个不无调侃地道："谢谢你们合作。大家都是无辜的，我们对你们毫发无伤，现在我们开了你们的手铐，驾车远去吧！不要回头，不要停止，五百公尺内你们不按照我们说的做，我们就引爆你们身上的遥控炸弹，到时也就不要怪我们了。"这假警说话语气平和，不慌不忙，要不是身处险境，还以为是朋友道别呢！二个法警从头到尾都像一场噩梦一样，在枪口下，在大胆玩命的威胁下，他们做声不得，唯有从命。

法警开车后绝尘而去，他们恨不得马上先开出五百公尺去，以解除身上炸弹的威胁。

而这边厢，小沙河的芦柳弯里，驶来了一条双引擎的舢板船，许旗、何得阔带着唐兵和鲁秋星上了船，由荒僻的小沙河，直向黄河三角洲远处的沼泽地驶去，那里有一片人迹罕至的湿地，只是野鸟栖息的天堂，而湿地的外沿，则是广阔无垠的大海。

整个事情的导演是华乘舟，就是那个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摇拨浪鼓的长者。而那一群抓小偷的人是华乘舟安排情况紧急时用以掩护劫车者的，他们都是毛坯房里的青工，华乘舟吩咐他们演出完成后作鸟兽散，必须还乖乖地回去毛坯房做工，领取额外的务工费和奖金。而那个扑地有声、动作逼真的撞车老者则是用日薪二百元收买的，原是在街上游荡流浪的一个乡下盲流。驾船去小沙河接应者，则是三角洲湿地里的渔民，在老河湾镇上，这样的人可以找出一百个来。整个事情完成后，华乘舟又不声不响地回去了原单位，每天按时上班下班，领取微薄的工资，过那平淡无彩的闲散生活。而迟至春日作案的原因是待小沙河水暴涨，船才得以通行逃走。

这样的事情发生，故河县警察誓要追查到底。但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已经是第二次了，为了不被上级批评无能，当头头的只得尽量缩小事情的严重性，头上这顶乌纱的压力越来越大，向上报告的问题就应该越小越轻。待到县人大主任病逝，县公检法干脆以鲁秋星没有户籍，查无此人，全案撤销。为因是鲁有财身亡引致，念在情有可愿，唐兵协同滋事，不予追究，追查到底，底没有了，也就毋须追查。只是二把枪的案犯，成了警方真正的一块心病。至于怎么安排处理这些问题，当事人自有办法，不足为外人道。

有话证道：党大法大不知谁大，你大他大上司最大。

有理无理爱理不理，抓你放你权力管你。

（六十三）仁义心惹出事端，横眉剑磕碰天刀

国家公安部收到了国务院政策调查研究室其中关于全国治安形势的调查报告和整治意见。撰稿人是郭书强其人，刑侦局长梁敬一边看调查报告，一边又对付他手边的一摞案卷。他的办公桌旁放了几张矮脚凳，像院子围墙一样围着他的办公桌，全国要快办急办的刑事案件卷宗堆起来足有他半人高。这个月这一堆的文件减了下去，而另一头的那一堆文件又高涨了起来，那一堆减了下去，这边一堆又高了起来，此消彼长，没完没了没有一个到头的时候。这是几座除不去的岩山，常常压得他心里喘不过气来。这个星期，他去医院看了病，医生对他说："梁局长，你这样优秀的指挥员是不会死在歹徒枪下的，但有可能倒在你自己手中的烟枪口下。"可不是，多少年来，多多少少个昼夜，案件压着他，他就是手握卷烟，在吞云吐雾中度过的。上次医生警告他，他肺里面有二朵蘑菇，他未怎么在意，这次医生又警告他，他不得不减少了吸烟。但是一当他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接触卷宗，那手就情不由己地伸向了烟盒，戒烟难，要消灭眼前的卷宗更难。他曾在固磐石面前夸下海口，要限时捉拿那二个擅闯中南海自称"飞腕双雄"的小混混，这案子拖到如今竟还没有破。又如他下班后，他的亲朋好友经常会向他叙起诸如国务院调研员郭书强碰到的那些小案子，尴尬事，在在使他脸上蒙羞。最近南方几省，又发生了官杀官的大案。在京中，国家级的领导人都碰上了殒命刑案。铁路线上流窜的匪伙也还未绳之以法。在一些城镇里打游击的车匪路霸，也还未除尽。而沿海及西南边疆的枪械和毒品又泛滥起来。最近北京又发生了运钞车劫案，银行劫案，这是建国以来所没有的，可是在他当刑侦局长的时候发生了，这不能不说是他的失职。而更令人头痛的是，有些案子牵涉到省里的大员，公安内部的高干。商场上的竞争鏖战，党内的违法乱纪，贪贿腐败和刑事案件错综复杂的绞在一起，许多事情不是他这个刑事侦察局一手就能操办得了的。虽然中纪委、国安局、检察院都在努力，但还是他这个刑侦局任务最繁重。他看到烟灰缸里满满的一堆香烟头，好像是一支支的烟枪在瞄准他。他微微笑了笑，心想：不会投降的，他要奋战到底。

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这是梅忆寒副部长打过来的，叫他过去开会。虽然只是一楼之隔，他还是觉得时间宝贵，由他这里过去，少说也得十分钟吧！

梅副部长情绪有些不大好，阴沉着脸。他见梁敬来了，给他让了坐，然后从他那也是一堆堆的标明着急办、协力、督办、速办……等等的卷案里，从速办这一摞里拿过一个卷宗夹，放在他面前，让他看看，然后过隔壁会议厅开会。听说中央警卫局，下面省厅的同志都来了，梁敬心想，又是出了什么大案，还惊动了中央警卫局？

他翻开卷宗夹看了，却是一个虽然不大，但是一个很重要的案件。中央在北戴河海滩开会，老爷子的车队在过碣石山附近地段时，有巨石挡道断树阻路。歹徒妄想制造一起车祸，伤害国家领导人。

梁敬看完后的第一个印象是马上联想到中纪委同志赴湖南查案，开始被安排在宾馆，中纪委没有同意，后来住进了省委招待所，晚上竟有不明身份人士进出，还开了黑枪。中纪委感到安全有虞，就改住了军区招待所，这案子还未破，显然案犯在已方内部。今次阻路挡道，是偶然性的，还是人为突发性的？按理公路两旁山高坡陡，雨后山泥松动，断树巨石倾泻也未可知。但地方上的同志，经过侦查，认为是个人为的破坏案件，那么事情也应该是疑无可疑的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又是谁能准确知道车队通过的时间呢？

会议后，梁敬回到了自己办公室，助理员已经为他送来了午饭摆在桌上。最近中央为了平抑全国治安形势，正在部署对刑事案件的严打，工作千头万绪，他这个刑侦局长恨不能有三头六臂，可是几个急办案子先牵住了他的手脚。梅忆寒在会上大谈什么老百姓对我们有意见，治安不好，公安只会作当官的看家护院，我们就是要做好中央的看家护院。虽然这话儿不是什么谬论，但人民群众呢？党对我们一贯强调的为人民服务呢？他只会说漂亮话，下面的具体事情都是由自己在做着。

梁敬对严打做了几个重点部署，北京的案子是要立刻进行侦破的，挽回首都人民对治安的信心，挽回人民对党中央的信任。其次是车匪路霸，别看这些小混混，大大损害了全国安定繁荣的局面，由各省厅从严惩治。云贵的枪毒，那个居远小镇，居然成了边陲的黑社会堡垒，一定要坚决扫荡，可是报告打到中央，政法委还在研商，听说还要经过政治局的讨论决定。扫荡肯定是成定局，他要从先布置……

夜幕降临，首都华灯初上，长安街上那漂亮的荷花灯，那东单、西单、灯市口的诸多白炽灯都竞放光芒，城市掩映在一片灯海里。公安部的刑侦大楼也仍是一片璀灿光芒，梁敬仍在伏案疾书，一个一个的计划，一个一个的指令，一个一个的侦破步骤，由这里发出，飞向全国。在烟气笼罩中，他咳嗽，他喝水，他揉胸，但他指间奔涌出的力量，却是惊心动魄的。

梅忆寒的沉重心情是不言而喻的，这在他召开的河北刑侦工作会议上已经看得出来。

心情沉重的原因，不是因为全国治安形势严峻，不是因为碣石山阻路，也不是因为京城的几个案子还没有破，而是他个人的问题。最近他从内部线上获得消息，中纪委有人因案子把眼睛瞄上了他，这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也不能不小心，万一中了地雷，也不是闹着玩的。他是重情重义的人，可这重情重义偏偏使他的脚陷进了几个案子。烟台的老袁，他现在才明白，这老同学是个庸才，在学校同班而坐的时候，他就曾有过这个感觉，真是三岁至老啊！现在事情弄得这么糟，他不但难帮上腔，甚至还有连坐的嫌疑。这事情，这汽车走私案如何摆平，也成了他心中的一块石头。

福建的老方，办事还是有办法，有魄力的，省市委都出面帮了他的腔，看来问题不大。但中纪委咬住，不饶不放，也是挺麻烦，真要是翻了船，那就不是一般二般的问题，恐要闹出建国以来的大笑话，他梅忆寒要牵涉到里面去，陪了葬可真当了冤大头。"这小丫的。"梅忆寒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到底是福建的老方呢？还是中纪委办案的人？

他想作个退步，留个安排，这副部长不当了也罢，但现在毕竟还没有糟糕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情烦燥的时候，就会想到几个老朋友，中宣部的曲成直是他的知己之一。他心想曲成直这小子，头脑灵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智多星。在西城朋友圈子里，也是克己复礼有情有义的人，他便打电话邀了他，一起到王府饭店小醉。

二人在小包间里见了面，都放下了平时养成严肃不苟的官架子，回复了青少年时代的纯真情谊。

曲成直先开了言："大忙人找我啥呀？要喝酒，不找您那林妹妹去？"曲成直知道梅忆寒的小秘密，林妹妹指的是市歌舞团的小林，林雅芳，一个普通的演员。

梅忆寒笑着反击道："乍不把你那个多情女记者带来？最近都忙着报道些什么新闻哪？"

说着二人都就了坐。在灿烂的灯光下，活色生香的就餐氛围中，侍者放下了二个精致的水晶高脚酒杯，又从精美的包装中取出一瓶绿莹莹的法国酒，放下了二碟佐酒小菜。两人说笑过后，谈起了诸多的话题，譬如某某朋友在法国开了艺展，某某在深圳把分公司开去了美国，某某上了福布斯财星杂志富豪榜等。其中又不泛某某将排进中央委员，某某踩错了线贬去西北，某某将上调进京，谈的倒都是小圈子中的秘闻。最后二人又不禁感叹了新人崛起，老人隐退，过去那些条条线线现在都乱了套。

二人谈着，梅忆寒把头凑过去，悄声道："密老的事，麻烦着呢？中纪委那边接了案子，我这里已经撤案了。"曲成直道："那事，要不是我压着，全国报刊都捅出去了，不经过调查，核实，有人诽谤怎么办，怎么可以随便上报？这到现在还是一个秘密。现在乱喊冤、乱诬告这种事多着，新闻口子要把关，不要搞得影响很坏，唯恐天下不乱。"

他们所说的密老，就是飞腕双盗，夜闯中南海顺手在一间宅子里盗出来的六千万美元的复印本寄给各大报刊和中纪委的事。

梅忆寒道："这恐怕不是那么回事？密老得知此事，他的二个儿子，大小密都找过我，让我留意点口风。当然了，我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不会当真，能压过拖过就算了。但中纪会接了过去就麻烦，听说政治局还研究呢？"

曲成直道："也不用慌张，我听得密老知道中纪委立案后，大为震怒，拍桌道，敢把事情随便晾出来，到时叫大家都难看，哪人屁股下面没有屎？"

梅忆寒又道："你那小蜜记者，赴厦门调查采访走私案，采访得怎么样？打算见报嘛？"

曲成直笑道："你又来了，当着部长，还问我怎么样？这种事应该我问你怎么样才是，你比谁都清楚啊！"

梅忆寒也笑道："有时候官场倾轧，利用点事你抓我的辫子，我抓你的辫子，抖弄出来了，弄得老百姓面前影响很坏，严重伤害党的声誉。"

曲成直道："这几年不比毛主席在那时候，党的清誉早没啦！还想变成伟大、光荣、正确的党，除非彻底作批评和自我批评，把丑事，见不得光的事向人民群众和盘托出。但又没这个勇气，要冒很大的风险。那东欧罗马尼亚、匈牙利、俄罗斯，党这套执政班子早没啦，已经变成人民团体，加上一些民主党派早在虎视眈眈，想参政谋权，你自乱阵脚，正好为其所趁。倒也不是怎么样，事情得一步一步来，现在还未到那个时候，十几亿人口的大国没有一个核心能行嘛？岂不又成了一盘散沙？"

梅忆寒道："你搞新闻宣传，见多识广，有认识高度，我是抓具体工作的，虽说职位是个副部长，但在中央这盘棋里，也不过是个车马炮。"

曲成直笑道："我们这一伙子里，还数你行，你可得给咱们争点气，再往上窜窜，哥儿们脊梁也可有根棍子撑着。"

二人和着酒兴，说说道道，倒是放松了许多，道再见的时候，二人又互相把肩膀拍了拍，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握握手。

市歌舞团的演员林雅芳看时钟已经指向11点，刚脱了衣要睡，却听得响起了电话声。他知道梅忆寒马上要到，便赶忙起来，穿上衣服，又连忙化妆。她对着镜子看自己道："刚上了三十岁，就难看成这样子，没有化妆，简直不能见人，何况是见情人。"待她刚把一切准备完毕，汽车喇叭已在楼下响了，她套上高跟鞋，走出门廊，下了电梯。见梅忆寒在车内向她招手，她走出门去，钻进了轿车。

车子在黑夜灯光下的马路上飞驰，他们俩经常幽会的地点是××路丙三号。可今天梅忆寒没有去那，却来到了××路的星光俱乐部。北京有许多气派豪华的地方可供人消谴，可星光俱乐部不同，那是一个高官贵胄和超级豪富及他们的子弟聚会的地方。汽车到了门口，二个站岗的军人挡着大门，需要特殊的证件方可进去。大院内草木扶疏，松柏成行，寂静中汽车沿着荷花灯照耀的光滑甬道沙沙地行进，两旁景致可以和故宫后的御花园媲美，车行约摸有一、二分钟，才到了闪耀着七彩霓虹灯的俱乐部门前。林雅芳看看今天的梅忆寒，西装领带，一付大亨派头，既没有带跟班，也没有用司机，这可是很少有的事。车子停好后，林雅芳挽住了梅忆寒的胳膊，进到里面。转门旁边，衣履整齐的服务人员礼貌地弯腰点头，梅忆寒没有理他们，昂首进了长廊。一入门里，但觉一阵动听悦耳的细乐和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入耳鼻，长廊大理石的路面像镜子般照出了二人的倒影，吊灯的晶亮光华也从地面上反射上来。直到里面第二道门，他们踩上了厚重的红地毯，向俱乐部的大厅走去。俱乐部里有酒吧，撞球间，保龄球道，有各种娱乐室，自然也有舞厅、桑拿、按摩、健美器械一应设备，应有尽有。特别那舞厅，穹形的顶上，以兰黑色为背景的穹隆，一行一行整齐镶嵌着精巧的聚光灯，活色衬托出一个美丽的星空。地下周遭是弧形栏杆和围廊。舞厅地板干净光亮，一尘不染，连打磨过的蜡印都清楚地显现出来。四周壁上是疏落地挂着巨幅西方油画，那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临摹西方达芬奇、米开朗奇罗以及凡高、毕加索的名作。梅忆寒先为他和林雅芳要了二杯鸡尾酒，在荡漾的轻音乐中坐在沙发上小息了片刻。舞池此会儿正好静场，三三两两的舞客们或坐、或站、或交头接耳喁喁而谈，散落各处。梅忆寒和曲成直在王府饭店小饮后，心里似乎舒畅了许多，再搂住林雅芳跳跳舞，这应是人生中的一大享受。这林雅芳美丽轻盈，樱嘴细腰，臀部又是异常丰满圆润，曲线诱人，这种美人胎子，即使歌舞团里也是不多见的，搂住了她，一切的阴郁、烦恼，也就一扫而光了。

这林雅芳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但傍着副部长，她的兄弟升了官，父母住进了新房子，自己银行存折上也多了钱，她自认，这样的青春，也值了。

梅忆寒一边举杯啜饮，一边和林雅芳谈话，举目望了一下场内，目光所及，基本上都是生面孔。梅忆寒虽贵为副部长，在这里倒丝毫也不敢托大，来娱乐的人都藏龙卧虎。在京城，条块界线都极是分明，谁踩了谁的地盘都多有不便。

一会儿后，舞曲声起，梅忆寒拥着林雅芳跳了几支舞曲，他瞥见一个三十多岁胡子刮得青亮，衣衫毕挺的男子，挽着一个年轻女子跳舞。他知道这人原住在西城，是某集团军的军长，几年前他在少时同学徐杰家里见过此人一面，显然大家很陌生，彼此没有招呼的意思，或者说谁也不想去打扰谁。这个男子傍边还有几个男人挽着女伴跳舞，可能是他的朋友或者跟班。

乐曲停后，梅忆寒和林雅芳去内里餐厅宵夜，可此时，徐杰这人的影像却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他的父辈和其他一些人。而他手上的其中一件案子却牵扯到徐杰的一个同僚，一个走失了的高阶军人。往事出现在他脑海，呈现在他眼前……

横亘冀北的燕山山脉，山势险峻苍茫，连绵山峰象一群奔驰野马，气势磅薄，雄秀异常。蜿蜒在这幽燕之地的万里长城，却象一道遒劲刚强的套马索，要把这巅连逶迤的山峦拦拴在塞外。那一日，京郊的居庸关形胜，八达岭风光吸引了无数中外游客。那现代化的公路上，人车络绎不绝，长城脚下，游客的欢歌笑语声不时在旷野回荡。

就在这旷野里，向远处平伸的柏油路地下，二十公尺深处，昔年一条宽畅的战备通道里，二辆豪华的乌亮闪光的小轿车，由北京向着昌平青龙谷的方向疾驰。

六百多年前，朱元璋灭元要在南京称帝，军师刘基向他献策谓："广积粮，筑高墙，晚称王。"意指军事形势已胜券在握，只要把基础打稳固了，称帝是时间问题。六百年后，中国与北方强邻交恶。毛泽东博古览今，吸取外族入侵，强敌叩关，衅事多半从北方边境起始的历史教训，号召全民皆兵，提出"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随时准备打仗。"从那时起，全国大小城市，大挖地道，修了不少城防工事。北京地处首都，浩大战略工程更是非同小可。可惜当年耗了大量人力物力的地道，随着时代的变迁，早已废弃不用。有人叹息，万里长城虽听到孟姜女的哭声，但壮观中外，古今一绝，京杭大运河耗尽国财民膏，但予后人舟揖之利，如今这深洞暗道，看不见摸不着，还时时让人有塌陷之虞，总思如何利用才好。于是一些地方成了商场、仓库、医院、旅馆等等，而那宽阔的主通道，便修改成了地下运输线。

青龙峪军事扼地，是北京庞大地下工事的一处风口。掩映在崇山峻岭中的营区纵横着可供十轮大卡车和装甲运兵车炮车行驶的道路，各处制高点也有了望哨守卫，平时拉着电网，筑着高墙，可谓戒备森严。但今时已非昔比，这地方现只被僻作打靶场，当年常备不懈的地下工事洞口，如今也车马冷落，杂草丛生，有几个出入口，竟成了走兽出没的场所。

唯其因为这地方偏僻、冷落，近年在营区一座青灰品字型楼房为中心的地带，进驻了一个军中保密单位，这就是令圈中人闻风色变的军调三处，它的全称是中央军事法庭调查委员会第三处，专办全国军中各种违反军令的重大案件。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崇尚铁的纪律，三处有权对嫌疑犯先逮捕，后取证，先执行，后说明，倒象部队中的一支上方宝剑，对整顿军纪起着重大作用。被它执法的军人，轻则剥夺军籍，判处徒刑，重则秘密处决，在人世间消失。

从市内地下秘道来到这里的二辆小车，驶出当年城防工事洞口，进入军调三处大院，直接在办公楼入口停稳，车内下来三个气宇轩昂的戎装军人，陪着一个穿西装的年长老者。三个军人的军衔都不低，一个少将，二个中校，擦得油光闪亮的小方头浅口牛皮鞋踩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显得颇有威严。年长的老者，一头银发面目慈祥，脚着和一身西装不甚协调的软底布鞋，行动倒也干脆利索，有几分军人的派头。

楼道里，白天也灯光通明，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值勤。当四人通过时，士兵都习惯地用双脚把后跟一碰，"嚓"的一声，然后向首长举手敬一个注目礼。

这四人中，着少将军衔的是军调委员会的严主任，军调三处的顶头上司。在京畿地区虽官位不算很高，但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凡经他定猷的人犯，十个有九个逃不了被惩处的命运。那二个中校是这三处的实际负责人，被犯法的军人称作黑白无常。黑无常宋中校颜面冷酷，审问人犯言词锋利，先声夺人，务求摧残人的精神与意志，而且时常配合一些刑罚审案。白无常周中校对人常常和颜悦色，轻声慢语，让人误以为此人脾气温和，礼仪待人，较好相处。实际上只要你放松警惕，给他套出话来，掌握证据，执法之剑常常是杀人于无形。

今天他们陪同前来的老人却不是一般人物，他是中央顾问委员会的委员，少数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硕果仅存的军中开国元老。陪同他来的三个军人，对他小心、顺从、礼敬有加。老人到这里来是探人，值得他一探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而是现职河北地区集团军长官徐杰少将，他未被解职，却先被软禁在这里。

四人走过一楼通道，然后步向后院。在高低石阶铺就的山径中，几排新增的拘押所被一道坚固的混凝土高墙隔开。在半山坡山岭野树间，几栋错落有致的别墅式建筑呈现人们眼前。四人在其中一栋编有甲乙字样的房屋前停下，值勤守卫打开屋门，门厅里出现了几张粗重的单椅和沙发。四人进去后，二中校在走廊里停下，帮老人推开了一扇房门。里面是一间陈设简陋的客厅，被禁固在这里的徐杰少将这时正郁郁寡欢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当有人出现在客厅时，徐杰身子纹风未动，也懒得抬头，只是把手上的香烟灰往烟灰缸里弹得一弹。

老人进了客厅后，对陪同前来的戎装少将淡淡地说道："你可以出去了，我想跟徐军长单独谈一谈。"是，首长。"少将顺从地应道，但站着未动。老人瞥了他一眼道："怎么？——"少将在老人犀利的目光下，面色略现尴尬的道："请首长自便。"老人显得有点怒气冲冲，挥挥手道："少罗嗦了！"

少将出去了，顺手轻轻带上了不同一般的厚木门，然后对立在门边的二位中校道："注意首长安全。"二位中校应声又敬了一个礼，少将便踱步去门厅那边，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又从随手携带的公事包里掏出文件翻阅起来。

徐军长听得一个极熟悉的声音说话，猛抬起头旋即挺身跨步，向老人迎去，然后舒开他那强健有力的双臂，抱住老人，却把胡子拉扯的脑袋搁在老人脖子上，轻轻地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地叫了一声："张叔叔。"

老人宁静地伫立在那里，也伸出双手，抱住了徐杰粗壮的身子，并用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有些粗涩的道："小杰，张叔叔来看看你。"

徐杰身子激动得有些颤动，抱住老人足足有一分钟，这才慢慢松开了双手，搀着老人的胳臂在沙发上坐下，他竭力忍住眼眶里转动的泪花和喉咙里的哽咽，只听见老人缓缓地慈爱的说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徐杰为老人点上一根烟，老人说他心脏不好戒了。徐杰拿个搪瓷缸为老人倒了一杯水，然后拿起那根点着的烟自己吸了一口，恢复了一个军事指挥员的模样，坐着在沙发上，把双手一摊道："错了，要审，要关，要判都行，这么就老是让人没完没了的呆在这里，什么时候是个头，死也做个明白鬼嘛！"

老人十分明白徐杰此时的心境。当他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了解到徐杰案子的严重性后，他不忍从小看着他长大，自己最亲密友人的独苗就此沉沙折戟，就到军委去保他，但是一直没有下文，直到最近传出要秘密审判。他再度去军委，一定要见人。军委领导告诉他，在国家大计方针上，不能有半点含糊，更不能有妇人之仁。革命的后代，犯了重大错误，也不能以身试法。但也终于特准他去见徐杰一次，毕竟对自己的子弟开刀，也是情非得已。

老人轻轻的舒了口气，缓缓地道："你们这一代，现在是国家的栋梁，不管怎么处分，要经得起磨难，不要动摇对党和国家的信念。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这个目标就象唐僧到西天取经，不经那九九八十一难，不容易实现。我们这一代老了，不管用了，说话也没人听了，把坦克开上天安门，没有人同意干那事，但有人就干了，政治局扩大会议统一思想，说当时没有退路了，只有行这一着。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苏联东欧垮了，政府垮了，党垮了，经济也垮了。中国的国情不同，不顶住，垮下来乱起来，国家会四分五裂，动乱局面会更甚于苏联，那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了，而是中国老百姓又要回到世纪之初列强割据，军阀纷争的穷困痛苦的日子。中国革命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赢得今天统一稳定的局面，我们能轻言放弃吗？这也是绵里藏针眼光高人一筹。"接着老人拉着徐杰的手，慈爱地抚摸着道："受党教育多年，谁也没见过经过那阵仗，犯错误难免，勇于改正嘛。写个认识过程，作个检讨，主动请求处分，张叔叔黄叔叔我们这一班没死的老骨头联名保你去。"

徐杰沉默着，从老人的言谈中，他更觉到了他这次问题的严重性。他是干部子弟，圈子中人父辈都是通天高干，等闲事情他也不放在眼里，看来这次是捅了大纰漏。但尽管如此，要他俯首认罪，他却不愿。他经过文革、下过乡、当过兵，后来进了国防大学，复杂的生活经历和严峻的政治现实使他看透了中国的官场文化，也提高了对问题的透视能力。他沉思了一会后，咬着嘴唇，开口对老人以铿锵之声说道："杀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要不愿意杀人的人认错，天下恐也没有这个理。"这时，他恢复了一个将军冷静聪明睿智的本色。又接道："国家要安定、团结、统一，这不错，也毫无疑问，但这也应该建立在公平、廉洁、法治的基础上。看看这些年来的滥权腐化贪渎之风，为什么不能听老百姓说几句话？早年毛主席不是说，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嘛！不让人民说话，又不在制度上作些改革，封杀社会上权钱交易的渠道，引致社会道德良心的危机，败坏整个社会风气，这样下去，天迟早会塌下来，会有太阳和地球同时毁灭的日子。"

老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溺爱地对徐杰说道："小杰，政治这东西，十分复杂。提问题易，解决问题难。发牢骚方便，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困难。局部和整体的关系，不处在那一层的位置很难明白。天安门这事情过去了，公道自在人心，但当历史和我们碰肩的时候，为什么要成为历史的牺牲品呢！"

徐杰听老人这样说哂了一口道："上面说我违反军令，要对我军法从处，可以的。但我从未收到和违背军委和军区的命令，戒严指挥部，不是对我下命令的指挥机关。"

老人听得徐杰这样说，苦笑道："小杰，你知道军事法庭将会怎样处置你吗？是死刑。理由很明显，为了国家将来碰到类似情况，树一个杀一儆百的例子。你爸和我戎马半生，为的什么？追求的就是国家富裕，人民幸福，总不成自己的子弟反而无辜丢掉生命。徐总临死时说，最不放心的是你。当一个军人，一生光荣，临了留下耻辱，心不甘，情不愿啊！"

徐少将听得老人这样说，脸上微微变色道："张叔叔，贺伯伯临死之时，我爸和你、黄叔叔他们都有麻烦，小一辈的就推了我做代表去探望他。他奋斗一生，直到庄严离去也有遗憾。他当时说，孩子你们要跟着党跟着毛主席，永远忠于人民，不能反。我死不足惜，最终历史总能还人清白的。"徐杰说着，定了定神，毅然道："他们要处死我？来好了，这些日子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荣耀和耻辱那就留待历史去评说。"

徐少将说完，沉默稍倾向老人道："张叔叔，我长期被隔离在这里，消息不通，我的政委和参谋长他们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老人道："政委已经死了，参谋长逃亡了，现在还被通缉着，没有消息，存亡未卜。"

徐杰听得说，把吸剩的香烟头猛一丢，吃惊得半响才说："这怎么会，这怎么会呢！"

老人道："死了是背叛，逃亡也是背叛，要证明自己清白，一定要活下去。傻孩子，低头认错，少了政治包袱，不吃亏啊！"

徐杰少将在沙发上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动，仰面朝上，一脸悲苦与愤恨。老人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低头也罢，认错也罢，只怕难以善了，他隐隐感到历史对他的戏弄。

"扬眉剑出鞘，我哭豺狼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徐杰想起了天安门广场的诗抄。十五年前周总理逝世激发了世人多少崇敬与愤怒的眼泪，百万人聚集在天安门悼念，是人民的力量，促成了四人帮下台，促成了改革开放的新局面。这会儿极左的去了，极右的又来了。思想解放没有不敢说的话，没有不敢做的事，连手无寸铁的人民也敢屠杀，党的原则、党的理想，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徐杰几乎要嘲笑自己是不是一个迂腐的老布尔什维克了。

徐杰突然头脑清醒了，他们想处决我，杀人，还要自残。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英明正确和手中至高无上的威权，完全是变了种的封建独裁和专制。他想到了军部一班首长作那历史性决定的一刻，政委说过的话："不是历史的功臣，就是历史的罪人。"既然如此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置生死于度外，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此时，他完全明白了老人的来意，他蹲下单腿跪在老人面前，双手扶住端坐沙发上老人的身体，向老人说道："张叔叔，公开审判，我愿意军法从处。"

老人从沙发上缓缓起立，又弯腰扶起徐杰，握着徐杰的双手道："小杰，天还塌不下来，一切由我呢！好好地冷静地想一想，作个检查，给军委老头子面子。只要你认了错，凭着我这张老脸，跟他们拍桌子去，革命的后代，岂容随便屠戮！"

会见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戎装少将严主任进来催了二次都被老人喝了回去。徐杰这时想到的是儿时和少年时期，他和老爸和张叔叔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节假日里，在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红旗鲜花氢气球和平鸽，热闹的欢歌载舞和笑声，一切是那么美好。然后是文革的动荡和下乡的艰苦生活，军队、枪炮、指挥旗等一幕幕的情景……徐杰感激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老人。苍老的张叔叔，许多已逝未逝的父辈，老共产党人，他们的音容笑貌，高风亮节形象纷至沓来，他们都曾深深影响过他，教导过他。世事沧桑而今这革命的重担交在了新一代身上，徐杰心里充满了膨湃的感情，但只在老人耳边不断地叫着张叔叔、张叔叔。

老人感受了拖着手看着他们长大孩子的亲情，眼睛湿润了，用浊涩的嗓音说道："小杰，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历史会记着一个正直军人的良知。"显然老人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会见结束后，几个军官拥着老人走了，留下徐杰彻夜难眠，有军士给他送饭来也没有察觉。他只是不停地从卧室到客厅、客厅到卧室，踱步走动。中国的人、中国的政治、中国人的生活太传统了，历史包袱太沉重了，为什么不能抛弃一些东西？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那么响，那么森然，声震瓦屋。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胡耀帮睡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然后是为了一泡屙不出的大便，用力挣啊挤啊，憋足了一口气------心血管爆裂了，然后是天安门悼念的人群------老百姓常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国家对政府的不满和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大便、枪炮、血和尸体，奇怪地联系在一起，简直是荒谬透顶，荒唐可笑至极。夜半的荒野，长城不远的山脚下，徐军长这令人心悸恐怖的笑声，使巡更的士兵感到惊悚和叹息："又有被关押的军人疯了。"

徐军长没有疯，他只是想到国家命运和一个领导人的一泡大便联系在一起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一个现代化的集团军的首长，却要为类似这些付出代价甚至生命。他又想到了接到命令的那天，军部众首长召开紧急会议。"格刹勿论"，把枪炮运上去在广场上对付学生------他们曾经都是学生，是毛泽东思想哺育下成长起来的青年学生，毛主席说过"镇压学生运动的人决没有好下场"，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北洋政府段祺瑞镇压青年学生，留下千古骂名，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这样干？政委参谋长、副军长大家一致决议，作出一个对得起良心的决定。然而，正是一个有良心的决定成了许多好人历遭磨难的原因。这正是政治制度的缺失------军人拒绝执行命令，会有严重的后果。精灵的参谋长在研究上级命令时，发现了破绽：明明是军委的传真，却是戒严指挥部的落款。一班人从忧虑中舒出一口气来，"这是拒绝命令的好借口，戒严指挥部算什么，也有权调动一支野战军？明明违反军部操作规程------ ”，事件过去了 ，天安门流了血，正义是在自己这一边，但道德和良知却使自己成了阶下囚，那把屠刀已搁在自己的脖子上。从拒绝执行命令的那一刻，就已经豁出去了，现在还有什么好后悔的，血腥味惊动了世界，有种就公开审判我……

这日终于来了，一天徐杰正反手站在客厅装有铁栏的窗口，凝目眺望远处燕山腹地的一段长城和烽火台。满清犯关，吴三桂卖国就在这长城上发生，明末大将袁崇焕就在这长城内外抗清。古时匈奴侵边，蒙古鞑靼扰境，近代八国联军蹂躏北京，日本鬼子践踏中华，中国军民转战长城内外，多少朝，多少代，为政的统治者，都是忘记历史教训，自毁长城，而真正的长城是军心民心人民的爱国之心啊！人民应有的正当权益至为重要，至高无上……他遐想沉思至此，只听沉重的木门惯常地被人打开，出现了军法处的几个军官。三处处长白无常周中校客气地向徐杰打了招呼，随后便宣读了命令，接着便对徐杰实行了逮捕。当军士给他带上脚镣手铐时，周中校挺歉意地向他解释道："徐军长，现在只好委屈你了。"徐杰带着铁镣的脚呛啷迈了一步，冷笑一声道："请不要这样称呼我。我现在已不是什么军长了，这样也好，更直接，更痛快，别老在屋子里把人憋死。"心里却在想："终于翻脸了，来真的了。"不知怎的，他此时想到了他的那一班休戚与共的战友，政委、副军长、参谋长、张师、杨团，他连累他们不知是遭受了怎样的厄难。

徐杰不但被剥夺了职务，还被摘除了领章帽徽，押离了别墅关入了另一处堡垒式的监房，完全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囚犯。囚牢里有一间四壁隔绝的审问室，当徐杰被推进门后，只见几个军士围着一个二线二星的军官坐在一张桌后，这正是黑无常宋中校。宋中校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往昔的那种盛气凌人，声色俱励的讯问，只是用一双尖锐的眼睛盯着徐杰，冷冷地说了一声请坐下。

徐杰没有理他，缓步抬腿，让自己身子转了一圈，然后立在屋子中央巍然不动，抬眼望定中校。

宋中校见徐杰不坐、不理、不睬，心想，我审过的将军也有几个，最后都得乖乖地服输，你也不会例外，他鼻吼里哼了一声。他旁边的二个军士不管青红皂白跃上便把徐杰推坐在椅子里。

徐杰很恼怒，但还是坐了下去，只是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中校，眼睛里冒着正气凛然的光芒。宋中校和他双目对峙了一会后，终于说道："徐杰，你觉得自己冤枉吗？"徐杰却反问道："你在审问我？"他哈哈大笑了两声，道："别虚套了，有命令，有判决就照本宣科吧。"

黑无常宋中校道："你是一个不服从军令的罪人，不要错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就是处决你，作为一个军人你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我今天只不过是要告诉你，你将默默无闻地离开人世，绝不为大众所知，也不为你的亲友所知，你也不要期望历史会给你昭雪，你这个案子翻不了。五十年，一百年后，历史的大姑娘会打扮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你的问题只会是被人猜测的一个谜。现在军事法庭只要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你是军长还是少将，不管什么高级干部，只要违反了中央军委的命令，都将从严惩处，这就遂了你的心愿，活得清楚死得明白。"

黑无常一番话，果然像一把利刃直刺人犯心胸要害，令人不寒自慄。

徐杰自离开军中被囚禁以来，早就对自己的问题思滤过千百遍，思考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心理上早有准备，但此时如此这般听黑无常说出来，心里仍感到愤怒和不服。他张了张口，想驳斥一番，转而一想，说又何用，岂不多余，于是便忍住了，只不作声。

黑无常自以为一击即中要害，威严地望了徐杰一眼说道："怎么不回话？没有什么感想吗？"

徐杰终于忍不住骂道："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没有想到，在我军中还豢养着像你这样的一条狗。"

黑无常听后，刷的一下变了脸站起来道："好，说得很好听。告诉你，你不但会死得很难看，而且还会死得很痛苦，将像一条狗那样趴在地上向我求饶，最后还仍免不了化作一团青烟。"

徐杰听得怒气上撞，怒道："你敢？军法处是什么人的天下？敢这样无法无天，我会控告你，让你后悔莫及。"

黑无常宋中校冷笑道："我是在执行命令，不像你这个不知道执行命令的呆鸟。"说完，他背抄双手站起来对身边的军士道："他嘴巴很硬，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让他明白过来吧！"说完他走了出去。

宋中校刚出门，几个军人就像恶狼般扑了上来，把徐杰做翻在地，伸展拳脚给了一顿好打。徐杰虽贵为军长威仪刚强，在战场上指挥上万军人，无奈此时镣链缠身，手脚被缚，又岂能反抗，只得咬着牙，一声不哼地受着，心里却在骂："兔崽子，对高级干部敢这样动手，普通军人还不知道怎样受刑，当年受过冤的老帅、将军、为何昭雪平反后，好了伤疤，忘了痛，不革治这些害人的弊政。众人像雨点而下的拳脚，使徐杰不能思考，他终于被打昏过去。"

一顿好打，对犯人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或者说是优惠照顾的了，大牢里的严刑峻法，又岂是常人所能想像。徐杰被痛打后关入了一个地牢，当他醒来时，发觉是躺在一个泥巴地上，旁边却还有二个被五花大绑的犯人。却听得背后一个声音道："他醒过来了，让他开开眼界。"在一阵吆喝声中，徐杰被几人缚手绑脚地拖到了一个角落，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徐杰想起来是宋中校）在说道："行刑准备。"

这时只听得二个背绑着的犯人，被人架拖起来，有一个哭声哭腔地道："团长，我们就这样消失好不甘心啊！"那个被叫作团长的道："挺起胸像个好样的。"虽然声音低沉，但听起来刚强有力，又道："上路，团长陪着你。"徐杰听得心惊，睁大眼睛仔细观看，只见二个穿着秽污军服的汉子，被绑着强迫跪在泥地上。又看这囚室与其说这是一间土牢，倒不如说一个地坑更合适，显然是一个秘密的行刑地，二个将被处决的军人不知他们犯的是什么罪。徐杰一看自己却是和这二人一样，同被排在一起，只要对他开枪，那么他和这二人也算是作了一伙。

这时，只听得宋中校对徐杰道："英雄，好汉，正义，良知一切都将埋入地下。"又对那二个行刑将死的囚犯道："团长、排长，还有一个军长在陪着你们，你们也不算冤了，死可冥目啊。"这时那团长却忽然圆睁眼睛嘶哑的语音带着声嘶竭力的吼声道："天良灭尽，军心动摇，长城崩塌，就在------他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只听噗噗几声枪响，那二个囚犯就象二段木头般倒了下去。泥土地上，灯光下，马上染上了二滩黑血，徐杰虽然镇静，但面对如此生死场面，也不禁心惊肉跳，脸上变色，不但头上感到一阵眩晕，连心口也泛起一阵恶心。 只听宋中校阴森森地道："百姓上刑场，热热闹闹，开万人大会，还上街转几圈。军人上法场，可就清冷多了，你徐杰想做历史伟人，等着吧！你现在唯一的机会，自签罪状俯首低头，换取一线生机。"说罢对几个执勤军士道："带他回押房里歇着去。"

徐杰又被提回了监房。此时，他没有觉得屈辱却深深感到卑鄙与可耻，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人，当年文革那会儿贺龙、罗瑞卿等一些元帅老将受过，连国家主席刘少奇也受过，好了伤疤忘了痛，为什么不在制度上作彻底的纠正？宽宥就是犯罪，今天你笑别人，哪一天说不定就会轮到你自己。想到这些，他只有愤怒的狂笑和莫明的哀伤。真是阎王不管，小鬼难缠啊！

当××地区的徐军集团军总部，因军长政委被召，军部一班人群龙无首时，新上任的军长政委还未及到职，军部参谋长孟宁光和张师长杨团长等一班人知道情况不妙就紧急召开秘密会议，商量应付对策。除驻地较远的师团长，就近的都来了，小会议室里，各人神情严肃，沉默悲壮，军部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他们所能选择的不多，一是被动就地待命，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二是收到中央军委直接的命令以前和戒严指挥部硬抗，救出军长和政委。但这无异是向中央军委示威、施压，搞得不好全军翻船。还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这是与会众人心里打的响鼓。向总部通电，全军一怒为学生，要求停止向天安门广场学生用兵，甚至不惜兵谏，这也是武装军人的本色，面对大是大非，危急存亡，应表现出的勇气。

面对第三个问题，军人们意见出现了分歧。

所谓兵谏，无疑等于造反。对广场上示威的学生该不该用武力，通电到全军去讨论，是不是超出了军人职责所在的范围？兵谏的直接后果是双方武力对抗，将造成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也许，镇压学生是对的，即使死了一些人，换来的是全国的稳定。军队是受命执行国家意志，而不是讨价还价的应该还是不应该。军人是人，理智和感情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但在执行命令时，就不应该有这些东西存在，个人与整体，局部和全国，这些问题中央高瞻远瞩，非下面单位和个人所能明白。但是话说回来，镇压学生事关重大，面对千古的历史骂名，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呀！

在这种分歧的场合，领导人的统筹能力就得以表现出来，张师杨团认为，坚决抗命，救出军长政委，不作历史罪人。而其他几个师团长认为，这样做问题严重，无异等于玩火，非导致死更多人不可，而且也会在全国产生更大的紊乱，成为民族团结与稳定的罪人。

孟宁光理智上承认后者，而感情上理解前者，他已经预见到了整个事情的结果，军部将受到军法惩处，而这样将会保护到全军许多人，若轻举妄动，结果将是全军覆没。

会议散后，孟宁光让自己选择逃亡！

军部违抗军命，参谋长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擅离职守逃亡，更是军法不能容忍。孟宁光思前虑后，时间已经不容许有太多的犹豫了，他签署了全军静待新军长的命令，然后以坦诚的心态向中央军委写了一封公开信，说明自己此刻理由，然后挂冠而去。他明白，这样做法是重大违规违纪，但他认为这是自己能作出的最好选择，这不是懦夫行径，而是勇者表现。

孟宁光后来去哪里，一直是个谜。上面要公安部督办，擒拿此人，但几年来也一直没有下文，直至有一天，北京去的人竟在云南边境的居远小镇发现了他的踪迹……

梅忆寒和林雅芳据桌而坐，二人慢慢吃着东西，林雅芳和梅忆寒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常会遇到梅忆寒说着笑着谈着某事突然会有陷入沉思或者思想转到其它事情上的时候，这时林雅芳会静静地陪着他，一言不发，直到他的思绪再转回来。当梅忆寒向她道歉的时候，她会浅浅地嫣然一笑，心想："这有什么呢，他的心里可装着全国的事呢！"

梅忆寒继续他的思绪：居远现在成了枪毒大患，一个边陲小镇，居然县和省市都奈何不了，这其中的原因不难思量，很大程度上肯定和地方领导纵容有关。现在中央已经决定严打，严厉整治全国治安，平抑黄赌枪毒的泛滥，对居远小镇，也即将摊牌，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徐杰的那个参谋长孟宁光也即将要面对他。

梅忆寒和林雅芳终于细嚼慢咽地享受完他们的情人餐。宵夜完后，便去包了房间。电梯载他们上了高楼，在雅谧的房间里，二人从容面对，亲密无间。梅忆寒推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纵览北京夜景，但见灯火阑珊，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街灯汇成一片，夜风吹拂，景山公园的白塔尖上饰灯不停地闪耀，中南海一片安静祥和，而几座著名的外资酒店此时却大放光彩。

冷风使梅忆寒打个寒噤，他回身关窗，把林雅芳轻轻抱起，放在床上，他倒在想，哪一天，不做官了，和她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在一起生活。他愿意和她溶在一起，再不起来。

那正是：历史如镜照后人，清光显处有真情。

七情六欲都平常，大事有爱忠良心。

（六十四）山雨欲洗青山树，聚云生雾凝紫气

春城无处不飞花，柳新草青在郊外。

闹里烟色人车密，锦府玉食显繁华。

却说一九九×年夏月×日，一架波音七三七飞机如春燕掠云，钻出云层，带着刺耳的音响，降落在云南昆明机场，机身停稳后，机上下来一行西装革履的贵胄，个个扬眉挺胸，意气昂然，神情严肃。他们下车后，立即被停在机场等候的几辆轿车接去，直驶向省府机关大院。

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省政法委的几个领导，公安厅的首长，武警总队的干部及北京刚飞到的梅忆寒，梁敬等人共同出席一个重大联席会议，讨论工作，决定对德宏州的居远镇进行枪毒问题的扫荡。

居远镇有综合实力，民兵工作扎实，民心坚固，领导人有威望，从中央到地方有人撑腰帮腔。更重要的是财力雄厚，和境外地方势力组成跨国公司进行军火毒品走私，扩散全国，变成不折不扣的独立王国，成为一块搬不走，砸不烂的顽石。地方上几次想整治都未能竟功，其中更夹杂少数民族聚居，外国财团利益，以及拥有武器，火力强大等因素。这次经中央讨论点头，统一思想，排除干扰准备一举动用三个团的兵力约五千余人，对其进行挖疮补肉式的剿除，包饺子式的一锅端行动。

省委主持会议的领导米尔良是新近由邻省调进的原公安厅长，窄额阔脸，身形肥硕，语音粗壮，经验丰实，他道："改革开放，形势大好，德宏畹町是滇缅公路上的一个重要口岸，居远是边境线上的一颗明珠，关系到我国经济南向发展到东南亚诸国的战略问题，也是未来直接出入印度洋的通道。目前居远的问题是前进中的问题，是边境贸易发展中出现的局部障碍，扫除这个障碍，有利于南疆地区的健康发展，有利于经济的持续稳定增长，有利于全国治安形势的大大好转。中央决定重拳出击，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接着梅忆寒代表公安部领导作相关指示，梁敬局长对具体部署提出主导意见，然后由具体执行单位提出方案，大家研究，并进行沙盘推演。

居远镇战云密布，山雨欲来。会议室气氛肃杀紧张迫人，这是一场以锤击石，只准胜，不许败的行动。

居远镇早就风闻了上面要对他们动真格的消息，白富原为此也专门召集过几次会议。镇上的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们，也从银行提出了大捆大捆的钞票，准备了成箱成箱的黄金美元，作了万全的打算。私枭们为自己和仆从装备了精良的武器，家中的房屋作了堡垒式的装修，隔墙、地室、暗道互相通连，随时准备互相策应，互相支援，在境外，他们也筑有巢穴，三不二的，万一顶不住，就脚底下抹油走人。

白富原把居远镇变成了一家彻头彻尾的私人公司，他自己也成了永久的不可撤换的董事长。镇上的利益集团统统是卵翼在他这个总公司下面的子公司，各种聚集在麾下的三山五岳人等，也成了他门下的三千食客，他的最高目标和最低目标就是要成为一块经济政治，不受制约的独立山头试验田。

前些时，由于迟迟未见动静，白富原也就松了下来，只是抓紧时间，派人到上面去活动，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一次一次化祸事于无形。根据以往的经验，地方上的兴师问罪，提兵镇压，说是要来真的，最后也总能化凶为吉，化险为夷，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这次说是上面来了人，是中央政府亲自布置的，白富原也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召集全镇骨干在白家主楼会议室商量对策。连居远镇政府投资昆明的威远宾馆总经理包信，以及在京的贸易办事处主任黎山夫也都秘密赶来参加会议，以提供必要的信息和动态，足见白富原的危机感。

南国的风吹着主楼大屋顶下的风铃在蓝天下叮当叮当地响，主楼会议室宽大的玻璃窗都紧合着，洁白的透着丝光的窗帘，由窗框上垂下，窗外明亮的光辉透进来，但会议室的壁灯和吊灯仍全部打开，使整个会议室通体透亮。大兵压境，山风满垅，但这里仍显得祥和宁静，没有压抑感。窗外的炎炎日光和室内的丝丝吐气的空调，因为玻璃幕墙的隔离而变得互不相干。白富原主持了会议，他的左右两边雁列坐着他的贴心和骨干人物。近些年来，全国各地风闻边疆这块贸易自由乐土，前来投资、合股、合伙，寻求庇护，创业、移居的人士大增，白富原敞开大氅，统加收留和包容，其中不乏川湘巨寇马迎湘，工农兄弟自救团刘贵招及逃狱犯细七之类的人物。而国境外侧的掸邦土司吴貌钦，最近更当了缅甸东北军分区司令，统管一应军政事务，除了传统的贩卖军火毒品生意外，最近接受了白富原的建议，开办起了数家赌场，要依照美国拉斯维加斯和摩纳哥的蒙地卡罗，要把蛮夷之地的萨尔温江变成教化之都，把吃喝嫖赌引向全世界。而一应江湖好手马迎湘，刘贵招等也变成了赌场承包商，过起了日进斗金的大亨生涯。众人都知，北京要是来围剿，这一锤子狠狠砸下来，便是玉石俱焚，万劫不复，所以都无不尽心尽意向白富原献计献策，出钱出力，以期度过难关保持这快乐土。

白富原还像平常一样豪气干云，神情豪迈地哈哈笑着说道："最近一些传闻尘喧甚上，要对我们不利，我们解放思想，敢想敢干，建设家乡，富裕地方，许多人都富了起来，把公司开到了大城市，把生意做到了国外，成了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但有的人就看不过我们，有的犯了红眼病，更有人认为我们不听招呼，要用一套封建家长式的制度来管制我们，还要来镇压我们，来势有些凶猛，大有要让地球停止转动之势。同志们，朋友们，兄弟伙们，我们历来克服困难，坚持开拓，逆境而上，没有过不去的沟，跨不过的坎，现在看来又要有些风吹草动，怎么应付？群策群力，趁机提振我们的精神，长长居远镇的威风。"

白富原确实有些说得大言不惭。

底下一众人等，受了他的鼓舞，神情都雀跃起来。

有人大声说道："理他作甚，人进我退，人退我进，咱们把资金财货全部撤走，人员走避，唱一座空城计。"

有人应道："不可，地盘甚为重要，怎能轻易丢弃。"

有人道："白老板多的是上层朋友，通通关系听听这些老爷子们的意见，让他们为咱说说话。"

又有人道："乍的说都不会用飞机大炮来对付咱们，来些个警察，大盖帽有何惧哉？咱们来个攻魏救赵，到省城作几单大案去。"

说这话的显是一个曾在城市里作案的流贼和惯犯。

白富原对众人的话都认真听取，细心品味，不过只觉得都是隔靴抓痒，未到痒处。

同在席上开会的还有总管家孟达，前些时来投的马迎湘、刘贵招，以及专程来列席会议的吴貌钦都在思考。

吴貌钦凭着他掸帮土司，缅东北军分区司令的身份，想说一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豪言壮语。但继而一想，自己手下的那些双枪将，大烟兵，哪里是解放军武警官兵的对手？搞得不好，弄个丢盔弃钾，全军覆灭，名誉扫地。所以嘴巴张得二张，把一番豪言壮语又咽了回去，换作抽了几口大烟，又默默不语了。

坐在白富原管家孟达边的，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但衣着整洁，形容丰满，神情颇为威严的汉子，在白富原一干人中倒有几分鹤立群鸡的味道，他就是孟宁光。孟宁光为什么会到边陲来，成为白富原的坐上客？原来当年上海知青支边，他和孟达同来边陲，二十年前就和白富原相识。白富原是本地知青，当时同在边陲雨林中垦过荒，有过一番风雨同舟的日子。孟宁光离开军中，潜行南下，为逃躲缉拿，曾到过常熟，以下海经商为由，在林和泉家中盘桓数日。经上海过家门而不入，以后辗转沿海，取道两广，来到云南。孟达自支边云南，后来当了十几年的小学教师，在经商潮中辞职来到了居远，和白富原共同进退，从事边境商贸。白富原坐大，孟达成了他的总管家。孟宁光隐在居远这二人处，到是风雨无惊，坐亨安宁。但他栖居于此，也出于不得已。他曾想离开中国，远去欧美，但他想，自己的理想事业是在中国，离开中国便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他潜伏边陲，只要一有机会，譬如说违令事件平反，他即可出面为自己洗脱罪名，重新出山，再展军威，也为徐杰军长和政委昭雪。中国正由历史上的家天下和强人政治逐渐向民主政治过渡，背在中国人民身上的顽固的，长期沉淀下来的那些传统和历史的包袱，正将被强大的世界潮流所洗刷和冲击，被全部的人类文明凝结起来的才智所纠正。太多的政治运动，太多的急风暴雨式的路线斗争，太多的以血的代价作为教训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太多的不屈不挠献身人物的甄别平反和昭雪，终将以人民的觉醒，经济的独立，科技的进步，世界文化的交流而终结。当前排山倒海，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钱潮银浪，正是冲决荡涤这块古老土地的千年垢积，带来雨后天霁的晴明灿烂所必须的一个历史过程，是和世界文明接轨的一个崭新的现代化过程。白富原的所作所为，他的一切，是当前钱潮中一朵小小浪花而已。现在居远险情危及自己这只脱兔，白富原这个当年雨林中的一个割胶手，一个在原始森林中掘树根，翻土疙瘩，土头土脑的知青，竟也是一条人物，有创造历史的英雄豪杰所俱备的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特质。危难中患难与共，互拉一把，一尽朋友之谊，也是义不容辞的。

孟宁光在听了白富原和众人之言，仿似惯常的站在军事形势地图前一样，审视形势，也提出了他的建议。他道："居远镇已经名声不小，白老板也声名远播，震动北京。若再大军压境，动起干戈，居远镇和白老板将因是次镇压名扬天下，从商业角度看，实则是居远和白老板事业新上一个台阶，价值千万元的一次巨大广告制作，也是居远扬名四海，走向世界的大好机会，即便是以卵击石，也是千载难逢。悠远的中国历史上，将会留下浓浓的一笔。"

孟宁光不愧是参谋长，说出话来也与众不同。不仅如此，他又道："据我所知这次主持对居远动手的是米尔良其人，这人曾在贵州工作，名声不大好，若能揪住他的辫子，凭一封书信就可缓兵退敌。"

白富原辨识出孟宁光话中的精义要素，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道："孟兄这话正中我的下怀。"

说到揪辫子，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专喜与贪官作对的马迎湘宏声放量说道："我在贵昆线上走时，就听旅客议论过这人的劣迹，揪他的辫子这事兄弟们办了。"

白富原听了大喜道："各位大义，撑住白某，白某三生有幸，在此谢了。"说着竟是站起身来，向众人团团一揖。

白富原正是以这种豪侠，却又谦逊的处事风格折服众人的。

当晚，白富原在主楼内厅，席开数桌，宴请镇中骨干和各地来投的兄弟伙们头头。黑白二道，济聚一堂，也可算是党同伐异，殊途同归，同心竭力，誓保乐园。

却说主管居远枪毒问题的米尔良，原曾任过贵州省的公安厅长。此人五十出头，是个有三十年警龄的老差骨。在他警校毕业刚进入公安系统的那年，爆发了文化大革命，经受了一次砸烂公检法的洗礼，公安部长罗瑞卿被逼得跳楼自杀断了双腿，而他年纪轻轻也被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尔后文革结束，秩序恢复，他重回警队，经受了文革洗礼和社会锻炼的他自此便顺风顺水，一路小心谨慎努力工作，由基层部门升迁到省里工作。也许是官当久了，又或者是一把椅子屁股坐热了，四十多岁，便对工作有些玩世不恭，五十来岁整个就失去了热情。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眼见许多人发了大财，金钱美女活得潇洒，对搞钱的热情却越来越高。每当月夜独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思想袭来时，他越来越觉得，社会权钱交易盛行，自己手中有权，为何就不能用来换些金钱，让自己消受消受，当了一辈子兢兢恳恳的苦行僧，也该适当的慰劳慰劳自己了。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米尔良自思想上有了这种变化，机会就也送上门来。香港有对年轻夫妻，女的二十四五岁叫倪娟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男的二十七八岁叫董得发，高挑身材，皮肤白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家公司里当文秘的倪娟子，陪老板回内地洽谈投资事宜时，认识了米尔良。当时倪娟子打扮前卫新潮，米尔良对这个香港来的俏丽女人看多了二眼，如此而已。倪娟子回香港后有几个她的朋友，见他经常回内地，就问他有没有办法帮忙把他们正在旷日持久排队等单程赴港通行证的亲友提前来港，只要能批得到单程通行证，个个都愿意出大钱。香港工薪高，钱好赚，搞一张通行证愿出几十万钱的大有人在。倪娟子也是个懂得机变的聪明人，觉得这也是一条轻松赚钱的路子，于是就想起了在贵州认识的这个在公安内做事的高官。倪娟子大胆收了十来名急需单程赴港证人的每人五万港元的订金，单身赴了趟贵州省，带着米尔良早前交给她的名片在贵阳宾馆里和米尔良见了面。倪娟子有求米尔良，而米尔良也在内心钟情于金钱美色。倪娟子略施手段，米尔良就上了套，没有什么破费就拿到了十张空白单程通行证。但为了打开今后的生意路子，倪娟子还是慷慨的给了米尔良三十万元。米尔良人财两得，大喜过望，竟把倪娟子侍候得周周到到，三不二的，只要倪娟子提出来，还派警员保护她。

倪娟子就走的这条路发了财，几年下来，倪娟子发大财，米尔良发财大，两人异性相吸合作无间。但倪娟子这事却瞒不过她的老公，董得发为此醋意大发，曾经狠狠扇过倪娟子二个耳光。但几百千万在口袋里的倪娟子并不发火，还倒过来问他："你老婆还是好好的在这儿，你就不想想这几百上千万钱怎么来的吗？"董得发无言以对，自认不如他老婆，但这绿帽子的怨气心里总咽不下，想想自己每个月几仟元的薪水怎能和轻轻松松几百万相比？于是就想道：米尔良玩我老婆，还拿钱发财，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找他老婆报复，顺便也弄几张空白通行证来？主意一定，也就北上贵州。打听到了米尔良老婆在总工会里当主任，他也就在宾馆里不客气地打了电话，约她务必来宾馆见面。米尔良老婆姓黄名燕，是个四十五六的女人，接到董得发的电话后，心中疑虑甚重。但自己老公玩了人家老婆，不但心中醋意大发，而且对男方也甚为同情。到了宾馆见对方是个风度翩翩的男青年，又是香港来的，不觉就多了几分爱惜。这董得发为人直来直去，不大会说话。在宾馆的客房里，董得发单刀直入地说："你老公玩了我老婆，我要去告发他，除非你也愿意跟我玩玩，咱们扯平了，也就罢休。"这黄燕是个机关干部，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问题，听得董得发这样说话，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又想到老公若是给他告发，岂不就完了？于是就想了想道："我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明日黄花，残花败柳……，那知这董得发蛮劲来了，也不管人家是个什么干部，什么身份地位，跳起来就坐到了黄燕的腿上。黄燕想挣扎，也想叫喊，但一来是单人沙发小，她转不开身，二来董得发年轻力壮，黄燕又岂是对手？而最重要的是她一嚷嚷，事情一弄出去，他们这对夫妻洋相就出大了。黄燕隐忍不发，董得发抱住黄燕乱亲乱摸，身上劣质香水味和着男子汉的骚气，熏得黄燕晕头转向，这是黄燕平生从没有经历过的。黄燕是个个性温和的女子，在这种情况下，她竟屈就了说："不要在椅子上，就上床吧！"

董得发也不说话，就把黄燕抱上了床，解除了她的衣衫。黄燕开头还有些心理障碍，到得后来，就任由董得发做事。董得发仗着年轻，在短短时间里连做了两次，黄燕先是抗拒，后来将就，到第三次时却是竭力配合，自己也爬上了巫山的顶峰。

董得发累了，他搂住黄燕睡在床上。黄燕幽怨地道："现在好了吧，你也满足了，没有怨言了。"说完，一双眼睛凄迷地望着董得发，不知怎的，她心中生出了一丝情愫，老公米尔良，在床上哪有他这样优秀的表现呢！这男人那一点不比米尔良强呢！

董得发觉得自己讨回了公道，也就温柔了些，对黄燕道："你比我大二十岁，但我觉得你跟年轻女人没有二样，显然，他对黄燕还感到满意。"

黄燕为自己的行为羞愧。但面对着这个年轻的开放的来复仇的香港男人，黄燕觉得事已如此，也就收起了那份羞耻心。

黄燕走时，胆大妄为的董得发叫他明日再来。董得发心想，就算你是公安高官的老婆，我有辫子在手，也不怕着你们。

那知，第二天黄燕真的再来了。董得发在宾馆住了一个星期，黄燕还真天天去宾馆上班似的陪了他一个星期，临走董得发还带走了8张单程通行证。

为了去查米尔良的劣迹和抓住他的辫子，黑眉雁刘贵招主动请缨带着甘亮去昆明相机行事。马迎湘为他俩饯行，白富原还为他俩一人配了一把最新式的七六军用自动手枪，刘贵招甘亮仗着艺高人胆大，从居远出发了。

那一边厢，川湘巨寇马迎湘为首的工农兄弟自救团一伙，正受到公安部门的严厉查缉。而这一边厢，公安部门的首长却遭到江湖黑道的抓辫行动，这也可谓是世事变幻莫测。

刘贵招和甘亮二人化装成在边境的贸易商人，他们把枪支混在货物的麻包堆里蒙混过了关。货卡到了昆明以后，他们发觉威远宾馆已经被人监视起来，他俩不动声色地住进了一家挂靠在政府部门的商业招待所。

在政府里，有棱有角有魄力能办事的人都有他们的政敌。相反懒事无用的人，有时反能得到升迁机会。

在旅馆或者招待所里常常有些喜欢侃大山的消息灵通人士，虽然那些消息常常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但有时候也有真假难分的小道秘闻，信不信由你。

刘贵招、甘亮住定以后，就混在旅客里面，有意无意和一些人们山侃海聊，希望能借此摸出点米尔良的蛛丝马迹出来。谁是米尔良的政敌？哪里有米尔良的消息？二个江湖人物去抓一个政府高级干部的辫子，实在太难了。但刘贵招和甘亮是既狠辣又心思细密，行事机灵的人。一天，他们在买回来的一摞小报中，看到一则不起眼的广告：打假英雄、征集买卖贪官污吏知情材料。下面有一行联系电话号码。

把打假货，伪劣产品和打贪官污吏联系起来，作为一项生意来经营，这确实是件新鲜事儿。

刘贵招看后对甘亮道："打个电话联系一下，有米尔良的材料，我们高价买下它。"

甘亮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但毕竟还是值得一试的。联系电话打过去，对方还真有人答应，并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是贪官，一定可以等到他的举报材料。

刘贵招道："莫不是这个人是反贪局的？反贪局的买卖对贪官的举报材料，不是自己也变成贪官了嘛！"

甘亮道："咱们要抓贪官的辫子，甘脆也制作十个八个举报箱，把它钉到贪官所在单位附近街道显眼处去，说不定有人会来投举报信。"

刘贵招心想，这也是个办法，一些街头巷尾，他确实也见到过一些举报箱。对米尔良的举报信，会有人来投吗？除了这个办法，除非是深入公安内部，交一些公安的朋友，这不是明摆着把自己这个贼交到公安手里去嘛！

刘贵招、甘亮都想了一些办法，但都不见成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贵招、甘亮在被逼得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想到米尔良家里闯一闯。

"找米尔良家易，见米尔良本人难，米尔良不常回家，而且他的办公地点也行踪不定，想轻易扑他，谈何容易。"居远镇在省城的内线这样对刘、甘两人说。

刘贵招道："咱就不信，会没有了抓米尔良辫子的办法。"

中国的历史是源远流长的，中国的传统也是非常深厚的，米尔良的老婆黄燕无论作为一个国家干部还是作为一个人的妻子都是传统的，正派的，工作踏踏实实，作风规规矩矩。他和米尔良结婚二十多年，妾心古井水，波澜永不起，从未和其他男性有过不正当 关系。不想阴差阳错，因为米尔良的关系被香港一个年轻男子要挟，温文尔雅的她又不思反抗，竟至失了身。而一旦和那个男子有了肌肤之亲后，天然的人体本能在新的异性的刺激下，猛烈地爆发出来，好像干涸的泉穴一下子咕咕地源源不断地冒出活水来。黄燕尝到了情人幽会的那种兴奋和甜蜜，他忘不了董得发，忘记了身处的危险，忘记了董得发的报复性和功利性。为了和董得发相会，他把董得发需要的赴港证一次又一次的交在董的手上，换来董得发给她的金钱和快乐。米尔良、黄燕这一对夫妻在金钱和色情里是越陷越深了。刘贵招、甘亮苦于无法接触到米尔良的一切，改而把矛头指向他的老婆。刘贵招、甘亮来省城抓米尔良辫子时，正好董得发 这时也到昆明向黄燕寻欢和要单程赴港证。他俩很快查到了黄燕的踪迹，这个女人也不常常回家，反而常常往宾馆跑，他们也就盯梢到了宾馆。到宾馆后发现，她是为了和一个衣履讲究，生活考较的男人在一起吃饭，一起开房。这个发现使他俩大为兴奋，刘贵招、甘亮决定摸摸这个男人的底细。

董得发现在好生得意，他财色双收，又有高官保护却财源滚滚不竭，令他如鱼得水。那知冥冥中也有天数，福兮福兮祸所伏，祸兮祸兮福所倚，他不知道自已己被二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看中。

为怕事情有变，同日刘贵招、甘亮也就用事先备好的假证件住进了宾馆，并伺机闯进了董得发的房里。董得发见两个陌生男子来者不善，就亮出了米尔良的牌子。这可是块金字招牌，在云贵二省，黑白二道，哪个不敬畏三分，退避三舍。却不想进来的二个男子听了他的话后，反而大笑起来道："你算是遇到了剋星对头，我们也算是找到了主儿。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说假话，告诉你吧，我们要找的就是米尔良这个贪官，你是把他拉下水的奸商腐败分子，现在你自报来历吧！"在二个杀气腾腾男子一左一右挟持下，董得发已知不妙，再一听二人的言语，知道是碰上了黑道人物。但董得发自恃是身份特殊的港商，难道大陆的表叔真的觉醒了，连港商也敢为难？当下就表明了身份。

刘贵招嘻笑地道：“不给你点厉害，想也不会实说。”他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七六手枪，用枪嘴敲敲董得发的门牙道："说，米尔良和那女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和她勾搭为的是什么？"这时甘亮却从董得发的手提箱里翻出了几份空白的赴港通行证。刘贵招拿过那东西道："原来你和贪官在合伙贩卖这东西，咱知一、二年前这东西一份也得十几二十万，现在想必是涨了价。我问你，你给贪官多少好处，他一下就给了你这么一把？"

董得发吓得脸都变了色，他知道，这事情要是捅了出去，自己不但断了财源，于米尔良和黄燕也多有不利。他连怨自己麻痹大意，利令智昏，这么重要的东西竟没有作万全打算。现在这东西到了人家手里还有何话可说？当下连连嘀软道："兄弟如要，这就送给你，这也不值什么！"甘亮却在一边开腔道："别假装轻松啦，你如今天要命，亲笔签下一份证明材料，揭发这一对狗男女。如果想死，马上闭上你的鸟嘴，咱成全你。"说着捋起裤腿，从腿肚子的绑带里抽出一把尺来长明晃晃的白刃。

董得发见到这利刃，心里一凉，头脑子一晕，差点吓昏死过去。这刀子不比枪，可以无声无息制他于死地，为了保命，他只好照做。他哆嗦着颤着抖着提起了笔，道："我写我写，写完了千万饶我一条鸟命。"他顺着甘亮的口气说话。

刘贵招笑道："你这种鸟命本也不应该留，但咱们是言出必行，说话算数。你只要写的老实，符合要求，自然也就放你一马。"

董得发把头点得捣蒜也似，拿纸笔认真写了一份揭发证书，心里却在捣鼓："这种事早就应该见好就收，现在弄到贪多嚼不烂，赶快回去告诉倪娟子收手啦！"

董得发写好揭发材料，刘贵招收过看了看，在一旁的甘亮道："放了你要找你，大海捞针般难，今天二样给你拣一样，要嘛留下你的一只耳朵或者一截手指作个旁证，要么留下你的香港身份证。"

董得发听了心里叫苦，又只得求饶，留下这任何一样，对董得发来说都是难事。看看没有办法通融，只得苦着脸道："身份证，你们拿去也没有用，我提箱里印得有一份复印本，你们拿去留着做证明吧，有了那复印件，我也跑不了啦！"董得发说了实话，毕竟他的命、手指、耳朵什么的总值过身份证件。

刘贵招、甘亮见目的已经达到，当下笑道："朋友，咱们本来就无怨无仇，这不是你们港人喜欢说的合作愉快嘛！那就后会有期吧，只是还要委屈你一下。"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剥下一个枕头套子，把那细白布撕下几条，绑了董得发的手脚，余下的又塞进他的嘴里道："你别急，要不了几个时辰，你的女知己便会来为你松绑，你告诉米尔良的老婆，我们掌握他老公的一切，叫他识相点。"当下二人风也似的转身，砰的一声带上房门走了。

端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克相生。

天狗吞月亮，还有赶狗人。

（六十五）米尔良私心刹兵车，马迎湘横胆通天行

炎阳当空，蓝天如洗，在南疆的沿山公路上，一列长长的车队在行进，车上的官兵，全副武装，刀枪生辉，钢盔耀日。这是进剿居远的部队。在翻过了一个山头后，有人用报话器传来了命令，全队停止行车，原地休息。

原地休息？这大马路上一点遮荫也没有，乍个休息，这不成了清晒萝卜干嘛！军士们没有话说，军官们却唠叨着。但命令就是命令，车队停下来，官兵们下了车散坐在公路两旁。

大约半个钟头后，命令下来继续前进，军士们上车后，车队又出发了，不过这次车队没有直插向南，而是兜进了一个弯道，凭方向判断，应是拐回了来路方向。

在太阳下山之前，情绪高昂的官兵一路唱着军歌回到了营房。

部队解散，晚饭后，先军官后士兵有人议论起来："头天听了动员报告，第二天出发，现在怎么又绕回来了？"

上面领导解释，这是演习！

士兵们解释认为是：麻痹敌人。

立功心切，不满的人士认为，杀鸡用了牛刀，还要演习和麻痹敌人？有所疑问。

而真正的原因是军事行动总指挥米尔良获知老婆给他的秘电，贩卖港澳通行证事发，惊得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绞尽脑汁，下了个暂停行动，全体回营的命令。为了解释是次行动，米尔良以军情需要以演习成功名义回师。

原来，刘贵招、甘亮在昆明国宾馆获得了董得发的口供和证据以后，按孟总官在居远事先的吩咐，抓到贪官米尔良的辫子后，制作一份密件，让米尔良停止对居远的军事行动。否则立即暴光他的贪贿证据，绝不留情，何去何从，让米尔良自己选择。密件制作好后，刘贵招、甘亮把它塞进了米家大院的门缝和信箱里，而最主要的是给米尔良老婆黄燕打了个匿名电话，说明了利害关系。

那天刘贵招、甘亮离开董得发的客房，即时退了宾馆房间。而黄燕在下班后直过了几个小时才姗姗来迟的到宾馆准备陪董得发过夜，哪知进了董的客房后，见董被绑手缚脚遮眼塞嘴，大惊之下，赶快帮着为董解开了布条带。待问明了原委，黄燕吓得跌脚坐椅，半天不能说话。由于事关重大，他和米尔良通话告知一切，。等收到刘贵招甘亮发出的恐吓信和匿名电话后，黄燕知道若不按信上去做，他夫妻二人就危在旦夕了，无奈之下，只得再告米尔良。米尔良得知这样的消息后，一夜辗转难眠，不知如何是好，紧急和手下死党商量，把离弦之箭的军事行动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米尔良虽贵为省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领导，军事行动总指挥，但这事是上通中央，下达基层，他受到的压力也非比寻常。为了延缓军事行动，他只有千方百计寻找借口，同时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派人出去追杀写匿名信和打恐吓电话的人。

但刘贵招、甘亮何等人物，在事情得手和成功之后，早就离开昆明，去无踪影，哪里还等米尔良来抓他们呢？

孟宁光一招成功，暂时停止了当局对居远镇的军事打击，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没有上面的支持，北京的许诺，米尔良是支撑不久的，军事行动还会卷土重来，重要的是必须去北京继续活动。他想起了黄少将，那个老元勋办公室的黄主任。二年前他们带着总参的秘件来找白富原求药治病，这事是孟达安排的，孟宁光本人并不知道。但在军中孟宁光和徐杰一起拜访过老元勋一次，和黄主任曾一面之缘相识。那一日，白富原在他们办好事后，带他们浏览居远镇风光，欣赏边境秀丽山川，却不想和孟宁光在小镇路上远远相遇，孟宁光连连让避却已擦目而过，这黄主任和姜中校是何等人物，都是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之人，一下瞄到孟宁光之后，立时想起了这是个逃亡的徐军参谋长，怎么竟到这儿来了？由于当时不好发作，回京后，立即电告了公安部，是以梅忆寒知道了孟宁光的下落。

孟宁光向白富原叙说了自己的看法，白富原觉得这事不但非常必要，而且也很是紧急，当下就决定选派人去京中活动。居远镇里虽然有各路人马，英雄豪杰，买卖商人，但要靠得住，又见过大世面，活动能量大，机智果敢，又英勇顽强的人实在不多，想了半天只有一个，那就是马迎湘。但马迎湘的兄弟伙刘贵招、甘亮已为他们去省城辛苦走了一遭，事情办得利索漂亮。马上又要请马迎湘亲自出山，未免又有居远镇无人之感。

孟宁光道："白兄，不要多虑，此事我来出面好了。"孟宁光统御过军团，马迎湘虽是黑道枭雄，但深谙御军之道的他相信，要指挥一个黑道首领也不是难事。

黑道人物常常是自尊性极强，怀疑性极重，功利性极明显，活动能量极大，玩命机率极高，就像一门枪炮。若懂得它的性能，自然可以操纵自如。孟宁光是玩枪玩炮的老手。

孟宁光怀虚若谷，非常尊重马迎湘，又表示极信任他赞赏他的江湖地位和影响力，看重他的机智勇敢，最后道"北京之行，将会全面开拓一个人的人生视野，会当凌绝顶，方知众山小，闯京城，是多人的向往。"最后给足了经费。马迎湘本是江湖豪杰，只要同气相求，陪着玩命也舍得。同时他又是个头脑清醒能力非凡的汉子，知道进退，明白深浅。眼前这个孟老兄是阴沉了一点，令人有点高深莫测。但他谈吐还是诚恳，待人也颇推心置腹，而且看他身架和行路的姿态，不是武林高手也绝非平庸之辈，和这样的人交朋友也是他心里所愿。这二年他江湖上闹得名声大了，虽归隐了一段时间，但出山风险还是非常之大，但他马迎湘又岂是怕打怕杀的缩头乌龟？北京之行，就是刀山火海也走一遭。

端的是：有命不用即是废，开拓进取显豪气。

天地有情论英雄，燕赵大地多侠义。

为了把北京用兵居远的事平息下来，马迎湘只身进京通天行，要把那豪杰手段与京官们作一个较量。

马迎湘是西北贼匪，近年又移师西南，成为川湘巨寇。他犯案无数，抢车掠货，劫人夺财，他的工农兄弟自救团伙及杀手锏铁雁队已名动江湖，成为令人闻之胆寒的有组织犯罪，警方当局朝思暮想，想把他缉拿归案，绳之以法。无奈马迎湘耳目众多，又多暗中与各地权贵人士勾结，形成黑道势力，匪帜所到，保护伞高涨。更有贪官污吏，明知马迎湘就在眼皮底下活动，也眼睁眼闭装作不知，民不告官不办，致使马迎湘敢在政府衙前逞凶，能在警方眼皮底下犯案。犯案获得的强大财力，又使他如虎添冀，为所欲为。马迎湘与燕云堡金矿主马百万交好，与居远镇白富原成死党，又结识特区高干子弟方大雕方来等人，所到之处皆有人与之同声同气，主动结纳，形成窝点。所以马迎湘自认艺高胆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话虽这样说，马迎湘也自知，政府只要有机会，便随时都会格杀他。况且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北京是中央高度控制的政治核心所在地，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龙潭虎穴，他又岂能于途上掉以轻心。

马迎湘与白富原一起过境到缅甸掸帮与吴貌钦交往期间，私下里让吴貌钦为他搞了一本荷兰护照。这次进京，于路上他便冒充外商，气宇轩昂，出手豪阔，摆出一付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势。国人时下风气是金钱拜物教，有钱便是大爷，真正资本论的现实版。不二天，马迎湘就大摇大摆出现在北京五星级宾馆王府大饭店里。这也是马迎湘的聪明之处，他摸准了社会的脉博，越阔气，越大爷，越安全。你要是穷酸说不准三二天就圈进去了。

住定以后，马迎湘就给珠海的方大雕打了个电话。方大雕是北京人，是干部子弟，熟悉京中情况，两人在珠海的冒险生意中，关系结得很铁，现在马迎湘有事自然要他来助一臂之力。方大雕南下珠海，商海沉浮，差点喝水呛死，后来在马迎湘出面相助下反败为胜。吃过一堑便长了一智，此时方大雕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那曾给他敲过一笔的香港头马富豪，也聪明地化敌为友，与方大雕交起了朋友。这会儿方大雕获知马迎湘去了北京，约他相会，岂有不去见面之理，当下把公司一应事务向安上淮交待了，让安上淮全权代他处理，自己便一脚飞去了北京。

二人在王府饭店附设的酒吧里见了面，自然有一番热情和相见恨晚的握手拥抱，拍肩膊及插科打诨的说笑，然后才在一个雅致的位置上坐下来说话。

方大雕反客为主地给马迎湘斟满了酒，然后二人碰杯，饮了一口后道："兄弟，正记挂你得紧，时时想和你联络，但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能道得一个难字。"

马迎湘爽朗地大笑道："这不就来了吗！珠海生意怎么样？不耽误你吗？"

方大雕道："什么生意不生意，你兄弟的情意比我那盘生意还大，我能不来？"方大雕说得诚恳，让马迎湘感动。

两人饮酒，马迎湘压低了声音说道："自从珠海一别，市面上风声日紧，我和一众朋友聚聚合合，离离散散，后来就去了中缅边境的一个老朋友白富原处。他那盘生意做得又活又大，每年总也有千万上亿元的收入，兄弟们在那里有吃有喝也无虞安全，但日子一久，不免也就闷得心里发慌。老朋友见我的兄弟们抓腮挠耳，坐卧不安，倒也懂得我们的心思，带我们过境，认识了掸帮土司，现任缅东北军分区司令的吴貌钦。吴貌钦在国际压力日增的情况下，减少了鸦片的交易，另起炉灶，搞起赌业。兄弟们闷得慌，无事可做，便承包了几个赌场，平均每月也有百来万元收入，也算差强人意，就这么过了些日子。白富原生意做大做活，也难免有违规犯法之处，省里和地方当局每每也想取缔和打击，但都被白老板通过各种关系和渠道化解了。可最近却不大一样，白老板处乌云满布，山雨欲来，中央决定要提兵镇压，搬去白老板这块石头，意思是想让这个独立王国回归建制。白老板可不是造反的人，他只是一门子心思的图财，那里的老百姓尝到边境贸易的甜头也拥护他，内地商人也川流不息趋之若鹜，无奈北京大员非要取缔，这其中的原因是牵涉到白老板的一些军火和鸦片生意，危及到全国的治安和稳定，其实嘛稳定压倒一切的口号不关那些事，主要应该是------"马迎湘说到这里，自己举杯喝了口酒，继续道："这说到哪儿去了，咱一不是政治家，二不是政府的忠实顺民，不谈那些个捞什子事，就说说白老板。他见情况危急，就召集一众朋友商议对策。白老板有个朋友，此人不知什么来路，姓孟，足智多谋，办事沉着老到，熟悉官场情况。一听内线介绍说带兵前来的人是个公安内部的贪官，就有了化解之法，提出捉贪官辫子以退兵，倒也真是一着妙招。但众人商量，这终非长久之计，除非能活动得北京大员改变主意。咱们这些兄弟伙在外面，是以实力闯世界，靠道义交朋友。咱在危难之时，人家收留了我们，现在白老板有难咱也应该出力，这次我来北京就是想寻找有力人士，帮他化解这次灾难。"

方大雕静静地听马迎湘道了来京原委后，便道："这事你先别急，既已来了就暂先安心住着，我来找朋友把情况弄明白了，再对症下药。"

马迎湘道："我来之前白老板交待了我北京一个关系，还让我带礼给他们，一个姓黄，一个姓姜，二人都在一个军中老元勋的府里任主任和总管。老元勋病重时，到南疆找药，白老板曾以贵重药品相送，因此得以结交。现在想去旧情重提，让他们出力帮帮忙。"

方大雕道："有这个关系，那就更好了，共同努力吧！"又道："我在京中旧时同学同事，朋友不少，有几个是我的铁哥儿们，改日我把他们都叫来和你聚聚，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他们说说。"

马迎湘笑言道："哥们，你可不要忘记了我现在的身份，公安部里正挂着号呢！"

方大雕不在乎的操起了京片子说道："挂号就让他挂着呗，急惊疯挂个慢郎中的号，他哪里一时抓得了药！甭担心，真要有个怎么的，咱也保你出来。"

方大雕也不会那么蠢，呆到把马迎湘以川湘巨寇的身份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他知道了马迎湘此时的身份是持荷兰护照的外商，便以在珠海经商时相识为由和他的那帮铁哥们见了面。那可真是一帮爽气又痛快的朋友，其中还有一个北大荒女孩子（北京大龄未婚姑娘的谑称）约摸二十八九年纪，瓜子脸儿，嫩白皮肤，高挑身材还不时眉来眼去的偷着打量马迎湘，似乎有爱慕之意。

方大雕看出来后，不客气地亮起嗓门儿道："安妮，我的这个哥们可是一等一的人材，你要是有意，就托我介绍，我免收你的红包。"安妮一时措手不及，心慌慌地却也大言不惭地道："现在讲究的是自由恋爱，谁还耐烦你介绍！"众人听得说，也就把马迎湘和安妮俩人配对儿的取笑起来，一时作为他们聚会其中之一的话题。

这安妮就是方大雕铁友安上淮的妹妹，取了个时尚的带着点外国味儿的名字，马迎湘一表人材，又是荷兰华侨，真暗暗地对着点儿她的胃口。

马迎湘要去老元勋府上拜访黄少将和姜上校（他由原来二杠二星升了一级），心里想着最好能有个人陪着，以免万一话不投机时也好在旁打打岔，而陪同前去最好是个女孩子，这样也比较相衬。在男性的场合中，有个女性总比较调和一些的。恰恰就在这时，和马迎湘相识不久的安妮打电话来，要马迎湘出去逛逛街。马迎湘心想，人家女孩子大大方方主动邀请自己，自己虽说和她初识，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当即也就爽爽快快地答应了。继而一想，若能让安妮陪同自己前去走一趟，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心里存了一个让她陪同的念头。

就在马迎湘出居远地方的时候，云南警方也没有闲着。边防总队下面的缉私大队日夜监视，控制着一些可疑人物出入居远镇。据内线报知，有人将密谋赴京。警方知道，这居远小镇，自边境贸易兴盛以来，和内地众多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啣命赴京活动，必定是条大鱼，而京中黑手更是难以说清。于是一方面向上级报告，一方面立即布控跟监。马迎湘知道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早已为警方熟悉，故这次进京，他易容化妆，除了留得一部又浓又密的络腮大胡子，还戴上了齐肩的假发，和他过去的面相谲异，这使他隐去了贼王的面貌，但仍脱不了由居远镇出去的身份。马迎湘住进王府大饭店，在餐厅晚膳的时候，发觉似有一双鹰眼在监视自己，虽然只有凌励的一瞥，也是足让他惊心动魄。猫鼠是经常游戏的，兵贼也处在相对状态中，马迎湘心里有数后，只是佯装不知。警方虽然厉害，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是会随便行动的，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必须要有证据，也就是所谓罪证确凿。马迎湘进京身无长物，除了准备送给老元勋府上的礼物以外，便是大把的现金。他要阔气，尽量地把现金花出去，安妮要他陪着逛街，马迎湘出手就花八仟元钱给她买了一个鳄鱼皮的小坤包，相当于当地人一年的工资收入。就此一项就极大的博得了安妮的好感，使安妮马大哥长，马大哥短的围着马迎湘转起来了。

马迎湘知道警方的破案方式是放长线钓大鱼，然后时机成熟时不动声色地一网打尽，这是对普罗大众老百姓管用的。但要是对高官，特别是京中的高官，这一着就不灵了。马迎湘知道有人监视，照样给老元勋府打电话。当办公室主任黄少将得知是云南来人时，便马上让姜上校到宾馆去接洽，一身西服领带的姜上校和同样是西装领带衣着光鲜的马迎湘在宾馆的客房里见了面。见面后，二人都暗自吃了一惊，姜上校平时办事风格是比较专横拔滬的，但是当他见到马迎湘时却觉对方英气逼人，一双眼睛目光电射，一握手的刹那却似摸上了一块坚硬的火辣辣的烙铁，他立时明白，站在面前的对方绝不是普通的人。而马迎湘的感觉是对方气宇轩昂，一双目光照人居高临下，面容清癯，秀中带威，一双手握来竟似与石块相仿，森人般冰凉。

两人寒喧二句后坐下，马迎湘代白富原向老元勋和黄主任致了意，姜上校也按礼向白富原问了好。

马迎湘开言道："老爷子身体可大好了？白老板常常提起，记挂得紧。有老爷子这一班无产阶级老革命家在，是我们国家的福气。全国人民的福气。"马迎湘口里说得好听。

姜上校撇了撇嘴道："老爷子战争年代，挥兵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现在对付病痛也是百折不挠，意志坚强，我想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马迎湘顺着姜上校的话道："现在科学进步，过去的疑难杂症，现在都有办法，我想治好病是没有问题的，老人家年纪大多多进补却有大益。"说着便从便携手提箱里取出一盒礼物道："这次进京，白老板让我带来一支千年寿山老藤的嫩根，送给老爷子，切片炖补延年益寿，且壮阳补气。"马迎湘打开盒子后，果见盒子里有一枝洁白晶莹状如人参，但不是人参的寿山老藤根，约摸有婴儿臂膀粗细，放在盒内一块黄缎子软垫上，刹时间只觉房内香气四溢，满鼻芬芳。姜上校没见过这南国奇异山珍，也就拿起来在手上玩赏一会，又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代表老爷子谢了。接着马迎湘又从便携箱里拿一包沉甸甸约摸有斤把重的物事，放在茶几上道："这里还有一包新出品的云土，和以往的不同，这是一包化合物，为的可避免路上查缉的麻烦，但是只要放在酸醋里一个星期，把浸泡后的酸醋弃倒，沉淀的东西就已还原，可以供人使用。"

姜上校也不声不响地拿起在手上检视了一会。

最后马迎湘又从口袋里摸出张花花绿绿的旅行支票，放在姜上校手里道："这是一张十万美元海外银行的现金支票，任何银行均可兑现，国内外汇控制严紧，黄主任、姜处长有了这东西去海外购物可方便一点。"

马迎湘这三件礼物不可谓不贵重，特别是最后一件，看似轻飘飘一张纸，实质上却代表着一堆光灿灿的黄金。

姜上校面对这张花纸头，脸上面色凝重的犹豫了一会，最后说道："你们白老板礼重了，这样吧，一切由你去亲自面交，如果你方便，马上可以跟我走，车子就在外面。"马迎湘道："我也正想求见求见老爷子，若能得姜处长引见，最好不过了。"说着又从身上取出一样东西样子却像打火机要送给姜上校道："这是以色列人的新发明，最小型新式的防身武器。"这看似打火机的东西，实质上拉开了是一把既可喷火又可射击的袖珍手枪。这东西果然让姜上校爱不释手。马迎湘又道："我想请姜处长用了便餐再走，不知是否方便。"姜上校初次见面，人家又送了重礼，不便拂了人家的好意，当下就应允了。

马迎湘就手又给安妮打了个电话，叫她来王府大饭店一起吃饭。不一会安妮就花枝招展地赶来了。

饭后马迎湘要带着安妮一起上车，姜上校也给了面子。而马迎湘的这一切，却尽在警方的视线之内。

马迎湘带着东西准备上车走了，警方虽不知马迎湘带的什么东西，但此时若上去进行拘捕，很可能人赃并获，同时也可由同他一起的人身上带出一串人来，扩大缉私线索。但警方看了姜上校车子的车牌后，却大吃一惊，这是开国老元勋的车子，在京城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走了。马迎湘也知道，自从到了京城住进王府大饭店，拨通了白老板给的关系的电话号码，便知道自己就安全无虞了。但自己的安全是一回事，而要达到通天，而且还要把目标达成又是另外一回事。

老元勋的府邸是在城西香山道一群没有门牌号码的大别墅内。轿车在浓荫满布的绿色森林里沙沙地行进，光洁的柏油马路黑黝黝的一尘不染，万籁俱静的林子中只时时传来一声二声的鸟啼声，空气中弥散着树脂和草木的芳香。

别墅不知是哪一年月建造的。大屋顶有着宫殿般宏伟的飞檐，朱漆屋檐上，油得崭新瓦顶的屋脊上铺砌着花花绿绿的彩绘瓷砖。轿车过了几道警卫及数盏优雅的兰花路灯，便停在其中一栋楼的风雨廊里。姜上校带马迎湘和安妮出来，马迎湘只觉得空气里满鼻子的清凉，心肺里喉咙里甜丝丝的舒畅，门口带着白手套站立得笔挺的礼仪士兵向他们敬礼。姜上校只向他们略略点头，便把马迎湘安妮让了进去。进门一侧的会客室里，黄主任亲在那里迎接，吊灯、壁灯、立地灯全发出了明亮的光辉，把客厅映得金壁辉煌。

马迎湘是个大贼，心里却想着，这里面什么东西最值钱。客厅里有二幅字画，马迎湘虽不懂，也知道这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安妮却想着，住在这种地方远离闹市，像关在笼子里的鸟，非把人憋出病来不可。

可这一对男女不知，这里却是全国权力的少数几个顶峰，是毛、朱、刘、周国家领导人谢世后仅存少数硕果，虽然现在退隐了，但权力的横杠却足以把整个国家轻轻撬起。

对待居远镇来的江湖人物，黄主任一样露出官场应酬的笑容，在他的招呼下，自有服务人员给客人倒茶，端水果点心。

马迎湘叉开两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却表现得对黄主任恭恭敬敬。姜上校则向他俩打个招呼，自去外面处理事务去了。马迎湘自是先交割了礼品，然后才礼貌性地向首长请安问好，仿佛自己是老元勋的哪一级老部下似的。

黄主任此时未着戎装，是随意的休闲服饰。他收下礼品后，哈哈地笑着道："白老板近来是不是有了小小麻烦？搞边境贸易，也得守规矩，可以做的做，不可以干的不干，解放思想，也不可以把自己解放到违法违纪的对立面上去。"

在黄主任眼里，马迎湘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他以教训的口吻和马迎湘说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轰动半个中国的巨寇，真正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洋大盗。他的行径一点也不亚于许多老元勋年轻时举着菜刀造反闹革命的劲头。听话听音，马迎湘立时知道了这老头已经风闻了居远镇的事端，便就手说道："白老板生意做开了，其实许多事他并不知道，与他无关。再说白老板也自认从上到下都有朋友罩着，有领导们看顾着，一些事情出了点格也就没有在意，哪知惹来了大麻烦！这不，他没招了，说只有找黄主任才有办法。黄主任姜处长在老爷子面前一句顶一句，这事情请黄主任在老爷子面前说开了，不就结了？这次差我前来，我本是不敢来的，白老板好歹跟我说，黄主任、姜处长一定会看顾咱们的，你尽管放心去，真要难了，那也是天意，顶多这个芝麻绿豆官不做了。"

在一边的安妮却在心里奇怪：这人不是荷兰华侨？怎么就左一个白老板右一个白老板，莫非出国之前是在白老板手下任职的嘛？也不知那白老板到底招惹了谁，发生了什么不了的大事？要到京中来走关系。

黄少将是在军中的老京官，京中的大事，哪一点能瞒得过他的眼睛？对西南边陲的一个少数民族聚居小镇用兵，那在建国以来几十年中也是仅见的，他记得只有在文革当中，也在云南地方，开远附近，曾发生过一次小麻烦。用兵也就是军管嘛，现在这个决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点？就算有点什么不妥，让边防警在那里有个对立面练练兵也不错嘛，搞得天下太平，马放南山，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想当年，主席未去解放近在咫尺的金门，而是天天炮击，也就是这个意思。黄少将一边听着马迎湘讲话，一边却在思索考虑着，马迎湘说到后来，他才注意到眼前这人是白富原派来向他求援的。人家送了礼，十万美元的现金支票，海外购药购物也确能解决老爷子的一些问题。能拉一把就帮着拉人一把吧。

黄少将当然不会轻易表态，但收下礼物就是表态。

马迎湘其实也是多虑了，和黄、姜见面，并没有发生想像中的那种话不投机的尴尬，更没有发生万一不妥还可以有人向方大雕透个信，设法施行援手的情况。但是安妮的在场，尽管她没有什么多说话，但至少可以证明一点，他马迎湘在北京还有朋友，还有另外的关系。在北京这种地方，可是卧龙藏虎的，什么样的关系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谁也难说。

端的是：一扫六合天下平，民主共和是国魂。

百姓高歌新时代，万众欢呼自由行。

（六十六）豪门客手段四海，江湖人野遁江湖

方大雕是马迎湘实实在在的朋友，马迎湘的事他方大雕是一定要尽力的。方大雕的父亲身体无恙，现在虽也高龄，在中顾委里任职，也还在视事，他的威权虽不及老元勋，但不惶多让，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方大雕要帮马迎湘，他不敢直接去找他的老头子，就是找了老头子也不会理他。他知道老头子原则性极强，国家大事、党事、公事，岂能随便听信家人乱说。但方大雕是他的儿子，岂会不知道老头子的个性和弱点，方老爷子德高望重，但是他年龄越来越大，对他的护士却越来越依赖，而且感情也越来越深厚。在家中，只有老爷子的护士还可以和他商量一些事情，方大雕要帮马迎湘若想动用他老爷子的关系，只有通过护士一条路。而方老爷子的护士袁大姐，年龄虽和方大雕相差不了几岁，却是性情贤淑，善解人意，明白事理的人。只要方去向她提出来，她总会在老爷子面前找机会说一说，尽量帮他达成心愿。

方大雕想到，兵击居远小镇，中央既然决定了，一定是集体研究，若要改变决定，也一定还得开会解决，若能在会议上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又有人在旁边敲个边鼓，说不定这事情一下子就能转个调。现在啥事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办一件没有办过的事，谁能保证利大于弊，还是弊多于利？

马迎湘到京，一住就过了月余，到了八月北京天气已是十分炎热，中央移师北戴河海滩，一方面避暑，一方面开例行的办公会议。方老爷子去了，连老元勋这样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人也被邀了去。请前辈提提意见，对全国的工作作个指示，哪怕是随便讲几句话这也是以示对他们的尊重。当然，对他们而言避暑是主要的，这是对高级干部历来的一种高规格的待遇。

方老爷子临行前，方大雕从珠海飞回北京。在官邸家中，对国家委派，常年服侍照顾老爷子的护士，袁大姐长，袁大姐短的献了殷勤。然后把马迎湘想办的事情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想法，掺和着编出一套特定的话语告诉了袁大姐，要她趁机会在老爷子面前说说。北戴河的中央办公会议上只要讨论起这件事，列席的老爷子只要能表达一下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就行了。而这看法的形成，方大雕就要通过袁大姐去影响老爷子。

马迎湘在京期间，方大雕北京珠海飞来飞去了几次，马迎湘在北京闲来无事就到处游游逛逛。一方面，他是荷籍外商，衣履鲜明，出入宾馆，花钱豪阔，交际北京一些特定阶层人士。但私底下，他却简装便服，不但和居远镇在京贸易办事处黎山夫的手下秘密会面，而且还和他以前在北京的黑道朋友接上了头。二十世纪下半叶，特别是九十年代时期，北京不论在城市面积还是在人事上都急剧扩张。特别是改革开放，社会上重新实行私有化后，各级地方政府，有实力的民营企业以及各种利益团体和山头，在北京都明里暗里设立了他们的代表机构。他们在北京或积极利用和拉拢各种关系，或企图以经济实力表现出来的方式试图影响和改变国家的某些政策。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商贸的全球化，各种外国势力也蜂拥而入，从而使中央集权所在地的北京形成了一种十分复杂的局面。而在经济繁荣的同时，全国城乡一部分因各种原因而贫困化的民众和弱势团体，他们因穷富对立的加剧，也涌入城市，不但寻求经济的出路，也表现出对社会不公平的抗争，在在使民主革命先躯的天下为公的理想，成为泡影，而使过去历史上王朝的兴衰更替出现影子。应了一句老话叫作收就死，放就活，合久分，分久合。而作怪的根本原因就是钱这种东西，也就是它的商品的根本属性。人类社会发展到哪一天，商品这种东西，这种属性消失了，历史长河的钱潮银浪象大河一样在岁月的演化下干涸了，那时，也只有在那时，人类历史才发展到蜕变到一个更高的阶段。

马迎湘的黑道朋友住在牛街附近的回民聚居区里，此人姓沙名凡，也有一米八零上的个头，壮硕身材颇有蛮力。沙姓在回族主要姓氏，沙、马、火、麻、哈里也是一个大姓，沙凡在所居街区里颇有几个死党铁哥们。平日沙凡在单位里开货卡，他的朋友们，有的以贩卖牛只，屠宰牛肉为生，有的则在回民馆子里面掌大勺。沙凡也经常用他的货卡帮朋友运送牛肉赚些工资以外的灰色收入，也因此有个牛筋的外号。他所以归了黑道是因为沙凡和牛街的朋友们曾去安徽、江西等地贩过几次耕牛，被警方打击处理过。经济上穷了，就想出了穷办法，结伙抢劫。不过他们没有抢老百姓，却是把一口怨气出在政府头上，最近正从外地抢了一家银行回来，躲在都市的闹街里散福。每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晚上去卡啦OK包厢里哼哼唱唱，抱住些个三陪女寻欢。他和马迎湘认识，自然结的是江湖缘，那是二、三年前马迎湘在京广线的一段株洲附近作案，恰给沙凡撞上。沙凡不但不像众旅客那样惊惶失措，躲闪逃避，反而竖起了大拇指对马迎湘等人夸道："伙计，有种，你们干的好！"使马迎湘对他另眼相看，随后就互通了款曲，暗交了朋友。长期以来，马迎湘心里一直暗记着沙凡给他的联系地址，这次到京，想到形单影只，孤立无援，也就想起了这个本地人。牛筋沙凡对马迎湘到京并跟他联系，感到兴奋莫明，不二天就召集了他的一班铁哥们为马迎湘接风，在牛街一个破旧的四合院屋舍里请吃。席上沙凡对马迎湘大吹大擂，道马迎湘在铁路线上如何飞车，如何神勇，让这一班早就神交马迎湘的哥们欣羡不已。而马迎湘也不负所望，大显豪情，向众哥们从衣口袋里取出一叠老人头票子拍在桌上，约也有五万元之谱，道一声："难得众位盛情，咱有酒大家喝，有钱大家花，有难大家上。"爽快的让众人分了。沙凡的一伙们，拼了老命，在外地抢了十几万，正大手大脚的花用得差不多，这会儿忽地从天上又掉下来五万，自然感激涕零，发誓赌咒地愿在今后为马迎湘效力。因此上，马迎湘在北京绝不寂寞，黑白二道都有与焉！

北京名胜古迹极多，可玩的去处不少，又有方大雕和他的一众朋友轮番陪伴，又有沙凡及他的铁哥们不时的前来献殷勤，着实让马迎湘领略了京城的风光。

一日，马迎湘和安妮出街闲逛，对安妮说道："北京玩了许多地方，但遗憾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安妮以手托腮莺啼燕转地说道："只要你说出来，我们设法带你去。你说的地方该不会是钓鱼台或中南海吧！"安妮笑眯着眼，望着马迎湘，猜到了他几分心思。

马迎湘笑对安妮道："你真聪明，算给你猜对了，倒真想去逛一逛中南海。"

安妮笑道："这也不难，这只是一个中央办公机构的所在地，和外省的那些军区大院、省府大院，也没有什么不同。你去过了北海颐和园天坛等地，中南海的景致就很一般了，你会失望的。"马迎湘笑道："到北京，天安门前一站拍个照，就算到此一游，进中南海转一圈，也是这个意思。"

马迎湘是个无法无天的大盗，他目无法纪，什么事都敢做得出来，何以对中南海如此有兴趣？无他，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中国人传统的骨子里，不管怎么说总留存着对皇权的欣赏迷惘和敬仰，号令着十几亿人口的一个大国的核心所在地，对自己的国民自有令其向往和意乱神迷的价值。假如利用它的神秘作为一个旅游点开放，也许对国家的财政收入不无裨益。而开放，对民主和进步，自由与人权也必然带来正面影响。

安妮对马迎湘越来越热，马迎湘的英挺外表，豪爽的生活风度以及机智的待人处事，使她心仪不已，一个多月下来，马迎湘成了她的生活中心。而马迎湘则不，他始终对安妮保持一定的距离，若即若离。他可以和安妮一起逛街、吃饭、购物、一起听音乐、唱卡拉OK、一起在公园里散步，北京的许多著名的风景区都留下了他们两人的脚印。但是马迎湘从不作过份的举动，或者说从不去碰她，连朋友似的拉拉手也不。无它，因为安妮是方大雕好友安上淮的妹妹，而自己的江洋大盗身份和飘忽不定的生活，除了能给人带来痛苦还能带来什么呢？他要女人，宁可去找发廊妹、妓女，也决不找像安妮这种良家妇女。然而，不明就里的安妮正好相反，她在心里为马迎湘的正人君子的风度喝采，按照她的逻辑，谈恋爱的时候越正派，那未今后婚后的日子也越可靠。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马迎湘从来也没有认为他和安妮是在谈恋爱，不过是暂时忘却了性别的朋友而已。

居住在北京的本地人，在当地总有千丝万缕的勾勾连连的关系。马迎湘想逛逛中南海，到里面见识见识，安妮就找到了一个在武警总部工作的朋友，这朋友道："想逛逛就逛逛啰！什么时候想去，你安排吧！我都方便。"

安妮是北京市政府司法局下面的一个普通职员，他虽在司法局任职，但在庄严的大盖帽国徽和着装整齐的警装里却有一颗颇为自由浪漫的心。她喜欢时尚，喜欢潮流，喜欢和朋友交往，除了工作时间，平时从不着制服。但她对工作是认真的、负责的，她表现出来的是都市女性的那种独立的，不喜欢受约束的普遍个性。他对人没有成见，有一种公平的价值观，绝不会因你是一个外地来京的乡下人，或者你是一个什么位高权重的干部，而表现出了一种异样心情。她的骨子里就是追求生命的幸福和快乐，因此她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地明确地热地去爱，这正是他对马迎湘的态度。她和马迎湘短时间内频繁的接触经常一起外出，让暗中跟监马迎湘的缉私单位颇为疑惑。而马迎湘的行踪，不管是姜上校来看他，还是他去老元勋的官邸抑或方大雕的一众朋友们，都让警方和缉私单位无所作为，他们怀疑马迎湘除了走私之外，是不是还另有目的，而他接触的这些人都应该是排除在走私活动以外的。

警方用广角红外远视摄像仪拍下了马迎湘的一些行踪和人事，并输入了公安系统的资料库里进行比对，竟比出了这个持荷兰护照由居远镇出来的客商，不仅应该是走私疑犯，而更是大名鼎鼎早就必欲擒之而后快的黑道首领，组织犯罪的大头目，身兼多项刑事大案的主犯马迎湘。这一发现不啻是一个特大消息，让警方意外震惊之余，迅速布置抓捕。刑侦局长梁敬知悉后报告梅忆寒并亲自主持了这一项工作，清除了这个大魔头，必定为西南西北的治安好转和铁路运输的安全畅通带来重大影响。

马迎湘近些日子心神不宁起来，本能的潜在的另外一种感觉让他觉得危险离他越来越近，而对他有保护概念的黄少将、姜上校已随老元勋去了北戴河避暑和开会，会上其中的动议，很可能就轻易改变了居远小镇的命运，心中期待的成功说不定很快就实现了，但是自己心中安全的依恃却没有了。在京中，他已无事可做，他需要北京对居远镇的结果，等待与不等都是一样。以他往常行事的习惯，此时应该是迅速脱离现场的时候，一旦事情发生，再要脱身就会万般不易。现在他还可以有的一个凭藉就是方大雕，但是他明白，真要发生了什么事，方大雕救不了他，方的一班朋友更帮不了他什么。

在王府大饭店，马迎湘难得的独自一人在客房里静思冥想，权衡比较各种利害关系和可能，最后他决定立刻和方大雕联系，乘今晚星加坡航空公司的飞机去星加坡，然后转道曼谷，经由仰光先回缅北。于是他便匆匆走出饭店，去到街角寻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方大雕接到马迎湘的电话，听他说今晚就走，多少觉得有点突然，对他说道："在北京，不用担心，一切安全由我负责，我跟几个部门的朋友都打了招呼，万一发生什么？他们能不给我面子？这就放心嘛！安妮说你还没有玩中南海，这二天她正在安排，待玩过了再走不迟。"

马迎湘手拿着电话，心里想一想：自己也够荒唐的了，在警方监控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要去游逛全国警卫最为森严的中南海，是不是太也狂妄了一点，是不是把政府太也不放在眼里？算了吧，应该走，立即就走。当下对电话里的方大雕道："假若有航班，我马上也会走的。"

方大雕知道马迎湘等人的行事风格，也就不再一味挽留，在电话里道："那好，我帮你配合。"

马迎湘放下电话，转出街角回到饭店楼上客房，不想安妮已不请自到地在楼上会客室沙发上等他，一见到马迎湘，便笑吟吟地对他说道："你说随时有空的，走吧！去中南海的车在下面等呢。"

马迎湘正在想着离京，想个什么理由和安妮道别一声。

在这节骨眼上，安妮要带他去逛中南海，而且车还在下面等着。去，还是不去？马迎湘要作出权衡。大盗的习惯和黑道的警惕性和朋友间的交情信用交织在一起，航空公司的时刻表告诉他，星航起飞还有三个小时，时间是有的，但这三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他清楚的知道，许多致命的意外常常发生在瞬间，生死一发，命悬一线。他的经历让他对这二句话有最深刻的体会。

安妮见马迎湘沉思，眼神里露出一丝游疑，当下笑道："怎么啦？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其实嘛，你也只需要把它当作一个旅游点。中央在里面办公与咱们过去玩一圈互不相干的。" 是啊！安妮想得很简单，说得很轻松，但对马迎湘来说，现在致命的围捕网怕已张了开来。这是第六感在告诉他。

在安妮眼光的逼迫和催促下，马迎湘下了决心，心想，好吧，那就走一遭，舍命当君子吧，之所以当，而不是陪，是因为去中南海一游，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梁敬已下了命令，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下，立即逮捕马迎湘。警车拉响了警报器，扑向了街区，冲向王府大饭店。

在这同时，马迎湘也整整衣衫和安妮二人走向了王府大饭店的华丽大堂，登上了大门外停着的一辆轿车。

几乎是前后脚，马迎湘坐的车从景山前街进了中南海的新华门，而呼啸而来的警车也跟踪而至，没有想到的是马迎湘的车竟会驰进中南海。而且竟一直顺顺利利的开向里面，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警方功亏一篑，岂肯甘心让马迎湘溜了？但警车进中南海抓人是不可能的，别说抓人，进大门也不行。

梁敬接到行动指挥的报告，觉得事情大大出于意料之外，冲击中南海是不可想象的，况且他也没那么大的权力。他命令行动指挥，暂停行动，去中南海外各处要点张网以待，他相信马迎湘进入中南海总要有出来的时候。

与此同时，方大雕在京城公安系统的朋友也获知马迎湘将在他的落脚点王府大饭店受到抓捕，便通过内线朋友，迅速告知王府大饭店的朋友，让他紧急通知马迎湘离开另就地方隐蔽，但待王府大饭店的内线朋友赶去告知时，却是房门紧闭，马迎湘已离去有时。

牛街的黑道团伙牛筋沙凡也获知朋友传来的信息，警方马上要对马迎湘展开行动。沙凡一听，紧急呼来团伙商量，马迎湘对朋友义薄云天，肝胆相照，现在面临危急，岂有袖手不理？说什么也要帮他一帮，但是如何掩护马迎湘逃走，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可行办法。沙凡急了，往手心里吐了口口水，二只大手掌一搓道："我先开车去把他接出来，在胡同里把他藏了再说。"为了赶在警方行动前面，沙凡风风火火地带上一个剥牛皮的小伙，驾着他的大货卡朝王府大饭店驶去。

半路上，沙凡听得街面上警车呼啸，情知有异，便把货卡换了档，紧紧地咬住警车，跟在后面，准备见机行事。即便马迎湘被抓了也好知个下落，明个就里，好想办法去通关节相救。

公安部的梅副部长和中央警卫局固局长通了电话，固磐石被告知，公安部的一个通缉犯，被人领着进了中南海。至于被什么人带领以及进去所为何来暂不清楚。固磐石愕然了一下后，脱口而出道："这怕不可能吧，进中南海的人都需有相关证件和手续，非请莫入，何来通缉犯？"固磐石一边说着一边却红了脸。他知道肯定是他的部下又做人情了，不知带了什么不相干的人去逛中南海。他已经有过三令五申，工作人员，任何部门和领导，未经相关手续和批准，不得带自己的亲朋好友私逛中南海。但是有人就不以为然，还有以不要把人民群众当作洪水猛兽，发扬延安作风为由，硬是把局里的命令当耳边风，三不二的把外地来京办事的亲朋带进中南海玩玩。他心里也明白，这些想进中南海参观的人大多也是热爱党中央的人民群众，这些人是不会有作奸犯科之心的。但从严格警卫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一只只的苍蝇，随便让他们飞进飞出，终究不可。现在梅忆寒竟不客气地告诉说有人领进了通缉犯，失职和管理不严的责任心，使他脸热耳燥起来，下意识地情不由己地否认了对方的话。梅忆寒却不依不饶地在电话里继续道："相关事宜请固局长查明。"固磐石听了却有些生气地在心里想着："查明？上次我报告你们的案子，那个什么飞腕双雄，你们至今也还没有查明呀！"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只得在电话里对梅忆寒道："梅部长，警卫局一定会尽力协助，这就马上派人去查。"心里却在想："真要是有这种事，警卫局的面子丢光了！"

固磐石没有派人而是亲自带着人进了中南海，他要查查，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妄为，不顾禁令把外人带进了中央的办公重地。

他的车在中海和南海的贯通车道上兜了几个圈子，警卫人员习惯地知道是首长来检查工作，在固磐石车通过的时候，都脚跟一碰立正敬礼。

中南海地方很大，但用汽车行走便变得地方很小。

在一块绿草如茵的湖边三角地带，固磐石的巡视车遇见了一辆轿车，和站在车边观赏景致的三个人。固磐石命车子驾驶贴近去，并威严庄重地钻出车子，他准备只要那车边的人是非法进入，不管带人进来的是谁，都要好好的克他一通，然后用纪律处置他。

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人见到了固磐石，便迎上来，却是轻轻叫了一声固局长，然后亲切而自然地伸出手来。却也有点大咧咧，不以为然的模样，要和固磐石握手。

固磐石见了这人，颇有点感意外地道："谷锋，你怎么来了？"

叫谷锋的这人指指安妮道："老妹子有个荷兰籍的华侨，到京后想见识见识中南海，就带着他进来转一圈，溜跶溜跶就走的。"谷锋解释着，看来遇见固磐石他也知道有点不妥。

固磐石没有好脸色，倒也不便当面发作，只是有些冷冰冰地道："老爷子和你大哥好吧？没有时间去拜访他们。"

谷峰见说倒反而自然起来，满含笑意地道："固局长固大哥是自己人，他们知道你忙的。"

原来这谷锋也不是别人，他老爸也是共和国的元老，他大哥是固磐石的老同学，现在是武警部队的副司令，这谷锋自己也在武警总部任职，经常进出中南海，和京中的一些贵胄子弟一样，对嘛事都有些大大咧咧，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在乎。固磐石面对一个父辈看着他长大的老学弟，一下子还真拉不下脸来，尽管他原来决定不管什么人，违反了规定他是一定要痛加教训和处理的。可现在不得已还得聊上二句。

固磐石在谷锋介绍后，又对面前的这个所谓荷兰籍华侨看了二眼。只见这人长大精神，五官英挺，鬓发如墨，见了固磐石双眼也不回避，反而细把固磐石来打量，粗看之下，到和梅忆寒说的通缉犯挂不起钩来。

谷锋知道固磐石的权力和地位，也知道自己的错误所在，眼见多少有些尴尬，便自下台阶地道："固局长，代向大嫂问好，我们这就出去了。"说着便要钻进轿车。

固磐石严正地把双手往身后一抄，喝了一声"慢"，然后道："这位进禁区的给我实说了，你是干什么的？"

马迎湘见固磐石威严地用励目望定他，心想八成是他知道了什么亲自进来查缉的，瞒他也是无用，于是甘脆抖敷精神，朗声道："我是南疆来的，叫马迎湘，来游一游中央所在的圈子。"那声音不大不小，那形神不亢不卑。

"马迎湘"在江湖上是一个显赫的名字，在公安机关里是三个令人头痛的字眼，也可以说是人人都熟悉知晓，唯独眼前这三个人，却从来不知道马迎湘是谁，也没有听过这名字，更不知是怎样的来历了。

固磐石听了马迎湘说话，便慢条斯理地道："本应扣下，但算给老爷子和老同学一个面子。"然后对谷锋道："别再从大门出去了，从人民大会堂宴会厅西门出去吧！出去后该去哪就去哪，尽快在北京消失。"显然他这话是针对马迎湘说的。

原来北京地下道四通八达，人民大会堂底下不但通着中南海，说不定也通着前门的全聚德烤鸭店，便于开国宴时送菜呢。

梅忆寒和梁敬在张网以待，但要捕的那条鱼却从网底下偷偷滑走了。

马迎湘乘坐的轿车从人民大会堂地下出来，经过回转通道，行上路边，停驶在大会堂西侧一排有半人高的冬青树旁。马迎湘在车内欠身，从衣口袋里摸出二只信封交给坐在身边安妮的手里道："朋友们在北京带我玩了许多地方，使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逛中南海尤其难忘，这里一点小意思请你和这位谷峰朋友吃顿饭，买点小礼物，希望不要拒绝。今天打扰和为难你们了，我这就下车去。"

安妮说："马哥，还是让我们送你到王府大饭店吧！"

马迎湘自己心里有数，这时怎么还能回王府大饭店？他出门时就已经作了准备，出来后就不打算回去，而是直接跑路。当下就道："已经耽误了你们不少时间，不能再麻烦你们了，我下车，顺便还想在附近办点事，这就再见吧"，说着就伸出手去，和开车的谷锋握了握，又和安妮握了手。在和安妮握手的一刹那，马迎湘和这只这些日子来经常陪伴在一起的手握住时微微使了使劲，使他男子汉的一股刚猛之气轻轻的输入她手中，代表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难以说清的一种友情。安妮一双眼睛望住马迎湘，感觉到了这是一种诀别，一种结束，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了一种惆怅和失望。双方再没有说话，安妮怔怔地望着，任由马迎湘下车去。

由人民大会堂东望，宽阔的天安门广场，相连着一望无际的东长安街，车水马龙的车辆来来往往，广场上行人点点簇簇，红墙上的天安门城楼，旗飘猎猎，雄伟的大屋顶飞檐直插天际。马迎湘转身向周围浏览了几眼，这里平静，安宁，没有让他有异常的感觉。广场中心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矗立在那里，他连日来在北京四处游玩，就没有去摸一摸和祭拜一下这纪念碑。今天是个机会，仅管身处危险，但目前还是安全的。

马迎湘转身向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走去，路过一个街边电话亭时，他停下先向牛筋沙凡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现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位置。马迎湘知道眼下能够利用和得到帮助，使他真正脱离危险的，只能是沙凡和他的朋友们。

纪念碑周围的行人不多，也只有三三两两瞻仰的人们。在纪念碑四周围着的护索台阶上面，碑座的大理石贴面上浮雕着中国五千年来曾经发生过的重大历史事件的画面。那些含着岁月风霜，褐色斑点的栩栩如生的人物雕象，那前赴后继而又百折不挠的悲壮生动的神情，仿佛拂去历史的泥尘，再现了中华民族祖先不屈不挠英勇奋斗波澜壮阔的历史场景。马迎湘无言地长久注视这些雕刻石像，默默地绕纪念碑走了一圈。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身的处境。他心想，历代敢于反抗统治阶级，敢于向封建皇权挑战，敢于挺身而出振臂一呼为百姓的人，在当时哪一个不被指斥为叛逆，被当权者视为十恶不赦的造反者，必欲除之杀之而后快？从最早的陈胜吴广到后来的黄巢、李自成、洪秀全乃至孙中山以及当前共和国的开创者们，诸多大大小小的叛逆者造反者为了人民革命，英雄奋斗流血牺牲，在战场在刑场，为人类的自由平等均富诸种理想作出奋力追求。而那些既得利益者亦无不在死命维护现状维护道统维护秩序。所以，毛泽东说，造反有理，所以上下五千年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我马迎湘一介百姓，身上流着叛逆者的血液，现在正被当局追捕，而许多不是叛逆而在默默承受时代带给他们苦难的劳苦大众，平头百姓，历史是不是要永远不停地再重演过去那些戏码？……钱潮银浪哪！有人趁势而起，兴风作浪，但更多的是淹死呛死。现在社会的财富又在重新分配，又在快速的向某些个人集中和转移，这块纪念碑该不会是对历史一个不小的讽剌吧！应该上书私有制万恶之源警策碑才对！想到这里，马迎湘又不觉嘻笑自己，什么时候自己又变成一个无产阶级马列主义的忠实信徒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有哪一点像一个毛泽东思想的传人了？明明是一个大贼嘛！想到自己是个贼，马迎湘头脑子一下清醒地回过神来，他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周一切还是那样平静祥和，但是有二个制服武警，正在附近巡逻，还正在向纪念碑走来，马迎湘想到自己向纪念碑默哀是不是太专注，太投入了？不要引起人们的注意才好。当即他调整自己的神态，成为一个游客的模样。

"喂公民，请你把身份证件展示一下！"二个巡视的武警果真找上了他。

马迎湘把眉毛一扬，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在这种场合下，最好的做法是合作。他把身上的那本荷兰护照递了上去，二个年青的武警怕是入伍不久，端着本护照看了看后还给了他道："请在这儿不要呆太久。"随即又走了开去。

就在马迎湘在人民英雄纪念碑附近踯躅溜跶的时候，有一个年青人急咻咻地快步向他迎来，马迎湘认出那是跟随沙凡的剥牛皮的小伙。小伙子曾跟马迎湘在一起，为他接过风，喝过酒，自然认识马迎湘，汗涔涔地向他说道："马大哥，快跟我走吧，这儿危险，沙哥的车在南头等你。"显然广场是不可以驶入机动车的，沙凡接到马迎湘的电话传呼后便赶来广场，派人来接他走。

马迎湘答应了一声："好，"便跟随这小伙快步向广场南端的前门方向走去。

牛筋沙凡第一次想接马迎湘没有接到，跟着警车远远的走了一阵，也不知个所以然，便不得不回牛街呆等，他希望马迎湘会跟他再次联络，他也准备随时策应马迎湘。及至接到马迎湘在广场给他的电呼后，便慌忙带着和马迎湘见过面的那个小伙，让他去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带出马迎湘，自己便在街边一棵树荫下停车等候他们。天安门广场机动车不能进入，广场街边的车行道汽车也不能停留，稍稍留久一点，警察便会上来赶人。所以当跟随来的小伙下车后，沙凡便心急起来，不住地从驾驶位里探头出外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警察过来。他希望赶快接到人把车开走，要不然，被警察赶得一赶，再红灯绿灯的兜一个大圈回来，时间上就会相差十几、二十分钟，而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事，又谁能知道？好在小伙和马迎湘的脚步十分快速，在警察未把沙凡的车赶走前赶到了。

沙凡见到马迎湘来了，向马迎湘招手，马迎湘和小伙二人无言地冲向沙凡的货卡上了车。沙凡的货卡在市廛中摇摇晃晃地开走，很快隐入了街面上的车流中。

警方在梁敬的督办下，在全市布下了围捕马迎湘的天罗地网。由于固磐石不认为有什么通缉犯混入中南海内，梅忆寒梁敬在未捉到人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但是这条鱼在北京市内，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既然没有滑走，就无论如何也要捕到他，他们不好跟固磐石争长道短，但是他们可以动用警力来让事实说话。因此上，和中南海出入口相关的几个街段的十字路口，以及民航机场，火车站、长途客车站，举凡海陆空全方位进出北京，相关的地方，都用上了警力，他们要让马迎湘插翅难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城市是千百万人汇集的地方，每日里数不尽说不清的金钱交易，人来人往，货聚货散，车去车还。北京列车段货物储运场，更是日日都极其繁忙，人流车流物流争相涌进涌出，令人眼花潦乱，目不暇接。手臂上别着袖章的门道场警，每日见着这些景象已经熟视无睹。只要不发生车子碰撞，装卸人员相安无事，不争先恐后争争吵吵，没有事故发生便万事大吉。上级命令查缉嫌疑犯也是经常的事，他们虽不是无动于衷，但也只能尽人事。这样的场所，任谁来执勤，也只能是这样的了。而更让人捉摸把握不住的是还有货运场外的二个大市。货运场由于其马路宽阔空大，大门的左侧近年新建起有几百个摊位的服装市场，而右侧则是传统的日用小百货市场，市场外一长溜的是万头攒动的个体小摊档，小饭馆，马路上的车流一到这里，便拥挤堵塞，人欢车喧，端的是热得火上喷油，闹得尘嚣甚上，在这里面要过滤个特别的人物出来，谈何容易！

牛筋沙凡货车经常进出，摸准了这里的气候，他让马迎湘装扮成一个随车的货场装卸工，混坐在货堆里，按着喇叭挤挤杠杠的开货卡进到货场里面，然后让列车段一个开火车头的事先商量好的老兄弟随车带马迎湘去西北。火车司机为人十分四海，随车带朋友各处玩玩，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马迎湘上车后，他也不多问，随手扔给他一件工作服，让他穿上，又扔给他一个工具包里面有些钉钉锤锤、扳手起子一类工具，告诉他只扮作了一个查车查道的道工，端坐车上就行了。

牛筋沙凡把马迎湘送上他朋友开的火车头后，心里着实轻松地嘘了一口气，也似立了一件大功一样。他对马迎湘依依不放地拉着手道："马哥，我们这就别过，今后不知什么时候再能相见？"

马迎湘着实感谢沙凡竭力相助，当下也握住沙凡的手，摇着他的手臂道："这次没有你的相助，哥儿说不定逃不过一劫，在北京现了，冒了。兄弟你我生死相交，定要重逢再见，眼下私企冒升，民营集团大立山头的时候，哥儿该当助你进入百万豪强之列，你只须在家等我消息。"

说罢二人分手，火车头轰轰隆隆地驶去拖挂停着待运的列车货厢。入晚，列车空空咣咣地驶出了北京段，车头里的马迎湘眼看着火车过了居庸关，八达岭，灰暗迷朦的燕山山脉，向西北的旷野驶去，不禁又在心里问道："燕云堡马百万马大哥可好？"

有诗道：人中龙凤出豪强，精明愚呆没商量。

富贵病穷日日变，好似浮云行天上。

（六十七）动真格兵击居远，为财亡人息钱潮

居远镇长白富原自从马迎湘乔装荷兰籍华侨北上后，日日坐盼他的消息，现在表面上，他虽仍坐着居远镇一应事务的第一把交椅。但是，他已长久没有接到上面来的消息了。以前，不管怎么样，撤职也好，查办也罢，区里、县里，甚至专署里省里，总仍会不时的给他来电话或者发来什么文件。现在红头文件不见了，连一般性的会议通知也没有了，原先对他鼓励呵护有加，关怀爱护备至的老上极老领导也久久地没了消息。他知道，这是矛盾性质转化的先兆，上面准是认定了他是一块烂疮，打算把他一刀宛除。白富原表面上维持着一个彻底的改革开放者无所畏惧，摆着强硬的姿态，其实心里却是非常明白，上面若要动真格，对付他应是不费吹灰之力。虽然他一直借着庞大的强力关系网来维持他在居远镇的地位，维持他在居远镇的财势和权势，但他真正依持的是近几年累积起来的财力。坤沙、罗兴汉、吴貌钦，依恃财力，拥枪自重，自立为王，缅甸政府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得认可他们自治。他虽然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但天时、地利、人和，白富原等闲也不怕革职查办，他手下的跨国公司已把生意做到了境外和西方。搞急了，谁稀罕一个小小的镇长，这七品还不够的芝麻官？只是眼下，不到最后，他是不会轻言放弃阵地的。居远镇的一切得来不易，这是他多年经营的心血，若能转危为安，坐享繁荣，手中既握有庞大财富，又是改革开放的尖兵和英雄，省里市里风风光光，上上下下荣荣耀耀，功成名就岂不是好，连带手下一班心腹，各路豪杰也顺风顺水，水涨船高。

白富原想到，目前的实质问题是，吴貌钦和他俩人的枪毒生意众怒难犯，大限之日也许不远。米尔良虽是暂时受到了牵制，但是让马迎湘去北京找黄主任及他的老爷子，实在是全盘棋的最后一着，这一着若是不行，那未刀光剑影，兵凶战危，居远镇被剿除的祸事就免不了。好在马迎湘到北京后传来消息，他已经顺利地送出了礼物，这可以说是成功地走出了第一步。至于下一步会怎么样，据说是要等北戴河避暑会议上的动议呢！在动议下来之前，居远镇势如危卵，整个夏季将是危机四伏。

白富原一个人在他的白家大屋阔大的客厅里踱步，纷乱的思绪，让他心神不宁。他想到，一旦动起手来，那么他眼前多年累积起来的荣耀，权力、财富，包括身处的这座大屋倾即化为乌有，去到境外变得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令人痛心疾首，这一切虽然不怕，倒也实在不愿。

白富原嫌屋里气闷，走出客厅，信步走向后院。后院阔大，院墙逶迤弯进山谷，那高高的院后大山，直象一座天然的屏障，也像一座风姿绝佳的屏风，展示南国的娇翠。夏风流畅，润泽清凉，白富原走过畅翠苑，来到遐思亭，在椅上坐了，跟班在亭桌上摆了果盘、饮料。眼看着山脚的一马平川，温驯的龙川江水，界河那边，他的老搭挡吴貌钦就没有他那么多的烦恼。而河边的那座水厂，曾是他的禁脔，如有不测，从江底沿那条索道溜走，也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想到上级要来剿除他，白富原也有些不服。居远镇靠着边境贸易，在他白富原的领导治理下繁荣起来，现在有人指责他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一丝不挂，贫富的两极化越来越明显。居远镇郊乡民还住在竹篱笆搭的芭蕉叶蓬底下，有的由于户主吸毒，壮劳力染上毒瘾，家中穷得揭不开锅，小娃儿嗷嗷待哺的大有人在。许多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靠着给人家打短工，做雇工，每日赚微薄的收入度日。富者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穷者仰上鼻息，唯有钱人马头是瞻，这一副景象就是不折不扣的共产党得天下前的旧社会，一百年、二百年、一千年前的封建社会。现在要剿除他，就是要对居远镇实行第二次解放。白富原想，这些都是笑话，全国都是这样，为什么唯独要剿除我白富原？全国所有发了家的人都在享受他们的繁荣，享受他的财富，为什么唯有我白富原要选择家破人亡？白富原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宁可玉石俱焚也决不放弃经过努力得到的一切。好在现在自己仍是权力在握，又有一班忠心的死党，以及利益息息相关的死硬大户在支撑着他，自己仍有本钱作奋力一搏。

总管孟达看着白富原日日不安，茶饭无思，和孟宁光一起拟就出了一个笔谈退兵的方案，所谓笔谈显然就是纸上谈兵，可是史上曾几能有几个纸谈退兵的案例呢？退兵靠的就是实力，靠的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笔谈云云，欺人欺己而已。可是平日思虑周密，办事老到的孟达却是一本正经的作出了解释。

孟达说："笔谈可以退兵，笔谈就是双方理性陈述用兵目的和利害关系，固然强大一方可以恃强凌弱，以大压小，但是理性考较一下，许多事不用兵戎相见双方也是可以达到目的，极端手段非科技发达现代社会的必需。"接着孟宁光进行沙盘推演，三个团的兵力有五千以上官兵，对居远占绝对优势。但居远有高山江河等天险依持，加上平日训练有素的民兵，仍可一博。至为重要的是居远跨国公司财大势雄，缅北掸帮军分区是利益团体之一，可为援助。所以这也不仅仅是对居远之战，很可能是一场不小的国际纠纷。有道是攻守之战四对一，五千官兵对一千民兵加上援军，双方所受损失伤亡不可不计。军民都是无辜的，实施的只有当权者的政治目的。假若对社会生活中的一切事务，好恶、多寡，用著名统计学家赫比的金钱得失公式来衡量，经过各种权衡后，粗略得出的结果是2个亿。付出二个亿，得到的是居远一座搬空了的小镇。在居远的有钱人没有一个会笨到拥抱财富而坐以待毙。说打的是政治仗，消灭枪毒对全国的流传，这也是不切实际的。枪毒问题是暴利所在，市场所在，此处受到压抑，别处又会冒出来。国际上目前缉军火、缉私、缉毒案表明，这种事很难一劳永逸，而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能好好的化解居远镇对这些问题上领导不力，犯有错误，能按正常组织形式对居远进行领导班子再造重建，又何须劳民伤财两败俱伤的用兵。

再说当事者若好大喜功，想对上级好好表现一下，我们也可以让他达到目的。居远镇可以承诺缴出一些枪和大烟去，由镇政府会同上级领导共同处理，处理结果自然是事在人为。照此谈来，上面对居远镇的诸种事端都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用兵尽可皆大欢喜矣！

最后孟宁光道："以白镇长的名义，发去公函一份陈明和战之利弊，笑谈用兵，化解厄难，这才是兵家之道。"

白富原听了孟宁光的笔谈退兵之论，不觉脸色开朗，喜上眉梢，对孟宁光道："老孟你真是军政专材，屈居于山野小镇真的是亏了你了。"

孟宁光见说，对白富原道："白兄雄才大略，有过人的宽大胸襟，实为当今豪杰。我们本曾风雨同舟，同甘共苦，今能继续同进退，也是不胜荣幸。"

第二天，白富原命人和省城威远宾馆的总经理包信联系。探听省城的军政动向得知一切仍平静安宁无事后，白富原又在自家主楼会议室再次召开居远镇骨干会议。虽打听得省城方面没有什么动作，为了安全起见，白富原也派出了哨探人员，随时报告情况，以免会议期间受到突发的奔袭。在会上，白富原把孟达孟宁光提出的笑谈退兵计划让众人讨论。他也善走群众路线，众人拾柴火焰高，群策群力，以保居远平安无事。

会上众骨干人等包括各地来投的黑白二道人士，不管对战事在行不在行的，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最后一致表示，为了使孟管家提出的笔谈退兵行之有效，也显示居远镇保卫家乡的实力和决心。因此，白富原也同意，在寄出笔谈信之前，让镇管会下面的武装部，把原封存在仓库里的旧式枪炮拿出来演示一番。那是几门小口径的野炮和近距离战斗使用的迫击炮，还有就是鸟枪般的三八大盖，统统搬去陇川江边河谷开阔地，找了几个人打了数枪，开了几炮，轰轰隆隆，噼噼啪啪，到也声振山谷。于是居远小镇上镇民们传出，白镇长誓保居远繁荣，决心与居远全镇百姓共存亡，倒也显得悲愤激昂，慷慨壮烈。

且说对居远用兵总指挥，省公安厅长米尔良，虽然受到个人问题的牵制，停止了对居远的用兵。但一来这是上头定的剿除方案，自己不敢随便违拗。另方面米尔良也心想，我堂堂公安厅长，竟受黑道箝制，真是岂有此理，太灭了政府威风，长此下去如何能行？对这帮匪徒最好的办法是决不姑息地进行闪击，直捣老窝，给它来给个犁庭扫穴，连根拔起，悉数擒拿格杀，免去祸患，方是上策。于是隔得些日子后，又秘密会议，传下令去要出其不意的来一次军事行动，根除居远镇的枪毒大瘤。

武警们又忙碌起来，军营大院内操演之声不绝，练兵场上磨刀霍霍，战士们士气高昂，一致表示立功的机会到了。

几天后，米尔良对全体参与行动官兵封锁消息，对外不准探亲，不准通讯，不准单独外出，颁布了严格的纪律，然后在一个晚上寅夜出击，运兵的军用十轮大卡车，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直扑边陲小镇居远。当天光还微微亮，日未破晓的时候已来到居远郊外。全体官兵下车后就地卧倒，等待攻击命令。

居远镇长白富原，有经营的雄才大略，但军事素养则差一筹。大兵压境，兵包居远，他因失眠有日还在自己的大屋舒适房间里高卧，做笔谈退兵的美梦。当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惊醒，告知他镇外野地里发现大批反光闪闪发亮的钢盔后，白富原大惊起身，仓惶召集诸人应战。但是制高点，要冲之道已全被官兵们占领。镇上的民兵在几个武装人员的带领下惊慌失措，忙忙去到原先计划好的位置应敌，想把官兵拒在镇外。居远镇早知政府要来剿除，平时狼来了狼来了喊得多了，反不以为意。到真的狼来时，则反应迟缓，动作呆钝，失去了先机。这本是一场以寡敌众，以卵击石，乌龟碰石头的蚍蜉撼树之战。民兵们见到漫山遍野的钢盔涌现，呐喊求战之声响辙郊野，吓得心胆俱裂，大多举手投降以保全性命，少数部分都无奈地进了几家事先策划好准备坚守的堡垒户。这些堡垒户墙厚砖坚，都备有炮楼、枪眼、夹墙、地道、暗门等，殊不知这些都是找死的兔子窝。大军来攻，火器强大，最牢固的民房又如何顶得住军队的攻坚战？只要一经开打，顶不了多久就会乖乖地全部完蛋，居远之战，战未开，即已败象尽露。

所有居远镇上的人中，只有孟宁光及一些在江湖上行走的道上分子，保持了应有的警觉性。孟宁光虽然帮白富原作了一些策划，出了不少点子，其实他心里也十分明白，居远撮尔小镇根本是不可以言战的。为了不伤白富原和他手下们的士气，他才一再地提出一些缓兵之计，也算是白富原平时对他不薄，还他知遇之恩的投桃报李。为了万全之计，总管家孟达和孟宁光，早早准备下几套潜水服，只要情况稍有不对，就打算和白富原一起从居远自来水厂下水，沿平时用来走私用的滑索由陇川江出境，以避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劫难。真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

白富原听到了官兵撕心裂肺的冲锋号声，知道大势已去。总管孟达拉了白富原就走，端的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富原见事已如此，不由得身不由已，跟着诸人离开自家大屋，向水厂方向撤走。

在拂晓总攻击时间到来，居远第二次解放战即将开打，也就在这时，坐镇在后军的总指挥米尔良接到了省里的紧急电话：对居远镇的军事行动立即停止。并说这是命令，到底情况如何，回去再作解释。

这一回轮到米尔良自己坠入五里雾里了。

头一次自己给人捉了痛脚，无奈地急收离弦之箭，下了停止军事行动的命令，可这一回又是什么原因呢？米尔良做贼心虚地想到了自己的问题，莫不是和香港有关的问题暴露了？想到这一点，他对那几个黑道人物恨得牙痒痒的，"咯老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已经动了手，还不打？"米尔良决心继续重拳出击，不扫荡那些黑道分子，自己又如何能安心？

战地摄影记者随军行动，电视录像录下了如下画面：

显然是一家堡垒式的死硬据点，带钢盔的武装士兵冲击；堡垒里吐出火舌，士兵卧倒，滚动前进，到接近堡垒时，战士跃进，递上炸药包。堡垒里有手榴弹扔出，在战士身边嘀溜溜地转着冒烟。另一个战士飞身跃起，抬腿踢脚，手榴弹被踢回后在墙边爆炸，冒起一阵烟尘。同时炸药包炸开堡垒的厚墙，缺口里见到堡垒里面的夹墙和地道。有人员在里面顽抗，战士们用火焰喷射器攻击，长长的两条火龙，交接着向里面喷去。接着墙窗里挂出了白旗，看来是用一块撕下的衬衫布仓促缠制的……

从电视画面看得出，战事虽小，但完全包含了战术撕杀的全部要素，其激烈程度和反映出来的战况与一场大规模的你死我活的逐鹿之战并无二样。

坐在电视机前面的，自然是全国观众。

战场是一定要打扫的，米尔良身为总指挥也一定会全面彻底的检视他的作战成果。

但是白富原溜走了，许多黑道分子也不见了踪影，留下来抵罪的是那些假借边贸，在经营中贩卖枪支和毒品的大户，和那些要钱还是要命？选择了宁要财不要命的守财奴。

战利品是在长桌上厚厚叠起的钱钞，些少毒品和枪支。

端的是：千年情事细慢说，好似浪花溅大海。

史记难述烟霞事，野倌稗言留后辈。

（六十八）尾声 前辈人居安思危，扬子鳄不知所终

故宫和中南海之间那条窄窄小小的红尘古道，光滑滑的青石板路和一尘不染的柏油路并存，古色古香赭红色的万仞宫墙以及它对边的那些清幽典雅的深宅大院和路边受到精心护理的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并存。高阁嵯峨，老木如伞，浩气长存的古道因这些花花草草增添了许多氤氤氲氲如花如玉的美丽。这条古道，见证过明清两个皇朝的兴衰更替，也见证过中国百年积弱，军阀割据，战火频仍，民生凋蔽的岁月。

在共和国的心脏北京，它是一条弥足珍贵的路。

能够住在这条路上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那一日，一辆油光闪亮的黑色轿车由景山街驶入古道，开进由两座深宅大院形成的胡同里，在一声轻轻的喇叭声后，其中一座大庭院的电控大门无声地打开了，几个戎装齐整的警卫笔挺地鹄立两旁，车子驶入庭院，一直到大宅入口的拱形遮雨廊里才停下。门口一个警卫走上一步，打开车门，这时车里下来一个七十开外的老者，广额拔顶，头发花白，面容丰腴，慈眉善目，身形却仍较硬朗。他名叫彭石，担任着党和国家的高级领导职务。同一条胡同里的另一座大宅，也住着一个职务显赫的实权人物，此人姓密，他的大宅，也就是让飞腕双盗光顾过的那一座，两人比邻而居，但是互不交接，平时也不来往，只是在年节的时候互相碰见了，会拱拱手以示同志之情。

彭石钻出轿车后，略整了整他的西装，走进屋去，穿过宽敞的大厅，内厅，彭石径直去到自己的书房。内务员帮他脱下西装后，他挥挥手，让他出去了，然后才伸手松开领带，拿起桌上一杯已经给他冲好的香茗喝了一口，好整以暇地坐下在一旁的沙发上。

近来，他愈来愈感觉到自己太累，不但多走几步路要喘气，那双眼的眼皮也总觉得特别干涩沉重，好像老是想瞌闭下去。看简报、审批文，看着看着这眼皮就垂下，就在这时候他一想到自己的责任，想到自己笔尖下关系着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千千万万老百姓的事情，他就奋力挣开自己的眼睛，坚决地顽强地不屈地睁着，他喝令自己决不能瞌下。这时干涩的双眼常常会渗出些泪水糊在眼睑内，使他看东西模糊不清格外吃力。为此他也必须停下来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一下双眼，揩干泪水，顺便再将那付度数已经很深的老光眼镜片放在嘴前呵一口气也拭得一拭，才再戴上。彭石坐下在沙发后，他又随手习惯地拿起茶几上的一撂内参中的一份，另一只手理了理他枯燥、稀落、短少、花白的头发，埋首读了起来。内参是特编的，几乎清一色的全国各地发生的形形式式各种大小事情，有的还是他亲自派出去的人大法制委员会属下的记者和编辑撰写的。他嘱咐过报导必须真实，实事求是，客观地反映当时当地的一切，决不允许夸大或者缩小，文过饰非，哗众取宠。内参看了几十年了，他只觉得现在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地发生在党内，而经济问题、钱财的问题是首当其冲。党的老化，肌体的腐败，地方主义、山头主义，这几年，许多事情压得他的胸里喘不过气来，晚上失眠，睡不好觉，白天工作精神难以集中只想打盹种种，都是内参这东西害的。他有时想索性不看，弃之不理。但党和国家前途命运所系的种种重大问题不看能行吗？不顾不看，那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看了一会，要命的两眼又模糊了，是泪水不住地渗出，使他无法长久地看东西。在泪光中，他看到湖南湘西五千农民抗税，地县调集千余武警弹压，又看到吉林有军人上山为匪，出没在昔日抗联活动的深山老林，再翻过去则见到云南毒品猖獗，某哨站武警全员被害。彭石看得头痛了，扔下手中的内参，让头脑中起伏的思绪平静了一下，心想，这简单是乱弹琴，怎么会搞成这样？他痛恨目前的这种社会现状，很想有一个整顿解决之道。想着想着，他又抽出了一份内参，随便翻看一下，却赫然见到新疆独立运动蔓延，东土耳其斯坦武装力量入侵南疆。这则消息下面则是另一则消息：省委书记贪赃枉法，疑云重重之亿元经济大案。彭石一下丢了报纸，赌气地让身子往沙发上一靠，口自言自语喃喃地道："天天报警、报丧，一定要拟出一套整体的解决办法，否则国何以安，民何以安？不防微杜渐，岂不成了蚁穴溃堤，一朝覆亡？"他抬眼望去，对面一排排朱漆木头书架，上面不但有他数十年来孜孜不倦研读的马列主义著作，毛泽东著作，邓小平著作，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大纲，文件汇编，刘少奇、朱德、周恩来讲话、报告等等。还有二十四史，前汉书、后汉书、史记、资治通鉴等等古藉。还有其它诸如世界通史、中国通史、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中国老庄学、王阳明思想论述等等不一而足。可谓林林总总，书海浩瀚。可是他心想，又有哪一部书的智慧，那一代先哲的经验可以制止一代皇朝的坠落崩溃？英明先圣，列祖列宗都做不到，慢性的渐进的量变就像一个人的衰老一样，无法让它停止。彭石想到这里，举起了手在眼前挥了挥，仿佛驱赶冥冥之中的一片云霾。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为自己亲手参与奋斗和缔造的共和国分忧解难，他想着想着越觉得一定要让内参上所说的种种停止，煞车。他要尽一个老共产党员最后的一份心力和义务，为共和国的清明、太平、强盛、繁荣而努力。

他今天是参加中央的一次重要会议后回来的。在会上，他对有关法制建设方面提出了强烈的意见，并以实例来佐证这种建设的必要性，并就怎样才能在实际上而不是在口头上真正把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至高无上的第一位。而其中透明执法，让群众让百姓让舆论监督是重要的一步发表了意见。

会上也谈到了巨大的国防装备预算，国民经济发展的中央几个银行的巨大超额货款，国土使用监管不严，巧立名目的地方重复建设。他相信这些在某些人绝对权力的运作下是存在有巨大黑洞的，已揭发和正被揭发出来的材料证明，国库里的钱，全国人民存在银行里的钱，被权力通过各种明里暗里的手段化公为私转入个人手中，社会主义的家底逐步被噬光，从上到下都有黑手在运作。繁荣是美丽的，但私有化带来严重的贫富对立也是可怕的，过去土围子里的地主，城市里的贪官污吏，不法奸商，现在凯歌高唱，全当了还乡团，有的更弹冠相庆，冠冕堂皇地进入了各种权力机构的核心。这些人虽然变了，但事情的性质是一样的，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沉痛的历史轮回又要开始，民主革命的成果就要付之东流，改朝换代的日子怕又不远了，那时中华民族的灾难怕不是死几百万、几千万人，而很有可能是几个亿……

但是在会上列席的其它领导同志，也有提出不同的意见和看法。他们认为，让一部人先富起来的政策是符合小平同志思想的，现在就是要让一些人富，要讲富敢富，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富民政策是党的一贯主张。要富就要大投入，才能拉动国民经济，让更多的人发挥创造性。发展经济是硬道理，要充分利用当前有利的国际和平环境……

这种相左的意见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其实不是，谁反对过发展是硬道理了？谁不赞成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问题是这一部分人中在非法地利用手中的权力，人为地进行跑马圈地式的原始积累，用似是而非的手段把共和国推向深渊，让人民陷入无助的灾难。而最为典型的就是密河东，隔邻而居的密老爷子了，此人就是现代版的大贪官和珅，中纪委应该好好的查一查，把他来祭旗。想到这人，彭石心中有些忿忿，他用手愤怒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会开过了，嘴皮子也磨过了，甚至桌子也拍了，但又有什么用，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是报应不爽？是时候未到？什么法律架构、监督机构、起草委员会、纪检委员会、调查委员会……机构庞大文山会海，各种会议、讨论、经验介绍、内部交流无日无之，然而，切切实实的问题还在下面发生。上面唱高调，下面胡乱搞。要让这一帮胡乱搞的人的能量转化为一股有利于国家的动力，认认真真地搞，踏踏实实地搞，为国运昌隆人民幸福努力的搞，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历史上的诸多王朝常是给那样一帮人搞坏、搞糟、搞垮，真要好好学习学习现代民主国家的经验……彭石突然想到了他的老上级谭震林，'文化大革命中国家最艰难的时候，对四人帮愤怒地拍桌子，怒斥他们把国家搞得国不象国，党不象党。'彭石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境：敢说敢想敢干敢当，多好的一个老同志，自己尊敬的师长，想当年，在苏北，每场胜利的战役都是经过正反二面，权衡利弊以后才作出决定得到的嘛！那时自己在五团，风华正茂的年轻团长。……那黄桥的芝麻烧饼真香真好吃……高宝一带的莲藕又白又嫩脆……在齐腰深的麦垅里行军，那散出淡淡清香的豌豆花儿。彭石在沙发上坐久起来踱步，一边踱一边继续他的思绪，踱得久了，思绪反而混乱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又是回想、回忆过去，是老了？确确实实地老了！谭老他们走了，把国家的大位、重任统统交给了比他们年轻的一代。他们很幸运地走了，因为他们深信，他们的接班人，能继续高举人民革命的旗帜，让这个新生的共和国继续为广大人民谋利益。可是现在新一代的接班人，该不会是八旗子弟吧？彭石又想到了一则内参，那是讲深圳的两造干部子弟如何内斗，在香港开公司的子弟，又如何把国家庞大的外汇转去海外挥霍乱用。

彭石踱着步，觉得头有些痛。近来，胃口不开，精神不佳，最要命的还是那眼，怎么就那么累，那么干，那么想闭。然而真正闭上了，却又睡不着，脑子里有许多事，跳来跳去的闪现，一刻不停歇地打扰他。这害得他精神纷乱，白天黑夜失眠，做事常失去准确的判断。他在书房里踱步累了，又颓然坐回沙发上。人不怎么舒服，也应该吃点东西下去，可是大厨房厨师日日烧的小灶煮出来的东西，他实在不想吃了。他突然又想到了他的老婆，他老婆能煮一口好吃的苏北莲子羹，可是老婆前几年已于他先去世了。他记起了小时候他妈妈给他买的第一次吃芝麻酥饼，真是又香又脆又好吃，后来长大了，才知那是黄桥的特产，真使他没齿不忘。他振作起来，大声喊值班室的值班员。内卫员小成快步进来问首长有什么事，彭石道："你有没有吃过黄桥芝麻饼，"小成给彭石问得莫明其妙，抓抓头答道："没有哇！"彭石道："西四灯市口那有个小摊贩，专做现烘现卖的芝麻酥烧饼，你去帮我买几个来。问问家里其他人，大伙儿如果有人想吃，就多买几个。"叫小成的年轻警卫应声去了。

彭石离开书房走到里间，这是泡浴的时间。每天一定要泡一泡，冲一冲，消除疲劳。然而彭石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他一边脱衣把自己泡在浴缸里，一边却在头脑里突然转开了是不是应该退休了的念头。如何把这个班交出去，退休前应该做些什么？七十岁上去的人，老了毕竟精力有限，两只眼已经怠工了。

洗完澡，彭石的精力恢复了些，他休息片刻后，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要努力工作，入党时就举过手一生献给党，现在他要更加珍惜生命，挑亮生命最后的火花，殚精竭虑地为党献出一切。他摊开了纸笔，他要起草一份文件，更精确地说，他要起草一份意见书，如何从法治的观念解释现今社会上发生的形形式式的一切，着手制度建设。他想到应该以李冰父子治水，因势利导的开场白，但这是一个人们不感兴趣的古老话题，自己有把握能谈出些新意来吗？

彭石执起笔，心想还是先写个提纲吧！他信手写下一句：法律是国家规范人民社会活动的准则。写了这一句后，他觉得就写不下去了，心里却在想，细数历朝历代，有过无数部的法律法规，订了那么多法，却是成效不彰。历史进步到了当今，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仍有内参凡举种种不法的勾当，要案大案，有些甚至动摇国家的根本。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存在便有其合理的内涵，法治不彰，原因在哪里？权大于法，一些人把持了权力？滥用了权力？权力需要监督，如何监督？许多问题早已解决了，法也有了，但是知易行难，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看来关键是要增加对广大人民群众的透明度，决策的透明度，执法的透明度。彭石想到这里，又提起笔写下了要实行普法教育。从小学的启蒙教育开始，到中学大学必须要对国家的根本大法、宪法、刑法、环保法等成为必修课，让每个人从小就跟识字一样明白各种法律，明白公民的权利责任和义务，教育部应该颁行一部适应各学龄层的教课书。

彭石继续伏案工作写道：国家是人民生活的一种形式，按照马列主义的观点是特定时期的一种管治方法。我们党是团结全国人民实现远大共产主义目标的核心，没有这个核心人民群众便会成为一盘散沙，所以必须强化党的领导，维护党的纯洁与战斗力。行政独立、司法独立、舆论独立、军队国家化、和党的领导是一致的，都是追求社会主义强国的国家目标。接着他写下了必须和西方国家有所区别，各部门都应该有我们的党组并强化它的记律性。

彭石在公文稿纸上写着，他的思想是零乱的，跳动的。几十年来养成的党性在顽强地支配着他，他倔强地睁着眼睛，努力地写着，企图理出个头绪，写成一片文稿，拿去中央扩大会议上让大家自由讨论。他希望在如何治理国家的问题上尽一个国家干部的忠心，在如何消弥社会乱象上说一说一个老共产党员的真心话。

彭石伏案工作很久，夜已深了。警卫官小成知道首长的习惯，怕打扰他，买来的黄桥烧饼此时早已搁凉了，也不酥不脆了，彭石好似没有觉得，直到写出个头绪，才拿起块烧饼咬了几口。这一咬不打紧，彭石觉得自己嘴里的一付假牙非常不妥，牙床又发炎了，这烧饼，唉！也是咬不动，好像纸张上的法治问题一样艰难。

许多问题错综复杂地纠缠在彭石的头脑之中，为了提出一个国家励精图治的方案，彭石不眠不休地干了几天。他终于想到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他体会到了历史上的清官难为，他们那月夜望天，棾棾孓立，形影相吊之苦。力量在哪里？彭石自问："党的教导不是说力量源自群众之中，人民之中，自己为什么不下去实地考察考察呢？"

彭石想到了党，想到了人民，这个老共产党员开始振奋起来。

彭石委员长要去苏北老家走走，红墙胡同大院里的秘书们忙开了。先是要让医生们对彭石作全面的体检，看是不是适合长途旅行，其次就是作些出门必备用品的准备，再就是得派人去地方上打头阵，去委员长的老家和沿途各地作些安排。委员长的安危可是关系着国家的大事，绝不能有一星半点儿的闪失。对于这一条，彭石坚决地表示反对。他说，他本来就来自人民，是一个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老兵，现在体魄尚可，也还可以走动，并不需要去打扰当地的百姓，更不要当地的县市干部迎来送往。他自己有工资，差旅费也不用报销。他只需要警卫官小成同行，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些衰老，需要一根拐棍，年轻力壮的小成正是他的拐杖，必要时也可以打一打野狗嘛！他对当前的社会治安倒也有些警惕。

通扬大运河的高宝段上，一首漆得白色的汽艇溅着水花扑扑地在清沏的水面上航行。艇首的甲板上，坐着一个精神癯烁的老人，运河的风掀动了他的衣角，微拂着他稀少短茬的灰发，面容皱纹虽多，两个眼泡也仍肿胀，但从他开朗兴奋的脸容上，老人似乎恢复了年轻人的风采。警卫官小成站在彭石副委员长坐着的扶手椅边，也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运河两岸的风光。

这条艇是地方省委专门指示当地领导拨出来给彭石用的。彭石开始坚决拒绝，省里领导向他解释了近来交通民营化之后的许多不便之处，七十岁的老人要去挤车船之苦，说什么也说不过去，彭石想想终于答应了。汽艇自扬州出发以来，走走停停慢走慢行。彭石阔别家乡，虽说也回去过几次，有时是视察工作，有时是参加会议趁便返乡，但总的来说是疏离已久了。听到乡音，看着熟悉的土地，迎着家乡的风，他对每一个人都发出会心的微笑，都想和他们打个招呼，作一次攀谈，话话家常，但是他做不到。在水面上航行，汽艇和大大小小的木船保持着距离，不管是云帆张挂的大船，还是小巧的农家油蓬船，见着小汽艇都怕撞似的礼让三分。

运河两岸的风景是很美的。目前节令正是时候，倒不是桃红柳绿，烟花处处，而是蓝天白云下的那一分宁静，丝丝拂面而过的暖风，河岸平畴上万倾碧油油的正在上窜的麦苗，那金黄一片的油菜花。过了好久，彭石的眼帘里终于出现了一头在岸沿上走的老水牛，和牛背上那背着斗笠的牧童。彭石忽然小孩子似的兴奋的喊道："我闻到了，闻到了，"倒把警卫官小成吓了一跳，问首长闻到了什么？彭石道："我闻到了牛粪味，那种把牛粪猪粪施在田里的气息，不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怎么能闻得出来呢！"

就是闻到这种粪味，彭委员长的眼睛湿润了。四十年前，不，还要更久远，那是他的孩提时代，少年时代青年时代，他总是赤脚在这片土地上走，穿着宽腰土布裤，剃一个盖瓦片似的平顶头，下地、挑粪，做田垅，开水沟，在河沟里摸鱼，在柳荫下放牛，以后就当了新四军，他只有私塾高小的文化，可是战争，革命把他培育成一代革命家。

汽艇过了高邮不久，就要弯入一条港汊。彭石清楚地记得它叫柳河，前面不远的柳堡，还是他和他已亡故的爱人柳春兰相识的地方。那是在一次柳堡村群众支前大会的动员会上，五团三连连长彭石和柳堡村妇女队长柳春兰共同主持会议。……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哎约，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那河岸边，东风吹得那个风车转唷，小哥哥为什么呀，不开言。彭石的耳际响起了电影柳堡的故事插曲，一滴混浊的泪珠溢出了他的眼眶，掉落在他整齐的毛哔叽裤上。

小成看到了首长表情的变化，他很静的忠实的立在首长边，年轻伟岸的身躯在微风中挺立，仿佛也看到了当年烽火连天的岁月。

汽艇离开运河少了河堤的阻挡，让人的视野变得更开阔了，彭石一动不动的坐在艇首的扶倚，眼睛眯缝成一条线。汽艇的水波把河汊里的水浮莲，凫萍，野菱角冲荡开去，引得岸边的水草一阵摇动，岸上的依依垂杨，也姿意飘荡。只听彭石指着前边村庄不远的一堆小土丘道：“停、停、停。”扑扑扑开动的小汽艇靠岸，停下了。彭石要上岸去，小成连忙扶他，在几根木桩，木板搭成的一个埠头上，彭石在警卫官小成的扶持下上了岸。小成迷茫茫的看看，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只见彭石，一阵急步走去，倒似那年轻时代行军似的。原来这里有几丘土坟，上面长满了青草，也有些细小的野花，左右是一片豌豆地和人们为了生产菜籽油种的油菜田，这会儿紫白色的豌豆花儿和金黄色的油菜花开得正猛，互相辉映。田地中飘过来一阵阵湿漉漉、热烘烘泥土和蔬菜菜叶散出的气息。彭石就着草径，走到土坟边，在嗡嗡嘤嘤的蜜蜂声中和粉蝶翻飞间，在一块已被岁月风蚀得灰褐的石碑前站住。这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革命烈士墓，碑石上刻着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路军九旅五团三营教导员李运潮烈士之墓，立碑时间是一九四五年四月春日。伴着这座墓的，还有其它几座土坟，都埋着当年牺牲的革命烈士骸骨。纷扰的思绪，往昔战争年代的岁月一幕幕再现彭石的脑海。他和当年的许多亲密战友，都是被人民革命的大潮卷进去的。在风起云涌的时代，许多人迅速倒下去消失，又许多人迅速的成长起来，人民支持着战争，支持着革命，他是这场革命和战争中的幸存者。他清楚地记得李运潮牺牲时的情景：一梭子弹打烂了他的肚腹，血流染红了下半边身子。他意识很清醒，但已只能勉强说话了，他临死昏迷时，嘴里喊的是娘、娘……。娘的涵义是什么？不就是人民嘛！为娘而战斗，为娘而死，不就是为人民献身嘛，人民渴望战争胜利，人民渴望战争胜利后的好日子。能让人民过上自由幸福富足生活的政府就是好政府，否则人民坐江山，人民当家作主太抽象、太空洞了，邓小平同志说的黑猫白猫能逮住老鼠的就是好猫是这个意思嘛，关键就在这里。让人民群众广大老百姓有宽松的政治环境和经济环境，每个人都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公平地竞争。法律必须为这些公平竞争提供保障，而对在竞争中被淘汰落伍者，社会也必须本着人道和人权的原则予以救济，给予生存下去再出发的机会。如何造就这样的政治环境和经济环境以及制定一部自由、平等、平权的法律，正是为权者当政者的责任。党在人民的支持下用革命的方式获得了政权，代表人民行使权力。而本来属于人民的权力现在反过来被一些人恩赐着，主仆的位子颠倒了，可是我们恰并不觉得。宪法规定的言论和结社自由也被形式地高高搁起，以致散处的人民群众无法和滥权的恶势力抗衡。和死人无算的改朝换代式的代价相比，这一点太重要了。人民太需要这样的自由和发言权了。党的作用如何定位？无疑党只能为团结人民悍卫人民这些权利而存在而工作。暴力只有在人民的权利，被当权者严重篡夺的时候才成为必要……这就是改朝换代。可惜新的执政者多没有认真吸取教训，让膨胀的权力充昏了头。彭石的脑海中出现的眼前的坟，过去战争年代的火与血，甚至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起义者焚烧阿房宫……在烈士墓前，彭石思潮起伏，他肃静默立，沉思默想，像副铸像，不知过了多久，总有半个小时吧，彭石才从回想中惊醒过来。他嘲笑自己，思考成了习惯，可是至今也还没有解决多少重大问题。

彭石抄着手，绕着烈士坟走了一圈，手上摘把野花，沉重其事的敬献在李运潮墓前。不知怎的，眼圈有些湿润，喉咙也有些哽咽，岁月在指间流逝，时间过得太快。陈毅、谭震林、栗裕都没有了，而曾经与之并肩战斗的亲密战友已经在此长眠了将近半个世纪，而自己当年那个朝气勃勃龙腾虎跃的彭石已经不在了，耋耄之年，已将至与泥土为伍，是不是一切又重将归之于永久的沉寂呢？

彭石想为坟上加几铲土，可是急切之下到哪里去找锹呢，他吩咐小成到船上找件挖泥的工具，自己便在坟头边的地梗上坐了下来，显出几分百无聊赖的孤独。

田野的春风顺着草丛的尖梢吹过来，彭石折了一根草藤啣在嘴里。当年战斗在苏北，他穿着灰土色的军装，挎着木壳枪，不知多少次这样与伙伴们战友们坐在田梗上，那些花花草草的名字都可以叫得出来，那园扁叶儿叫车前子，长尖叶儿的蒲公英，细锯齿形叶儿的马齿苋，细红茎儿的辣蓼草……然而，他曾向往过的热烈生活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冷清、寂静、孤独与寒冷，这可绝不是一个共产党人应有的感觉。

警卫官小成找不到撮土的大锹，却找来一把做餐用的锅铲，用它来锹土未免太精致了。

彭石接过小铲，却认真在田梗边挖了一块荒土，约摸有面盆大小，想把它放到李运潮的坟顶上去，小成赶快快手快脚地把那块土搬起，按照彭石的吩咐去放妥了。彭石挥挥手，拍拍手上的泥土，拿了小锅铲示意上船走。

小河没尽没了的往前延伸，小汽艇啵啵啵地向前行驶，田野、柳林、村屋、农人，前面又有一座榆树林围住的小村庄。彭石对船上随行的工作人员道："这是小榆甸，不远就是柳堡了。"

彭石副委员长回到柳堡的消息一刹那间传遍了全村，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赶来村口的大路上。一群操着乡音的村干部热情的欢迎彭石，使彭石感动。美中不足的是，这全是些陌生的乡亲，彭石对于他们，象是一件不熟悉的却是弥足珍贵的古董。有些人只是望着彭石傻傻的笑，跟随着村干部鼓掌，孩子们也是仿若看西洋镜似的跟着大人，中间有几个年长者，却是颤颤巍巍，沉默寡言。看那样子就算是天上打个惊雷，他们也是等闲视之，无动于衷。

彭石与许多人逐个握手，对他们的热情话语表示谢意，最终他走到一个七十多岁的长者面前，心想还是与自己的同龄人聊聊，或许还能打问出一个二个熟人来。彭石怀着满腔的热情与诚恳，对他说道："我是彭石，当年在这儿一带打伪顽的九旅五团的那个彭石，不记得我了？当时大家还在这开过不少次支前大会呢！敲锣打鼓的，不少人还戴过大红花。"

年老反应就迟缓了，老人还有些重听。半响，他才说出一句话来道："是埋在榆甸李运潮那团人？"

"对，对。"彭石听了有些兴奋，心想，就是嘛，只有他们，才会知道，那已逝去了的往事，那仿似久远却又近似眼前的岁月。彭石道："大个子李运潮倒下，后来还是死在老乡的担架上。"

老人张了张嘴，又半响，才缓缓道："一走了就没有消息，听说你们上北边去了，打大仗，胜利了，解放后盼着你们回来。没有消息！李运潮埋在那里，都几十年了。"

彭石从老人的话音里微微听出了责怪之意，握着老人的手问道："现在生活好吧，日子过得满意嘛？"

老人抬起未握着的那只手，佝偻着手臂和弯曲起五个干枯了的手指在秃脑门上摸得摸，然后有些提不起精神般的冷漠说道："总是这样，也差不多，总归是靠天吃饭。"

"是嘛！"彭石不经意地答着。几十年前，这块土地上就种豌豆、种油菜、种青苗，现在田野里还是长着这些庄稼。他心想，革命解放，社会主义建设，给乡亲们带来了什么？看着眼前这一群穿着朴素，质朴憨厚，并没有太多企求和侈望的人民，他问自己。人民支持了我们，几十年含辛茹苦，风风雨雨，我们给了人民什么？彭石松开了握着的老人手，他看看一众乡亲，心里似乎起了愧疚之意。

"进了城了，作了官了，眼睛只望着上面，对人民群众想得少？"几十年了，能这样想的时候不多，这也许是彭石愧疚的原因。

在围着的乡亲里，彭石见到了一个人，似乎依稀有点认识。那清秀的模样，直而小巧的鼻子，那一双看人时带点凄迷笑意的眼睛，虽然脸上皱纹如犁，头上银丝如霜，这是年轻时打动过他心扉的一个女人，虽然后来被热情泼辣大方的柳春兰占据了，但在心灵的深处，他并有忘却她，现在站在人丛里凝望他的这个人会是她嘛？

彭石沉寂多年的心，此时翻起了细微的波澜。"她应该不在了，听柳春兰说过，她在一次支前战斗中牺牲了。"

那人约摸也有七十岁的年纪，手臂上抱着个几岁的小孩，显是她的孙子辈，见彭石把眼光转过来望她，便脸上灿烂地一笑，大大方方打招呼似的向着彭石道："委员长，我是玉蓉，玉兰的妹妹呀！"

彭石乍听，心里一愣道："对呀，玉兰！柳春兰的要好姐妹和战友，自己曾经思慕过的人，她有个妹妹？怎么不记得了呢！玉蓉，多好听的名字，跟芙蓉花一样的美丽。"

能见到一个阔别已久而又熟识的乡亲，彭石的心情雀跃起来，仿佛身上又流动起来青春的血液。

村庄还是那样简陋老旧。那鸡肠子似的弯曲小巷，那低矮灰色的屋舍，池塘洗衣淘米的埠头，猪圈、菜园、石板路，彭石进村访问乡亲。村委请他进去，他坐了。请他喝茶，他喝了。他访走几家乡亲，后来来到玉蓉的屋里，玉蓉还算是个幸福的家庭，她和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住在一起，只是她老伴死了，儿子进城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媳妇和她及二个孙子。彭石坐在玉蓉端给他的一条凳子上，手端着玉蓉倒给他的一碗水和玉蓉聊了起来。此时他的心是热的，这村庄上，他熟悉的已离去，他认识的已消失，当年的一切象烟雨那样迷蒙，像云霞那样窎远，只有玉蓉还在证明，那一切曾经存在过，曾经发生过，至于他们的意义在那里，似乎又是一个难以答复的问号！

身为国家领导人的彭石，没有官腔，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问候，也没有对弱者的那种怜悯心情，他真情流露，他希望玉蓉还把他当作当年的那个子弟兵的彭石，那个为了人民准备随时献身的彭石。但是玉蓉不，她和他隔膜了，她只把他当作大官，一个不可仰视的领导人。几十年来的辛苦生活和磨难，使她对所谓的领导早已敬而远之，欢迎、鼓掌、拍手，只是在上面来人招呼后的一种顺从，一种不得已的礼貌，而内心里面只有冷淡。而彭石因为是当年的故人，曾经知道，眼下依稀唤起了回忆，脸上展现出几分热情，待到真正坐下来，面孔相对，不禁又局促，小心起来。彭石突然觉得，他当年战死了，牺牲了，反而好，英英勇勇，轰轰烈烈，有那么多乡亲为他哀悼，为他安葬，为人民而死，死得其所。现下社会，到处是浮夸之风，虚情假意，党和人民的那种血肉关系不见了，自己只是高高在上，在文山会海里无所作为。吃人民的，喝人民的，穿人民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样的生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那是等死！对，他是一个等死之人。

彭石从村民玉蓉家里出来，心情开始暗淡起来，他想在这个当年战斗生活过的旧地住下来几天，和他们打成一片，和当地人民恢复鱼水关系，他不想把自己当作什么委员长，只想当作一个兵，一个新四军里的人民战士。

彭石是老得可以了，他只沉浸在当年的回忆里，到了故地甚至犯起了妄想症，他要寻找逝去了的岁月，那些人和事。警卫官小成，对首长的一切，甚为不解，听说首长要住几天，他只好忙忙地去张罗了。

洪泽湖是一个不小的湖，但沧海桑田，当年的湖现在许多地方成了湖汊港湾和沼泽，生长了大片大片的芦苇，常常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在这种芦苇荡里，当年是土匪出没的地方，也是敌、伪、顽、人民游击队互相渗透，互相争夺的三不管地带。现在这里成了村民们的衣食父母，只要稍有空闲，人们都驾着小舢板到这些沼泽里去捉鱼，捉螃蟹、摸老鳖，割了芦苇回家搞副业等等。

彭石也对小成提出了要求，他要坐小船到这些芦苇荡里走走。小成心想首长怎么啦！是不是想寻找当年在芦苇丛里举枪瞄准射击敌人的感觉？要不然他没办法解释首长的这种行为。

拣了一个艳阳的晴日，小成从村子里借来了条小船，乡府、村委的干部们得知委员长要下湖，个个都要派大船前来陪同，但都被彭石一一拒绝了，他只要那只小舢板。警卫官小成心想：委员长莫不是连这船也要和当年保持一致，和人民群众保持一致？

小船从村边下水，慢慢荡出湖去，人坐在船里，那里苇草变得深茂起来，处处好像有个绿色的屏障。小成心想，这湖水野地里，可比不得北京昆明湖，什刹海，为了首长安全，希望借多一条船和多几个人陪同，但彭石只要一个艄公，由他慢慢摇撸或撑着船蒿出湖。

船橹伊伊呀呀向湖面远处摇去，在芦苇丛中穿行，船帮边飘过浮萍、水浮莲、野藕叶，在扑嗤扑嗤溅起的水花中聚散。彭石一身灰布便装，象个出湖捞生活的大爷，警卫官小成还带着雨衣斗笠，以备不时之需，紧挨着坐在彭石后面。

湖中不时有雀儿起飞，在青青的芦苇尖上越过，湖水里边时不时的窜起受了惊的鲤鱼。湖水浸润，伸展的沟湾里，也不时见到划船下网的乡民。划船的艄公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一边划船一边打开了话盒子和彭石小成聊起来。他甚为水乡骄傲，说洪泽湖里盛产各种鱼类，近年还有人养起了大闸蟹，较浅的水面也出产菱藕、莲子，彭石听得，满意地点着头。小船不知不觉地行得远了，深深的苇叶也遮挡了那原曾可以看见湖岸的视线。艄公又聊起洪泽湖沿岸镇集的街市，又说到卖鱼难，价格贱，又说附近的老百姓生活还是困难等等。彭石沭着湖面吹来的风，专心一意地听着，当年打伪顽的时候，他也听当时为他们划船的艄公说过类似的话，数十年过去了，此情此景也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小船行了一会，到了一块四面是水的高岸，彭石示意上岸小息，也好让艄公抽根烟卷，自己也好作小解放松。

高岸的芦苇林里有块空地，空地上支着个用芦苇杆搭起来的三角形棚架，一个胡子拉扯，头发零乱的大汉坐在一个象船也似的脚盆边晒太阳。木盆的上方边沿上张挂着几件浆洗过的衣衫，看来这是一个栖宿在这里的打渔汉。他见到有人上岸，却也没有理睬，仍是继续晒他的太阳。

艄公上岸，像是认识他似的打个招呼，那汉也只是略略点头，彭石对这人好像也来了兴趣。岸上的三角棚架，他也并非陌生，从前，在这种三角架里过夜的多半是贫苦的渔民，或者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或者是乡村无路可走的流民。现在嘛看看这人的行头，多半也猜得到是在湖里捞生活的附近居民。

彭石走近这人，用约略带点京腔的本地土话想和他聊聊。警卫官小成见这人粗壮，又蓬头垢面像个野人似的，就亦步亦趋紧跟彭石，他要时时处处维护首长的安全。

彭石态度亲切和霭友善，话语也简洁明了自然。问他哪里人，守在这里有什么收获等。

可这汉却并不回答，钻进他的三角棚里，反而捧出一包鱼干来向彭石兜卖。原来他是一人独自在此地打渔，捕了鱼后，又用盐腌了把它晒干，然拿去出卖，今天见有人路过此地，就便向来人销卖。大汉看来性情粗犷，开言说话动作都带有几分野性和豪爽。只是看来他的生活十分贫困，窝棚里面除一付摊在干芦柴上的床单外，并无他物，也不知他每日是怎么过日子的。

彭石竟不想拒绝，吩咐小成把它买了。

看官，这大汉不是别人，原来却是当年在长江水道上逞强的扬子鳄毛盖。

毛盖缘何到此？成了默默无闻孤家寡人的这付落拓模样。

毛盖那年自和杨余生分头从南京城南工地逃出，他跳落秦淮河中，仗着好水性逃脱了警察的追捕，爬上一艘运草船后，随船到了镇江。原想继续在大江中讨食谋生，后来想想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岸上缉捕的风声太紧，思来想去，就潜回了老家。未及回家碰见村上人告诉他，村里乡里正想抓他，倒好似送上门去的一般，无奈之下又去找土狗试试。土狗倒是顺顺利利的回到在家，只是仍是一个无业游民，帮不上他什么忙。毛盖心想：奶奶的倒真绝了。他从小是捞鱼摸虾，水上讨生活惯了的，无路可走，仍只得再去捞鱼摸虾，但是等闲地方连鱼虾都摸尽了，不得已来到洪泽湖，他一个人爹不知、娘不晓，亲不理，朋不爱，在洪泽湖周遭集镇流浪起来，仍是打鱼摸虾为生。没了行头，就不知在哪里搞来个大木盆，权当一只舢板，采些野菱野莲，在沟汊沼泽里，弄些蟹鳖鱼虾。天略热得一些时，就一个人独去岛上，用网捕些毛鱼晒干后卖，冬天刮起北风天降大雪，不得已就去镇集上帮闲，借一块存身庇护之地，端的是过着穷愁困苦，自生自灭的生活。他性子火爆，凡事又不肯太过低声下气，低头弯腰，只要有一点钱就去买酒来胀，喝得醉了，就跳起脚来，指天对地的大嚷：让妈妈来！毛主席乍个不在？我跟他上井岗山去。

毛盖见这老人和善，又买了他的鱼干，心里倒也敞开起来，便和彭石打开了话匣子。他不知彭石是何人，既能坐船荡到湖里来，想必说说也是无妨，便把自己的故事一古脑儿向彭石倒了出来，让警卫官小成在旁听了，只想把他绳之以法。

彭石听得这个闲住孤岛野汉子的叙述，觉得不仅不能抓他，而且觉得应该赦免他的罪责，让他回到人间，堂堂正正做人。当年被卷入革命的洪流中，有多多少少这样的人？最显然的就是自己，不也是穷得没饭吃，走投无路下才参加革命的嘛！他就是五十年前的自己，但是当今难道是五十年前的翻版嘛？革命，千百万人鲜血生命的付出，短短五十年就回光返照了？这是一种怎一样的惨痛！这是信念上的动摇，制度建设上的严重缺失所引至。

彭石要上船走了，光就这个乡下村子柳堡，他就觉得不虚此行，高高在上的在北京，又哪能知道下面的这些事呢？彭石告诉毛盖，过些日子放心的回去自己家乡，乡里村里不会再抓他，只要知错能改，好好做人，他以前做错过的一切，有人会去为他开释。

毛盖自然将信将疑，他遇上过一个好人，也因此想走正路，眼下难道又走了运，又遇到了一个好人？穷困摧毁了他的自信，坎坷的遭遇让他不存妄想。

过没多久，毛盖在此地消失了！他去了哪里？像本书中的许多主人公一样，生活没有完，钱潮还在汹涌，金钱还在社会的大舞台上作骚，人们还在不停歇的奔跑跳跃竞逐，他们的结局，许多故事的结局也没有完，生活还在展开着另一个个的高潮，向世人展示一个个新的话题。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人类社会生活的长篇将会更玫丽的延续下去，如果有意，伟大的作品将在你我他等众朋友手中完成，以饷时人，映照后代。

端的是：日月盈亏潮汐水，大风飞扬红尘灰。

黑洞吞噬流星雨，金钱作骚时光隧。

三维勘破一扇门，何处去寻那时财。

喜怒哀乐世人景，恰如江山画卷美。

——全书完——

作者简介：

戴季高（Tai·kwai ko），浙江省嵊州市人，1943年9月生，青少年四处求学，后定居南京，在企业任职近20年，80年代早期出国，四处游历，后定居纽约，现为美籍华人。钱潮演义（又名 金钱骚）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本书2006年香港竖排初版，由陈湘记书局经销。

联系方式：电邮e-mail: taikwaiko3@gmail.com

或：陈湘记书局（图书有限公司）

香港柴湾永泰道70号柴湾工业城第二期1301座

二OO六年三月初版 后作订正

出版价：港币120元 美元35元 （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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